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狩

    此处混不下去了，就得想办法换个地方，比起被发卖，被远远送到庄户上种地，至少去郡侯府，还有一线生机。更多小说 LTXSDZ.COM

    难题就转嫁给武陵郡侯吧，果儿想。先前替二娘传话，每一次相见都义重，走投无路了，到了面前，那点旧总会派上用场的。再说比起跟着小娘子做陪房，索直接进了侯府大门，前程反倒快速有个决断。

    一刹儿千般想，她权衡之下咬唇伏拜在地，抽泣着对居幽道：“婢听从大娘子安排。”

    居上闻言凉笑了一声，“好得很，那就请阿婶安排，送她去郡侯府。”边说边转身对旁观的仆和婢道，“这件事谁也不许往外说，待得明，与郡侯府私下解决。”

    毕竟两家都是有体面的家，张扬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武陵郡侯年轻不知事，家中老夫自然懂轻重。要是母子俩一样标新立异，那成全了果儿，也算做了桩好事。

    事商定了，进来几个仆，把拽进了后面柴房关押。大家因这变故，心都不太好，各自坐在椅里，半天没有说话。

    李夫终于长长叹了气，对居幽道：“你这孩子，若有了意中，直接告诉阿娘不好吗？偏偏自己弄什么鸿雁传书，弄到最后竟让贴身的婢截了胡，说出去招耻笑。”

    居安吐了吐舌，“小姐是媒，婢和郎子成了一对，写进变文里可是一出新戏。”话刚说完，就招来全家一致的白眼。

    居幽支支吾吾，“咱们家和郡侯府没什么，我想着先与他熟悉熟悉，时机成熟了再与阿娘说，没想到弄成了这样。”

    李夫气哼哼看着她问：“现在醒悟了？”

    居幽垂丧气，“醒悟了，再也不和写什么书信了。”

    顾夫抚着圈椅的扶手唏嘘：“也算运气好，被你阿姐探出了端倪，要不然武陵郡侯果真来提亲，你自己愿意，大家也乐见其成。待真的过了门，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被家坑死了可怎么办！”

    话说到这里，才忽然想起居上回来了，众如梦初醒般，忙来追问她在行辕中的境遇。

    杨夫道：“太子殿下答应让你回来？管教傅母没有为难你？”

    居上说：“我缘好着呢，和大家相处得很愉快，没有为难我。昨沛国公主出降，我以为爷娘都会来，还在婚宴上找了你们一圈。”

    杨夫垂着眼睛道：“你阿耶公务忙，让你阿兄代为出席，礼金到了就罢了，何必占一个宾座。至于我，我昨疼，起不来床……”边说边抚了抚鬓角，又低声嘟囔，“驸马爷高就，连个代都不曾有，这样的婚宴，我看不参加也罢。”

    所以居上的格，其实和她母亲很像，杨夫也是个刚正的，黑白分明，且十分护短。居上从陆观楼那里受到了辜负，是她心永远的刺，就算居上嫁了太子，将来成了皇后，也是杨夫一辈子拿来说嘴的把柄。反正不管居上往不往心里去，杨夫就是觉得委屈，好好的孩子一片真心，他说尚主就尚主了，到今也不曾给个说法。

    居上呢，昨其实已经释怀了，对母亲说：“我见了陆夫，看着满脸病容，先前陆给事确实是回去侍疾了。再说阿耶劝过我，都想出地，他也不曾亲说要来提亲，是我自己想得太多，不能怪家。”说着咧嘴笑了笑，“如今我们同一家，顶峰相见，下次一定要喝两杯庆贺一下。”

    她说得很坦然，把全家听呆了。

    居安说：“看来阿姐和太子殿下相处得不错，已经见异思迁了。”

    居上丝毫没有羞涩的意思，“别胡说。”

    三婶见她这样，挪过来一些，悄声问：“殊胜，你们两居于一个府邸，吃住怎么样？都在一起？”

    这吃住两个字，真是问得坦诚又别有意。

    居上道：“吃住都分开，各有各的后厨，各有各的床。阿婶放心，我不是随便的，再说有那么多傅母整盯着我，我就是想什么，她们也会教训我。”

    当然，家里不会知道她隔墙看光膀子的事，反正说得杨夫好一阵心疼，养了十七年的孩子，送到别手里受调理去了。更多小说 LTXSDZ.COM

    然后又开始挑剔：“三书六礼都过了大半，我还未见过太子。”

    居上道：“宫中也不曾召见我，说不定凌家还有顾忌，觉得我与太子不能长久。”

    居幽木讷地问：“那怎么办？难道还能退亲？”

    居上的意思是退亲也没关系，只要不影响阿耶和阿兄们的仕途。送来的聘金，大内应该不好意思要回去，那自己还是赚了，以后拿它游山玩水，岂不美哉？

    当然这话只能心里琢磨，不敢在阿娘面前吐露，免得惹她担心。为了安抚全家，居上道：“我不会给太子机会退亲的，他要退亲，我就抱住他的腿大哭，太子殿下要脸，奈何不了我。再说今回来，就是太子殿下准的假，我与他相处得不错，等玥的事办妥了，还要回去告诉他呢。”

    居安讶然，“太子殿下也打听这个？”

    居上心道太子也是，她昨看他的眼睛，瞳仁里流露出压抑又旺盛的求知欲，世上谁能抗拒家长里短的吸引力！

    杨夫关心的则是其他，“今晚能在家住一晚吗？刘娘给你新绣了一床被子，好看得紧。”

    所谓的刘娘，就是居安的生母刘氏，一个不太有存在感的，但有一手极好的针线手艺。

    居安给长姐形容。眉飞色舞，“阿姨绣了两床，阿姐满床瑞花，我的却是几个兔子。如今正给二姐绣，我昨去看了，是缠枝葡萄，反正你们的都比我的好看。”

    这就是刘娘会做之处，太子妃当然要用瑞花，二娘是二房嫡，将来也必定花团锦簇。居安呢，是家里最小的儿，还在养兔子和鸟雀的时候，绣两个兔子糊弄一下，也算投其所好。

    大家都笑，杨夫说：“等你再长大些，也给你绣花葡萄。”

    居安其实就是小孩子闹一闹，并不真往心里去。居上道：“今晚上怕是不能住在家里，天黑前得回去。替我谢谢阿姨，被子给我先存着，等我回来再用。再者要小心眼睛，这样大热的天，多多纳凉歇息，别做针线了。”

    闲话一圈，又回到了重点。杨夫负气道：“依我说，今就给韩家送去，看他们怎么处置。”

    居上犹豫了下，“刚才没忍住，捶了她一顿，现在鼻青脸肿的，显得咱们态度很鲜明。”

    顾夫一听，站起身说不对，“就是要鲜明，这叫隔山打牛，武灵郡侯看了，脸上也该疼才对。”

    这么一想就不必再等了，杨夫道：“立刻让收拾，把她的东西全带上，拿羊车拉过去。”

    杨夫却抱怨居上：“你下手那么重，不会轻些么？打得花红柳绿，唯恐不知道你莽撞。”

    居上则毫无悔改之心，“打不打疼，那还打她做什么？让她全须全尾的，一气送房啊？”

    杨夫无可奈何，唯有摇。

    大家说就，一场官眷私底下的较量展开了，表面只是送个婢，暗地里把郡侯府的脸都打肿了。

    当然送不必主家亲自出面，有内府管事的傅母就足够了。把塞进羊车，结结实实盖好了帐幔，送到郡侯府后巷。登门求见府中管事，因为是辛家派来的，底下传话的不敢怠慢，很快便有迎了出来。虽不知道辛家为什么来，但依旧热络地接待了，请进门说话。

    余嬷嬷回身，朝果儿看了一眼，“小娘子，走吧。”

    果儿这时却畏缩了，脚下踟蹰着不往前迈。余嬷嬷没有时间同她磨蹭，一把拽过她，大步跟上了引路的。

    傅母与傅母之间说话是平等的，若一气求见老夫，则逾矩了。

    两位内府管事相见，彼此客气地见了礼，余嬷嬷道：“今冒昧登门，是奉家主之命，给贵府上送个。”

    侯府的傅母姓连，是从北地跟到长安来的，在府里伺候了多年，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事。其实两家之间互通有无，周转婢，倒也不是多新鲜，但怪就怪在辛韩两府以前从来没有。这回平白送个大活过来，让丈二和尚摸不着脑。

    连嬷嬷看了眼戴着帷帽的小娘子，不敢轻易接手，迟迟道：“不知贵家主可有什么话托嬷嬷代？辛府的大名，我们早就听说过，家中老夫还曾遗憾，不曾有机会结识贵家主。今贵家主送过来……”脸上笑着，那笑容里充满了不确定的味道，十分为难地说，“总得有个前因后果，我们才好分辨。”

    余嬷嬷道：“也没什么，不过小事，家主有成之美。”边说边把果儿往前拉了拉，“这是我们府里等的婢，很会察言观色，也会讨主欢心，后到了贵府上，定能好好办事，嬷嬷不必担心。”

    连嬷嬷愈发茫然了，与身边的仆换了下眼色，忙岔开话题道：“只顾着商议，慢待了。先请坐吧，吃上一盏饮子解解暑，再慢慢说其他。

    余嬷嬷摇了摇，“吃茶有的是时候，今我来，不是来喝茶的。”说罢一笑，“想必我不说出个所以然，嬷嬷也不敢留，这样，等郡侯回来，嬷嬷可以让郡侯认，若是认得便留下，给府上做做粗使也好。”

    这下连嬷嬷明白过来，忽然提起郡侯，想必问题就出在这上。

    都是的管事，手上办过很多差事，有一点风吹动，转眼便警觉起来，笑道：“嬷嬷也说我们不敢随意留，且家中使唤的手够了，多一个，不知该往哪里安置……还请嬷嬷赏我个明白，我也好向家主回禀。”

    余嬷嬷早知道有这番推诿，沉默了下，转身撩开果儿帷帽上的面纱，赫然露出一张带伤的脸。

    “这郎，是我家二夫门下的婢，我家二夫很是器重她，平时繁重些的活儿，从来不要她。但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郎一心向着贵府上，似乎与贵府郡侯也有些。我们家主向来宽宏慈悲，得知了她的心思，也不便强留。今命我把送来，另有身契一封，一并给嬷嬷。嬷嬷且把留下，拿不准主意先回禀上去，倘或郡侯也不肯留，我们再把带回去就是了。”

    余嬷嬷说完，从边上手里接过信匣来，到连嬷嬷手上，不等连嬷嬷再说什么，抬手挥了挥，“我们走。”

    连嬷嬷“嗳”了声，眼睁睁看着她们去了，再追赶，大可不必，家必定是师出有名，不过难听话没有说透彻而已。

    再看这郎，眼泪汪汪地，低着不敢说话，只好无奈地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郎抚着红肿的脸颊，颤声道：“苏果儿。”说罢又央告起来，“嬷嬷，我要见郡侯，请嬷嬷代我通传。”

    这下是再清楚没有了，看来就是与郡侯有关。

    蹙眉又看她一眼，连嬷嬷道：“阿郎暂且不在家，先见过老夫吧。”

    武陵郡侯的母亲封陈国夫，因为丈夫病死，儿子封了郡侯，自己便颐养天年，不怎么过问外面的事了。但北地凌氏出身，当家自是一把好手，像这等大事，连嬷嬷不敢擅自做主，自然立刻要回禀到她面前。

    取下果儿上帷帽，连嬷嬷边走边吩咐：“跟我来。老夫面前不要说谎，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许有一个字错漏，更不要随意搪塞，知道么？”

    果儿道是，抹着眼泪被带进了上房。

    彼时陈国夫刚饮过茶，正坐在胡榻上与身边的仆说笑，见连嬷嬷带了个陌生进来，尤其那子脸上有伤，还噙着眼泪，笑意一下就没了。坐直身子问怎么回事，视线从果儿身上掠过，转问连嬷嬷，“这是何？”

    连嬷嬷道：“先前右仆府上来了位内管事，带来这位郎，另附了一张身契，说送予我们府上。老媪问了，那内管事不怎么愿意说，只说这位郎与阿郎相识，请阿郎见过了，再决定留与不留。老媪料想，此事恐怕不简单，所以将带来，请老夫定夺。”

    陈国夫脸上色凝重起来，“右仆府上……与我们平常没什么往来，再说送了来……”还是个挨过打的，看来事不大妙。

    心隐隐发紧，陈国夫问：“你是辛府谁的婢，如何结识了郡侯，一一给我说来。”

    果儿先前在辛家怕被打死，到了这里，见了武陵郡侯的母亲，心仍旧不能放下，在那道锐利的目光下，愈发感到战战兢兢。

    所以要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说，即便扭曲些事实，反正也不会有去对证。便肃了肃道：“回禀老夫，婢子是辛府二娘子房里侍奉的，六岁了辛府，一直到今。前阵子……婢子与我家小娘子一同去西明寺进香，偶遇了郡侯，小娘子对郡侯一见钟，每每催促婢子给郡侯送信。但郡侯对小娘子无意，随意敷衍过几次，就不怎么愿意理会二娘子了。二娘子恼羞成怒，认定婢子与郡侯有私，今把婢子毒打了一顿，送到贵府上来了。”

    本以为这些话，对陈国夫总有触动，却没想到她淡漠得很，反问道：“那你与郡侯，到底有没有私？”

    果儿怔了下，被打红的脸颊更红了，眼闪烁着，半晌低下道：“婢子与郡侯……两相悦。”

    陈国夫一听，顿时笑起来，“也就是说，郡侯没有看上辛家二娘子，却看上了二娘子的婢，是吗？”

    不知为什么，这话问出，充满了嘲讽和不实的味道，连果儿自己都有些怀疑了。

    陈国夫身边的仆们，嘴角抿出了扭曲的笑，一个年轻说：“辛家刚被指婚太子的大娘子，生得名动长安，说起辛家的郎，没有一个不夸赞一声好的……”说罢视线一转，落在果儿身上，语调里满是不可置信，“阿郎果真能看上这位郎？”

    陈国夫一哂，“若果真如此，那便是他瞎了眼。”

    果儿惶然，心急跳起来，“老夫……”但话未说完，便见陈国夫抬抬手，截断了她的话。

    转而问连嬷嬷，“先前辛家提起阿郎，说了什么？”

    连嬷嬷道：“什么都不曾说，甚至连她是辛二娘的婢都不曾提起，只说是二夫门下，与我们阿郎有些，别的一概没详谈。”

    陈国夫听罢，缓缓长出了一气，“清流望族重名声，轻易不让闺中小娘子扯上关系，纵是起了怨怼，也不说半句不好。反观这贱婢，句句抹黑主，把服侍了多年的小娘子描摹得尖酸善妒，可见是个心怀鬼胎的鼠狗辈。”

    果儿急了，卷起袖子给众看，又指了指自己的脸道：“老夫，娘子将我打成这样……”

    “你一个卖身为的卑贱之，连命都不是自己的，却背着主与男子勾缠，难道不该打吗？”陈国夫说罢，厌烦地调开视线，对连嬷嬷道，“阿郎还未婚配，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将来怕是没有哪家愿意把儿嫁进我们侯府。你找个胡商来，赶快把她卖到波斯去，这辈子都别让她回来。”

    果儿一听，眼前顿时金花窜，身上一软便瘫倒下来。

    陈国夫不由唾弃：“为了这种货色，害得我们不好向辛家代了。”

    恰在这时有通禀，说阿郎来向老夫请安了。

    陈国夫抚抚膝上褶皱，板着脸道：“来得真快，别是听见消息了。让他们再见最后一面，该说的都说清楚，也好。”

    第2章 话说半截的最不可。

    武陵郡侯走得匆匆， 下值后经过坊门就听见有在议论，说看见辛家往郡侯府后门上运东西，“起先是好几个包袱， 后来见押出个郎来， 一路拖拖拽拽送进了边门。”

    武陵郡侯听在耳里， 心忽地悬起来， 隐约觉得要出事了。到家后一问，才知道确有其事，辛家来的已经送到老夫面前， 老夫正在盘问。

    关于自己的母亲，对于武陵郡侯来说是家中最权威，甚至比父亲在世时， 还要令他畏惧几分。尤其现在大历建国，郡侯府真正的皇亲国戚是她， 连自己这爵位， 也是看在她与亡父的份上，朝廷才赏赐的。

    辛家这通作为， 恐怕早就把母亲气坏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母亲寝楼前， 远远看见母亲常用作纳凉的亭台上半垂着竹帘， 竹帘底下透出好几个身影。他不敢耽搁，顺着台阶进了厅内， 打眼一看便见果儿垂首站在那里。听见脚步声， 忙回看， 见到他顿如见了救星一样， 既惊且喜地唤了声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