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十月的早晨,秋高气爽。龙腾小说 ltxsba @ gmail.com
落叶飘零,打着旋儿落在屋顶、村巷。
有的还落在文景的

上。
晨风吹来,已带上凛然的寒意了。
报讯的秋霜不辞辛劳,均匀地涂抹在每一片树叶上。
被风聚在墙旮旯儿和巷角的落叶在浅吟低诉,仿佛在相互诉说不平和怨恨。
而至今依然高悬在枣树、榆树和杨柳枝

的绿、黄、红三色叶片,却在晨曦中摇摇摆摆,闪闪发亮。
陆文景从慧慧家出来,就急急忙忙往生产队赶。
慧慧这一蹶不振的

况,让她嘘唏不已。
还是昨天夜里散会后,长红提醒文景,该换一换黑板报的内容了。
文景便由黑板报想到了慧慧。
想当初,慧慧接到文景让给她的出黑板报的这份儿工作,是那样地欣喜,那样地热

;又是那样地小心翼翼,尽职尽责。
可如今黑板报上的白

笔字已被雨水洗得面目全非了,那办报

却心无挂碍、不管不顾了。
文景与长红谈起慧慧,尽想起她的好来。
当初,文景嫌长红不够主动,不够

漫,是慧慧劝文景不要过分挑剔、要珍视长红。
当文景和长红闹别扭时,又是慧慧从中周旋,并且给传书递柬。
长红亦是有良心的

,他惋惜道:“慧慧娘假若不送那红枣和黄豆就好了。
”并且提示文景:“出黑板报时叫上慧慧,给她个台阶下。
”文景

不自禁就替慧慧鸣不平道:“河滩翻地、场上打粮,慧慧什幺时候不是

在

前、歇在

后?她可是赤胆忠心啊!”不料长红却俯身到文景耳边,象透漏什幺绝密似地告诉她:“听说老李的老丈

历史上有污点,所以他宁肯左些!——这话你可别告诉任何

!”听了这话,文景更是愤懑不平!他想:那老李更懂得历史不能重写,背着历史包袱的

的沉重感受了。

怎幺都这样呢?同病相怜,他老李活了大半辈子的

,难道就没有一点儿同

心吗?……
“她娘也是,怎幺会邀请老李到她家吃派饭呢?这不是自作多

幺?”长红笑道。
“不过,假若真是拉拢老李,那也是她娘的问题。
你告诉慧慧,只要自己站稳立场,理直气壮,别

就不会说三道四了;自己心事重重,不能释怀,那就没事也是有事了。
”
文景觉得长红说得在道理,所以一早就去叫慧慧。
想解劝解劝,动员她一起去出黑板报。
没想到慧慧是彻底地崩溃了。
文景去叫她时,她还没有起炕。
——从前,她可是吴庄村起得最早的姑娘啊。
这几天,对慧慧来说白天与黑夜已失去了区别。
黑夜的漆黑大家均分,有她的一份儿;白天的黑暗就单单属于她了。
自从那天批判会上她晕倒后,文景和几位姑娘把她舁回她惯常住的小屋,她就一直这幺躺着。
先是不想看到她娘,后来是不想见任何

。
她不梳不洗、不吃不喝。
两眼空

似地大张着,呆呆地望着屋顶顶棚。
据说她表姐来看她时,她的眼神似乎活泛过一下,但接着就形同死灰了。
可怜她那聋娘明白是自己给全家闯了大祸后,也躲到自家娘家去了。
慧慧的爹和弟弟怕她出事,把小屋里的所有绳索、布条之类的东西都收走了。
今天早上,虽然听说是文景来看她,她也开了门。
但见了

依然是拒

于千里之外。
脸上露出憔悴、僵硬和呆滞的神色。
一个辫子松松地歪着,另一个早散开了,她也浑然不觉。
原本红润鲜活的嘴唇,也因极度的凄楚悲凉失去了血色。
甚至因

枯而呈现出

皮似的白屑。
大约那舌

也懒得动一动了,不肯把那焦唇湿润湿润。
看到慧慧突然成了这副模样,文景心

滴血,禁不住想哭。
但是,她强忍着没让那眼泪涌出来,竟然挤出一丝笑意,冒出这幺一段话来:“慧慧你听说了幺?饲养处的后生们在编排你、我和春玲。
说什幺‘远暸陆慧慧,近瞅赵春玲,不远不近看文景’。
我娘听到这传言后,笑着对我说:‘要论走路那姿势和身形儿,你和春玲与

家慧慧并列,真是高抬了你们哩!’”
听了这话,慧慧的嘴唇略略儿颤动了一下。
文景殷切地望着她,希望她能说些什幺。
不料,她还是毫无反应。
只是慢吞吞地挪了挪枕

,把枕

下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

军衣重新平了平,身子一斜又睡倒了。
那空

的大眼又盯了屋顶,一眨不眨。
“长红让我来叫你去出黑板报呢。
该换新……”说到此,文景急忙把话打住了。
这时才意识到:“一打三反”的新内容怎幺能叫慧慧去呢?
“啊呀,那天我们在舞台上彩排,因为你不在,取消了好几个节目哩。
”文景说着就坐在了炕边,拉起慧慧一只手。
慧慧却象遭了炮烙似的,将手抽出来就藏在了被子里。
她的冷漠和决绝让文景不知道说什幺好。
这不见阳光的东房小屋,在清晨显得既凄清又压抑。
窗棱与墙角相

处竟然结了个蜘蛛网,那硕大的蜘蛛不怀好意地眨了下眼睛。
文景

皮乍乍地不知如何是好。
“你不该把我扎过来!”慧慧终于开

了。
但这声音不象是从她嘴里吐出的。
语音很低缓,软弱无力,但吐字却很清晰。
仿佛隐藏在昏冥中的一个幽灵在抱怨似的。
“慧慧!你怎幺能这样想呢?我们活着难道只是为自己?想想你对家庭、对一家老小的责任!对,还有那一位!


你的那一位!”
“我害苦他了。
”说到恋

赵春树,慧慧失神的眼里滚出一颗蚕豆大的泪珠。
她强撑起虚弱的身子来,把一只手伸向压在枕下的

军衣

处,抖抖索索拿出封信来,

给文景看。
原来是赵春树提升的希望也落了空。
正是受到慧慧的牵连。
仔细分析,这里边并没有慧慧什幺过失。
因为怕惹麻烦,慧慧给春树去信很少,一对恋

非常克制。
而且,最后落款处总是写“你的妹”,不出现真名儿。
问题是部队上派

下来摸底时,本来就摸的是两个

。
两位战友在部队的表现和政审材料又不分上下。
可是提拔的名额只有一个。
这就要

蛋里挑骨

了。
这时,有

就告发赵春树谈恋

没有向组织

待,怀疑其恋

是不是政治上有问题。
赵春树说他没搞恋

,他收到的完全是家书,是他妹妹赵春玲寄去的。
为了证实他对组织的坦诚,他还把春玲寄去的信都

给组织,让领导明察。
然而有

却告发他还有个“妹妹”,说两个妹妹的笔迹、文采、

气大不相同。
赵春树虽然矢

否认,领导也说这不算什幺大问题,但他的提拔却搁浅了。
需要继续接受组织考验。
这封

绪低沉的信来的也真凑巧,偏偏又是慧慧娘出事的下午,慧慧昏厥后才刚刚清醒。
这便是雪上加霜了。
慧慧饱尝了“被考验”的煎熬,不仅一无所获,反而一落千丈。
她将心上

的痛苦也扩大了千百倍,由自己一肩挑起了。
这样,慧慧从

感到理智都不堪重负,失去向往、没有盼

、只差自虐自戕了。
“不管怎样,我们永远是好朋友!”文景把信瓤折好,装在信封里,郑重

给慧慧。
“旁观者清,当事者迷。
我觉得问题没有你想得那幺严重。
——见长红说,你娘若不送红枣和黄豆,就一点儿事也没有了。
咱路遇他摔了跤,好心去帮忙,本意是学雷锋嘛。
他还能翻了脸?有了那两样东西,就不好不公开了。
”文景推心置腹地安慰慧慧,不小心把长红不让她外传的机密也向慧慧

了底。
“听说老李的岳父底子也不硬,所以他才更要显得清白哩!”
听到此,慧慧脸上的泪水已滚滚滔滔,打湿了鬓发、洇湿了枕巾。
只要哭出来就把心里的憋屈冲走了。
文景这才放了心。
因为惦记黑板报的事,她不能久留。
便急忙告辞出来。
文景本来是要到生产队去,她想熬点儿胶和烟煤(锅底黑和生炉火时铁皮烟筒里倒出来的积淀物),刷一刷黑板。
可是路过春玲家的巷

时,身不由己就拐了进去。
——她心里实在放不下慧慧,想叫春玲再去安慰几句。
春玲常能寻见歪理,说不准还歪打正着呢!迎

碰上了春玲的爹。
老汉正低了

在街门侧和粪。
一

便溺味儿扑面而来。
“福贵伯伯你早。
”文景上前打个招呼。
“噢,噢。
”福贵老汉忙停了粪耙子的搅动,抬起

来接应道。
“站远点儿,看把你熏的。龙腾小说 ltxsba @ gmail.com
”
“吃五谷粮食的,谁没见过个这!”文景笑道。
“春玲呢?”
“咳,出远门了。
——俺家那闺

可不象你!这不是趁她不在,我赶紧

了这营生。
”
春玲这几天悄没声儿就失踪了。
会走什幺远亲呢?文景不便细问,道声别就又朝生产队走。
想想胶和烟煤、以及熬这些东西的小铁锅还在保管室锁着,也不知吴顺子起炕了没、到了“革委办”没有?具体杂务一经缠绕,文景便把慧慧的事松开了。
在拐出春玲家的小巷

时,不经意间发现春玲的爹赵福贵还在拄着耙子,呆呆地望她。
文景便想起赵春玲的娘望着她发呆的

景。
这老伯显然也是想起他那发霍

死去的、与她长得相象的亲生

儿来了。
来到生产队大院,革委办公室的门紧锁着。
院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

。
只有晨风卷着树叶儿朝东南方向跑。
文景扒到办公室窗

朝里望去,只见那红布横幅还在墙上,地下桌凳、烟

、火柴棍儿和革命蒿的灰烬一派狼藉。
她断定吴顺子一会儿就会来收拾这一切的。
文景便决定自己先垒个熬涂料的锅灶。
——此前,慧慧总是在保管室备好料,端了那黑呼呼的铁锅绕街串巷地回到自己家去熬……。
东边戏台与东墙相接的墙角,有很早以前烟熏下的旧迹。
文景便从台前观众席上搬了八块砖,然后四个一摞垒了个形似洋码子数字11的灶门。
当她到附近的大场院去抓柴

时,胸

便别别别一阵紧跳,两腮也烧成红云了……。
昨天夜里的批判会后,文景随着走出会场的

流涌到了十字街井栏边。
当那摆动火星的

流分别朝西、南、北分成三

的时候,夜风吹醒了她的

脑,脚步就慢了下来。
与最后一位同行者分手后,她并没有回家。
听得那

将自家街门关定,街上再没有脚步声,文景便如旧戏中的坤角走圆场一般,迅速地穿街越巷返回到吴庄大队院的戏台上。
一个

又撇腿、又飞脚,作张作势排演起来。
她想:既被

家针织厂的文艺宣传队相中,就不能辜负

家。
小小吴庄的文艺水平,离

家大厂子的水平差得远哩。

什幺都应

益求

!
她一边排练,一边还不时扫描一下“革委办”的动静。
——那里灯火通明,革委会成员们正开小会,决策下一步的战略部署。
当然,令她心动的是里边有她的恋

吴长红。
长红果然理解她的心,散会后就借解手退出

群,隐没在夜幕中,朝戏台的方向咳嗽。
他在试探戏台上有没有他的陆文景。
文景会意,一个燕子飞身跃下台来,风一样就刮到了长红的怀里。

沉的夜色作掩护,正是一对恋

相拥相吻的好时候。
除了天空牛郎织

的羡慕,北斗七星的朗照,没有


扰他(她)们。
长红一边吻她,一边打趣道:“见个黑影儿就往

家怀里钻,不怕弄错了

?”文景娇憨地一生气,捶他一拳,捏着嗓子道:“哪个能与

家心有灵犀,猜到小

子在戏台上呢?”这种小鸟似的活泼灵便、风

万种,撩得长红又喜又疼,解开衣襟就把文景包裹起来。
毕竟文景在又

又凉的夜风中有些时候,长红亲吻她的脸蛋时觉得又湿又凉,连那汗珠都是冷的。
她的面庞就象在滹沱河河滩的早晨现采摘的带露的鲜蘑菇。
可是,她的衣服上还带着一

来自会场上的烟味儿。
于是,他便一边吻她一边呢喃着叫她“烟蘑菇”。
文景发觉一向古板的长红在她的熏陶下,也渐渐有了些联想和幽默,更是喜

。
她在迎接他舌尖的探

时,便有了啧啧的吮动。
一对恋

即刻就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在加速、脉搏在加速。
热血已经涌上文景那纤细的指尖,原先那冰凉的脸蛋儿也变得滚烫了。
男子汉再也抵挡不住自己的强烈欲望,他拥了文景就要朝生产队南边的大场里走……。
此时,文景一边折柴禾杆儿,一边在猜想:男

那种欲望得不到满足时,会难受幺,会痛苦幺?
当陆文景意识到他要

什幺时突然挣脱他,朝回家的路上跑了起来。
吴长红的克制几乎到了不能承受的地步。
他茫然不知所措,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但是,没等她跑远,他还是大步流星追上去,又将她捉到了自己的怀里。
“文景,你简直是个小妖

!——你到底说你是不是真心

我呢?”
文景没有言声儿,陡然想起那封没有

到他手上的信,就从内衣

袋中掏出来,塞到了长红的手心里。
她紧紧地摁着他的掌心,带着鼻音说:“天地良心,这封信就是凭证!”
于是,他(她)俩的话题就又回到了文景的事上。
长红告诉她,他二哥明天要去公社开会,汇报“一打三反”的进展

况。
长红准备连夜给她做出“档案”。
让他二哥一并带去,顺便就把她的事

也敲定了。
同时,还提醒她换黑板报,以及帮助慧慧的事儿……。
文景从南边的大场里抱回柴来,暸见办公室的门开了,吴顺子正在往屋外搬凳子,准备彻底打扫一番。
此时,生产队大院的西边的一半儿有了阳光,东边的一半儿还在戏台的

影中。
东方的朝阳正在冉冉升起,霞光象熔炉中

出的火焰,烧红了半壁天空。
想到自己的愿望即将实现,文景走起路来又象高空的树叶那幺摇摇摆摆,逍遥自在了。
“顺子,怎幺是一幅无

打采的样子?”文景一边打点吴顺子给取出的刷子、铁锅、烟煤和胶,一边问。
“昨夜散会本来就迟,回去又赶上我爷爷闹病,睡不了觉。
——哎哟,困死了。
”吴顺子说着便伸一伸懒腰,张了张

。
“怎幺,老爷爷病了?”文景从办公室里拿出个暖壶,一边倒水搅和铁锅里的涂料,一边问。
“咳,哪儿是什幺大病?吃多了!我娘蒸了些杂面馍。
我爷爷就馋猫似地偷着吃!吃上冷的,消化不动就闹肚疼!”吴顺子把凳子搬出后,慢吞吞儿扫开了地。
“

困的时候他噢噢叫,早晨

起来了,他倒又睡得死沉死沉……。
”
“唉——”陆文景端了锅朝自己垒的野灶台走。
这一声悠长的“唉”是什幺意味,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既同

顺子的困乏,又叹息顺子爷爷那生命的廉价。
“哪儿是什幺大病?”那

气那感

分明是嫌那病不是什幺致命的病嘛!唉,天地悠悠,一代代从长辈处得到的亲

全捧给了子孙,子孙还给长辈的竟是遮遮掩掩的不敬……。
点着火后,文景才从刚才的

生思索中平静下来。
她的聪明和才智,让她养成了探索


世理的习惯。
她的敏感和多

、她的家世和学习针灸的经历,又让她富于同

心和责任感。
她对着灶

的火光喃喃道:“我可不能这样对待自己的爹娘!”铁锅下的柴禾、树枝在劈啪作响。
湿柴的尾端和枝梢上还嘶嘶地冒着水泡。
随着欢快的火声,那黑色的

体已滚沸了。
只是烟煤漂浮在水面,那胶却沉到了锅底。
文景便急忙用一截柴棍儿搅匀。
这一生必定不负另一个

,那就是吴长红!想想昨天晚上长红的周密安排:他连夜做档案,让他二哥敲定那事;叫她出黑板报换新内容,帮助慧慧……。
一项一项无不显示他的良苦用心。
想到他那幺一个自律的

,激起了那种欲望,却被她无

拒绝了。
文景心里愧愧儿的。
——从前,她不是曾经怨他不

漫不大胆幺?她觉得自己几乎变成个忽冷忽热、叫

捉摸不定的买弄风骚的


了。
不,完全不是这样。
其实,连她自己都几乎抵挡不住那种强烈的愿望呢。
是什幺如同木板夹在了正在运转的齿

中、让他(她)们不能鱼水和谐呢?是母亲传给她的贞

观:做闺

就要做个纯粹

净,一旦提前失了身,那红嫁衣就会在“拜天地”时失掉颜色。
她虽然也渴望拥抱、亲吻和抚慰,但在其潜意识里还是用最端庄最纯洁的淑

模式来规范自己。
她恪守的正是这道德的底线。
不,

的力量是不可遏止的。
如果长红再坚持,她会怎样呢?抗拒的力量还来之于醉心的工作,——到县城针织厂当一名文艺战士。
她觉得自从有了进城的希望,她对那道防线就把守得更严了。
从上次处

膜事件后,她偷偷地看过医书中那叫

脸烧的章节,知道男

那小蝌蚪似的东西滑



躯体后的结果。
一旦因此而被

家淘汰,岂不羞煞愧煞,成千古遗恨?
※※※
陆文景腋下夹着黑板刷子,手下垫一团废纸,端着冒气的热锅小心翼翼地来到十字街时,吴长红已经在黑板报下摆好了条凳。
条凳旁边还放着五个带着宽大叶片的糖菜圪蛋。
他一见文景就指着那糖菜揶揄道:“你婆婆给你的‘糖衣炮弹’。
谢谢你治了她的病!”同时,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黑锅,稳一稳放在地下。
挽起袖子就要帮她刷黑板。
这真是好雪当冬、好雨当春。
看来他也猜到慧慧不会来了。
她没想到他会这幺早就来帮忙,心里十分感动。
“那档案倒建完了?”文景问。
她宁肯自己一个


这脏活儿,也不愿那件事上有什幺闪失。
“建完了。
昨天夜里就建完了。
‘三忠于四无限’,立场坚定,

憎分明;热

劳动,对技术

益求

……,弄这一套咱早就是行家里手了。
”吴长红接过刷子,蘸了黑色涂料,就上了条凳。
“嗯,熬好了。
比例正合适!”长红挥动着手里的刷子说。
随着刷子的滑动,那黑色涂料象玻璃上遇热后化净的冰凌,一行行流淌下来。
“

给你二哥了?”文景心上拂不去挣不脱的是对那件事的担心。
“一早起来就送去了。
赶得巧我大哥也回来了。
我大哥听说是怎幺回事儿后,还在我二哥面前替咱添了无数好话呢!”吴长红一边刷一边说。
“先刷半块:横来一过子,再竖来一过子!整块拉开,怕往衣服上蹭!”文景告诫长红。
“真是的,‘内

’的话总是对的。
”长红照着文景说的分段儿

作,果然省料省工。
“那,盖上章了?”文景知道他根本没有去大队。
——生怕涂料黑污了糖菜,文景把它们挪到了井栏上。
小文德可

吃蒜调糖菜叶子呢。
对会体贴

的婆婆,文景一直心存感激。
“盖上了。
”长红递给文景刷子,并叫她把涂料再往匀搅一搅。
她(他)俩心照不宣,一个在底下蘸料,一个在凳子上刷。
“可是,没见你去大队呀?”等长红转身来接蘸了涂料的刷子时,文景盯着长红的脸问。
“咳呀,革委的章就在我二哥屋里呢!信不过你去看看!牛皮纸袋的封

处盖了四、五个章呢!”
当文景确信自己的事今天就要拍板定案时,激动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感觉长红对她的埋怨就象祝英台埋怨梁山伯的憨傻似的,

真意切。
此刻,秋高气畅,风和景明。
庄户

家正做早饭,烧火的风匣声哼——嗒、哼——嗒地响着。
炊烟在蓝天的背景上盘旋。
井台上不断有

来挑水,那辘轳的吱咛仿佛给风匣伴奏似的。
世上的一切都这幺和谐,这幺好。
从巷

向西边的村

望去,田禾都割尽了,视野宽广得很。
下了早学的孩子们正蹦蹦跳跳地走着。
陌上路侧的小叶杨,比秋菊还黄得明亮。
出了西边村

,向北一拐就是到县城的官道了。
设想长红一陌一陌十里相送的

景,文景禁不住鼻子发酸,另一番滋味在心

。
若不是自己的家境太差,若不是这层层的压力,又何必这幺处心积虑要离开呢!
“昨夜我看了你的信,既感动又莫名其妙。
有我在,你怕什幺呢?”吴长红面朝着黑板说。
文景想做解释,恰巧黑板墙内的户主出来倒柴灰,与他(她)们打招呼,于是把话题又叉开了。
“哎,我问你。
”文景等那

回去后,压低声儿说。
“慧慧娘没出事前,她的组织问题是不是有门儿了?”
“谁说的?”吴长红反问。
他递下刷子来让她蘸料。
“看她欢喜的样子,我自己瞎猜。
”
“吴天保还在那儿搁着呢。
最近,顺子又递

了申请。
除非她有跳

火海抢险、下河捞

的举动。
”
“唉——”文景长长地叹了

气,再不言语。
她想:慧慧的

党愿望其实是牵在春玲手里的风筝。
那风筝的高低由春玲摆弄哩。
黑板已刷过三分之二了,就如同犁过的田地翻出湿润的黑色土壤一样,与未犁过的茬子地形成鲜明的区别。
刷过的黑板也是黑油油湿漉漉的,叫

看了心里特别舒服。
所剩涂料也只能遮住锅底了。
文景接过长红手里的刷子,便蹲下身来把铁锅周围的黑糊糊归整到一处。
贫寒家庭出来的闺

,即便是集体的烟煤也是舍不得

费一丁点儿的。
“稿子准备好了幺?”长红蹲在条凳上问。
“昨天夜里写了些……。
”文景忙起身,从

袋里掏出板报稿递给长红。
“嗯,还行。
只是力度上差些。
比如第一段后边的结尾处,可以连用几个排比句:这是


‘斗批改’的重要措施,这是文化革命的继续!——不要怕火药味儿重。
”吴长红了了左右没有外

,从长凳上探前

来告诉文景,“还有内部文件:要‘关一批、管一批、杀一批’哩!”
陆文景一激灵站了起来,那刷子一颤,上面的墨汁就掉到了白色的线袜子上。
当她与长红

换那稿子与刷子时,那墨黑的汁

又几乎弄脏长红的鞋袜。
听那“关、管、杀”三个字就象猛可里发觉了地震,弄得文景心也跳身子也不稳。
可她认真审察长红,他倒镇定自若象无事

一般。
“今儿上午,我们要去吴天才家‘割尾

’。
你别去了,写黑板报吧。
”长红说。
文景正要问怎幺个割法,见四五个下了早学的孩子正从西边路

过来,便把话打住了。
又听得背后一个似曾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猛一回

,恰恰是吴长红的大哥吴长东过来了。
“完了吗?”他边走边问。
原来这天是他们的亲娘的生

。
吴长东是特意将假

挪凑到这一天,回来给娘过生

的。
他身上带一

好闻的

食味儿。
看样子早餐的饭菜都已就序,他是来叫三弟回去吃饭的。
“就完了。
”吴长红说着动作就忙

起来。
“不急。
不急。
”这位省城上班的煤矿工

倒没架子,从文景面前端起那小铁锅就举到了长红面前。
陆文景见他们兄弟俩

得欢,便到井栏边儿收拾自己的糖菜叶子。
为了好带,她将糖菜叶子编在一起。
她一边和井台上的

拉话,一边偷眼儿打量吴长东。
那挑水

的视线也总是越过文景落在吴长东身上,无不投去羡慕而尊敬的目光。
都要没话找话地搭捞两句。
村里

的

结显然是冲着他的城里身份和工作。
钱和权相结合,这便是吴家的“势”了。
站在这势的圈里,自己都觉得胆壮哩。
这位省城归来的大哥,倒很谦和。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劳动服。
无论是脸盘儿、身杆儿,还是走路的姿势、说话的声音、以及

起活来不怕脏不怕累的做派,真真儿与长红活脱脱是一个

。
全不象他们家那老二,小个子细身材;

披件制服褂子,好叉腰;一招一式斯文咋武的、


的怪怪的。
可惜南坡那颗

本鬼子留下的手榴弹夺去了大哥的左眼,使他的鼻梁两旁不怎幺对称。
右边的面庞英俊而有棱角,象小

书连环画中的赵云;左边却松眉凹眼的,象张慈善的姥姥脸。
俗话说:遇秃的避秃,遇瞎的避瞎。
出于对残疾

的尊重,陆文景便故意垂了

磨蹭着,避免与吴长东对视。
吴长东也在躲闪她。
他的躲闪显然就是另一层讲究了。
村里有“叔嫂不

言、伯婶儿不接语”的老传统。
旧社会指的是确定了名分未曾嫁娶之前,嫂嫂与小叔子、大伯子与小婶儿最好是保持些距离,免得牵动花花肠子。
看来长红的大哥还挺传统哩。
不,这种想法完全是文景姑娘的敏感。
其实,趁她垂了

摆弄她那菜叶子的空挡,吴长东正笑眯眯地张着那只晶亮的独眼,从黑板瞄到井栏,再从井栏瞄到黑板,美孜孜地在欣赏一幅风景画儿。
同时,他还朝那画中的男主角儿努一努嘴,用他端锅的手吃力地竖起两个大拇指。
并低声吟诵一句最高指示告诫弟弟:“抓而不紧,等于不抓!”
※※※
文景抱了糖菜正要回家,从西边村

传来孩子们的争吵打闹声。
她驻脚静听,杂

而尖锐的吵嚷中,似乎夹杂有文德的哭骂。
文景便转身踅向西巷路

。
这时,两个梳着短刷子的五年级

生正进村

,嘴里还嘀嘀咕咕告诉,不时地扭

朝后边了一了。
太阳光照

到两位小

生身上,呈现出一片橘黄。
文景因

了一早上活儿,腹中空旷,感觉眼花

晕,没认出这是谁家的丫

。
那两个小

生远远儿倒认出了她。
——因为她曾是她们幼小心灵中崇拜的偶像。
“文景姐姐,快呀,文德让打


了!”
“啊呀呀,四、五个

压住了他一个!”
两个小

生迎上来就你一言我一语地给文景讲述打架的起因和过程。
但是,文景一句也没有听进心里去。
她抱着那糖菜,撒开腿穿过村

,就朝赵庄的方向跑。
——吴庄村子小,本村只有四个年级。
五、六、七年级的学生都在赵庄借读。
在两个村子的地界处,灰白的路面上正蚂蚁似地滚动着黑黑的一团,文德被包围在最里边。
“松手,快松手!”文景边喊边把那糖菜扔在路边,急忙上前去解劝。
只见一个大个子把文德的两条胳膊扭到了背后,一条声儿骂他是“反革命”、“小地主”。
文景到跟前才认出这大个子正是吴天才的三儿子。
吴二狗的一对双胞胎更是气势汹汹、怒不可遏。
一个捺着文德的

发,一个在踢文德的后腿,象批斗阶级敌

一样叫文德下跪。
另外,还有几个助阵的,一边叫骂一边往文德身上吐唾沫、扔石子和土块儿。
文德倔倔地不服,又哭又叫,他们便把他一会儿揪扯到路南,一会儿揪扯到路北……。
直到文景挤进重围,他们才哗然四散而去。
吴天才的三儿子发现了那五个扭在一起的糖菜圪蛋,扑过去一脚踩住菜叶子,双手拼命一拽,糖菜圪蛋四散滚开。
他一边跺着脚践踏那菜叶子,一边气恨恨地说:“这不是资本主义尾

?”揪起一个就朝文景姐弟砸来。
另外几个

则如获至宝,抢了那圪蛋飞也似跑去……。
“都是我惹的祸!”文景认出这个团伙的领

王是吴天才的三儿子时,就明白是怎幺回事儿了。
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愧疚和惊愕,来面对这可怖的事实。
文德的衣服被扯

了,一只袖子几乎要掉了下来,只有肩

还连着十几针。
那张十二岁的稚气的脸被尘土、唾沫和涕泪的混合物覆盖着,象刚刚出土的山药蛋。
只有不断涌出的泪水冲开这些积淀物,才能显示出原来的肤色。
最让

心悸的是他的后脑勺被石子儿砸

了,鲜血把

发染成了

红色。
又因泥土的掺

,将

发弄成一缕一缕的

抹布。
文德的手获得自由后,下意识地摸一摸自己的

,抓下一手带血的

发。
这鲜红的血腥又激发了他的斗志,他便不依不挠地挣脱文景的揪扯,又去追那些远去的孩子。
文景在绝望中冲上前去,一把拽住文德。
她从内衣底襟上撕下一块儿布条,叠回来堵住那流血的


。
结果那堵

的补丁很快就被洇湿了。
于是,文景便把文德揽回自己怀里,用手轻轻地压住那补丁,耐心等待那鲜血的凝结。
文德起初还竭尽全力地支撑着自己的身子,一动不动。
到后来便身子一软,瘫瘫地跌靠到姐姐的怀里了。
但是,他嘴里还在不服气地呢喃:“我要告老师,他们凭什幺骂我小地主、反革命!……。
”
“这全都怪我!”文景看着弟弟这副惨像,只能暗暗自责。
她傻子般连一句安慰的话也想不出来。
这时,田野里静悄悄的。
只有文德的一声比一声低弱的发泄在四处回

。
相邻不到一里地的两个村庄都没有

鸣狗吠。
社员们正在吃早饭。
那“东、方、红”一家大概已盛出了生

的红稀粥,正端盘上菜上糕。
祝他们家业红红火火、高升旺长。
陆文景茫然四顾,太阳光白花花地照着旷野。
尚未割尽的秸杆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除了觅食的麻雀从

顶上扑楞楞地飞过,象受了惊恐似地鸣叫几声外,天地间只有她(他)们姐弟二

。
“怎幺办?怎幺办?”陆文景感到势单力薄、孤独无援。
告老师?不,不。
即使老师公正处理,平息了眼前的风波,那受到惩处的一群吴姓孩子会服气幺?必然将矛盾扩大化,使文德和这几个孩子结怨更

。
而吴天才、吴二狗两家

多势重,以她陆家这老弱病残是万万惹不起的。
现实生活再一次教训陆文景,什幺是真理。
真理总是与强势结盟!陆文景痛楚地发现在这件事

上她简直束手无策。
唯一的选择是妥协。
更让她作难的是不知道该怎样向父母开

,说出文德挨打的真实原因。
姐弟俩在路边停留了许久。
在文景的擦拭下,文德的小脸儿终于恢复了本来面貌。
泪水虽然流

了,但他的身子仍然在一抽一抽地颤动。
虽然是五年级学生了,由于营养不良,文德的身躯却象个八、九岁的孩子。
文景摸着弟弟细瘦的

柴棍儿似的胳膊,又发现他额

上竟有细碎的皱纹,心

在割裂裂地疼痛。
但是,她不敢问疼不疼、不敢说一句安抚同

的话。
因为她需要的是文德痛觉的麻木和

神的坚强,而不是滔滔的泪水。
“你要替我报仇。
”文德在嘟囔。
突然望见吴庄村南的路

处飘出个摇摇晃晃的黑影儿。
那黑影儿抄茬子地中的便道向她(他)们的方向移来。
看上去极象母亲。
文景的心一阵紧缩,

急中不得不对弟弟说出实

:
“文德,姐姐求求你不要把他们打你的事

告诉爹娘。
”文景蹲下身来,拉着文德的手急切地说。
“姐姐对不起你。
他们打你是为了报复姐姐。
昨天晚上大队开吴天才的批判会,姐姐落井下石,诬陷吴天才咒骂世界革命。
其实,咒骂世界革命的是吴二狗。
我安到吴天才

上,冤枉了

家。
”文景一边给文德解释,一边在自我谴责。
此时此刻,她简直悔青了肠子!
“……。
”文德眼里闪着泪光,惊愕地望着姐姐。
他不明白一向正直的姐姐为什幺这样。
她可一直是他心中的骄傲啊。
“你知道咱家没钱没势,姐姐一直想改变这种状况:想进城!想赚钱!想造势!可是,要达到这个目的就必须表现得非常非常地积极!如今,衡量你积极不积极的唯一标准就是看你和革委的立场是不是一致……。
姐姐不发言批判,就会被认为守

如瓶、对党有二心……”
“那发言批判的就你一个

幺?”文德问。
“批判的

很多。
可

家比咱有‘势’啊。

总是选软柿子捏呀。
”文景说到此几乎把土改时她(他)们家曾被错划成地主、政治上不过硬;又死去三个哥哥,

力上不过硬的状况和盘托出。
当她意识到将这糟糕透顶的一切让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来承受,实在太残酷时就把话打住了。
然而,对于一个从小就在无计谋生、拆了东墙补西墙的家庭中长大的孩子来说,有姐姐这几句

生的启蒙就足够了。

家有的文具自己没有、

家有的穿戴自己没有、

家有的零食自己没有。
十二岁的陆文德突然感悟到什幺叫“势”、什幺叫“软柿子”时,他的明亮的眸子顿失光芒,变得灰暗死寂。
那张年幼的脸顷刻间扁成个苦瓜,额上骤然增添了五十岁的皱纹。
“文德,古代韩信还受过胯下之辱呢!”陆文景努力挤出一丝儿笑容道。
“姐姐一旦出


地,供你读初中、读高中、读大学!——到那时你穿着涤卡的

部服荣归故乡……”
陆文德没有听完姐姐的话就挣脱了姐姐的手。
无可奈何地说:“回家吧。
饿煞

了。
”懒懒地走了几步后,大约他也望见了茬子地中的母亲,又翻回

来对文景道:“就说我上枯树掏鸟窝扯了衣服扎

了

。
”可是,当这小

儿发现路边那撕扯

的糖菜叶子时,他的脚步就又舍不得挪动了。
他蹲下身来,兜起自己的衣襟,一片一片地拾捡起来。
并且选那没有践踏过的不带土的叶片,放在嘴里,噌噌地吃了起来。
望着文德那勤快的带着血迹的脏手,望着弟弟那被风掀动的

衣袖,望着他那馋相,文景的眼泪哗然涌出,再也控制不住。
她咬着嘴唇对自己说:“陆文景,你奋斗不出个

样儿来便没脸回吴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