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我不往

    身后的碎瓷声、击打声、哭喊声，这一切好像对陆子期都没有任何影响，他只是站在那里，瞧着远处的太阳。龙腾小说 ltxsba @ gmail.com耳边响起的是音音的小声，她说冬天的太阳好像一个没热的饼子，挂在那里，看着就怪凉的，让连咬一的想法都没有。

    这么一想，陆子期分外仔细瞧了瞧太阳，就像一块没有热气的饼，冷淡地对着这个充满嬉笑怒骂荒诞无常的间。

    慢慢的，身后的打砸声零星了，然后停了。

    跟着来的婆子收了木棍，立在两边。她们不是陆家，都是跟着家里男从西边过来的，是西边那条商线上的，她们只听主子吩咐，哪管什么夫小姐。

    陆子期这才转身，看了一眼里面，能砸的都砸得净净。为首的婆子从小主子眼里看到了赞许，这是认可了她们，觉得她们活儿得不错。小主子觉得她们得好就成了，她家男第一次见到小主子，回去就抽了半宿的烟，撂下烟斗就说了一句话，“，以后就跟着这位新主子！”婆子当时就明白了，她家男这是看准了，做出了选择。

    冰冷的阳光落在陆子期身上，让少年过于好看的脸显得如这个冬一样：没有温度的冷。此时刘氏紧紧贴在陆夫圈椅后，这个圈椅是整个屋子里唯一完好无损的东西。陆夫整个都瘫在圈椅上，旁边是搂着陆珊珊的娘，已经面色煞白。

    一下子安静下来的院子里，只能听到陆珊珊好像怎么都停不下来的哭声，声嘶力竭的哭声快没了样子，不知道为何，曾靠近过鬼屋的丫，觉得大小姐哭到最后，声音就像那只发了狂的猫。青天白，想明白的丫一个哆嗦。

    陆子期只是回看了一眼屋内，验收成果，连一眼都没有看屋内几个，转身就带着离开了。

    屋内两个丫赶紧冲着一片狼藉中的陆夫行了礼，还是轻声细语，无比恭敬：“夫，我家少爷说，大过年的，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说着更恭敬道，“少爷还对大小姐说，要知错就改，别有下次了，这次连累了这满屋子的花瓶桌椅，下次东西可就不能替顶罪了。”

    说话的丫要多恭敬就多恭敬，声音要多轻软有多轻软，好像生恐吓着孩子。可陆夫院子所有，都只觉不寒而栗，陆珊珊已经快哭不出声了，睁着仇恨的眼睛，愈发像那只发狂的猫。

    话说到了的丫又行了一礼，就转身快步跟上前面群，离开了陆夫的院子。

    陆夫伸出来要怒斥的手抖得不像话，到底有没有能说句话，这陆家大少爷还能是个？这就是个没有伦的鬼！

    是了，陆子期十岁那年看着她的眼睛，明明才是一个十岁的孩子，长得还那么好，可偏偏就让当时的陆夫心里发寒，觉得哪里不对劲。今想起来，才认清，就是他那双没有任何感的眼睛，里面没有惧怕，没有绪，没有伦，好像俊秀的皮囊下住着——一只鬼！

    在那个暗的拔步床前，这个让陆老爷自豪的俊秀儿子，让当时野心勃勃的陆夫看到了森森鬼气！

    清晖院的眨眼间都离开了，清晖院的大少爷从来了一句话都没有说，只留下一片狼藉和一地惶恐惊惧的。

    刘氏这才敢站直腰，第一眼先去看那个据说是前朝的花瓶，碎得拼都拼不起来，还有那个镶翡翠的香炉翻滚在地上，香灰撒了一地，那块翡翠石硬被敲碎的。这活儿得是真细致，真是连一点完整的东西都不留。

    如此，陆夫坐着的这把圈椅，还有她们这几个，成了这片废墟中唯一完整的东西，好像一个孤岛，意识到这一点的刘氏只觉得寒气从脚底蹿了上来。

    然而事还没有完，这边陆夫铁青着脸带到旁边厢房等着，外边有来，陆夫一下子站了起来，“找到老爷了？”

    来低：“找到是找到了，少爷的拦着说老爷会的是雅客，不让咱们通禀。”

    陆夫气得倒仰，浑身颤：“给我打死这个没用的！不让你们就不去了？是不是清晖院的是你们祖宗？陆家怎么养出你们这样没用的废物！一个个胆子是不是都喂了狗了？还是你娘生你的时候就没给你带呀！”

    气懵了的陆夫一下子把这些年养出来的气质仪态都忘了，恨不得跳着脚骂死这些没用的，还是刘氏在旁边按着，陆夫才想起来自己是陆家主母。『地址发布邮箱 ltxsba @ gmail.com』

    她嫂子又是提点又是安抚，“姑不气，天大的事儿还有老爷呢，姑就安安生生坐下来喝茶，咱们不跟那些眼里没有规矩的一般见识.....”

    刘氏这边正解劝着，就听外又来信：陆夫娘家兄弟房中也是这样。

    刘氏一下子怔住了：谁家？哪....哪儿样？

    反应过来就是自个儿的屋子，刘氏声音一下子没压住，尖得刺耳：“哪样？这——样？”后两个字直接劈叉了。

    刘氏这下子终于知道胸闷的味道了，差点一气上不来直接厥过去，她觉得眼晕得狠！她想嚎啕，她想大骂。

    她那一屋子木器可都是咬着牙置办的，都是南边过来的贵货。她娘家弟媳几次想讨一个小摆件，她都愣是咬住没松话，那可是一套的！是顶贵的！

    她的钱！她的品味！她的身份！

    凭什么！凭什么带累她的一套好木！她要传家的好木器！

    陆夫没想到自己这边砸着的同时，自己娘家兄弟院子里也上演着同样的景，她的胸脯剧烈起伏着，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欺——太甚！

    就是拼着这个年不过了，她也决不能让这件事轻易揭过去！

    老爷这次必须给她一个待！

    当陆老爷从孙家出来的时候，陆夫派过去的可算能到陆老爷面前了，这一看陆老爷的脸色，心里就是咯噔一下。老爷这样子，是不痛快啊。

    陆老爷确实不痛快，脸上挂着的笑一出孙家大门就一下子抹去了。上马车前，他不觉回又看了一眼孙府的大门，这才上了车，甚至没看到旁边急得捉耳挠腮的陆夫的。

    陆老爷沉着脸坐在车里，转着手上扳指，他们陆家到这一步，钱财算是走到了顶，可到了孙家门上，还是时时处处低一等。

    孙家连个管事的，和气恭敬的笑容里都带着一种戳陆老爷心窝子的居高临下！更不要说那些更和气有礼的孙家。

    他不过提出家里小儿子开蒙三年很会读书，正好能跟孙家下面的孩子多多流。他想的是把这份用钱砸了好几年的关系延续到小辈，慢慢地成个通家之好，孙家穷他们陆家有的是银子，怎么看对方都不该拒绝。

    哪知对方根本不接这个茬儿，直接转开话题，等他厚着脸皮再提第二次的时候，对方居然笑都收了，只说了一句：“家里规矩大，只怕府上小少爷受不得这种拘束，倒怠慢了。”

    当时陆老爷的俊脸差点没绷住，这是能看上他家的银子看不上他儿子呀！这是赤地瞧不上他们陆家！

    陆夫院中的小厮提心吊胆，听着没有一点动静的车厢，看着离陆家越来越近，这真不能再拖下去了，要是到了院子都没把事儿跟老爷说了，回夫还不知什么样呢，只怕自己好不了。

    眼看再拐个弯就上了陆府所在的大街了，小厮一咬牙，开报有事。

    听到马车内陆老爷沉的声音，小厮差点直接打了退堂鼓，可想到陆夫生起气来不管不顾的样子，小厮只得哆嗦着把事儿回了。

    就听车厢内直接摔了茶盏，一连三声咬牙切齿的好，然后是陆老爷怒极的声音：“家才看不起我陆家的规矩，他就给我显摆没规矩打我的脸！好得很！”

    此时马车已经到了陆府门前，管家早已在门等着，迎上来的时候听到陆老爷的声音，陆家大管家直接一个冷战：老爷果然气狠了！

    这次大少爷确实做得太过了！老爷绝对饶不了大少爷，只是不知到底会如何收场。

    于是很快整个陆家都知道，陆老爷雷霆之怒，大少爷这次只怕要吃大亏了，甚至有悄悄议论：清晖院这个年过不好了。

    “还过年？只怕这清晖院能不能住得稳都是两说。”

    上次陆老爷这么生气，还是大少爷烧书房的时候，结果怎么着，大少爷被发配到庄子上三年。

    这次.....等着瞧吧！

    这次再被赶出去三年，等回来恐怕什么都晚了。当年被赶出去，还有原配夫的分在，三年又三年，新夫都不新了，早先原配夫的分还能有多少？没了分，现夫又美，一双儿就在旁边，小少爷又是会读书的，到时候大少爷就是再想回来，还有立足之地？

    看看吧，大少爷再聪明能，还是太年轻，他不明白，没娘的孩子就不能有脾气。

    陆老爷连正房都没回，直接让开了祠堂。

    陆家下都看到，这次是陆老爷身边最能的管事直接肃着脸去清晖院传，整个陆家心浮动，原本想要攀上大少爷这条船还没来来得及走动的，此时都满嘴念佛，幸灾乐祸看着那些投了大少爷的下，这一年谁也没他们红火。

    结果，怎么着，到了。

    第24章 “别担心，我知道自己的价儿，就是狂，也是可着自己的价狂。”

    陆家祠堂外, 陆老爷负手看着陆家祠堂匾额。

    旁边是哭得抽抽搭搭的陆夫，还有娘怀里哭得眼睛都快睁不开的陆珊珊。

    此事甚大，陆夫的娘家也都在后站着。刘氏倒是没哭, 只惨白着一张脸，恭敬里难得透出两分作为娘家的傲气，话说得不卑不亢，甚有几分道理：

    “咱们贫家小户的, 大少爷看不上咱们，这么多年了，我们也不敢怨。可再看不上，也不该借着孩子闹剧，大过年把咱们家都砸了！”说到这里，刘氏略略提高了声音：

    “外笑我们娘家不受待见、软弱无能, 我们认了。可外笑话陆家上下荒唐没规矩, 我们姑作为陆家夫可是不能认的！娘家的脸面，我们姑有时可能顾不上，这陆家大家的规矩脸面, 我们姑可生怕辱没了。”

    不知哪句话戳到了陆老爷, 旁边眼可见陆老爷额际青筋跳动。

    陆夫悲悲切切道：“后娘难做, 妾一直知道，可妾就是——”后面的话当着就不好说了, 可这片心这些年来她不知跟老爷剖白过多少回, 她什么都不求，就图跟陆老爷好好过子，再被骂再难做, 为了陆老爷这个她都认了。

    “外作践妾, 家里也作践.....妾这些年为了这个家为了老爷能忍的都忍了。可今天, 他作践到妾的孩子上，作践到妾的娘家上，妾是再不肯忍的！”

    陆夫说这话的时候，正好清晖院的过来了。一时间其他也说不好，这是该说大公子过来了，还是该说大公子被押过来了。

    毕竟，去清晖院传的可是老爷最得力的长随，最明白老爷心思，此时长随一张脸一点表都没有，完全是公事公办把带了过来。

    始终看着祠堂牌匾的陆老爷转身回了，目光冷得很，旁边无论是下还是刘家都不敢则声了。

    陆老爷就这么看着走过来的大儿子，然后拍了拍身边陆夫的手，清楚说了三个字：

    “你放心。”

    不远处，看老辣的钟伯心一跳，一向镇定的老脸上皱纹一颤。来到陆家二十年，他总觉得没能真正看清陆老爷这个。这一次，他清清楚楚看到了，陆老爷是一个商，一个真正的商。

    他纵容自家公子，固然有愧疚有感在里面，也有一个商最根本的考量：这个儿子值这个价。

    这一刻，钟伯读到的是一个商冷酷的衡量：这个儿子是否还值得他下这些血本？

    他从陆老爷打量自家大公子的眼中，看到了一个商的决定：及时止损。

    正是在供奉陆家祖宗的祠堂前，陆老爷剥去了所有血脉的考量，只剩下为陆家长远计较权衡。

    陆老爷的目光沉，没有温度，更遑论温。

    陆子期同样没什么温度的视线，迎上了父亲的目光。没有一丝热气的太阳撒下冷冷的光，忽然一道风来，带着北方朔风特有的凛冽，是侵骨刺肤的冷。

    冷得裹着狐狸毛斗篷的夫小姐都缩紧了身子，满院的下都缩了脖子，手不觉往棉袄袖子里藏。

    只有看过来的陆老爷和同样看过去的陆子期一动不动。

    站在少爷身侧的钟伯，一颗久经世事的心突突跳着，他意识到自己算错了：他以为少爷展露的商业天赋足以让少爷在陆家稳稳立足，可是陆老爷最需要的不是这个，甚至陆老爷似乎没有这么需要这个。

    钟伯看向自家大公子，可这个场合，众目睽睽，根本没有他说话的余地。

    陆老爷率先转身进了祠堂，陆子期抬步跟上。

    钟伯突然低声喊了一声“少爷”，陆子期回了，钟伯有满腔的提点，可当着这些却是一句都不好说。

    哪知道陆子期瞧着钟伯一脸严肃的样子，突然笑了。

    其他见大公子感叹了一声：“钟伯啊。”然后靠近钟伯低声说了句什么，就见钟伯面上复杂至极，整个好像愣在了冰冷的风中，苍老的脸上画出一个说不出什么意味的笑。

    这一刻，钟伯只觉得荒唐，他的小姐离开韩家，她说侯门权贵却一丝味都没有，她要去过烟火生。可是，市井出身的商贾家，又有多少味儿呢。钟伯看天，天蓝得很，连一丝云都没有，只有冷。

    这天下，哪里有他家小姐想过的——烟火生。

    陆夫和刘家都死死盯着祠堂，只见陆家大少爷一祠堂，两边就把厚重的祠堂门一关，阻断了外面所有的视线。

    陆夫等又把目光转到清晖院尤其是钟伯身上，都纳闷死到临，陆子期到底跟这个死老子说了句什么，可任凭他们怎么打量，钟伯都依然是那张冷峻恭敬的脸，不再起一丝变化。

    陆夫嘁了一声，什么豪门大族出来的，在她看来不就是会装模作样，说到底就是一个给使唤的才。就碍着这一分没能说清的背景，她这个当家主母还得捏着鼻子给这对老汉老婆娘脸。

    等着吧，弄下去里那个小的，她早晚把这对老不死的一块收拾了。他们看她的每一眼都让陆夫膈应，明明是平静恭敬的目光，可陆夫就是从中读出他们的蔑视，那种高高在上的蔑视。

    陆夫曾经从前一个陆夫脸上看到过这种目光：平静得看起来不带一丝傲慢的傲慢。那时候，前那个已经瘦得只剩下一身黄皮挂在骨上，而她正是美艳风华正茂。她本是带着一个胜利者的怜悯来的，甚至还专门穿了素淡的衣裳，只略略施了脂，都没很打扮。

    这是正当年的美对一朵明黄花的怜悯，是胜利者的心软和大度。去之前，她是很想叫一声姐姐的，很想对她好一些。

    可对方看过来的一眼，内中不见任何惊艳，没有任何她想象中的嫉恨，平静得让陆夫只觉得自己衣裳也选错了，妆容也太清淡了，哪儿哪儿都不对，一下子在那个裹着素淡锦绣的骨架子面前落了下风。

    当她想要说些什么找回场子的时候，那黄皮骨架子挥了挥手就让她退下了，甚至一句话都没说，她就给那个绷着脸的钟嫂请到了门外。

    最初的气怒很快下去了，那时也是这样一个冷的天，她看着自己抬起的丰腴完美的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笑了。出身高贵又怎样，镇定自若又怎样，还不是一个姿容不再的老。

    再是满腹诗书再是高门贵，在这场局里，都再也翻不了盘。她看着陆家华美的亭台院落，名贵的花木，她年轻，她美艳，她就是做错了事儿都是迷的，那个男呀看到她，即使还生气，都无法忍住不碰她。

    陆夫收回落在钟伯为代表的清晖院一身上的目光，笼了笼身上的大毛白斗篷。往陆夫喜欢或艳丽或娇的颜色，她知道陆老爷也喜欢那样的她，只是今陆夫是堪怜的，就选了这件白色斗篷。美嘛，什么颜色都是配得上的，群中不到二十六岁的陆夫鹤立群，看着对面的目光带着高高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