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中僧

    月贞对过榻侧站着，看见他点时将下嘴唇咬了下，笑得无羁而腼腆。「请记住邮箱：ltxsba @ Gmail.com 无法打开网站可发任意内容找回最新地址」嘴唇给他咬出一抹妃色，印在白白的皮肤里，显出别样。

    她正看得走，琴太太回过向她引荐，“他母亲同我是亲姊妹。我们姊妹嫁了他父亲大伯兄弟俩，亲??上作的亲，内内外外的一家。你也不要叫他小师父，他是堂兄弟，你们一辈爷儿们里，属他年纪最小，叫他鹤年就是了。”

    月贞半垂着脸瞅了疾一眼，两片丹唇磨了磨，用低得没听见的声音喊了声：“鹤年。”

    琴太太也使丫搬来根杌凳叫她坐，“坐下说话，老站着脚也站酸了，我从不叫媳立这样的规矩。”

    说着，圆眼滚到月贞裙底下，瞧见一双大脚便别开了眼，又转向了疾，“什么时辰开坛做法事？趁你大嫂在这里，你说给我们听。”

    了疾将手搭在膝上，两厢点，“我算了时辰，今子时开坛，落后五都是晨起卯时做法事。庙里十五个僧侣下晌就到，还要请姨妈腾屋子安置他们。开坛后，属蛇属虎的忌在灵前侍奉。得一位属羊的，子时出生的在灵前烧纸。”

    “家里属羊的倒有，只是子时整出生的，这倒难了……”琴太太一面嘀咕，倏地将眼落在月贞身上，“月贞，我记得你的八字是子时生的？”

    闻言，了疾也将目光倏然落到月贞脸上，眼色有些含混而沉重的机锋。

    难得他肯如此郑重地瞧月贞一眼，叫月贞冷不丁想起故事里那些才子佳的相逢，比方那的风如何暖，如何晴。

    反正书里那些有的相遇，总是有些特殊。

    作者有话说：

    月贞兴趣广泛，看书，发花痴，喜美男。

    第3章 听玉僧（三）

    月贞一厢愿的觉得，了疾的目光大约就是这点“特殊”，好像在暗示后将有绵延缱绻的故事。

    她不由得心生一丝窃喜与得意，忙把腰肢提起来，点应，“回太太，我正是整整的子时生的。”

    琴太太笑着握一握她的手，“你新媳，还没规规矩矩见过家，原本不该叫你到灵前去会那些亲戚朋友的。这会也顾不上了。他是你的丈夫，你去替他守一守，好不好？”

    这哪有不好的，月贞当即应下。

    琴太太登时笑得前仰后合，直向了疾赞月贞，“哎唷外背地里都议论我，说我拣你这大嫂做儿媳，是因为你大哥不是我亲生的，我偏心，不肯费心周旋他的婚事。还当我不知道？那些眼皮子短的哪里晓得我的苦心。月贞家中虽然不富裕，可我们这样的家，又不缺银子使，娶个大富大贵的做什么？第一等要紧，是善心纯。”

    说到此节，月贞面皮一红，垂下脸去。了疾暗暗将两睇一眼，维持着谦卑有礼的微笑。

    渐渐，琴太太的笑颜有了些微收敛，“都说月贞命硬克夫，哪里晓得聘她进门，正是为她这八字。去年有个道士到家来说下的，你大哥的命宫刚硬易折，倒要寻摸个更硬的压一压他才好。”

    了疾因问：“姨妈什么时候请的道士？”

    “去年夏天你大哥身上不好，吃了几副药不见效，我就想着别是惹了什么不净的东西。原本要到庙里寻你做场法事的，谁知赶上你在静修。恰好有荐了个老道，我想佛都是一样的，就请了他们来。做了两天，你大哥果然就好了。”

    说着便眼眶红了，泪迷瞳孔。

    她拈着帕子搵一下，抽搭了两下鼻翼，“只可惜你大哥没福，没等到月贞。龙腾小说 ltxsba @ gmail.com月贞才进门，两个还没谋面，他就去了。我早就吩咐那些下将那张桌子收了，他们偏生偷懒俄延，等这阵子忙完，家里这些下也该教训教训！”

    那条天水碧的帕子在她手上折了折，小方块中间落下沉甸甸的一片泪渍。月贞垂着脸斜暗暗斜窥，心里忍不住赞赏她收放自如的悲喜。

    到底是有经历的，样子装得比旁要像些。要不是月贞偶然撞见过她从容得发冷的眼，险些也要给她骗过去。

    月贞忙掏出自己的帕子递给她，心下答谢她不计较她命硬克夫之事。这太太尽管有些虚假意，却未曾为难过她，她是知道好歹的。

    她也顺应时势地抽抽鼻腔，“太太千万节哀。”

    琴太太迎接了帕子，倏地欠身将她搂在怀里，拍打着她的背哭嚷，“我的儿，你也可怜，才进门就没了丈夫呐！”

    月贞扑在她软乎乎的胸，不甘落后，应声而哭，“太太保重自己要紧。您放心，大爷虽然去了，从此就是我做媳的代大爷在太太跟前尽孝！”

    两个抱作一团，简直大恸撼天。

    了疾静眼旁观，泄露一点没奈何的晦涩笑意，阖上了眼，立掌在胸前，默了句“阿弥陀佛”。

    哭过一阵，琴太太松开月贞，忙把自己与她的脸都揩拭一番，“好好的，咱们又哭起来，瞧鹤年还在这里呢。”

    了疾忙合十作揖，“不妨碍。”

    他一发声，月贞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唯恐方才哭得丑态尽显。她忙将眼泪搵，云鬓轻扶，低着脸只听他们说话。

    琴太太这厢也揩了把脸，叫丫端了一瓯新鲜果子上来，里盛满姹紫嫣红的李子与荔枝，水滴滴的娇艳。

    月贞家里虽不至于吃不起饭，可荔枝这列贵鲜果吃得少。好容易买上一回，嫂子也是藏着掖着给她的孩子吃。她瞥那碟子一眼，将两腔唾沫咽了咽，不敢唐突去拿，怕惹笑话。

    那一眼正好给了疾瞧见，他搁下菩提珠，拣了两颗荔枝，一颗递给月贞，“今年荔枝出得晚，恐怕不够甜。大嫂别嫌酸，尝个新鲜。”

    又亲自剥了一颗，递给琴太太，“姨妈请吃。”

    琴太太咬上一便皱眉，“是不如往年的甜。”

    沉默了会，琴太太像是钻研着在想什么，末了胳膊搭在炕桌上一笑，“真是老了，你瞧我这记，叫月贞来，原是要说个什么的，这会又忘了。算了，改天再说，月贞，你明到灵前去，来吊唁的亲友也不要你招呼，你只管在灵前烧纸侍奉，忙过这一阵再拜两边府上的长辈亲戚。鹤年，你去瞧瞧你大伯，他晨起还哼哼着念叨你呢。趁这会亲友还没登门，我先歇一歇。”

    月贞与了疾便起身行礼，琴太太也立起身来，向卧房那张十样锦的门帘子隐去了。

    屋子全套的家私涂着油光光的黑漆，唯独那片门帘子跳着一抹娇艳的颜色，得陈旧，像坟前炮仗的红纸屑，在经久的风霜里褪了色，衬得阳光也鬼魅。

    月贞心里蓦地打个冷颤，同了疾一并退出屋去。

    到廊庑底下，澄明的晨曦正爬到门上，一条宽廊犹似铺了条长长的金红毯子。地砖上好像忽然间长出些绒毛，月贞脚下轻飘飘，身上暖洋洋。

    场院里陆续进来些回话的管家婆子小厮，统统身穿素缟，腰间扎着麻孝。一律不准底下仆装黛，个个脸上皆是惨淡的灰白。外灵堂又忙开了，他们向两匆匆见了礼，赶着进屋去回话。

    场院那端，正对着两扇髹黑的院门。门板上油油地返照着太阳光，刺的眼。月贞笑着抬袖挡一挡，提着裙跨出去。

    她的笑声引得了疾睐目，察觉他在看着自己，她有点不好意思。

    哪有刚死了丈夫就眉开眼笑的？她便忙收了笑颜，吭吭整了整嗓子，把一点好天气带来的好心抑低下去，“你的俗名叫李鹤年？”

    因为方才哭过一场，嗓子沙沙低低的。了疾还记得她那些痛悲之词，仿佛一首挽歌没唱完便戛然而止，转哼了恬淡的调子。有些微妙的别扭。他瞥她一眼，轻轻点。

    月贞又问：“你与先夫是堂兄弟，你叫他大哥，那你年纪是比他小多少呢？”

    “小五岁。”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我十九。”

    “那你还比我小一岁。”月贞迎面笑着，“你们那边府上兄弟几个？”

    月贞一行与他说话，一行眼观六面。脚下是一条鹅暖石铺的小径，浓密匝，遍地碎金。木里夹着土腥味与微弱的蝉鸣，没有风，和软的春色发着闷。

    上的枝叶一动不动，月贞仰望着，要不是叶罅里有太阳光闪过去，她以为这些木都是死的。

    有轻微的“嗑嗑”声在响，她斜挑着眼看了疾。他则目投前路，眼睛里空无尘埃，垂着的手里捻着一串黑黝黝的持珠。

    拨一颗，就“磕”地响一下，那声音像有在嗑瓜子，僻静里挑起一丝凡尘的生机。

    他没留要回她的话，斜睨她一眼，见她目光还在等待着，便笑了下，“我们那也是兄弟两个，我上还有位兄长。”

    她慢悠悠踱着步子，把手上的绢子闲散地甩着，“我们这的，除了太太，我都还不曾见过。这阵子忙，他们也不得空来见我。”

    了疾淡淡点，默然不语。

    月贞疑心他态度冷淡，然而斜眼窥他，发现他面上始终带着薄薄的一点微笑。她猜他只是不大说话，修行的，一贯好静。

    可月贞是个散漫子，她的美是潺湲的，止不住，静不得。大概是小门小户，父亲早逝，母亲不中用，再多唠叨，也不能完全拘束住她。

    哥哥更不大懂管束姑娘。也极有可能是懒得费管她，放任她有些像个野孩子。

    她把绣鞋轻轻抬起来踢路上零散的石子，还嫌静得慌，又垫着脚抬手去折一片掌大的树叶。扯了两下，扯得一棵树哗啦啦响，那声音陡地将一条死气沉沉的林荫小径劈开，也劈开了这大悲大白的世界。

    闹起来，她高兴，又顽皮地扯了几下枝叶。了疾眼睛晃了晃，再将她郑重地打量了两眼，抹平了心里那点别扭，眼底总算投着一点欣赏的意味。

    他稍稍抬手，将那片树叶折给了她，“大嫂死了丈夫，却并没有一点悲痛的样子。”

    说得月贞脸色一窘，举起那片树叶将脸挡着，怕他是兴师问罪，怪她不是个贤德。

    然而她在树叶后偷偷瞟他，他又是风轻云淡的，并没有任何责备的色。

    她适才掣下那片叶，扭拿眼将前后的路照了照，见没才放心，往他身边挨过去，“这话你说起来我才敢对你讲。你叫我怎样伤心呢，我真是一点不认得他。我也是给说媒的哄骗了，她们说你大哥如何如何好。那天你大哥受伤躺在床上，我偷着瞧了瞧，肥得那样……”

    她把嘴撇着，心里满是看不上。但她的心思转得快，顷刻又恐对死不敬，忙摇摇手，“算了算了，他死都死了，我也不好嘴上再糟践他。你们出家常说的那句话，要积点德。”

    了疾噙着一点笑，眼底又变得空，不存任何喜与悲的心事，“大哥从前的确算得上一表才，是这几年才发的福。话虽然这样讲，但有时候发起来的，未必是福。”

    月贞没听懂他平淡语调里的意，只慨叹道：“你们男就是这点好，不像我们，省一吃的省得像是吃不起，其实是为怕发胖。”

    “你们男”四个字如同尘埃，在了疾心里微渺地弹动几下。他自以为早已超脱男，男一向在他眼里都是，可怜可恨又可悲的。

    然而此刻，他想到了男在身体上的不同来。实在不该这样联想。

    他向前路望望，一条路劈成了两条，分向两。要分道扬镳了，他还有话未讲，嗓子忽然有些喑喑的低沉，“大嫂属羊，子时出生？”

    月贞眉攒疑惑，“怎的？”

    他将一边唇角轻轻提了提，像个秘叵测的提醒，“您这八字可不怎么好。”

    月贞只当是在讽她，蓦然又想起与老秃子的旧仇。这些出家就给批八字，故弄玄虚，自显高明！

    她横他一眼，“最讨厌你们这些道士和尚，空白牙的，张嘴就说家不好。八字就一定是准的？要都是准的，那些也不必争名逐利了，掐个八字打一卦，是好是歹，只在家里等着就是了，还费力钻营什么？”

    言讫，那素白的裙边一扬，转向了另一条路上。了疾在后望她两眼的时间，风便吹散了他喉间一缕叹息，他也转背向另一条路上去了。

    不一时，袈裟忽然给在后掣了下，回一瞧，月贞拉着他的衣裳，低着脸却又不甘服软地剔他一眼，“鹤年，我不认得回屋的路，你领我回去行不行？”

    了疾攒眉问：“伺候你的呢？”

    “你说珠嫂子？她帮着灵前传送东西去了，不得空。”

    了疾折身在前带路。他个高腿长，行如疾风，叫跟不上。走了几步，没听见她的脚步声，他才回瞥一眼，“快跟上。”

    月贞忽然笑了，捉裙向他侧立的影跑起来，一双大脚在裙底踏得平稳而轻盈。

    作者有话说：

    月贞：我承认，一开始确实有见色起意的成分。

    第4章 听玉僧（四）

    时下城里不缠足的姑娘难得一见了，就是小门户里，为能给姑娘寻个好夫家，也时兴给姑娘们缠足。

    姑娘们也喜欢，虽然是因为男喜欢。男关系往往就是这样怪的相辅相成，相生相克。了疾从来跳出红尘，只在岸上泠然旁观。

    今番因为大堂兄的死，使他一个出家之不得已又跳回家来。细细检算，竟有一年没见过他大伯。听说他腿脚逐不便，阖家到庙里进香祈福之列，他是一贯不去的。

    大老爷独住一处，这屋子没有场院，院门进来就是抱合的游廊，中间圈着一方天井。天井内设一大缸，用来接四面檐上的雨水。

    四片屋檐围得太紧，一束光落在缸内，里的鲤鱼弹了弹了尾，扬起几滴微弱的水花。水光折进对面正屋里的墙上，几点金齑，在黯沉的屋子里格外醒目。

    脚下一律没有门槛，了疾刚进屋，便有个小厮推着根四木椅打卧房里出来。怪道铲平了门槛，他大伯如今走不得了，全靠这辆四椅活动。

    了疾感到一阵久违的悲哀，迎到右首罩屏内合十，“给大伯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