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稷山河剑

    赵余说：“姓陈的，是因为当年境有支陈氏的部伍阻了妖王的大业，城主惯来看不起族，觉得我们天生便低一等，岂能容忍脚下的凡泥有朝一爬到妖族上撒野？于是迁怒泄愤。『地址发布邮箱 ltxsba @ gmail.com』不过城主更恨赵氏，因为多年前赵鹤眠就是昌碣的，他冒死冲上少元山，得到龙君的庇护，随后集结了一批族，在妖境的东北面建了一座城，被城主怨恨。所以昌碣城里是没有百姓有这两个姓的。”

    第35章 千峰似剑

    （“问狐主去！我遗传的。”）

    倾风一时说不出话来, 手指用力抠着桌面的边角，心里只一阵凄风苦雨，狼藉得没个完整的思绪。

    无论是唾骂, 还是安慰，对这昏昧的世道而言又有什么用。

    匍匐在他脚底，对方的一唾沫就是洪水滔天，所以连姓氏都可以是错的，“冤屈”一词更是荒唐得可怜。

    一生来就被定了十成，半截身早埋进土里, 纵你大声疾呼，奋力挣扎，也逃不开面前这个桎梏的土坑。

    换做以前的她，是断忍不了这种辱，唯有血的一剑，争个鱼死网，方能平这气。可她不是弱不禁风的赵余，也没有一家老小的亲眷，没有一身比自己命还重的牵挂。

    倾风在心底悲凉地问自己, 而今她能忍得住吗？

    赵余自嘲笑道：“姑娘，你瞧我们现在这样, 赧颜苟活，连被把刀架在脖子上, 也不敢跪着叫两声, 好似条没骨的狗。”

    倾风震了一震, 张嘴想说, 被赵余抬手打断。

    “可是谁又天生喜欢当狗？不曾吃过几顿饱饭, 阎王殿倒是趟了个熟, 活都活不下去了，还能没个气吗？”赵余说着，又牙关打颤地哭出来，“当年赵先生振臂长呼，多少舍命相随？城外的村子都空了大半。可是族胆敢建城，这是何等的悖逆之举？后来妖王亲自领兵，设伏将抓了。先生为保那座孤城，自愿被锁在少元山上，由着妖王抽他身上的妖力，每生不如死地活着。”

    倾风放缓了呼吸，静静听她讲这段往事。

    赵余几番哽咽，才断断续续地将话说完：“昌碣的城主对这场变革更是恨之骨，不肯就此作罢。赵先生被擒之后，他再没顾忌，从城里抓了一批无辜的百姓，不论老幼，将他们高挂在墙，要将他们生生晒死。彼时正是酷暑天，不到两就晒了。城里城外都是哭声一片，整夜无安眠。成堆的尸骨还不能收敛，偏要千里迢迢运到城去，铺了一路，堵着他们城门叫阵，以示威慑，放言说，除非当初随赵先生起事的肯拿命来换，否则满城的族都给屠了。终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不过半月，几位领兵的将士于心不忍，主动降了。”

    倾风听得心一阵火一阵冰，加腾起的热反复地拍打，手指攥得发起抖来，也惊诧自己竟还能坐得住。

    “城主抓了那几，也不杀他们，而是将他们打断了骨，扔到街上，命着他们做乞丐，低着，弯着腰，向四方讨饶。还不许路接济，每着送点狗食，着他们吃下，极尽□□。并告诉他们，死一个，便杀一千陪葬，所以几位先生只能咬着牙强忍。又当着他们的面，把所有赵姓的都给抓了，烙上隶的印记，赶到城外去。城主就是想叫昌碣的族都看着，胆敢反抗的，全是这生不如死的下场，他要将族的脊骨从根里踩断。「请记住邮箱：ltxsba @ Gmail.com 无法打开网站可发任意内容找回最新地址」”

    赵余说到这里，不免愤恨起来，咬字都变重了，似乎声声带血。

    “城里不少百姓，不知是死了亲眷悲痛难忍，还是想要与赵氏割席讨好妖族，不仅不承先生们的，路过时反要啐他们两，打骂一通。城主见此，才算出了那恶气。”

    比之原本就势不两立的敌，恩将仇报的同类，反手来的一刀才伤得更。

    “有二十来年了。因病痛熬不过，死了两个。”赵余尖锐地笑道，“城主倒是仁善，没提说要杀陪葬。”

    倾风不敢细想，这二十年里的每一要如何过。

    “像我们这样的，却是连死都不自由了。还得对方准许，才能安心地去。”赵余眼睛被泪水浸透，低擦得脸都红了，还想扯出个笑来自我安慰，“死是能求个痛快，可到底还是有点舍不得。这条命那般的贵重。而且过惯了苦，便觉得还能忍得下，不过是活着嘛。也许有朝一，赵先生下山了呢？也许有一，族都能同谢先生、赵先生一样，顶天立地地站着了。你说是吧？”

    她说完也觉得这妄想好笑，两手捂住脸，无助地抽噎起来。

    倾风回到昌碣时，耳边还萦绕着赵余那悲惨的哭声。

    不强烈，很小心，像是濒死前最后喘上来的一气，没来得及听清，便被夏天的蝉鸣给压了过去。

    正午的照在路边的树枝上，新生的叶苞竞相抽发，萌出一点浅浅的绿意。

    倾风听到耳边有低声乞讨，下意识朝那边看了过去。

    见着个蓬垢面的老坐在稀疏的树影里，便想是不是赵余说的那些个忍辱负重的先生。

    她过去朝空碗里扔了两枚钱。那老似仰不起，手肘撑在地上朝她摇了摇碗。

    倾风失看着地上的黑影，倏然起身走了。

    她昏昏脑地在街上逛，绕了半圈没找到宅院。循着大路一直绕，不知怎么走到了一处宽阔的空地。远远的就被传来的嘈杂吸引。

    前方攒动，济济围成一个圆圈。

    另有一帮麻木地从边上走过，听到看客们的欢呼，驻足停了片刻，又低下，仓促狼狈地离开。

    倾风抬高视线，看见了高架在台上的两面鼓，隐约猜到是赵余说的什么比武。

    她迅速挥开群，挤到前排，在周围躁的骂声中，看清了被遮挡住的画面。

    目便是几十个穿着粗旧衣服的，双手绑在身后，整齐跪成一排。

    后方是几个佩刀的小妖，闲适地坐在宽椅上，手里端着茶，兴致勃勃地看。

    稍前方的空地就是比武用的擂台了，往该是个刑场，昌碣连着几没下雨，黄泥上的血渍得发黑，一块块斑驳地洒了满场。

    此时叫看客兴奋叫好的，不是两位自相残杀的搏斗，而是个老乞儿正被妖兵踩在地上，逗狗似地玩弄。

    倾风眼眶发红，耳边似被什么东西炸响开，只剩嗡鸣一片，听不清那些恐怖的言。

    老者的发被扯秃了一半，花白的长发披散下来，和着血污糊在脸上。

    那小妖用脚踢着他的脸，着他往前走。

    老儿就四肢并用地绕着空地缓慢爬行，小妖见状拍着手叫好。

    他的右腿腿骨畸形扭曲，使不上力，只能拖在地上，小妖蹲在他身边嘲笑，说的什么听不清楚，只看面目，是恶鬼似的可憎。

    围观的群里丢来一片菜叶，落在老者身前，小妖起身用脚踩在他背上，将他本不大稳当的身躯压在地上，叫他去叼那烂菜叶吃。

    大抵是倾风的表太过惨烈，那老儿稍稍抬起，偏从那么多里看见她了，斜着眼与她对视着，片刻后苍衰的脸上扯起一个几不可闻的笑，手指动了动，朝外轻挥，示意她走。

    倾风强撑着的心防骤然溃败，生出种锥心刺骨的痛，好似被在胸刺了几剑，剖开心肺坦白在烈下曝晒。

    她失魂落魄地后退，带着仅余的一点理智穿出群，心中不断告诫自己该要冷静，不该在此时强出，惹出祸。

    她没有那样的本事，没本事便不要总想着豁出命去。

    林别叙还在家里等她。

    境的百姓还在等她。

    她生可轻，死却重。

    没走出几步，又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嬉笑声。

    倾风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老者趴在地上像狗一般啃食的画面，心沉到了底部，所谓的理智便在灼热的光下烧成了灰烬。

    今她就这样一走了之，少年的意气都被折了，来还有什么不能忍？

    剑上一旦蒙尘，往后事事想着退让，还有资格执掌山河剑吗？

    她又不是要去杀，也不是要去送死，路遇不平吼上一声，这样的都不敢冒了吗？

    倾风倏然停步，气势汹汹地回，结果刚抬脚，面前一挡住了她的去路。

    “狐君。”王道询不知何时出现，低垂着眉眼，用长剑拦在身前，好心劝道，“在下知狐君心善，喜济弱扶倾，然此地是昌碣，狐君若是有什么看不过眼，可去别处瞧瞧，何必惹这麻烦？”

    倾风被他一问，更是想明白了。

    要是狐狸在这儿，怕是“忍”字的笔画还没弄清楚，早已跳上去掀翻了对面的台，还要回骂两句倾风没出息。

    九尾狐疯起来，哪怕形单影只流落境，也是连纪钦明的宝库都说盗就盗，纪怀故的命说杀就杀。

    倾风吐出一浊气，抬手将王道询挥开。

    “问狐主去！我遗传的。”

    第3章 千峰似剑

    （色调是冷淡的惨白。背景是猖獗的怪叫。）

    老者嘴里咬着半片菜叶, 松动的牙齿隐隐作痛，嘴里已尝不出是血还是土的味道。听着周围的一片哄笑，再次转过看, 已寻不到先前那位姑娘的身影。

    他将没怎么吞嚼过的食物咽下，喉咙里传来刀割般的疼痛，用力闭上眼睛，陡然生出种将要终老枯朽的疲惫，趴在地上不动弹了。

    群指点起来，叫嚷道：

    “起来啊！不要装死！”

    “他不动了！早知今, 何必当初！”

    “莫要偷懒！你这狗贼！”

    后方那排绑缚着的目不忍睹，鼻腔间发生低低的哭声。竭力将声音含在嘴里，低垂着不叫对面的看见脸上的泪。

    一面是前俯后仰的大笑，一面是沉郁凄惨的痛泣。众生百态的剧目，尽数演绎于这一角方寸之地。

    色调是冷淡的惨白。背景是猖獗的怪叫。

    小妖弯下腰，催促了两声，不见老者起。是不屑于脏了手去提的，嘴里唾骂着抬脚要踹。

    沾了泥的鞋底还未落下，前方光影微暗, 他便感觉胸一阵钝痛，已倒飞出去。

    墙退散开, 惊起一片哗然。推攘中后排的看客纷纷摔倒，乌泱泱的海似地高低伏去。

    小妖不知砸在了谁身上, 摔得两眼发黑, 还没缓过劲, 又被推到了地上。

    他不敢去摸自己胸, 用手肘支撑着想要起身, 刚仰到一半, 来不及看清打他的是谁，便被胸涌上来的血呛得猛烈咳嗽，剧痛中直接晕厥过去。

    倾风环顾一圈，拍着掌道：“好玩儿吗？都笑啊，你们怎么不笑了？”

    四面小妖如临大敌，抽刀围聚过来，怒斥道：“哪里来的贼，敢在此逞凶行恶！”

    正要动手前，又一道声音了进来，生生拦住众。

    “狐君！且慢！”

    王道询高呼着冲出群，先对着倾风一礼，再面带难色地同那帮小妖们颔首示意，隐晦地提醒道：“兄长们，这位是城主的贵客。前两方来的昌碣，不懂此地的规矩。”

    他面向倾风，讨好地道：“狐君，这里没什么好玩的，您还是去别处看看吧。”

    倾风冷淡瞥去，不明白这心眼子成的小妖怎么今看着是要帮她。

    她也没理，走到那仍端坐在中间的妖将面前，一脚踹上他的椅子，嚣张道：“起开！”

    那妖兵统领的面上有些微恼怒，不过更多是错愕，试探地看向王道询。

    王道询冲他轻轻摇了摇。他踌躇片刻，还是老实起身。

    倾风脚尖一勾，将他椅子拉了出来，大摇大摆地坐下，架起条腿，悠悠道：“瞧一乞丐在地上爬有什么意思？赶一群弱不禁风的病鬼到台上互扯发又有什么意思？我说你们昌碣的，既摆出这个戏台，又弄得如此大张旗鼓，能不能长进些？真要逗趣，起码找几个能撑得上场面的出来。”

    她回过，指着身后一年轻男问：“你之前笑得那么开心，是在笑什么？我看你还是个族吧？他是被按在地上当狗，你是自愿开开心心地做狗。我看你演得比他好玩儿。不如你上前来叫两声，给我高兴高兴！”

    众不明她身份，只听方才王道询说她是城主的贵客，被她当面喝骂，也唯唯诺诺地不敢出声。

    但是城主的贵客，怎会偏帮族？

    现场诸各怀鬼胎，面色铁青，只有倾风一笑得畅快。那虚伪的笑声回在周遭的窃窃私语中，充满尖锐的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