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棠

    她从来不是表面那般不谙世?事、骄纵蛮横的子，对于家族覆灭之事更不可能全?然不知，之所以隐忍不发?，是因为她发?觉，原来宋澜如此在意这个孩子。更多小说 LTXSDZ.COM

    于是她拼命保重，为宋澜诞下了健康的长子，甚至设计让他确信了孩子的血脉。

    在初为父的喜悦到达巅峰之际，她亲手掐死了他满怀期冀的孩子。

    这就是对他最惨烈的报复。

    *

    宋澜跌跌撞撞地闯进披芳阁的时候，阁中?的血腥气几乎已经淡得闻不见了。

    宫们连地面上的金砖都冲洗得净净，他能嗅见那种有些残忍的味道，却不见半分血痕。

    玉随云已被剥去了贵妃服饰，素衣跪在殿中?，身前便是那个被她亲手掐死的孩子。

    昨验亲时他见过，是位皇子。

    他自幼亲缘寡淡，父亲难见、母亲甩手，诸位兄长和姐妹的眷顾，还是他费尽心机乞讨来的。天地之间，或许这是唯一一个，浑身骨血自出生便与他有如此牵系的存在。

    早朝上的群臣恭贺犹在耳边，宋澜走到玉随云近前，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他颤抖着伸出手去，还没碰到那具小小的死尸，便听见玉随云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欣赏着宋澜如今双目猩红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

    从宫那一始，她一直是天真少的模样?，这样?的世?家子宋澜实在见得太多，一眼就?能看得透彻。他乐得骄纵着她，即使她被禁足之后并未喧闹，他也没有将她放在眼里。

    可如今看着她的眼，宋澜忽而打了个激灵。

    因为他发?觉，对方的眼中?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大仇得报后带着快意的嘲讽。

    她是受惊产子，折腾了半之久，生产之后还眼睁睁地看着他唤医官过来给孩子验亲，足有一不曾阖眼，苍白虚弱到了极点。

    随后，她居然还能避开?守卫和宫，在太后的眼皮子底下，艰难地、活活地掐死了自己的骨。

    若不是恨到极处，怎么会有这样的气力？

    宋澜一手抓住她的肩膀，几乎想把她的肩颈捏碎，话到嘴边却生生吞了下去，他将所有的戾心思一并压抑下去，状似温柔地唤她：“随云啊……”

    玉随云抬眼便看见了宋澜失态含泪的眼睛，她笑吟吟地咬着嘴唇，同?他虚?假意：“陛下，你来了。”

    宋澜反复摩挲着这张熟悉的脸，手掌下移，捏住了她突突跳动?的脖颈。

    他如今恨不得将面前这个子千刀万剐，面上却是一副几欲心碎的：“……朕宠了你三年，皇后在时都不曾与你分宠，朕这样?盼着我们的孩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他？随云，你对朕，就?没有过半分真心吗？”

    他眼睛一眨，熟稔地落下泪来，那眼泪滴在玉随云的手背上，微烫：“你心里还记挂着他，是不是？既然你这么喜欢他，当年为何要嫁给朕？你父亲手眼通天，何必委屈了你？”

    玉随云有些喘不上气，但她仍然伸手搂着他的脖颈，一字一句地说着：“都到这种时候了，陛下何必……还跟我演戏……”

    宋澜松了手，捏着她的下，强迫她凑近地面上的婴儿死尸：“他也是你的孩子！你的孩子！母亲不是世界上最自己孩子的吗，你怎么舍得这么对他！”

    “想到他身上流着你的血，我就恶心透了！”玉随云抓着他的手，移开?了目光，“与其?让他长成你这样?的怪物，今后不得好死，我宁愿他如今就断气。更多小说 LTXSFB.cOm”

    她挣扎着转过脸来：“你可要好好看看他，死死地记住，这是你的孩子，他是被你害死的，你会害死你身边所有的亲，这是你的报应！”

    宋澜像是被吓到一般松了手，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几步，中?喃喃道：“朕对你那么好……朕……”

    “好？”玉随云瞧他如今还在伪装，不由捂着自己?的脖颈，笑道，“是杀我父我兄、夷我三族的好，还是将我禁于宫中、侮辱戏弄的好？我告诉你，就?算你不杀苏时予，我也早就想好了！”

    “你以为我为什么愿意忍耐着生下你的孩子？胎死腹中?尚且不够，我要你看过他、听过他的哭声、幻想过他长大的模样?之后，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只有亲的血！是你害死他的！是你害死他的！”

    她反手从顶拔了一只簪子，朝宋澜扑了过来，宋澜猝不及防，险些被她一簪子刺进眼睛。

    宫离去之前已经剥去了玉随云的服制，并未留下任何利器，她顶那只檀木的簪子连张纸都划不，但眼睛如此脆弱，怎能经得起如此伤害？

    宋澜恼羞成怒，终于扯下了那张向来无辜的君子面皮，“铮”地一声拔了腰侧的佩剑。谁料玉随云根本?不曾犹豫，利刃出鞘的一刹那，她便直直迎上，任凭那把剑穿了自己的胸。

    她是故意惹怒了他，他拔出剑来的！

    宋澜眼见染得通红的长剑从玉随云背后穿出，他惯常见血，此时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恶心，他想要抬手将玉随云推开?，玉随云却死死搂住了他的脖颈，像是要献吻一般凑近了他的耳侧。

    “有一句话……陛下……却是没有……说对的，谁说……这天下最自己孩子的……就?是母亲？”

    宋澜这才?发?现?，她虽是素衣足，却为自己?上了浓妆，脂甜腻的气息萦绕在他的鼻尖，混着鲜血的腥味儿。

    好一具红骷髅。

    玉随云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当时……殿中?……只有我与太后……两……她那时根本?没有疯……你猜猜……她为何……就?那么笑着……看我掐死了你的孩子……甚至没有出言阻止？”

    宋澜猛地回过来：“你说什么？”

    玉随云无声地笑着：“你疑心所有……所以……你的身边……永远没有任何一个……对你真心，就?连你的母亲……”

    她痛到了极处，表?扭曲，抓着他衣角的手指不停地抖：“你就?继续做一个……连字都无取的孤家寡罢，死后亦是……孤魂野鬼，我等着你、我等着你……”

    “什么意思，你说太后——”

    她气息渐渐弱下去，手指也依次松开?，宋澜握着她的肩膀嘶吼，却不见她回应：“你告诉朕，告诉朕，太后做了什么？你若说了，朕便送给苏时予一个痛快的死法……”

    或许是听到苏时予尚还未死的消息，玉随云微微瞪大眼睛，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扯着唇角，露出了一个很轻的微笑。

    “你说啊！”

    宋澜抽手将她胸的长剑拔出，却发?觉她彻底失去了气息。

    “……你们、你们一个两个，为何都这样?对朕？”

    守在殿门的刘禧听见殿内传来一声利器落地的声响，随即年轻的天子踹开?殿门，宛如游魂一般走了出来。

    他身着玄色的隐龙鎏纹袍，前襟被血染透，却瞧不出血的颜色，反倒是暗纹上绣的龙纹得了血的滋养，变得栩栩如生。

    或许是因着方才?的推搡，宋澜发?髻微，被玉随云贴近过的左颊也沾满了污血，纵然这张脸上稚气未脱，瞧着仍像是修罗恶鬼一般。

    远处的宫齐齐跪下，连都不敢抬，刘禧大着胆子上前去扶住宋澜的胳膊：“陛下保重啊！”

    宋澜被他搀扶着走了一段，才?回过来：“刘翁……”

    刘禧应道：“陛下。”

    宋澜侧过来看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眼闪烁：“朕记得，你从前是跟着皇兄和阿姐的。”

    这些年来，宋澜忌惮着宦官之祸，对宫中的内臣常侍掌控极严，近身之亦非刘禧一个，只是他跟随宋澜时最久，这样?的时候，也只有他敢来伺候。

    刘禧虽不知他与皇后有何龃龉，心中?总归是有数，闻听此问?，只好避重就?轻地道：“是，是贵见陛下当时无照料，遣小来近身伺候的……陛下，当心石阶。”

    “哦，算起来，也有十年了。”

    宋澜自言自语地说着，刘禧不知他要往何处去，也不敢出声，只得亦步亦趋地跟着。

    有禁军跪在道旁，垂着，宋澜站稳了，经过他们时，忽而道：“将他拿了罢。”

    他手指的正是刘禧，刘禧尚未回身，便被立时爬起的禁军抓住了胳膊，他一时怔住，不可置信地唤道：“陛下！”

    宋澜回过去，沿着园中坑洼不平的石子路继续走，没有理会他的呼喊：“杀。”

    第94章 病酒逢春（五）

    叶亭宴沿着红墙走了许久,恰好行至琼华殿外时，他听见一位宫压低的声音：“近还是小心伺候，走?路都要放轻了些，内宫大丧挂白?,听闻连陛下身边的刘翁,都……”

    另一忙道：“姐姐小声些,我省得的。”

    先前那位宫感慨：“若是娘娘还在便好了,也?只有她说?话，陛下才能听进去些。”

    另一叹道：“如今怕是娘娘都无用了。”

    “话说?,娘娘如今真?的身在崇陵太庙中么？前几与外监的哥哥们碰时,还听他们胡诌几句,说?娘娘早就……如今只不过是个幌子。我听着心惊跳，却觉得不无道理,医官都有许久不曾送药去了。”

    “呸！这样的话他们敢说,你?也?敢信？少作此想,多多惜命罢。”

    叶亭宴默不作声地加快了脚步。

    前宋澜罢了早朝，尚未过午，内宫便传来皇子体弱夭亡的消息,而贵妃产后虚弱,不堪丧子之痛,血崩而亡。

    宋澜不堪丧子失之痛,一时病倒，惊动了大半个太医署。

    这两个用以遮掩的消息是?常照的手笔——自他告发苏时予同玉随云有私之后,宋澜对他的信任恐怕已堆积到了另外一重地步。

    不过宋澜如今多疑多病，自然不会独信他一个,于是?今，宋澜将他也?急召了宫。

    出乎叶亭宴的意料,宋澜这次竟是真的病得重了些，他亲政伊始，若非起不了身，不会轻易罢朝、甩手不管的。

    叶亭宴进殿时常照便守在殿外，见他来?也?只是?淡淡地打量了一眼，并未多言。

    宋澜斜倚在榻前，敷衍了几句他的问候，随即便将召他宫的来意告知。

    自宋澜擢了常照之后，便使?他顶了叶亭宴的位置，执掌宋澜一手建立起来的朱雀司，但为防常照心有不轨，宋澜也?有意放叶亭宴好彦氏兄弟，领了宫中一支禁军。

    既然二分庭抗礼，予二做的事自然不同，譬如这次审讯苏时予，叶亭宴便不曾过手。

    “苏时予既设计构陷平年，必为皇后指使?，方才，平年向朕献策，利用此将皇后引出来。”宋澜抓着他的手，缓缓地说?道，“朕已准议三之后将苏时予推出东门斩首示众，届时，你?与彦平各引一支禁军，把守汴都的南城门和临江渡。”

    “朕这些子会令城中侍卫同金天卫松懈巡视……那，若皇后敢来?，必不能将她放走?。”

    他未提常照与朱雀的去处，还是?对他留了心的。

    叶亭宴应下告退出殿，与常照一起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三个月，”常照仰着道，“还剩三个月，实在是太长了。娘娘派她的兄长骗我，欲置我于死地之时，可?曾顾念我们的赌约？”

    叶亭宴瞥了他一眼，还未开，常照便笑道：“无妨，你?们不仁，我却是要顾念这个赌约的，但丑话说?在前，你?们最好不要落在我的手里。”

    沉默片刻，叶亭宴忽地道：“我听闻陛下杖杀了刘翁。”

    常照思索了一会儿才想起“刘翁”是谁，便笑着答道：“是?啊，他是?皇后和先太子留下来?的，陛下怎么会放心他呢？”

    叶亭宴顺着道：“那你也要当心一些，说?不得下一个就是?你?我了。”

    常照伸手掸了掸叶亭宴肩上不存在的灰尘，凑近了些，低声道：“说?的是?，所以我劝你们也快些动手罢……皇后和先太子在朝中留下了多少？他先前心存忌惮、不敢妄为，今之后，可?还会顾忌这么多？你们晚动手一，这皇城便要多一些冤魂。”

    叶亭宴想着常照对他说这话时的表，总觉得心中有几分诡异，他穿过明光门前空旷的前庭，正预备出宫时，便见彦平带着一队禁军拦下了他。

    他与此共事多次，可?算是?熟稔，正欲抬手行礼，彦平便打断了他：“叶大不必多礼！正巧你?不曾出宫，省得我到宅邸中寻你。”

    他轻咳了一声：“方才我去见陛下，不知他想起了什么，忽地将朱雀中那位刑期提至今，也?不必顾及什么时辰了，着即刻推往东市，傍晚之前行刑。陛下叮嘱我寻叶大共事，叶大自会告知我们要蹲守何。”

    叶亭宴眉心微蹙，一颗心却是飞快地跳了起来?。

    宋澜在嘱咐他和常照之后又突兀反悔，是?担心夜长梦多，还是?……对他们二生了猜忌，担忧他们知晓此事之后，会连夜回去布置？

    眼下却没?有旁的办法，叶亭宴朝他身后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道：“有劳彦兄递话，容我更衣之后与兄同?行。”

    *

    申时过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