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的飞机杯

    「说吧，怎么回事？」

    办公室，光线穿过窗户照进来。01bz.cc程勇坐在光里，侧对着两个站立的学生。

    等了半晌，无应答。

    「中午的力气去哪了？现在嘴都张不开？」

    他抿了滚烫的茶水，说的话却没有温度：「一个宿舍住了两年，今天想起来打架了。」

    他看着垂不语的小伟：「王志伟，我说没说过，有什么事找我解决？」

    小伟低声回答：「说过…」

    「既然说过，为什么不来找我？要不是你妈打电话，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声音骤然拔高，听着有些吓，小伟晦暗的眸子却亮起一道光。

    程勇又看向大炮，视线在他侧脸的青肿上停留片刻：「高峰，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在你爸面前是怎么向我保证的？」

    大炮倒是抬着，只是目光理所当然不在班主任身上，面无表地平视前方。

    「程老师，是他打的我。」

    他语气平淡，不像在辩解。

    「你的意思是，他无缘无故跑到你面前，对着你的脸打了一拳？」

    大炮撇了撇嘴，没再说话，任由班主任挥舞着手臂，演讲似的批评起两，直到「叫家长」三个字冒出来，才在他脸上掀起波澜。

    「正好，你爸就在附近。」

    程勇最后说道。

    小伟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无暇细想，很快陷即将见到老妈的忐忑中。

    大炮他爸确实离着不远，也就十来分钟，巨般的身影便出现在门。

    「程老师。」

    刻意压低的粗豪嗓门出现的那一刻，小伟才看到那条令他眼熟的青龙。许久未见，青龙的颜色更了些，上面的鳞片好像变得模糊，却依旧狰狞。

    「来了？」

    正巧下课铃响起，老师们陆续回到办公室，程勇便招呼众站到走廊。

    大概是班主任已将两个学生的事简述过一次，顶着一颗铮亮脑袋的男甫一出门，眼便直勾勾盯住儿子。

    「打架了？」

    两座相差仿佛的大山面对面站到一起，气势却截然不同，大炮在父亲面前像只乖巧的鹌鹑，缩着脑袋不敢言语。

    突然，男一掌拍到他上：「老子怎么跟你说的！？」

    班主任急忙上前制止，被狰狞的青龙挡住。

    「抬起来。」

    男的声音恢复平淡，却愈叫害怕。

    大炮喘了两，听话地看向父亲，眼却没有焦点。

    光眯着眼，凑到儿子脸上打量一阵，又看了看一旁畏缩的小伟，忽然「呵」了一声：「你让这么个瘦小子给打成这样？」

    「是这样的…」

    程勇再度上前，欲要解释，又被一只大手按住肩膀。

    「程老师。」

    男盯住班主任的眼睛：「你叫我来，无非是要个代。」

    他指着儿子的：「代，我给了。」又指向儿子的脸：「现在，我要个说法。」

    程勇显然没预料到事会这样发展，他皱起眉：「什么意思？」

    「程勇。」

    男突然叫出班主任的名字。

    小伟抬起，忍不住看了眼身形庞然的男，那颗铮亮的脑袋上面有道长长的疤，针脚歪斜，像条蜈蚣。

    「我把儿子送你手里，是奔着学知识来的，可不是为了受委屈！」

    「今天这个说法，你能给最好，给不了…」

    男抓住小伟的衣领，往上一提：「我就自己要！」

    小伟下意识退了一步，又被生生拽回来，巨大的力量迫使他踮起脚尖，心脏跟着衣领一起被提起来，呼吸都变得困难。

    「高山！」程勇喊着男的名字，探手阻拦，却被青龙死死抵住，只能瞪着眼大叫：「你这是什么！」

    「细胳膊细腿的。」

    名副其实的高山展示出臂长的绝对优势，他一只手按住扑腾的班主任，还有闲暇打量被他提起一截的小伟：「揍你一拳都怕你讹住我。」

    他粗犷的眉毛拧到一起，嘴角扯开一道细微的缝，上的蜈蚣似在蠕动。

    「道歉。更多小说 LTXSDZ.COM」

    他这样说道。

    「给我儿子道个歉，这事儿就结了。」

    小伟嘴唇颤动，呼哧的鼻息一声重过一声，回想过去的十八年，他从未对压力一词有过如此直观的感受。

    他想妥协了。却在张开嘴后，眼角余光瞥到了一旁的大炮。那张熟悉的大脸上，一抹嘲讽明晃晃挂在牙尖，眼中分明写满了快意。

    于是他抬起，直视那双凶恶的眼睛，一道声音似从肺里挤出来，带着一团炽烈的火星：「我没错。」

    小伟昂着，似是担心对方没有听清，又像是为了给自己的思想打上钢印。

    他重复着说道：

    「我没错！」

    高山愣了一瞬，嘴咧了一下又迅速合拢。他手臂肌隆起，将小伟拽离地面，提到与他同样的高度，满是油汗的脑门抵住小伟的前额，似轻实重地碰了碰：「哦？」

    校服发出不堪重负的「呲」声，小伟被勒得几乎窒息，却不知身体哪来的力量，支撑着他不发一语。

    他执拗地平视高山。

    「放开他！」

    下一秒，的吼声响彻整条走廊。

    杨仪敏瞪着眼，在众呆楞的目光中裹着汹汹气势走过来，脚步急促。

    她想要跑几步，却被双腿的酸软拖累，只能甩着膀子一路走到跟前，伸手抓住那条提着小伟的粗壮手臂，仰看向山一般的男。

    「放开，我儿子！」

    杨仪敏咬牙切齿地说道。

    直至此刻，小伟才真正见识到老妈发怒的模样。

    她声音还有些哑，下咧的嘴缝里露出两排森白的牙，脸上怒意勃发，被一层厚实的红光笼罩着，秀眉紧蹙，圆睁的杏眼杀气四溢，即使被额前垂落的湿发分割成几块，目光也不失凶狠。

    站在高出她两的男面前，仿佛真的在面对一座高山，两体型的差距是如此明显，像蚍蜉之于大树，小伟却蓦地感到一阵安心。

    他耸起的肩膀骤然垮塌，支撑身体的力量瞬间被抽空，眼眶一红，险些变回到那个瘦弱的大男孩。

    皙白的小手抓在黝黑的胳膊上，好像一个孩童将手搭上大的臂膀，但这手并非无力，手背上白筋绽起，指尖嵌男的里。

    似是吃痛，高山小臂缓缓落下，看着倒像是将他的胳膊生生按了下来。

    但杨仪敏没有就此作罢，看到儿子安稳落地后，她骤然起，伸展手臂在男脸上狠狠挠了一下！

    高山猝不及防被挠出几道血痕，痛叫一声，大手下意识回护面前，又被蓄势已久的瞅到空隙，下上再添几道血印。

    「你真能耐啊！长个大个用来欺负小孩！」

    杨仪敏眉目含煞，像个张牙舞爪的母猫。

    班主任上前拽她，被她奋力推开。

    「！」

    高山反手一个耳光打在脸上，让那张俏脸瞬间肿起一块。

    小伟刹时红了眼，猛地扑向男，被旁边的大炮拦腰抱住，挣扎间两一起滚到地上扭打起来。

    杨仪敏被抽得踉跄后退，回过又冲向高山，脚尖踢中他的小腿面，趁他痛呼弯腰之际，又一拳砸到他脸上。

    「纹龙画虎的！觉得自己是个社会了？没能制你了是不是！」

    她喘着粗气，怒斥着挥动拳。

    有一拳正中高山的鼻子，登时就让他两眼冒出水来。他只能用手捂住面部，另一只手伸出去，掐住纤柔的脖子。

    「妈了个的，真以为老子不打是吧？」

    森寒的声音从手掌边缘漏出来，指缝间，择而噬的双眼凶光毕露。

    程勇挤进两中间，握住那条粗大的胳膊。此时的他早没了身为老师的淡然，涨红的脸上满是汗。

    「高山！山哥！」

    他冲着男大喊：「给我个面子！」

    不料先一步作出回应的是杨仪敏。她愣了一下，两眼瞪得更大：「你俩认识！」她连带班主任一块捶起来，脖子被掐，便用脚踢：「有关系是吧？合起伙来欺负我儿子！」

    小伟被大炮按在地上擂了几下，瞅准机会一拳印在他侧脸的青肿上，顿时打得他惨嚎一声。

    他趁机掀翻大炮，爬起来一个飞扑，跳到高山背上。

    「放开我妈！」

    小伟用胳膊勒住高山的脖颈，大声喊道。

    场面一时混至极。不少学生循着动静找过来，远远围出一层半圆。好在办公室跑出几名男老师，将围观的学生撵进教室后加到劝架的队伍。

    但高山拽不动，杨仪敏他们又不好拉，除了将环境搅得更加嘈之外，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

    「小崽子！」

    高山嘴里骂骂咧咧，一手薅住小伟的发，另一条手臂仍旧直直抬起，青龙死死咬住的脖子不松。

    杨仪敏俏脸憋得通红，却不依不饶地挥舞四肢，疯了似的攻击她能够触到的一切。

    夹在中间的程勇腿上满是的脚印，脖间也被挠出几道红痕。挂满汗滴的脸上，他嘴不断张合，似乎仍在苦婆心地劝说，声音却被场间的噪完全淹没。

    「够了！」

    终于，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似的，大吼一声，双手撑在两身上猛地一推：「都他妈住手！」

    这一推力量惊，瞬间便将厮打中的两分开，连高山都忍不住退了两步，扶住墙才稳住身体。小伟却骤然瞪大双眼，他清楚得看到，班主任推开母亲的那只手，刚好按在了鼓鼓囊囊的胸脯上，陷了一瞬，又倏然弹开。

    程勇怔了一下，看了眼张到极限的手掌，随即抬看向发型凌的，见她似无所觉地继续前扑，被几名老师一同拽住，慌忙藏起右手。

    小伟趁机跳下来，冲到老妈跟前，将她护到身后。

    高山骂了一声，又往前迈了一步，被反应过来的程勇拖住。

    就在这时，听闻消息的教导主任也赶到了现场，在众的劝导下，两位家长总算同意挪步去教导处解决问题。

    小伟被勒令先回教室，大炮则被一位老师带去了医务室。

    临走时，程勇单手按住小伟的肩膀，被汗染出一圈光亮的眼睛盯住他，喘着气说了一句：「这事，还没完！」

    小伟知道这话不是威胁的意思，但还是没忍住抖了一下。

    他垂下脑袋，脚步迟缓地慢慢走进教室，却没注意到，班主任离去的背影中，那只落在身侧摇摆的右手不自然地大张着，偶尔擦到腿上的裤缝，便忽然一颤。

    ……

    明明是下课时间，教室里却一片寂静，待小伟走过之后，背后的同学们才开始窃窃私语。

    路过某个位置时，一个阳怪气的声音响起来：

    「呦！战斗英雄回来了！」

    小伟看向眉间托着厚实镜片的舍友，蓦地骂了一句：「滚！」

    他身上先前的气势尚未完全消散，这一下便叫眼镜闭上嘴，哄杂的低语声也瞬间消失。

    小伟在众悄然的注视下坐回座位。

    手伸进课桌抽屉，将堵在处的一摞课本挪开，摸到里面温热的状物之后，他才沉沉地松了气。

    「伟哥。」

    身后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小伟扭看见胖子，又把转了回来。

    胖子在后面站了一阵，走到小伟边上，将手中的事物递给他：「你的书包。」

    小伟抿着嘴接过书包，没做多余的动作。

    「没经你同意…是兄弟做得不对。东西被玩坏了，也是我们的错。但——」

    「胖子。」

    小伟打断对方的解释，抬看向这个曾经最要好的朋友，在视线触及那张油腻的大脸后自然联想起一根吊在胯间的油亮茎，他强忍胸腔泛起的恶心，淡淡说道：「你也滚。」

    接下来的时间乏善可陈，小伟在座位上度如年，掰着指计算过去的分秒。

    他既担心自己不在身边，老妈会被那个大块欺负，希望事快些处理完。又害怕再见老妈的第一面，张就会问他飞机杯的由来。

    胡思想间，他忽然忆起母亲方才的彪悍模样，满短发舞，为了他与那样高壮的男厮斗，像个护犊的雄狮。

    小伟「噗」地笑出声，绽起的脸上尽是柔和。

    笑声过后，又长叹一气。

    他将手探进抽屉，轻轻抚摸飞机杯表面的筋络，心中却不见半分旖旎。

    隔了几分钟，脸上多出一块纱布的大炮缓缓走进教室。

    本就肿起的侧脸此刻更是胀得变形，包裹伤处的纱布被顶得紧贴在脸上，使其看着有些滑稽。

    他面无表地穿过走道，途径小伟时故意将身侧的课桌撞歪，却看也没看一眼，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

    小伟用鼻子「嗤」了一声，也没理会他，默默将课桌摆正。

    再见到老妈已是放学后。

    似乎专门整理了妆容，发间的凌变得妥帖，一部分垂下来遮住小脸，俏生生站在教室门，冲着座位上的儿子挥手。

    小伟背起书包，在一众同学惊羡的目光中走向母亲。

    一路走出教学楼。

    母子俩并行在校园中，谁也没有说话。小伟像个犯错的孩子，视线只集中在自己的脚尖。杨仪敏则怔怔地望着前方，仿佛仍在平复激的心。

    一直走到一处偏僻的凉亭，从兜里拽出几张纸巾垫到座椅上，拉着儿子一块坐下。

    两互相对视一眼，同时开道：

    「吓到了吧？」

    「那男的呢？」

    母子俩一起愣住，又同时回答：

    「没有。」

    「走了。」

    这一句说完，二看着对方的眼睛愕然好几秒，杨仪敏「扑哧」一声，脸上绽开一朵娇花。

    笑靥如嫣，将周遭的清冷尽数烘散。

    「真没吓到？我都…那样了！」

    杨仪敏抬起白的胳膊，挠似的在身前绕了两圈。

    小伟受到老妈的感染，心间忐忑终于散尽：「真没有，我觉得当时的你…」

    他脸上同样浮起笑容：「帅呆了！」

    杨仪敏「嘿嘿」了几声，继续道：「那个死肥猪，完事就跟你们班主任一块儿走了，俩不知道嘀嘀咕咕啥呢！」

    小伟用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老妈说得是高山，他想纠正那不叫肥，却被滔滔不绝的话语堵得开不了。

    「我就说他们俩认识！那个程老师，看着你被提溜起来，就是在拉偏架！」

    「他力气那么大，偏不用！在那装模做样地光张嘴！」

    「要不是老娘及时赶到，我儿子指不定被欺负成什么样！」

    小伟呆呆地看着母亲，过去那个喜欢欺压他的形象，逐渐替换成眼前若悬河的。

    「后面的事也不用担心，教导主任说了，不会给你处分。」

    「学校这都答应？」

    「不答应我就继续闹！」

    杨仪敏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版本Ｔ０啊，就是这么强势！」

    「没必要的，处分就处分了，又不影响啥…」

    小伟看到母亲脖子中间的一圈红印，不由得有些心疼。

    「不用担心你妈的形象。」

    杨仪敏会错了意，她将手搭到儿子的肩，接着道：「小伟，喜欢校园霸凌的坏家伙们，其实也都是欺软怕硬的货色。」

    霸凌吗？

    小伟咬着下唇，不知该说什么。

    班主任一定已经详述过他和大炮的冲突，但老妈依旧坚信他才是受到欺辱的一方。

    「甭管老师还是学生！」

    下扬起，额上的汗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闹得越厉害，越像一个泼，他们反倒不敢再欺负你！」

    「霸凌者选择对象的时候，也是要考虑代价的。」

    杨仪敏目光灼灼盯着儿子，忽然看到他脸上没有擦净的脏污，又从袋中掏出一张纸巾，套上指尖轻轻擦拭。

    「你带这么多纸嘛…」

    老妈的俏脸近在咫尺，她眼中的专注与小心便也没有遮掩地传递过来。小伟感受着面部轻柔地拭动，虽然仍旧不愿露软弱，嘴硬地转移起话题，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一丝哭腔：「早叫你挎个包了，就是懒…」

    杨仪敏没有接话，反而语重心长地嘱咐了一句：

    「小伟，再有欺负你，记得跟妈说。」

    恰好吹来一阵风，将她贴在颊上的短发掀开，露出藏在下面的红肿。

    小伟颤着嘴唇，鼻子一酸，跪倒在面前。

    「妈，对不起…」

    男孩低下，无法抑制地哽咽从身下传出。

    杨仪敏心疼地扶住儿子，她尝试叫男孩起身，却发现对方生了根似的，怎么都拽不动，只能扳正儿子的脸，用蒙起薄雾的眸子与之对视：

    「小伟，你没有错！」

    「不…我错了…」

    小伟终于忍耐不住，抱住母亲的双腿嚎啕起来：「真的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