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我不往

    音音抬手，放在心处，明明已经苍白脸色，可说的却是：“这也是一定会发生的事儿，一定会发生的事儿，就看着它发生呀。更多小说 LTXSFB.cOm至于心，大约，也许不会疼的吧。”

    这样说的时候，她想到了小时候看着父亲把谢汝臻举高，她唯一要做的是不能露出艳羡，那样更会被旁边那些看不起。给抓住弱点，他们就会不停不停地往上踩，只有满不在乎，他们才会没趣，才会离开。

    看着父亲看向三夫的目光小心而缱绻，好像生怕她受到伤害一样，那是音音没有见过的父亲，父亲从不会那样看母亲，不会那样看任何。

    旁若无，好像整个世间只剩下一个茵娘。

    那时母亲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很紧，紧到她好疼啊，可她咬紧牙不说。她不能给看到，母亲最怕给看低了，明明手凉得都抖了，可母亲还是挂着淡淡的笑，好像没什么要紧的，微微抬着下，挺直腰。

    她也一样，微微抬着下，挺直腰背，咬着牙，再疼，也要挂着不以为然的样子。

    心疼？那时候心疼吗？

    音音只觉得手疼，哥哥说她没有心，音音想，自己大约真的没有心。心这个东西，疼得久了，就会知道疼不疼的，谁管它呢，活着，活得好才要紧。

    她的娘亲有心，有心的，每一次疼都睁着眼熬着，可太难熬过那一天天了。

    音音带着橘墨走出巷子的时候，都是恍惚的。

    直到突然撞上一，音音忙后退，却被撞上的扶住了肩：

    “小心。”

    声音带着微微的凉，熟悉得要命。

    第20章 “陆大，咱们金陵，客气可以客气，可不兴认亲的。”

    “小心。”

    清清淡淡的声音, 分外克制，带着金陵雨后的微凉。

    音音没有抬，直接挥开来, 径直走到旁边，哪知点背的时候如此倒霉，一阵风过，道旁树叶上积存的雨水哗啦一下子砸了下来。

    还是身旁伸手一扯, 音音一个踉跄，算是险险避开兜落下的雨水。

    雨水哗啦倾在青石地面上。

    音音的心突突跳着。

    好像弄不清发生了什么，回过，她也不抬，就看着来拉住她衣袖的手：修长，白皙。

    就是这双手曾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拉起她, 走过风霜雨雪, 从临城，走到金陵。

    音音想到十五岁那年的杏花园，哥哥问她想什么呢, 她随就说想变成树上的杏花。哥哥二话不说, 就蹲身, 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那时她诧异，哥哥就对她笑：“送你上树, 当杏花。”于是她就踩着那时已被追捧的临城公子的肩, 攀到了满树的杏花中。

    此时早已没有漫天杏花，只有远远的娇娇的呼声：“杏花了，刚摘的杏花——”

    然后是身旁那清清淡淡的声音：“说了, 小心。”

    到底多嗔了一句：“这地方也是你该来的。”

    音音突然就特别想大哭一场。『地址发布邮箱 ltxsba @ gmail.com』

    她低着, 眼泪就莫名掉了下来。

    陆大顿时慌了, 哪里还能当真嗔她呢，只道：“也没说你什么，怎么就掉眼泪。”

    “是不是被水珠子湿了发？”

    音音小时候，绣花鞋踩了水，没看见陆子期还好，只要看见哥哥，她就也不会动了，也不知道喊换鞋了，第一件事就是蹲下哭，哭到陆子期哄了又哄，背在身上，她还只是抽抽噎噎地啜泣。

    “还是——鞋？”这样说的时候，陆子期低去看她青色衣袍下的底小皂靴。

    音音也不抬，憋回去眼泪硬邦邦扔出来一句：“当你的陆大去吧，我要你管。”说完了还抽了一下，多少减低了自己的气势，让音音觉得委屈。

    前也说了，金陵开年第一件事，就是个离谱，咱们年底看傻了众的陆大又升官了。如今底下纷纷说，见到陛下越来越难了，但没关系，能见到陆大就行，陆大见到陛下可越来越容易了。

    陆子期垂眸看她：“管？你倒是提醒了我，谁许你来这个地方的。”

    “要你管！”再次硬邦邦甩出这句刚刚没有完美甩出的话，结果又没抵住哽咽，又抽噎了一声，音音觉得自己最近怎么就这么不顺，连说句硬话都不能好好说了。

    陆子期声音淡淡的：“除了我，还有谁敢管你。大约大将军没提醒你，你这么穿一点用都没有，真要扮成男子，至少也把你的耳挡一挡。”

    这声音清淡，目光却一刻也没离开眼前这个娇小的身影。此时他的视线落在了音音小巧白皙的耳垂上，上面的坠子已取下来，只留着一个小小的，小小的耳。她的皮肤过于细腻，让这小小耳，过于扎眼。

    陆大垂下的指尖忍不住轻轻摩挲。

    音音只觉得耳垂发烫，她不觉伸手摸了摸，于是陆大的视线自然又落在了她如凝脂白玉的手上，还不忘慢声提醒：“手也不对，但凡露出个指尖，就绝不会瞒过去。”

    音音气，直接抬了：“我不对，你对！你可太对了，陆大！”

    陆子期终于又看到了这双净黑亮的眼睛，他只觉所有浊气都离自己而去，这一刻简直心满意足。

    她此时睁得圆溜溜的眼睛里，有他，只有他。

    这个时候不该笑的，可陆子期就是忍不住，他抿了唇。

    “我在生气！”

    音音绝不会看错，她太熟悉眼前这个了，她气得跟上岸的河豚一样，眼前这个——在憋笑吗？音音可真的太生气了，难道只有她一个夜提心吊胆，一点风吹动就觉惊心动魄，始终难安？

    陆子期立即道：“是，你在生气。你对，我不对，我这一生只做对了两件事，余下的——都不过是敷衍，对对错错的——”陆子期又看了一眼气鼓鼓的音音，那句“有什么要紧”没说，他知道音音想让他看得要紧，她觉得要紧的，就要紧呀。

    于他再不要紧，他也可以随她，看得要紧一些。

    陆子期的目光不觉温柔，“你的话，我听了的。”

    明明再简单不过的话，不知为何，音音却觉得耳根热意升腾，眼看就要爬上她的脸。她觉得自己大约是在谢家跟斗，斗坏了脑子，不然怎么听到什么都不对起来！果然，还是不该关在高墙后院里，这不把她都快关傻了，动不动就害羞，跟戏台子上的怀春少似的。

    她就该，就该——，就该骑马使鞭子，在原大漠上飞。那样，就不会动不动就这样傻乎乎了吧。

    可她不知，她的样子落在陆子期眼中，多难得，看得陆大只觉心魂都动。他忍不住开了：“音音——”

    只一个名字出，就让脸热，手足无措，只剩下故作镇定。

    好在音音一抬眼，就看到了小舅舅，此时正甩着马鞭，大步流星过来。

    大将军几步过来，二话不说，直接一伸手，把音音往自己身后一推，似笑非笑看着眼前的青衣探花郎，哦短短一年，搁在别身上这探花郎的名还未摘掉，眼前这就已经让朝中都称陆大了。

    “陆大公务之余，也来这里放松？”殷焱戏谑。

    “公务而已。”话恭敬，也简单。

    就见这个如今让朝中低声的陆大，视线当即就看向了自己身后，殷焱好笑地打量着，清了清嗓子，提醒眼前这，他一个大活站在这，就别往后看了。

    两之间寒暄得有来有往，最后陆大坚持把咱们的镇北大将军送上马车，殷焱抬起大长腿上马车的时候就听到身后这个恭恭敬敬的年轻，恭恭敬敬来了一句：

    “小舅舅，慢着些。”

    镇北大将军殷焱差点直接踩不稳，他要笑不笑回了：“陆大，咱们金陵，客气可以客气，可不兴认亲的。”

    青年公子依然笑得温和，举止恭谨，道：“是。”

    这一身恭敬从容的态度，实在让挑不出错处，怪不得连高老子都拿这束手无策，还没挑出毛病收拾呢，嘿，家直接成了圣上的了。

    殷焱看了他一眼，掀开车帘，进了马车。

    马车启动，就听恭送的青年无比恭谨来了句：

    “小舅舅慢走，晚辈不送了。”

    殷焱：......

    马车行出一段路，殷焱直接掀了帘子，来到后音音马车上。

    上来直接就问：“你就是看上这？”

    音音一下子石化。

    反应过来当即结：“谁？小舅舅.....瞎说....胡说！”终于顺过来舌，说得却是：“你，小舅舅你才看上他了！”

    马车里一静，殷焱搓着下看着自己这个小外甥。

    这孩子小时候就这样，在自己面前，真急了，那些聪明伶俐说没就没，只会一种反驳方式：就是谁说她，她就赖谁。

    眼看音音要不好意思，殷焱舍不得为难自己的外甥，连忙道：“音音说得对，是我，是我看上他了！”

    音音明明脸红，还要嘴硬：“就是你！就是小舅舅！”

    殷焱乐了，点：“是我是我！我就想啊，你说这个陆崇礼要是能看上我，把我娶了，我除了打仗，就什么都不用考虑了，多好！”

    音音：.....

    她不想说话，她就静静看着大历朝的镇北大将军。

    镇北大将军啧啧感叹：“这简直一个顶一朝堂的心眼子，看别那眼——”

    说着殷焱往前凑了凑：“旁都看不懂，还说什么谦逊温和，那特么——”说到这里陡然意识到这不是在兵营，还当着自己的小囡囡，殷焱立即收了：“那是谦逊温和？那分明平静中就四个字！”

    殷焱跟说书一样，留个悬念，等音音问。

    音音到底配合，问了。

    殷焱笑：“一帮菜——”那个“”立即又咽下去了，殷焱换成了“。”

    说完殷焱揉了揉音音绷着的小脸：“担心什么，他可比你想的还厉害。在别是九死无生的路，他愣是能从千丝万缕的关系中看到唯一的活路，这个——”

    殷焱再次笑叹：“以前小舅舅只以为这是个很厉害的生意。”不厉害敢往边境做粮食生意？还做到他上去了，但那几年边境都知道，摊上陆家的棉衣粮食，别的不说，质量都是顶好的。

    “后来我心说，嘿，这倒挺会做官。”殷焱顶了顶上颚，搓着牙花子道：“那时候谁都没想到这还特么会做道士！”谈经论道，句句都特么说到陛下心坎上。别想拍马还得冒着拍到马蹄子上的风险，这倒好，不卑不亢，几句话就得了陛下欢心。

    殷焱嘶了一声，总结道：“说白了，就是会做。”

    他看向音音：“所以，音音告诉小舅舅，这——到底是不是？”

    音音没答反问：“小舅舅说呢？”

    殷焱一伸长腿：“还行吧。眼看着他就要呼啸着往坑里跑，踩着旁的血上位了，结果他突然一煞，就特么煞住了！转往更险的路上筹谋，搞下去这么多，居然一点没使黑手，个个的罪名都喊不出一个冤字，他真是——，想挖一个，恨不能挖到家祖坟里！”

    说到这里殷焱嘿嘿一笑：“大部分都是高老子那边的，你是没看见，朝上咱们首辅高大见了，如今都要咬着后槽牙招呼陆大，看得老子可太高兴了。”

    说到这里殷焱突然敛容，面色整个沉了下来：“很快，他该就会挖到当年——”他的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空白里有太多的悲怆，太多，终归凝成一片苍茫，殷焱慢慢道：“挖到当年那场大败，背后的原因。”

    殷焱再也没有说话，看着窗外。

    当政治斗争侵边关，不动声色间，就是无数将士的血。

    他闭了闭眼，脸上是后遗症般的痉挛，带动脖颈处的疤痕愈发狰狞。

    漫天都是血，残肢断尸，有年轻的孩子上午还摸着棉袄喊将军，傻乎乎笑：“将军，俺没穿过这么厚实的棉袄。”晚上就躺在一摊血水中，睁着眼问他：“将军我脚疼得厉害，将军打完仗，我还能站起来吗？我得帮俺爹种地呢.....”

    可他哪里还有脚，他连腿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