天地逆旅

    谢燕鸿拽紧了马缰，看了看黑漆漆的林子，呼吸两气，给自己壮壮胆子，牵着马过去，拨开一丛灌木，正要跨过去，与拾柴火回来的长宁撞了个正着。『地址发布邮箱 ltxsba @ gmail.com』

    谢燕鸿倒退两步，心里松了气，嘴上却还不饶：“你走路怎么没有声响的？吓死！”

    长宁背后斜背着长刀，手上抱着一小把柴火，问道：“叫我做什么？”

    谢燕鸿一坐下，说道：“没什么，随便叫叫。”

    火很快升起来了，熊熊的火焰让谢燕鸿心安了不少，生火后，长宁又站起来要往林子里去，谢燕鸿紧张地道：“你去哪儿啊？”

    “再捡些，不够烧。”

    谢燕鸿抬手拽住他衣摆，说道：“怎么不一次捡够啊。”

    长宁把自己的衣服从谢燕鸿手里拽回来，反问道：“不是你叫我吗？”

    谢燕鸿又把那一角衣摆抓回来，眨眨眼，说道：“够了够了，天气热，不用整晚生火，我又不怕黑。”

    最后，两围着火坐着，不发一言，盯着树枝在火里噼里啪啦地烧，时不时迸发出一点火星。附近似乎也有寺庙，能隐约听见低沉的钟声。这隐约的钟声，又在提醒谢燕鸿，君主薨逝，重要的手书正在他身上。谢燕鸿捏了捏怀里的书信，又想起圣来——如今已经是先帝了。

    谢燕鸿又看向长宁，长宁坐在火堆旁，时不时往里火里加柴，火光闪烁，照得他脸上明暗分明，眼窝邃，带些卷的碎发落在颊上，让忍不住想伸手拨开。

    “你的家呢？”谢燕鸿问道。

    长宁面无表地答道：“外公在关外。”

    “父母呢？”

    “不记得了。”

    谢燕鸿还想再问，长宁却把长刀卸下做枕，躺下合眼，不想再讲了。谢燕鸿又讨了个没趣，看着火光发呆，没一会儿也躺下了。

    半夜，火光渐渐暗下去，最后一点火星也灭了。

    长宁觉轻，觉得自己身侧挨了个暖呼呼的，回一看，见谢燕鸿蜷着挨着自己后背睡。谢燕鸿似乎在做噩梦，梦里也皱着眉，时不时啜泣两下。他往旁边挪了挪，合眼又睡，没过一会儿，谢燕鸿居然也挪了挪，嘴里梦呓两句，依旧挨着他。

    天气极热，即便是郊外的夜晚，两相贴的地方也腻出了一层薄汗。

    这种黏腻、热的感觉让长宁想起了在桃花喝酒的那夜，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全然不记得了，醒来后污了裤子也并不当一回事。

    这样的事，他十四五岁时就有，外公那时候就教过他，满则溢，男子到了年纪都会这样。关外的原上，到了春里，冰雪消融，牧民养的马匹也要配繁衍，母马会抬起尾，公马则会轻咬嗅闻，继而会骑跨，过得几个月，小马就出生了。

    这些事，在他看来，和吃饭睡觉无异，也不应该会和谢燕鸿联系起来。

    夏天快走到尽了，恋恋不舍地发散着余热，长宁少有地觉得烦躁起来，坐起身来，麦色肌肤上腻着一层薄汗，发黏在脸颊上。

    察觉到身边少了，谢燕鸿在睡梦中不安起来，又挪了挪，贴着长宁的大腿才罢休。01bz.cc

    长宁定定地坐在黑暗里，大腿的肌绷紧了又放松。谢燕鸿兀自睡着，因为侧躺，从凌的发间露出了耳朵，长宁见到了他耳垂上的耳。

    虽然是家宠着长大的，谢燕鸿却一点都不气，而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但这本不应该出现在少年郎耳朵上的耳，却平添几分不可说风流旖旎。

    作者有话说:

    可以开始培养感了

    第十五章 小乌

    谢燕鸿做了一夜的梦，梦里虚虚实实，让分辨不出真假。

    他梦见在他七岁那年，跟随父母随侍圣驾，城外踏青后策马回宫，一路花光满目，御香拂路，浩浩，一时盛况。圣亲自骑了马“小乌”，于太和宫前下马，再唤马时，小乌却踟蹰不前，挥鞭也不驯服。

    御马凑趣道：“这马希望圣上封官。”

    圣抚掌大笑，说笑道：“那就封小乌为“龙骧将军”。”

    小乌果真俯首受缰，温顺往前，大家都纷纷称赞圣贤明，连牲畜也俯首称臣。只有年仅七岁的谢燕鸿在众下拜时立着，指着御马，童声稚：“并不是小乌想要封官，而是他攥着吃食引诱——”

    御马惊惶跪下，衣袖里滚出几块冰糖，小乌连忙俯首去吃。

    本是皆知的小把戏，不过是讨圣欢心，歌颂升平盛世罢了，却叫小儿点，众皆面面相觑。王氏连忙牵起谢燕鸿的手，朝他微微摇。

    圣却并不生气，抬手招他过去，将他搂在怀里，说道：“小儿聪慧，敢于直言。”

    谢燕鸿也不怯，问道：“他是不是犯了欺君之罪？”

    御马吓得瑟瑟发抖，连声求饶，磕磕得脑袋出血，圣却只是淡淡说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臣下媚上，皆是朕之过。”

    最后，御马没有被降罪，那匹叫做“小乌”的青骢马送给了谢燕鸿，谢燕鸿并不懂，只是高兴，玩伴们到侯府找他，就为了能沾光骑一骑御赐的骏马，谢韬却不许他将马骑出去招摇。

    那时，他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不能放肆游玩。

    他还梦见了更小的时候，他被父亲抱在怀里，到城外送别他的小玩伴。那是细雨霏霏的春里，雨像蛛丝，缠绕袖衣襟，挥之不去。

    他的小玩伴面目模糊，被大牵着，静立在雨里。

    有将双鱼玉佩一分为二，其中一半塞到谢燕鸿手里：“以玉佩为证，合鱼之，大恩必报。”

    醒来时，谢燕鸿有点迷糊，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谢燕鸿静静躺着，听见了晨间树林里的虫鸣鸟叫，见到了早晨的阳光穿透树叶缝隙落下来。他感觉浑身都被地面硌得发疼，手臂脖子脸上一阵一阵的痒——那是蚊子叮的，骑马摩擦到的大腿内侧也疼得厉害。

    他撑着地坐起来，一眼就见到了坐在熄灭的火堆旁的长宁。

    长宁抛给他一张胡饼，的胡饼，谢燕鸿整张脸都皱着，万念俱灰地啃完了胡饼。还没等他喝点水，把噎在嗓子眼里的饼灌下去，长宁就站起来，收拾齐了东西，说道：“走。”

    谢燕鸿不住地挠脖子，挠得一片红，可怜地说道：“能不能再休息一刻钟。”

    长宁却不理他，兀自将马缰从树上解开，一副“你不走我自己走”的样子，谢燕鸿慌忙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跟上了。

    解下来一连几天，都是这样行色匆匆地赶路，长宁本就话少，这几更不说话。

    谢燕鸿试探道：“你是不是生气了？”

    长宁不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谢燕鸿突然发现自己多了一种能力，能从长宁木雕刻般的脸上看出他的心来——确实是生气了。

    “你气什么呀？”谢燕鸿小心翼翼地问道。

    毕竟现在身家命都系在长宁身上，谢燕鸿还是很害怕的，万一长宁一个不高兴，把他扔下来了，那他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两还在马上，一坐在前，一坐在后。

    他们是往北走的，夏热意渐渐褪去，马上就要秋了，蚊虫仿佛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拼了命地吃最后一顿。谢燕鸿细皮，被叮得没一块好，他又着意去挠，挠得脖子上一片一片红。

    他回去看长宁，看着长宁线条硬朗的下颌，还有紧紧抿着的薄唇。

    “你到底气什么？”谢燕鸿问道。

    长宁垂眸看他一眼，看他瞪圆了的眼，和专注看时微张的嘴。两离得近，目光一触即分。

    “没什么。”长宁说。

    谢燕鸿撇了撇嘴，转回去，什么也不问了。

    他们接连赶路，少有歇息，一路行至黄河边。黄河之水天上来，滚滚波涛汹涌而去，奔流到海，不可回转。若顺利的话，两可隐姓埋名，在渡上船，渡黄河后，沿运河，一路到魏州。顺风顺水，不可达。

    以防万一，谢燕鸿不敢城，在渡附近的偏僻处，牵着马等候。长宁则只身城，购买些粮，还要买一身衣服，给谢燕鸿替换。虽然这些赶路已经让谢燕鸿面目全非、衣衫旧了，但还是依稀能看出衣服料子名贵，织花繁复，非常可用。

    谢燕鸿牵着马，乖乖地等着。

    这匹孙晔庭所赠的马，也是一匹青骢马，温和驯顺，能负重，可疾驰，看着马，谢燕鸿不由得想起御赐的小乌。小乌自从到了侯府后，因谢韬不许谢燕鸿招摇，并不让他将马骑出去，只好吃好喝地养着，养老送终。

    谢燕鸿轻抚马身，想着，不知小乌有没有想念放缰疾驰的岁月。

    若要登船，这匹马就得买了，下船后再另买一匹。想到这儿，谢燕鸿有些舍不得了，骑了这些，多少也有点感了。

    谢燕鸿漫无边际地想着，站累了就蹲下来，马儿在旁边吃，他带着一顶斗笠，遮挡住面容，从斗笠的下沿偷觑着远处的来往行。渡兴旺，千帆竞渡，百舸争流，摊贩叫卖，行送别，凡此种种，让谢燕鸿看得津津有味。

    渡附近有面张贴榜文的灰墙，上榜文斑驳，有专门收钱大声朗读榜文的蹲在旁边，百无聊赖。忽而，城里有一队官兵涌出，手拿红榜，往墙上张贴，行纷纷涌上前去，只是识字的不多，有舍出几枚铜钱，给专门朗读的。

    谢燕鸿也好，竖起耳朵去听。

    正在这时，长宁回来了，脚步匆匆，将谢燕鸿一把拽起，沉声道：“走，此处不可久留。”

    谢燕鸿被他拽得一愣，回看那灰墙上的红榜。

    “定远侯谢韬，谋逆犯上，谢府抄没，成年男丁斩监候，秋后处决，眷皆没教坊司。承平伯颜厚，谋逆犯上，颜府抄没，刺配充军——”

    朗读红榜的声音极大，每一个字都撞谢燕鸿的耳朵里，撞得他整个脑发晕。

    榜文很长，后面还有不少涉案的，谢燕鸿全部都认识，大多是平时与谢韬好的武将，侯爵家就只有谢家和颜家。榜上还有他的画像，张贴红榜之后，官兵开始逐个搜查渡上船的，一一与画像比对过才放。

    “快走。”长宁催道。

    谢燕鸿失了魂一样， 被他拽得一趔趄，碰倒了卖枣子的小摊，新鲜荷叶包着的青枣骨碌碌滚了一地，摆摊的老大叫起来，引来附近众的目光。

    “上马！”长宁低喝一声。

    远处的官兵已经在看他们了，指指点点的，更是依稀能听见官兵朝他们喊话。谢燕鸿如梦初醒，手忙脚地上马去，长宁揪住缰绳，也翻身上马，坐在谢燕鸿身后，猛夹马肚，马儿扬起四蹄，飞奔而去。

    颠簸之中，谢燕鸿朝后看去，官兵也骑到马上，朝他们追来。

    青骢马发足狂奔，长宁紧握缰绳，不住催促，谢燕鸿时不时往后看，颠簸间咬舌尖，尝到了一的血。

    他们是二共骑，纵使青骢马再勇，速度也有限，很快地，到了城郊荒芜之地，官兵渐渐追上，幸而官兵没带弓箭，不然他们必死无疑。

    眼见着距离越缩越近，谢燕鸿急得心脏砰砰急跳。

    “握紧缰绳。”长宁在谢燕鸿耳边说道。

    “什么？”

    “握紧，”长宁说道，“往前跑。”

    谢燕鸿下意识地抓紧了缰绳，长宁手一松，翻身从马上滚落下去，谢燕鸿惊呼一声，只见长宁顺势滚野丛间。

    背上一轻，青骢马连忙提速，谢燕鸿握紧缰绳，不住地回。

    长宁手握长刀刀柄，伏身藏匿于丛之中，官兵纵马近，长刀挥出，当先一匹马被绊倒，马失前蹄，将驮着的甩出去，后面几骑跟得紧，也有被绊倒的，也有及时勒马的。见状，谢燕鸿连忙勒马停下，拨转马，提心吊胆地看着，踟蹰不敢上前，也不舍得离开。

    正值黄昏，残阳如血。

    长刀刀刃还是用布包裹，长宁两脚开立，双手握住刀柄，未出鞘的刀刃斜斜点在地上，风拂过树梢，又拂动他的发梢衣角，他自有岳峙渊渟之势，挡在谢燕鸿与追兵之间。

    官兵佩刀出鞘，寒光凛凛。

    长宁后发先至，虽挥长刀，却并不笨重，如臂使指，架住了挥来的刀刃。长刀又自有千钧之力，挥劈下去，无能当，不过一会儿，追来的官兵便萌生退意，没有一个能越过长宁所守之处半步。

    作者有话说:

    马这一段是宋史里面有的，就是宋朝某一位皇帝给马封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