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人驾到

    像王司马这种轻轻一闻便能分辨出是那种茶的本事，吕长史既羡慕又嗤之以鼻。『地址发布页邮箱： ltxsba @ gmail.com 』他就纳闷了，这王氏早已落魄，王司马家里还不如他家富裕呢！应该也没有机会从小接触这些吧。

    “两位大辛苦。”崔凝拱手施礼。

    “崔大快来尝尝王大的手艺，是不是不必茶博士差？”王司马笑道。

    这话问的，叫不知怎么接好。

    崔凝只得答非所问，“茶香四溢，王司马风姿翩然，如魏晋名士般风采，领心向往之。”

    她笑着坐下，不等王司马再说话，便紧接着问，“看来卷云还在原处？”

    第25章 符九丘

    “半个时辰前便已经令马夫牵去那处。”吕长史指着窗外不远处的巷，“外面风雨潇潇，比案发那晚天气要恶劣，卷云仍然在雨里未曾走开。”

    崔凝从窗看出去，茫茫夜色里，依稀能瞧见一个白影。

    吕长史道，“那就是卷云。”

    “真是好马。”崔凝赞了一句。

    王司马递了一杯茶给她。

    崔凝命取水净手之后，才端起茶杯，“噫，王大的茶极有意思。”

    时下流行放各种香料煮茶，滋味真是一言难尽，反正崔凝是品不出来个中美味，反倒是魏潜时常煮的清茶更合她胃，而王司马虽然煮的不是清茶，味道却也不错。

    茶里只放了少许橘皮，似乎还有一隐隐约约的松香味。

    茶味竟极似出自二师兄之手！

    崔凝垂首细细抿了几，“真好。”

    王韶音见她再抬起时眼眶微红，不禁问道，“不知小崔大有何见教？”

    崔凝的绪很快平复，微微笑道，“不敢，只是王大的茶叫我想起一位已故的……族兄。他说时煮茶香气混杂，虽浑厚奔放，但失茶之真香，故而喜取松枝雪、活泉水煮清茶，说是那样茶味清纯甘冽。我幼年时，品不懂清茶之美，他便放些橘皮、梨哄我。王大这茶，以今年新制的顾诸紫笋散茶加松枝雪露，又添适量橘皮，正恰似少清雅又不失活泼，亦……令我怀念故曾经的无言关，实在感怀。”

    王韶音听罢触动颇。他也喜欢清茶，小儿总缠着他煮茶，却又每每皱眉嫌不好喝，他便特意尝试了许多种孩儿喜欢的味搭配，他不常将感宣之于，但对小儿的宠皆在这一茶一水的改变里。

    这种茶煮出来的味微酸清甜，果茶芬芳，大多数小姑娘都喜欢。他方才见崔凝来了，见她是个小姑娘，便习惯加了橘皮，不料还能引出一位知音，他不禁心喜道，“哦？某有一位已故挚友，也曾如此说过。”

    近些年越来越多喜欢清茶，包括魏潜和符远都如此，但是再往前十几二十年，喝清茶的是极少数，崔凝突发想，王司马的故会不会和二师兄有关？

    崔凝提着心问，“不知您的挚友是哪位前辈？说不定是同一个呢？”

    “唉！虽则同命，但非同。”王韶音心感天妒英才，想到自己的挚友，便对崔凝中那位“已故族兄”颇有好感，于是打少言寡语的形象，话变多了起来，“你应与符长庚相熟吧？我的这挚友便是符长庚的族叔，二十岁那年战死沙场，实是可敬可叹。”

    既是符家，便不可能是崔凝的族兄。

    他又叹，“符家丁单薄，可才个顶个的好，只是大多短寿，莫非这就是所谓的‘慧极必伤’？就连……”

    就连符远怕也难逃这个命运。龙腾小说 ltxsba @ gmail.com

    符家虽然极力隐瞒“短寿”的批命，但这世上从没有不透风的墙。符远到现在没有成亲，不能全怪符相挑剔。若不是因为这个批命，以符远的才和符相的权势，想娶个世家大族嫡也不是没可能，但又有哪家舍得闺嫁过去面对守寡的命运？就算是像王氏这样没落的大族，偶尔会为重金聘礼下嫁儿，可终究是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士族最重脸面，不可能让非议他们为五斗米折腰，卖求财，断了脊梁，失了气节。

    王韶音隐约听闻符远也曾想求娶崔凝，可惜没能成功，这也怨不得他一有机会连这么小的姑娘都要争取，因为从一开始，符家结亲的选择里面就不包括像崔凝这样的大族嫡。

    他想到此处，便止住了话题。背后议论这些，实非君子所为。

    崔凝听罢也是一叹，果然是她胡思想了，她虽不知二师兄俗家名字，但倘若他真是符远的族叔，就算没有战死沙场也应当回他该回的地方，又怎么会窝在一个旮旯地方占山为王。

    “不知是你哪位族兄？”王韶音道，“这世间知己难寻啊！我来年烧纸告诉九丘，若是泉下有灵，也能做个伴罢！”

    这话问的崔凝一身冷汗！她原是觉着崔氏族众多，单是清河就有成千上万，更莫说因各种原因迁居别处的，随邹一个堂兄必不会被拆穿，没想到这王韶音看似寡言淡漠，居然还是中，连个死去的也要追问姓名。

    “世间知音难觅，泉下未必。古往多少圣贤，哪里就寂寞了？”崔凝稳住表，目光直视他，尽量显得坦真实，“斯已逝，脱了凡胎体束缚，难得自在，莫平添羁绊了吧！”

    王韶音眼睛微亮，不住打量她，“好！好！听你一番话，某都愿意去那泉下了。”

    他笑道，“若是不嫌弃，某便唤你字吧？”

    “不胜荣幸。”崔凝拱手道。

    “某姓王名重霄，字韶音，你若愿多个忘年友，不妨唤我韶音？”王韶音道。

    崔凝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番推脱之言，竟然收获一个忘年！他话说到这份上，她自然也不好拒绝，更何况她也极喜欢这种洒脱随之，“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吕长史在一旁看的目瞪呆。

    不是，他方才错过什么重要事了吗？这都哪儿跟哪儿呢？也没说什么吧！相差几十岁的怎么就能说着说着便成了忘年？

    王韶音平少言寡语，就算是和同出世家的程玉京也没见多聊得来，吕长史还道他天生就是那高岭之花，没想到随起来，比程玉京都不逞多让。

    想他与王韶音同僚多年，对此的印象一直是“冷傲孤僻、不合群”，没想到竟是看走眼了！今真真是大开眼界。

    有些友凭的是感觉，哪怕是一句话、一个眼，都能让他判断出他们是同一类。如吕长史奉行“久见心”这种务实观念的，是永远不会想明白的。

    崔凝与王韶音相谈甚欢，待知晓他煮橘皮茶是为了儿，更觉得亲切。

    尽管她没忘记吕长史的感受，时不时的找他搭句话，但毕竟谈论的是他最疼不过的话题，不免倍感煎熬。

    这回他是连茶都喝不下去了，寻个时机赶紧转个话题，“不知崔大查过小厮尸体之后有什么新发现？”

    第2章 不换

    杨檩为虽有种种缺点，但该有的手段一点都不少，要说结了多少仇家倒也不至于，只是这些年为了在苏州站稳脚，对下属官员有拉拢也有打压，想必暗中恨他的不在少数。

    这些里，很有可能就包括眼前这两位。

    崔凝留了个心眼，并没有全盘托出，只道，“仵作发现小厮腹中食物尚未消化完，若是能知晓是何种食物，说不定能推测出他死之前最后去的地方。还有，小厮死前饮过酒。主于前夜被刺杀，他却逍遥的很，若说他与这刺杀案没有关系，我都不信！”

    她说的都是实话，小厮失踪，身上没有任何被捆缚之类的痕迹，于昨夜还曾宴饮，多半是杨檩被刺杀之后自己躲了起来。更说不定，动手的就是他。

    不过这番话并没有透露出什么确切内容。

    “不知两位大可熟悉那小厮？”崔凝问。

    吕长史道，“那小厮叫留福，时常跟随杨别驾出衙门，我等都常见着他，只是不甚了解。”

    “我倒是略知一二。”王韶音接着道，“原来杨别驾的随从叫杨不换，是个俊秀物。七年前杨别驾回老家祭祖的路上遇匪，杨不换为护他而死。后来这留福才被提上来，他之前不过是杨府二等小厮，做书房洒扫磨墨的活。”

    “杨不换竟然是杨别驾的随从！”吕长史惊道。七年前杨檩还不是苏州别驾，吕长史一直在苏州，自是不知杨檩的小厮是谁，但对“杨不换”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他惊讶之余对王韶音又多了几分防备，这平里不动声色，竟连这等小事都记得一清二楚。像他们这个位置的，谁会专门去注意一个小厮！吕长史私以为，这种，你不得罪他便罢了，若是惹上，指不准哪一天就被不声不响狠狠咬一。

    实际上吕长史倒是想多了，纵然王韶音确实是个细心的，可他知道此事也实属凑巧。

    那时候王韶音是苏州的县令，杨檩却是淮南道的县令，两县比邻而已，没有什么直接竞争关系，杨檩刻意好，俩处的还凑合，逢年过节有来有往的，但走的不过都是面子。

    王韶音直到和杨不换成为朋友，才真正关注杨檩家的事。

    “怎么？此很有名？”崔凝好道。

    吕长史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顿时也来了兴致，“杨不换号东山居士，一手丹青妙不可言，尤其擅画鹤，当年他一幅画曾卖出千金高价，现在更是一画难求。不过他身份秘，没想到王大竟然知？”

    杨不换本名并不叫杨不换，他一直以“东山居士”自称，亦对外称自己姓杨，却未透露名字，有一回，他想用十幅画加二十贯钱换一个百年桃木扇骨，桃木不值钱，但桃树寿命不长，百年桃木制的扇骨十分难寻，一时间便有许多拿了其他珍稀扇骨去问他换不换，他一律只回字条，上书二字--不换。

    后来他画也不画了，足足两年，只一心寻那百年桃木扇骨，众笑他痴，便都戏称他为杨不换。他自己觉得极好，便直接改叫这个名字了。

    “不错。”王韶音道，“当年我与杨别驾比邻为官，偶然认识杨不换，虽与他只见过数面，但常有书信往来。我惜他才华，每每欲荐其为官，他却总是推脱，多次以后，他才与我说了实。”

    吕长史问道，“莫非杨别驾不愿放他？”

    王韶音摇，“非也。杨别驾也是惜才之，早已为他改了良籍。他却言自己是罪臣之后，不愿连累旁。”

    杨不换的出身和不愿为官的缘由如今已经不得而知，可惜他一身才气，直到死，也不过是杨檩的随从。

    崔凝固然好，但更让她感兴趣的是王韶音。就在半个时辰以前，她还认为这是个闷葫芦，不想竟然是个游广阔之，朋友里不仅有符九丘这样权贵子弟，还有沦落尘泥的罪臣之后……

    有才华的大多都有些不足为外道的怪子，杨不换的怪，不惹厌，他是个极有意思的，若是说他，王韶音能说上三天三夜。

    眼下，他却不欲多言，遂又把话题扯回到留福身上，“不换身故后，杨别驾有一阵子没找到合心的随从，过了大半年才将留福带在身旁。”

    杨不换不仅有才华，还是个周全儿，杨檩想得到的想不到的，他都能做的妥妥帖帖。能排忧解难，能畅谈诗词歌赋，又懂鸿鹄之志，更难得的是忠心耿耿。杨不换在的那几年，是杨檩最轻松的时候，他死后，杨檩便颇有点“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意思，多少机灵都不了他的眼。

    那留福没有什么十分出众之处，但勉强算机灵讨喜，他也就顺势用了。

    “留福是杨别驾在淮南为官时现买的，听说是家里穷，才将他卖身为。”王韶音道。

    崔凝突然来了，“这么说，他家里还有？”

    “这倒不清楚。”王韶音不过是因故友的原因多留心杨檩一些，哪里又真会闲着没事去查他的小厮。

    崔凝不着急，彭佑肯定清楚关于留福的一切。

    吕长史扭吩咐小二，“叫你们掌柜的去置一桌酒菜来。”

    他晚上没用饭，空着肚子喝了两壶茶，越喝越饿。刚刚开始他憋着一劲，觉着要端住，不能叫这些世家子瞧不起，可看着这俩莫名其妙成了忘年，他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不能懂他们了，索直接放任自己，还是不平白遭这个罪了！

    一时半会也没法休息，崔凝和王韶音不饿，却都没有反对。

    茶楼本身只供点心，但隔壁就是酒楼，掌柜听了小二带下来的话，不由暗赞自己机智，他瞧着那三位大的架势像是要久坐，早早便令厨子候着，此时正派的上用场！掌柜迭声吩咐，想着难得的表现机会，必要做到尽善尽美。

    很快热腾腾的饭菜便从厨房端了出来。

    掌柜面带笑容跟着传菜小二上去，准备委婉的邀个功，混个眼熟。正欲上楼，却见一披着蓑衣推门，带着肃杀之气携风带雨的闯了进来，大堂里站了这许多，那连看都没看上一眼，便径直上楼了。

    “哟，彭司法这一路泥泥水水的。”掌柜自然认出来是谁，眼见满地都是泥，颇是不满。

    他有点怵彭佑，但又不舍得放弃这个露脸的机会，稍稍犹豫了一会，还是带着小二上楼传菜。

    第27章 烈马

    “见过三位大。”彭佑站在门施礼。

    吕长史见堵着门妨碍小二上菜，立即道，“彭司法快进来坐。”

    彭佑解下蓑笠，带着湿漉漉的水汽踏温暖室内。

    被冰冷雨水浸湿的裤脚贴在腿上应是极不舒服，他却浑然不觉，在下首座，“崔大，听说案有些进展？”

    崔凝被他的目光注视，不禁一怔。

    他的绪已经被很好的收敛起来，浑身上下带着挥之不去的郁沉冷，令望之胆寒，看着竟仿佛变了个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