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中僧

    问完她就明白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a @ gmail.com』还能为什么？一妻一妾，还能争些什么？二老爷在京娶小，再轰轰烈烈，没回来见过族中长辈与正，都算不得一家。能回乡来就是一件荣耀的事。那位姨娘的荣耀，想必是推倒了霜太太的醋罐子。

    只是看不出霜太太竟是这样歹毒的，月贞一向认为霜太太浑身的怨气里透着愚蠢。

    了疾微低下颌，平静的语调里带着于事无补的叹息，“那个与她私通的小厮，是我娘放进她屋里去的。她当时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那夜是中秋前夜，老宅里也同今一样，来了许多亲戚。我贪玩，大夜里与亲戚家的小孩子捉迷藏，走到那去，什么都看见了。是我娘先将放进去，又带着家丁去屋里捉.……”

    那夜捉.捉双，闹得尽皆知。亲戚们怕李家的难堪，纷纷借故告辞归家。那小齐姨娘给锁在屋子里锁了一夜，听后发落。

    至于怎样发落，二老爷不在家，自然该请族中公亲长辈们做主。于是次中秋席散，二老太爷三叔公几位尊长都留了下来，吩咐将小齐姨娘提到厅上公断。

    经此一夜，小齐姨娘那张艳如桃花的脸生生熬得枯悴发白。

    一进厅上，就见上首一张张官帽椅挨着官帽椅，上坐了好几位儒巾莨纱的老者，没有表。在他们背后的墙上，是更为古旧的祖宗画像。画里画外的，统统拿森然肃穆的眼睛盯着她。

    “.。”谁开喊了这么一句？

    原来是二老太爷。那时候他须发未白，不过还是瘦。嗓子里那老痰卡了许多年，开仍伴着几声咳嗽，“吭吭、好个.！竟然到我们李家来了！”

    小齐姨娘被震得一颤，一双眼彷徨无依地睃着。满厅的与画像围住她，重重叠叠，密不透风。一时间，昨夜的屈辱她都顾不上了，先急着替自己澄清要紧，“我是冤枉的、我没有！我昨夜睡得好好的，不知怎的就闯进个来……”

    话音未落，生生给霜太太一声截断，“你还狡辩！那小厮都认了，他说是你勾引他在先！好啊好啊，老爷因公务繁忙脱不开身，打发你独自回来，这才到家几呀，你就捺不住子了！亏得你从前还是官宦家的小姐！”

    那位前几还和善可亲的太太，这会忽然一变脸，恶得发急，急得从椅上立将起来指着她。

    她一时不知所措，扑通捉裙跪下去，“太太，您千万要信我……”

    “你还有脸叫我信你？你刚回来那阵子，我是怎样对你的！”霜太太渐发福的身子在一众尊长椅前踱着，从这走到那，那走回这。渐渐将腰板挺直，几个瘦瘪瘪的老仿佛给了她偌大的底气。

    她其实还有一点心虚，不过仪仗着这些芜杂的祖宗规矩，得已冠冕堂皇地立身。

    她把一个指朝小齐姨娘恶狠狠地指下去，“你自家看看，你又是怎样对我的？又是怎样对老爷、对我们李家？我们李家的脸面都叫你丢尽了！”

    提及李家的体面，一众尊长无不含恨摇首。有倡议，“依我看，送她去见官！给官府发落！”

    有反对，“我看不妥，闹到衙门里，我们李家颜面何存？”

    又有提议，“还是发卖出去的好。”

    旋即跟来一阵驳，“你这是什么主意？卖她出去，随她一张嘴在外说，白的也叫她说成黑的。”

    “我看还是写封信送回京，一并将她也送回京，给玉朴处置。”

    霜太太脸色微变，忙扭回脸，“五叔公，您老再想想。老爷在京忙得很，哪里有空为这事烦心？”

    赶上这阵二老爷有调升通政司的风声，何必闹回京去叫家取笑？

    几位尊长嘁嘁一阵商议，二老太爷扣着手道：“说得是，玉朴这会最是要紧的时候，不要拿这点子事去烦他。「请记住邮箱：ltxsba @ Gmail.com 无法打开网站可发任意内容找回最新地址」我看先将这.锁起来，等我过两到县上与衙门通个气，也不必送到衙门去，就在家里打她一百板子。”

    与私通仗责一百，一百板子打下来，若不用心医治，多半是要命的。

    闻言，小齐姨娘身子骨一软，瘫坐在地上发了一会子怔，忙爬到霜太太裙下抱着她的腿大哭，“您是最慈悲的太太、我是冤枉的，您要明察啊！”

    霜太太给她一声哀哭震得心一抖。要打杀她到底还是有些怕，她的腿给小齐姨娘摇晃着，晃得心里不上不下地踟蹰。

    可抬眼见前一下里，赵妈冷静地立在那里，眼色向她凝了凝，又将她的胆子重新凝聚起来。

    她打小就是这子，外强中，经不住唆使，她一切的勇气智谋都是倚靠旁支持。她自己有什么呢？无非一点沉月累的恚怨。

    摇来摇去，她那双怨眼又摇回小齐姨娘身上，心道她还是死了好，死了大家安生，连她也能出怨气。

    于是她推了她一把，拂了拂裙，心虚地别开眼，“可求不着我，谁叫你自己不守规矩，做出这不要脸的事？我们李家是杭州府的名流，没道理叫你污了清白。”

    小齐姨娘跌在地上，眼睃一圈，满屋子正襟危坐的，在一只只红绢丝灯笼底下，脸上发出晦暗的红光。在一卷卷画轴上的鬼，在一张张乌漆的椅上的，统统色冷漠而凶恶。

    她还没死，却在他们的眼里，业已看不到活路了。

    她娘家原先也是做官的，可惜犯了事，都死绝了。她是孤之身嫁给二老爷玉朴做妾，以为他是她终身的依靠。

    可这会他不在这里，远在繁京，埋首在他前程似锦的案牍里，不知道有没有想起她来？她心里忍不住疑问，他为什么把她丢回这里？在这堆姓“李”的里，她还有谁可依靠？

    她只得往外跑。

    作者有话说：

    月贞：我肯定不会死，你会来救我的。

    了疾：我肯定来救你，但你能不能不要和别偷.？

    月贞：是你我的！

    了疾：算来算去，还是我错了？

    第34章 强争春（四）

    那夜与这夜一样, 更长夜重，绝月荒。街上的热闹早散了, 月贞并着了疾走, 听他讲那一段陈年旧事，越听越觉得恐怖，便不觉地把身子挨过去。

    忽然间, 前的夜雾里跑出来个旧年的，跌跌撞撞地，从他们二中间擦过去了。月贞跟着回首——

    也不知怎的, 那夜门上无，后有追兵, 小齐姨娘奔命似地由老宅跑到街上来。却不知该往哪里去。雨关厢环山饶水，四面遥山在夜里成了四面黑幕, 将这热闹厢坊与世隔绝起来。

    霜太太像个鬼影, 领着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像是有意要拿又拿不到她。霜太太自己也心虚, 真拿到了她, 要打死她, 她可就真成了个名副其实的刽子手。

    这不近不远的距离最好，足够她忐忐忑忑拿不定主意。

    却迫得小齐姨娘愈发心慌，她六无主地一面回首一面跑，挨家挨户地砸门，“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我没与私通！你们救救我, 替我说句话！”

    可惜这是乡下，同姓连宗, 是盘根错节的一个庞然的大家族。或许她是有些冤枉, 但谁肯向着一个外姓说话？

    一扇扇桐油纸糊的窗“噗嗤噗嗤”黯淡下去, 一只只耳朵与嘴都在门窗后装聋作哑。

    月贞仿佛看见，简直替她发急！

    却在长街的荒烟里倏然冲将出来个小男孩子，与元崇一般大的年纪，稚的嗓子喊得声嘶力竭，刺了这幽昧的夜雾，“你们要做什么？！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是你们要害她！”

    还没跑到跟前，就给晁管家一把抱住，捂住了他的嘴。凭他胳膊腿如何挣，到底没能挣得过身强力壮的大男。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霜太太细碎地向前走几步，将小齐姨娘到井前，痛心疾首地叨咕着，色有几分经兮兮的漠然，“李家的脸都给你丢尽了，丢尽了……老爷的脸也给你丢尽了，连你死去爹娘的脸面也给你丢尽了……”

    小齐姨娘倒是想起来玉朴常说的一句体贴话：“活在世上凭什么？就凭一份清白，一份体面。小齐，你父亲的事与你不相，他虽然犯了事，可你是清白的。我们李家的最明事理，不会看不起你，你尽管去。”

    “你尽管去……”声犹在耳，经久不绝。

    常言道士可杀不可辱，如今连她也不清白了，还如何在世立足？

    霜太太还在跟前，喁喁碎碎的话似催命符，“小齐，老爷待你那样好，你这不是给他脸上抹黑么？他待你那样好，比待我都好，你想想，你对不对得起他……”

    她要想对得起他，就只得以死明志了。

    “扑通”一声，月贞心一震，恍然回，睇见了疾色落魄，语气潦倒，“我没能救得了她。她本不该死。”

    月贞听得一阵后怕，朝他挨了挨，“你就是为这个自责得病了？”

    “不是。”了疾无奈的笑在惨白的月光里显得几分诡谲，“我娘不知哪里打听见的一个土方子，说是吃了能忘了从前的事。她怕我年幼胡去说，就喂给我吃了。想不到我事没忘，倒差点丢了命。”

    月贞险些给霜太太蠢笑了，又怕了疾不高兴，硬憋着没笑，“你是为这个内疚，因此才离家修行？”

    了疾轻叹一声，带着芜杂的苦意与慈悲，“大嫂，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正直良善，也有些偏私。碌碌尘寰，我也不过是个平庸之辈，倘或我不出尘离世，留在李家娶妻生子，像我父亲，不知要背多少孽债。”

    她仍不理解，低着眼看脚下油光光的石板路，“一家就是这样子，说不清的。好比我娘，有时候我恨她处处只替哥哥打算，偏心得要死。可真要我放着她不管，我也是不成的。都是偏私的。”

    了疾给她的天真逗得一笑，“你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是，男娶妻纳妾，无非□□纲常。可这□□纲常后，不知累了多少的眼泪前程。为一己私欲毁前程，有违佛礼慈悲。”

    噢，绕来绕去，原来是借这段可怖的旧事暗示她。可惜月贞天生反骨，并没能吓退她脑子里绮丽婉转的念想。

    她倒希望自己也能成为他心里的那份“私欲”，便小声地说：“怕什么？只要往后我要是犯了什么错，你也能偏着我就好了。”

    了疾在幽昧里剪了剪眼皮，若无其事地勾动了一边嘴角，“大嫂能犯什么错？”

    月贞瞥他一眼，相信他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只是装作不懂。他从不撒谎，却擅长回避。

    在长巷的荒烟里，两个像在捉迷藏。

    “我能犯什么错呢，七出之条里的大过错，叫我想想都有些什么……”月贞刻意拖着懒靡靡的嗓子，目光有些羞怯又放.地扫在他脸上。

    答案不言而喻了，了疾渐渐庄重了色。其实他讲给她听小齐姨娘的事，也是暗里着意要提醒她，她的那些与世违背的念恐怕会给她招来祸灾。

    但结果恰得其反，月贞向身后回首望一眼——秋雾凉烟弥漫在弯曲的空街，月光使那一缕缕的烟雾变作一种漂浮的苍凉的白。被踩得油光水滑的石板路两侧，桐油纸糊的幽昧的窗一扇接一扇地黯淡了，同许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

    恍惚又在尽的老井前看见了小齐姨娘，她披散发，檀含朱，凄丽地向月贞笑了笑。

    早些年间，月贞翻到过她爹的一本文昌帝君《戒宝训》，当中有两句她还记得。“孽海茫茫，首恶无非色.欲；尘寰扰扰，易犯唯有.邪。”

    她睃过道路两旁冷暗的门窗，忆遍宝训，里面却没记载过，孽海尘寰，原来满是无与苦闷。她也明白了，了疾出家，恐怕是为远离这无苦闷的尘世间，以求自解。

    她不知哪里涌起来一傲慢与壮志——她才不要离开，她偏要焚身以火，要烧得热烈。

    因此她轻而不屑地笑一下，“我能犯什么错？不过就是喜欢一个活生生的男。”

    了疾心里猛地振一下，如同大慈悲寺的晚钟在黄昏敲响，洗净了他一身的杂念。他站定了凝望她，在寥无迹的空巷，目光不禁泄露出一线迷恋。

    如银月色里，月贞似乎察觉到他眼里一点变化，待要说些什么，却见街上恍恍惚惚浮来几盏灯笼。

    别眼一瞧，是珠嫂子领着几个仆跑来，将月贞狠狠扯一把，“我的姑，你往哪里去了？叫我好找！”

    月贞心里怨她来得不是时候，将她剜一眼，“我随便走了走，有什么好急的……”

    “芸二惠姑娘她们都回去了，就你还在外野，我能不急嚜！亏得厅上还没散，要是散了，太太问起你，少不得又将我骂一顿！”珠嫂子发完急，向了疾瞅一眼，“鹤二爷，您也不说说她，由得她大夜里在外逛。”

    说话间拽着月贞往前走，月贞频频扭，将了疾脉脉望着，眼里满是未平的涟漪，挹动着一缕隐蔽的欢喜。

    时转九月，百花皆谢，丧与节后的悲喜余韵里平添凉意，又兼秋雨筑愁。阖家预备着这几动身回钱塘，趁此收拾的功夫，唐姨娘踟蹰再三，走到霜太太屋里来。

    自中秋那夜丫领着她儿子虔哥去后，再没将孩子送回来。唐姨娘在屋里疑惑了几，始见霜太太跟前那赵妈来传话：

    “乡下夜里凉，虔哥身子又弱，我们太太屋里暖和，太太的意思，暂且把虔哥与母安置在那边屋里，等过几回了钱塘，再送回姨娘跟前。”

    孩子是唐姨娘在李家立足之根本，忽然给扣了去，仿如抽了她倚身的梁木，一时惝恍道：“虔哥还小，只怕给太太添麻烦，还是抱回来，我在这屋子点上熏笼，冷不到他的。”

    赵妈坐在榻上即刻变了脸色，毫不掩饰其冷淡态度，“虽然我们李家是大家大族，可愈是这样的家，开销愈大。九月天里您就要点熏笼？就是金山银山也得烧空囖。”

    唐姨娘睐一睐她浸得发凉的笑，唯唯诺诺地低了去。

    她心里只怕虔哥在霜太太屋里吃亏，谁知暗观几，虔哥在那屋里倒好。霜太太使打了个金镶玉长命锁挂在他脖子上，将母叫到跟前去过问虔哥的饮食起居。

    那母回来报：“我也，想着太太是不是故意将虔哥留在那屋里，好用孩子绊住老爷？可我暗里留心听，又不像这么回事。老爷这些子忙着会亲访友，到了那屋里，太太还寻着借躲出去，不在他跟前，两子也没多的话说。”

    不论如何，孩子过得不错，唐姨娘总算安了几分心。谁知又过了两，霜太太请她过去坐，竟听见虔哥喊了霜太太“娘”。

    孩子的声音清脆又稚，很有穿透力，那一声声的“娘”直往唐姨娘心里钻。

    偏生霜太太还抱着虔哥在榻上笑，“这孩子与我有缘，倒跟我生的似的。是不是啊，虔哥、虔哥……”

    唐姨娘坐在椅上，仿佛骨给抽走一根，浑身发软。她跟着回杭州来，非但没有感觉融到这庞大的姓氏里，就连仅有的骨血也给剥夺了去。她只感到孤立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