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中僧

    作者有话说：

    月贞：我看你是软的不吃吃硬的。更多小说 LTXSFB.cOm

    了疾：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吃？

    第3章 强争春（八）

    渚冷烟淡, 闲落寒雨，又是一番凄凉景象。唐姨娘屋里那丫撑着伞到外跑了一趟回来, 炭没支着, 倒兜揽了一肚子的气——

    “库房里说炭不知放在哪里的，装样子在那里翻翻拣拣。我看就是借故推脱，我前些时还见巧大他们房里点着熏笼。他们就是不想给咱们烧。”

    唐姨娘正待簪花, 纤弱的手拈着一朵山茶花顿了顿。那朵花在她手上开出苍冷的白色，在初冬的烟雨里，简直白得蛰手。

    她对着菱花镜露出抹凄凉的笑意, 声音无可奈何地细柔，“一会再跑一趟就是了, 用不着在这里怄气，倒把自己气得肝疼。”

    午晌丫再去时, 管库房的小厮急着到角门上汇个赌局。一面向外走, 一面不耐烦地打发她道：“瞧我给浑忘，咱们家的炭都是定的十一月里才送来, 去年剩下的又没有了。姨娘屋里再忍耐几, 多穿些衣裳, 回送来了，我先打发送一篓子到姨娘房里去。”

    丫不依，一路追着出去，“嗳，您敢是编瞎话哄我, 我前还见巧大屋里点了熏笼！”

    那男只顾往前走，也懒得回, “才刚不是说了嚜, 去年下剩的没有了, 可不就是给巧大屋里点了？”

    “你少推！我不信半篓子也没有！”

    “别说半篓子，就是半两也没有囖。”说着，抄着两手，整一副答不理的态度。

    两个拉拉扯扯，恰巧撞见同至角门上的蒋文兴。那蒋文兴午晌钱庄里回来，因岫哥元崇一并到寺里去了，闲来无事，到这边宅里寻相熟的管家说话。说到一半，一个小厮来请，不由分说就要拉着他往庙里去。

    角门上将这两个的话听在耳朵里，他扭问身畔小厮，“那是唐姨娘屋里的丫吧？怎的为了点炭在这里拉扯？”

    小厮笑道：“你管那许多！快些着吧，我们老爷还在大慈悲寺等着见你呢。你文四爷就要飞黄腾达了，届时可别忘了提携提携我们小的。”

    “二老爷真要见我？”

    “那还有假？给你先通个财喜气，亏得我们大爷二爷两个在老爷跟前说尽了你的好话。原本是叫老郑的儿子从南京回来顶老郑的缺的，这会又不叫他回来了，要叫你顶。”

    蒋文兴一时再向那可怜兮兮的丫望去，不由得志满乾坤。

    想当初在雨关厢，他与那位唐姓姨娘一并被关在李家宗祠外。在那两扇高高的老榆木门前，一个立西，一个立东。他望见她，感到一种同病相怜的落魄。

    那时只觉得她要幸运一点。要过好子，生来就带本钱，相貌好些，嫁得总不会太差。

    想不到如今，是他捷足先登，先踏进了李家的高门。由此可见，想凭借一点色.相，一缕飞上枝，终归也是不可靠。他是男他知道，男往往翻脸无。

    此刻他又觉得，他比她要幸运一点。

    运气这回事也说不准，朝夕更迭。不过两，玉朴便定下蒋文兴做徐家桥的掌柜，可私底下却对缁宣吩咐：“此狡诈猾，是个做生意的料子。更多小说 LTXSFB.cOm只是要防着他些，数目大的现银从他那里过手，你要盯紧。”

    缁宣因前受了蒋文兴几番拿话试探辖制，渐渐也觉出这不似面上谦恭，奈何有把柄握在他手里，只得依了他的意思。

    眼下听了玉朴的话，打定主意要在徐家桥钱庄安个可靠的盯着蒋文兴的举动。

    那是后话，暂且不题。只说这蒋文兴已到山上来，琴太太顺势将他也留下，说是岫哥没先生伴着，有些闹，便一并将他安顿在小慈悲寺的屋舍内。

    他落实了差事，一个想着来谢缁宣，走到缁宣禅房，连番拱手，“多谢缁大哥替我周旋筹谋，往后我的命就压在徐家桥，保准为钱庄的事尽心竭力。”

    缁宣牵着唇角笑一笑，如往常客套，“文兄弟客气，连我父亲也说，你是做生意的才，既是才，就不该被埋没。用着你，也是我李家的好处。”

    哪有放着才不用的道理？缁宣一扭，写了个条子递给他，放低了声音，“烦请文兄弟替我捎个话。”

    那条上写着，“二殿偏厅，二更相会。”蒋文瞅一眼，笑呵呵折在袖内，“好说，好说。”

    出来到月贞屋子底下的小径上寻见岫哥，叫他背着送给他母亲。岫哥正与元崇在下玩耍，恰逢月贞走到雕阑处向下喊：“崇儿，上来写字，别只顾着玩。”

    蒋文兴仰一望，见月贞懒懒凭阑，寻常穿着件蟹壳青软绸比甲，里是竹青大袖，配着鸦青的裙，活脱脱的一副寡相。但那对眼睛却不安分，滴溜溜地出些活泼光彩。

    她的心也不安分，蒋文兴是清楚的。她在他眼中，早已剥皮显象，只是她自以为乔装得好。他觉着一阵可笑，向上作揖，故意露出点轻浮态度，“唷，原来贞大嫂是住在这屋里，我昨到山上来，还未向贞大嫂请安，请见谅。”

    月贞落下眼笑了笑，“文四爷客气，听说您升了徐家桥的掌柜，还未恭喜。”

    “不值一提，还要多谢贵家肯赏饭吃。”他记得了疾的舍就在这屋子上，于是戏谑一笑，“怎的不见鹤兄弟？”

    提及鹤年，月贞还有气生，忍不住眼皮一翻，“我哪里晓得他？总是在忙皈依礼的事吧。”话音一落，后知后觉地收敛了态度，“鹤二叔是忙，我们不好去过问他的行踪，你找他就自家上去看看。”

    蒋文兴暗笑不迭，“我要谢他，一向亏得他帮衬。他既忙，就不好去烦他，改再谢也是一样。”

    说到此节，元崇已爬了上去。月贞拉着他的手道：“文四爷您逛，我进屋了。”

    才刚掉身，给蒋文兴忽地叫住，“贞大嫂。”她回首过来，以为他是有事。谁知他倜傥地笑着，眼滑到她裙下，“裙子卡在阑上了，不扯扯？”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止不住放出两分轻挑，或许是近两春风得意，行止上就有点放纵；也或许对这些高门大户内的，他是打心眼里瞧不起，总想拆穿他们那副伪善的面目。只是瞧见他们窘迫的面色，他就生出些报复的快意。

    果然，月贞脸上一阵发热，忙拂了拂裙子，拉着元崇匆匆往屋里去了。

    进屋便问起元崇：“怎的岫哥这样亲近先生，你却有些淡淡的？”

    元崇爬到榻上写字，抬嘟着腮帮子，“文先生总哄着袖哥哥替他向里传信，从徐家桥回家时，常在外带些玩意给他。”

    月贞眼睛一转，自然猜到是替缁宣与芸娘暗中牵线，便笑笑，“他单给岫哥买不给你？”

    “给了，双分子，我不要而已。”

    “为什么不要？”

    元崇梗着脖子道：“鹤二叔说，拿手短。”

    月贞把嘴一瞥，“他什么时候对你说的？”

    “早前在家的时候，他说除了娘与他给的东西，旁的给的都不要伸手接。”说着，元崇打榻上下来，到卧房里摸了个木雕的骏马递给月贞看，“鹤二叔给我做了这个。”

    月贞拿在手里瞧，“几时给你的？”

    “那他到大路上接我，抱我下马车的时候给我的。”

    “你谢过他没有？”

    “里谢过了。”

    “里哪里算？”月贞到卧房里替他取了件氅衣套上，将他拍拍，“谢要诚心，要行个大礼。你上去重谢过你二叔，顺道瞧瞧他在做什么。可别说是我叫你去的。”

    “那不写字啦？”

    “一会再写。”

    经蒋文兴一问，复将她那点惦念提起来。自打那夜长阶一案后，她与了疾话更少了。更兼了疾忙着筹备皈依礼的事，碰面也少，即便哪里撞见，也不过淡淡行礼。

    她那夜勾引他不成，很失体面，自觉羞惭。又因为心怀鬼胎，预谋着一件更伤风败俗的事，愈发有些抬不起。至于他是为什么，她想，他心善，是怕她难堪。

    他的体贴犹如和煦的刀，在她心上割出伤，流着温热而缠绵的血，只叫在微弱的疼痛里感到愉悦。

    元崇乐得玩耍，高高兴兴地往上跑。跑进了疾舍，他在伏案写经，是为皈依礼的供奉。元崇跑到矮几前，伏下身去端端正正地磕了个。

    了疾搁住笔，踅案出去抱他起来，“怎的忽然给我磕？”

    “我来谢谢二叔的小马。”元崇揪着他肩膀上的衣料，“娘说谢要有诚心。”

    了疾笑着掂一掂他，“你娘在忙什么？”

    元崇在他怀里咯咯笑起来，“没有忙什么，珠嫂子她们都去底下取午饭去了，她一个坐在那里，像是骂了二叔两句。”

    “嗯？骂我？你怎么晓得？”

    “她说‘死秃驴’‘臭和尚’，难道不是骂您？”

    骂他，他反倒笑了。

    他抱着元崇走出舍，到雕阑处，将下的两间瓦舍望着。仿佛透过那些重重叠叠的墨瓦，看见月贞坐在底下，从椅上挪到榻上，又从榻上换到椅上，变着刁钻的角度骂他。

    他以为她骂过他，就不再同他生气了。

    隔热闹，是虔哥的皈依礼，阖家聚到大殿上，主子下，挨着立在两边，宝相不一，各有暗胎。瞧着母抱了虔哥跪在佛像底下，了疾取出胎发供在佛前，与几个弟子为虔哥唱诵经文，就算礼成。

    玉朴难得不是肃穆的表，笑得蔼蔼可亲，接过虔哥抱着，“这孩子像是重了些。”

    霜太太来了，忙上前搭腔，“何止重了，也高了，近胃也好。我叫厨房里把鱼剁得碎碎的煮给他吃，在里又添了些牛，豆腐……”她掰着指细数，仿佛邀功。

    玉朴却听得不耐烦，眼皮惺忪地扫她一下，温和地打断：“你辛苦。”而后抱着虔哥踅出大殿。

    霜太太站在殿内，向两旁众家睃一眼，笑意渐渐难掩尴尬。琴太太也在旁静静发笑，冷着眼，勾着唇，乐得瞧笑话。

    因嫌小慈悲寺这里的饭堂，琴太太霜太太张罗着转至大慈悲寺的小厅摆午饭，下晌要同几位媳抹牌。

    月贞听见，忙忙回房换了身衣裳，领着芳妈过去。

    要说最不敢耽误的，当属巧兰。可谁知走到半路上，巧兰不见芸娘，陡地想起来礼毕后也未见缁宣。倏地提起心眼来。

    因此对跟前妈妈说：“我回去一趟，你先过去回太太，就说我还在后换衣裳。”

    给那妈妈一把拽住，“抹牌呢，等着凑角，那只得贞大，凑不齐牌局，一定要问你。”

    “抹牌也先要吃饭，少说还得半个多时辰呢。”

    说话间，巧兰着急忙慌捉裙往下回去。进了山门，先按至禅房里，不见缁宣，便问看屋子的丫：“大爷呢？”

    “礼散了大爷就没回屋里，大约跟着老爷往大慈悲寺那去了。”

    方才分明未见缁宣跟着玉朴去。巧兰不肯信，好容易到这地方，几间禅房挨得如此紧凑，抬不见低见的，他能轻易放过这个大好时机？

    “隔壁二爷二呢？看见他们了么？”

    “没有，他们屋里只得丫守着，也是到那边大慈悲寺用饭去了吧。找他们？”

    巧兰又提着裙子漫山遍寻，寻一阵，心里却有些惴惴的。只怕拿不住，又怕真拿住了。真拿住了又怎样？难道同他吵？未见得能吵出个结果，因为大家都不敢叫上长辈知道。

    沿阶走到了疾舍后的那片竹林，倏见霖桥打上珊珊而下，不端不正地向她拱手，“巧大嫂，这是哪里去？”

    巧兰丢下裙笑道：“我胡逛逛。你瞧见你们二没有？那要开席了，太太们叫呢。”

    风摇竹林，阳光细细的光束从枝罅里下来，几如一支支箭镞，一扎进土壤里。也有那么一两支扎在了霖桥身上。

    他立在浓苔遍生的石阶上，笑意如常，鬼鬼祟祟，疯疯癫癫的没正行，“总是先过去了吧。大嫂还不快去？她们都到了，您还不到，仔细姨妈唠叨。”

    其实论才，霖桥生得不比缁宣了疾差，也是身段风流，骨骼倜傥。只是一年接一年的，瘦得颧骨高耸，眼窝陷，有些脱了相。

    巧兰一时没了主意，还真怕那两个先去了，偏她耽误在后。她蹙起眉，将转未转地将身子扭回来，“那你看见你缁大哥没有？”

    “缁大哥？”霖桥咧着一白牙笑得更开了些，“他一向惧怕二叔，这会准是跟在二叔身后半步不离的。亏得我老子没了，否则连我也不得这空闲逛……”

    巧兰剜他一眼，“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给听见。简直该打！”

    说着，扭下去了。霖桥立在后，待她走远了些，低下脑袋，落拓地笑着摇晃两下。再回向身后一望，那林间遍布的光线，仿如万箭穿心。

    不过他习惯了，甚至已觉麻钝，感受不到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