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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淫事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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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淫事录】(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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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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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代事录(三十四)

    多年后,我已不再是国公府那个卑贱的庶子。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我在江南开了一间小小的书肆,整与故纸堆为伴,子清闲得几乎可以磨灭所有记忆。

    直到那,我在市集上偶然瞧见一支碧玉簪——与她发间那支极为相似。

    我买了它,带回书肆,放在书案上看了整整一夜。

    后来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还是七岁稚童,在冰冷的池水中挣扎下沉。一只温暖的手将我托起,那年的她鬓边尚无一缕白发。

    梦醒时,窗外正落下那年第一片雪。

    我想,有些债,不是孽缘,只是来生还得太早了些。

    于是我将那支簪埋在后院一棵新栽的梅树下,斟了一杯酒,洒了一半。

    另一半,我自己喝了。

    第一章青梅落

    我七岁那年的冬天,冷得尤其早。

    才十月,京城便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稀稀疏疏地落了一夜,次清晨只在瓦檐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风一吹便散了,倒像是天公随意洒下的盐末。

    那一,我在池边——不是去赏雪,而是被长房那几个嫡出的少爷着,去替他们捡掉进水里的蹴鞠球。

    “二狗子,快去!”

    “捡回来给咱们,回赏你半个馒!”

    他们笑着推我。我不过是个婢生子,母亲生我时难产死了,父亲——那位镇国公府二爷——连我的名字都没正经取过,府里管事随叫了声“二狗子”,就这么定了。我连个正经名姓都算不上有。

    所以我被推下水时,心里甚至没起什么怨恨。习惯了。就像鹅卵石在溪底躺久了,水流怎么冲刷都只是滑过去,不痛不痒。

    但那池水当真冷。十一月的池水,虽然只是府内这方不过数丈见方的小池塘,冰冷的寒意却在水的一瞬间穿透我单薄的棉衣,像无数根针扎进骨缝里。我挣扎了几下,鼻呛了水,便往下沉。

    水灌进耳朵,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那些少爷们的笑声,风声,甚至我自己的扑水声,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然后我听见“扑通”一声。

    很闷,很重,像是什么东西砸进水里。

    接着便有一只手抓住了我的后领,力气意外地大,将我整个提了起来。我呛着水,咳得昏天黑地,只来得及在模糊的视线中看见一张脸。

    那张脸很白,嘴唇冻得发紫,发湿淋淋地贴在脸颊上。

    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别怕。”

    声音不大,有点发抖,却稳稳当当的,像是哄自家孩子。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刚嫁进府里才三个月的新——世子夫苏氏。闺名绾宁,是翰林苏家嫡出的儿。国公府与苏家联姻,说起来还是高攀了,毕竟苏家虽然官位不及国公显赫,却是三代翰林,家风清正,在清流文官中极有声望。

    她那天是路过池边,听见少爷们的笑闹声才过来看的。没有跳下去救我,那些嫡出的少爷怕冷,更怕弄湿了衣裳回去挨骂。只有她,二话不说就跳了。

    为此她生了整整三病,世子心疼得不得了,亲自守在榻前,煎药喂药,一步不离。

    我去看她,在门外跪了一柱香,被丫鬟请进去时,她靠在床,面色仍有些苍白,却对我笑。

    “你是二房那孩子吧?叫什么名儿?”

    “二狗子。”我老老实实答。

    她眉微微一蹙,随即松开,温声说:“这名字不好,往后我给你取一个罢。”

    后来她没有真的给我取名,因为世子进屋来,见我又在她跟前,脸色不悦地将我赶了出去。但那次之后,每逢年节,她都会私下为我备一份与世子相同的礼。她知我喜读书,便将她娘家兄长用过的旧书悄悄送来,经史子集,甚至有几本孤本。她见我衣裳单薄,会命丫鬟为我缝制冬衣,却从不声张,只在衣物送到时让丫鬟带一句“夫说天冷了”。

    我十二岁那年发高烧,她彻夜守在榻前。次世子来,见了便笑言:“你倒比我这个嫡亲兄长还上心。”

    世子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听不出喜怒。她却只是淡淡一笑,说:“分内之事罢了。”

    那时我昏昏沉沉地躺着,半梦半醒之间,听见这两句话,心里竟有些发酸。

    分内之事。她是世子夫,是我的嫡嫂,她对我好,确是她分内之事。是我自己想多了,才会觉得这其中有一丝不同。

    后来我便再不让自己多想。她是高高在上的世子夫,是府中主母,是世子明媒正娶的妻子。我只是一个连族谱都未必能的庶弟,能在她主持的中馈之下分一饭吃,已是恩赐。

    我将这份感压在心底最处,连自己都不敢多瞧一眼。许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并非慕,而是一种掺杂着孺慕、感激与自惭形秽的复杂感。她是我在这座偌大国公府中唯一感受到的温暖,是我在无数个冷眼与奚落中紧紧攥住的一线光。

    我想护着这缕光,一辈子。

    但老天爷似乎不同意。

    世子出事那,我记得很清楚。是九月初九,重阳。

    皇帝在宫中设菊花宴,请了几位近臣与武将赏菊饮酒。这种场合,国公府自然是要到的。国公爷年迈,便由世子代父赴宴。世子那年三十有三,正是年富力强之时,文武兼备,得皇帝器重。

    谁也没料到,宴至中途,竟有刺客混宫中。

    据后来逃回来的下说,刺客扮成了内侍,在奉茶时猛然发难。世子反应极快,第一时间便扑身挡在了皇帝身前。刺客的剑刺穿了世子的左胸,离心脏只差半分。

    御医们抢了半一夜,总算保住了世子的命。

    但他再未醒来。

    太医院的判——也就是御医之首——亲自诊过之后,满大汗地跪在国公面前禀道:“世子殿下外伤虽已愈合,然颅内积淤未散,压住经络……臣等已尽力疏通,然淤血不去,纵侥幸醒转,恐怕也……”他不敢再说下去,重重叩首。

    “也什么?”国公爷的声音像碎石碾过枯木。

    “……恐终生瘫痪,不能言,身不能动。”

    国公爷身子晃了晃,被身旁的二房老爷扶住。偌大的厅堂之中,鸦雀无声。所有都看着国公爷,而国公爷怔怔望着那低垂的帷幔,半晌,只说了一句:“宁儿呢?”

    “夫尚在照料世子,一夜未睡,方才被丫鬟劝下歇息去了。”

    国公爷不再说话,摆了摆手,让所有都退下。

    那之后,国公府便像是被抽去了脊梁。国公爷一夕之间老了十岁,再不过问府中事务。二房老爷——也就是我那名义上的父亲——本就不学无术,整只知道斗走狗、狎宴饮,指望他撑起门面无异于痴说梦。府中一切事务,全压在了世子夫一肩上。

    而她竟撑住了。

    对外,她以世子夫的身份接见来往拜访的官员、世、故旧,应对得滴水不漏。对内,她将府中大小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该裁减的开支一毫不留,该维持的一分不少。

    她每寅时起身,先去世子房中守着,亲手为他擦身、喂药、按摩四肢,足足一个时辰之后才去处理府务;夜里处理完积压的账目,又回世子房中,再守一个时辰。一能睡上两个时辰已是奢侈。

    不过两个月,她便瘦了一大圈。

    下尖了,眼窝陷了,那双手从丰腴柔腻变得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隐约可见。

    她发间还是那支碧玉簪。那是世子大婚次亲手为她戴上的,说是她进门的第一件首饰。这些年她从不换别的样式,只在逢年过节时换一支更庄重的金钗。但过不了两,那碧玉簪又会回到她发间。

    我曾见她在世子榻前,用帕子替他擦脸时,簪子从松散的发髻中滑落。她捡起来,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

    她没有哭。至少在所有面前,她没有掉过一滴泪。

    我也想帮忙。可大房的那个管事叫薛平的,原是世子心腹,世子出事后他便以大房嫡系自居,处处排挤我这个二房庶子。他说我不会做事,便只让我在外院做些粗笨活计——劈柴、挑水、洗马厩。我每能进内院的次数寥寥可数,即使进去了,也只能远远望一眼那扇紧闭的正房房门。

    所以我并未在第一时间察觉赵四。

    他是在世子出事约莫一个月后才投靠来的。

    那天我正在前院扫地,一个穿着灰扑扑短褐的汉子,着一南边音,在角门旁与守门的家丁纠缠。他生得不算高,但肩宽背厚,骨架粗壮,一张被晒得黝黑的国字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劳驾……劳驾通传一声……我是你们世子夫娘家那儿的亲戚,姓赵,行四……从卫国府那边来的……”

    卫国府是世子夫娘家苏家的祖籍所在,远在东南,距京城千里之遥。这赵四自称是苏家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说是在家乡混不下去了,辗转来京城投靠。

    守门的家丁将信将疑,但还是通传了。管事薛平出来见了,又去问了世子夫的意思。夫当时正守在世子床前,哪有心思管这等琐事,只说了句:“既是苏家的,来投奔便收留吧,安排在前院做些杂役便是。”

    于是赵四便留下了。

    一个月,他安分得很。每最早起身,最晚歇下,粗活累活从不挑拣。有时管事派他去劈柴,他便脱了褂子,露着一身壮的腱子,一斧一斧地劈,汗珠子沿着背脊往下淌,阳光下泛着亮。有年轻的丫鬟路过,忍不住多瞧几眼,他便咧嘴一笑,露出一白牙。

    丫鬟们红着脸走开,私下里议论:“那个赵四虽是个粗,生得倒还有几分男子气概。”

    但也仅此而已。他是个杂役,住在马厩旁的下房里,与府中其他仆役无异。

    直到他开始往主院靠近。

    几次,他是趁着送劈好的柴禾到小厨房时,顺便往正房那边瞧一眼。后来他开始主动揽下往主院送东西的差事——热水、菜蔬、从外面采买的药材,什么他都抢着送。管事的见他活卖力,也乐得省心。

    有一次,我挑水经过主院门,正撞见他从院里出来。他与我擦身而过时,我闻到他身上有一淡淡的药味——不是熬药的药香,而是某种更浓、更烈、像是什么药膏被火烤过之后的气味。

    我回看他,他正走得快,后背上汗湿的褂子贴着皮肤,廓分明。

    我没多想,继续挑水去了。

    现在想来,那时的我便已错过了第一个阻止的机会。

    世子夫的变化,是在赵四来之后第二个月开始的。

    一个多月,她仍是一副憔悴得不行的模样,走路时背虽挺直,却有种勉力支撑的感觉。后来忽然有几,她的面色变得红润了些,眼下虽仍有青影,却比之前神了。

    我问了与她贴身的丫鬟翠竹,翠竹说:“赵四不知从哪弄来一种药膏,说是专通经络的秘方。每晚,赵四到主院世子榻前,用药膏放在一个小铜炉里,以慢火慢慢烘着,让药气充满了屋子。夫就坐在一旁守着,陪一陪。夫说闻了几药气,像是痛好些了,这几睡得也踏实些。”

    “药膏?”我问,“什么药膏?”

    “婢也不识,说是赵四祖上传下来的偏方,用了几十种药炼成。颜色黑漆漆的,闻起来没什么气味,只是药气鼻后,喉咙里会有点发。”

    “药膏放在哪?”

    “就放在世子床的矮几上,老太太送的佛像旁边。”

    “那赵四呢?他送药便送药,守在屋里做什么?”

    翠竹想了想,说:“赵四说这药膏须得有一直看着火,火大了药气太冲,火小了又没效用。夫便让他守在外间,隔着帘子看着。”

    “她呢?夫呢?”

    “夫坐在世子床前,有时看看书,有时替世子擦手。不过这几,夫老是困盹,到得戌时就撑不住了,有时连衣裳都没换就窝在榻上眯着了。要叫醒她,她又说再眯一会就好。”

    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但那时我说不清这不安是什么。或许是赵四送药时的眼神——那双在旁面前总是懒懒散散的眼睛,在进主院时,会骤然变得锐利而专注,像一只终于等到猎物露出绽的野兽。

    或许是她渐变化的神——原本清冷自持的目光中,开始出现某种恍惚,像是隔着一层

    薄雾在看。

    又或许,只是我多心了。

    现在想来,世间最残忍的事,不是明明知道危险将至,而是明明察觉到了不对,却安慰自己说:兴许是我想多了。

    我就是在这样的自我安慰中,迎来了那一夜。

    那一夜,是腊月初八。腊八节。

    府里照例要煮腊八粥,分给各房各院。国公爷这些子胃一直不好,早早便歇下了。二房那边,我那名义上的父亲又不知去哪喝花酒了,院中空的。唯有主院这边,烛火一直亮着。

    那晚并非我当值。但傍晚时分,世子夫身边的翠竹来找我,说夫让我夜里去主院守夜。

    “守夜?主院不是一直有护卫值么?”我有些奇怪。

    “护卫都在外院,内院只有我和另一个小丫守着。夫说今儿是腊八,该团圆的子,心里念着世子,难免难受。这一难受,就胡思想,说是夜里若有个在院外守着,心里踏实些。”翠竹揉了揉眼睛,她这几也熬得厉害,眼圈发青,“夫又说旁她不放心,只有二狗子你,她信得过。”

    我信得过。

    这四个字让我心里一暖。我没再多问,只说:“好。”

    那晚戌时三刻,我到了世子主院外。院子不大,正面是正房五间,世子便在最东边那间,窗子向着院内。院中有两株老梅,花开得正好,月色下疏影横斜,暗香浮动。西边有个小小的穿堂,穿堂过去便是下值夜时歇脚的耳房。我搬了条矮凳,坐在院门内。这个位置,可以一眼望见正房的房门。

    赵四是戌时过半时来的。

    他提着一只铜炉,炉里已燃了文火,走过我身边时,我闻见一淡淡的焦甜气味。

    “今儿换新药了?”我问。

    赵四脚步顿了顿,回看我。月光下他咧嘴一笑:“是啊,今儿这炉药更好,专门加了安神的药材。夫闻了能睡得更好些。”他的牙在月色下白晃晃的,像某种夜行动物的獠牙。

    我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他已转回身,推开房门,钻进了灯火昏黄的屋内。

    翠竹随后也进去了。她说每晚,夫会让她守在房里,等药气燃到半个时辰后,再将她赶去歇息。今晚也不例外。

    我坐在院门,膝上横着一把劈柴用的柴刀。其实院里没什么需要劈的柴,我带它来,只是觉得手里有件东西握着,心里踏实。

    半个时辰后,翠竹从屋里出来了。她打着哈欠,对我说:夫已在榻边睡着了,赵四在外间守着药炉。她先去歇息,让我多盯着些。

    我点应了。院中只剩我一,正房的灯火在窗纸上映出昏黄的光,偶尔闪烁一下,那是烛花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屋里的灯忽然灭了。不是有在里面吹熄它,而是烛火燃尽后自己灭的。窗纸暗了下来,只剩院中月色。

    就在那一刻,我听见了声响。

    很轻,轻得像是猫从屋檐上踩过。但我自幼耳朵就尖,在这寂静的院中,些微动静都逃不过我的耳朵。

    那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很慢,很轻,像是有缓缓褪下外衣。

    然后是一声压抑着的抽气声。

    那声音极短,几乎是一出即收,然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的身体比脑子起身,轻手轻脚走到正房窗下。窗子关得严实,窗纸糊得厚,看不见里面。我将耳朵贴近窗棂,屏住呼吸。

    寂静持续了大约数十息。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是她。

    不是说话,也不是哭泣,而是一种极轻极低的闷哼——像是被捂住嘴后,从喉咙处逸出来的那种声音。尾音微微上扬,又猛然压住,带了一丝颤意。

    我的手指抠进了窗棂的木纹里。

    那闷哼之后,又是衣料摩擦声,这次更急了些。间隔中夹杂着另一种声音——像是有沉重地喘息,男子似的喘息。然后是床榻细微的“吱呀”声,一声,两声,三声,频率缓慢而有节奏。

    我的牙关咬得死紧。

    不要想,我对自己说。可能是她醒了,在翻身。可能是赵四去扶世子,床板本来就有些松。可能是风吹了窗子,我听岔了。

    风,对,今晚确实有风。

    但那“吱呀”声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的一声喘息。發郵件到ltxsbǎ@GMAIL.¢OM╒寻╜回?

    这次没有捂着,虽然极轻,却清晰地穿透窗纸传了出来。那是一个字——“别……”

    一个字,然后戛然而止。像是说出第一声后便被什么堵住了嘴。我听见她喉间发出一连串模糊的声音,那声音在挣扎,却渐渐变小,变晦涩,变断续,最后变成某种让不忍听下去的绵绵声。

    然后是赵四的声音。

    他在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却因屋内寂静,每个字都像生了根的老藤,钻进我耳朵里。

    “嫂嫂……放松些……这药气闻了经脉就通了,嫂嫂这些天不也觉得很舒服么?”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让后颈发麻的黏腻的温柔。

    她没有回应。或说她的回应只是一种比刚才更短促的喘息。我听见她似乎翻了个身,衣料窸窣作响。

    赵四又道:“嫂嫂,你看……你身子绷得这么紧,正是药气进不去的地方。嫂嫂守着世子,若是自己的身子也垮了,谁来照顾世子呢?这药气不看佛面,不看金面,只认气血通畅。嫂嫂让我帮你揉一揉,把这些子积的郁气散了,明便能有神了。”

    “不要……你出去……”是她。声音极轻,抖得厉害,尾音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绵软,像是拒绝,又像是在抵抗某种水般涌来的倦意。

    “好,好。小的这就出去。只是这肩井是药气必经之处,嫂嫂肩颈僵硬,药气通不过去,这几的药便白燃了。”赵四的声音带了点央求,又带了一丝委屈,像是被她冤枉了,“嫂嫂不知,这药膏是小的祖上八代传下来的,连小的亲娘病重时都没舍得全用了。嫂嫂对小的好,小的没有别的能报答,就想着让这药膏替世子通通经络。可这肩井不通,药气过不去;药气过不去,世子便不通……嫂嫂忍心让小的这番心血白费么?”

    他说得极恳切,说到最后,声音甚至有些哽咽。

    屋里有几息的沉默。

    然后她说:“只是肩……”声音细弱蚊蚋,后面的话已听不清了。

    “当然只是肩。”赵四立刻接上,声音骤然明亮起来,“小的怎敢冒犯嫂嫂?小的只是想让这药气更好通达。嫂嫂若是不信,小的现在便走,这药膏也一并带走了。”

    又是一阵窸窣声,似乎是赵四起身要走。

    “别……”她说这个字时顿了一下,像是在说服自己,“算了……只是肩。”

    “是,是,只是肩。这儿,嫂嫂感受一下,药气是不是在往下走了?”

    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一声轻哼。那声音在她喉间打了个转,被她死死咬住的后半段仍有一丝逸出了唇缝。这声轻哼和她方才那声“别”不同——方才那是猝不及防的抽气,这一声却是她努力压抑后仍不免泄露的、尾音扬起了许久迟迟不落的那种呻吟。是的,那是呻吟,她自己或许都不愿承认,但任何一个男都听得出来。

    我认得那个声音。

    我曾在她身上见过相近的表,只有一次。那是世子出事前几个月,他们在院中假山旁赏鱼,世子趁旁不注意,悄悄在她腰上捏了一下。她吃了一惊,回瞪他,脸上绯红一片,嘴里轻哼了一声“讨厌”,表却是带着娇嗔的笑。

    两处“哼”声相隔数月,配在两段截然相反的景之上,却有着让心里发凉的相似。

    而现在,在屋里那张她曾与世子同枕共眠的榻上,她对着另一个男,发出了同样的声音。

    而世子就在她身旁,咫尺之外。不知事,一动不动。

    我的掌心掐出了血。

    “嫂嫂,再忍一忍,药气刚通过肩井,这会儿正在天宗盘旋。这儿,对,就是这儿,酸不酸?”赵四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却也带着某种笃定的节奏,那种节奏让想起屠户在将刀捅进牲畜喉咙之前,手上那一段安抚式的轻拍。

    “酸……你轻些……”

    “轻不得。嫂嫂想,世子脑中积的淤血,就像这肩上的硬块一样。要通,就须得用力;要不痛,便通不了。嫂嫂愿意为世子忍这一时的痛吗?”

    “……嗯。”

    这一声“嗯”是心甘愿的。她在为她的夫君忍痛。这个念让她放松了最后的防线。

    我听见赵四的指节在她肩上按揉,那声音很闷,力道却不小。掌缘与肌肤之间仅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甚至那层里衣也已被药气濡得半湿,贴在皮肤上如同无物。掌下是她的肩胛,是她曾端庄挺直地站在堂上发号施令的肩胛,是连下的手都不曾碰过的肩胛。

    赵四的手在她肩颈揉了很久。那过程中,她只说了三次“轻些”,一次比一次更无力。第三次说的时候,那个“轻”字已黏得像是从梦里拖出来的呓语,尾音化在喉咙里,被一声极低的叹息代替。

    我的腿早就麻了。我蹲在窗下不知多久,月已从东墙移到了中天。腊月的夜风刺骨,我的后背却汗湿了一片。

    然后我听见赵四说:“嫂嫂,天宗也松了,只差最后一处。”

    “嗯?”

    “膻中。”

    短暂的沉默,然后她说:“那是……那是胸……”

    “小的知道。”赵四的声音低而慢,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但膻中乃是上焦气机枢纽。嫂嫂这两是不是觉得胸闷?夜里呼吸不畅?这便是膻中堵了。若不疏通了,之前肩井天宗两好不容易打开的气机,便会淤回去。”

    “可是……”

    “小的闭眼。小的只是想看着药气走完这条经,之后便走。”赵四的声音带上了些无奈的薄笑,“嫂嫂若实在不愿,小的也不强求。只是可惜了这几的药膏,若是半途停在这里,就像熬药熬到一半便断了火,前面的功夫都白费了。世子这淤血,怕又要再等上许多……”

    这句话像是掐住了她哪根筋。

    又是许久沉默。

    这次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长。窗纸上一点动静也没有,沉默像腊月的冰封了院中所有声响。连风都静了。

    “……只是膻中。”她终于开,但声音涩,像被砂纸磨过的碎瓷。

    “是,只是膻中。”

    衣料摩擦声重新开始。这次不是脱衣,而是掀衣。我听见极细的衣结松落声——那是她里衣系带被解开时,丝绦相互滑过的细微声响。

    屋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不是没有说话,而是连呼吸都停了似的安静。那安静大约只有几息,却像是被无限拉长。我蹲在窗下,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两声,三声。

    然后赵四的手落了下去。

    那瞬间我听见她倒抽了一凉气。

    那声抽气极响。不是痛,而是另一种剧震——一种从胸腔处被猛然撞出的声音。这声音她自己大概也听到了,立即便咬住了嘴唇,漏出来的部分像个被压成碎片的叹息。

    “嫂嫂,这里是不是很胀?”赵四问,声音低哑,没有了方才那种佯装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已经抑制不住的急迫。

    她没有答。或说她给出的唯一回答是断成两截的呼吸——上半截轻得像是被掐住了嗓子,下半截急促呼出,伴随一声被她死死咬住的哽咽。

    “嫂嫂别怕,这是药气的效果。药气一到膻中,便说明嫂嫂的心肺经络已通了大半,是好事。”赵四仍在解释,但他的声音里已有了一种我听完才懂的东西——不是安慰,而是他给自己争取时间的掩护,“只是这附近还有一处——鸠尾。这里通心包经,若是能再揉一揉……”

    “不、不行……”她的拒绝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慌张,“那是……那已经是……腹部了……”

    “小的知道。但鸠尾和膻中是一对,只通一,气便回转得不够远。嫂嫂若不愿揉太久,只揉一小会儿……”

    “不……上次只是肩……”

    “上次是肩,这次是背。嫂嫂,药气走一寸,通一寸;通一寸,便是一寸的效用在世子身上。”赵四的声音骤然变沉,一字一顿,“小的只想治好世子,不是为了自己。嫂嫂若是信不过小的,小的现在便走。”

    他话音落下,果然又是起身的声音。

    这一次,她没拦。

    四周只有赵四

    收拾铜炉打算离开的声响。

    我在窗下心底松了一气。也许——也许她终究还是——

    “你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不敢让自己听见,但在这片寂静中,它清清楚楚砸进了我的耳膜。这三个字像淬了毒的冰刃,刺穿了我方才燃起的所有侥幸。

    屋里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住了。

    赵四折回来的脚步很轻,不像是踩在砖地上,倒像是踏在我的脊骨上。

    “嫂嫂说的小的都知道。”他的声音变得很平,很稳,像刚到手猎物的猎蹲在旁边,不急于一时的狼吞虎咽,而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将猎物按在爪下。“嫂嫂是担心药膏伤及元气。这样吧,先上一剂温和的药,在膻中附近慢慢推,不走太下。嫂嫂若是感觉到任何不适,随时可叫翠竹进来——她就在耳房,喊一嗓子便能听见。如此,嫂嫂可以放心了么?”

    翠竹。

    对了,翠竹还在耳房。

    我猛然想起她。只要我现在去叫她,随便找个什么理由就能打断屋里正在发生的一切——就说世子该翻身了,该吃药了,说我听见夫咳嗽了——无论什么理由。

    我猫着腰从窗下退开,贴着墙根往耳房的方向挪。才走了三步,袖便被墙根旁的枯梅枝绊住。那枝细得像铁丝,轻轻一挣便能扯断。

    就在我伸手去摘袖子的那一瞬间,我听见了她最后一声——不是对赵四,是对她自己。

    “快些。”

    这两个字之后,我再没有听到她说任何一句有意义的话。

    屋里接下来的声响,先是掌心贴着肌肤揉按的闷响,皮肤之下是肋骨,肋骨之下是心包,心包之下是那颗曾为世子研读医书到夜的心。赵四的手在那颗心上方一圈一圈地划着圆。她的呼吸开始,得毫无章法,像被风搅散的烛火。

    偶尔她会发出一声闷哼——那是她咬了唇或捂了嘴——但随即在赵四指节抵住某处轻轻一按时,那闷哼便会不争气地开,从她鼻翼中溢出一个她收不回去的悠长的尾音。

    “嫂嫂,药气走到期门了。期门在下,你看,药气正顺着这里往上顶。这儿,嫂嫂感觉到了么?”

    她没有回答。我听见的却是她忽然间绷紧的抽气声,随即是挣扎着想要翻身坐起的窸窣声,却不像是真的用了力——更像是身体和理智之间短兵相接,理智在喊该停了,身体却已不太听从调遣。

    “别这样……”这三个字她说得颠三倒四,“快些”之后居然还有什么“不敢”——她大概想说的是“不该”,是“不成体统”,是“自己是世子夫”。

    但赵四的掌心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我听见他的手掌压了下去,不是揉,是整只手掌覆盖住某处肌肤,慢慢向下沉。她的声音骤然被堵成了一声沉闷的鼻音。那鼻音与她从前任何一个时刻都不同——不是痛,不是惊,而是一种她从未允许自己在这个榻上发出的、从身体最处被挤出的声调。

    那个声音像一条裂纹,从正房的床榻延伸至窗外,一直裂到我脚下。

    接下来的一切,声音便开始有了形状。

    像形。

    衣料摩擦声不再只是脱卸这样简单。先听见的是她的里衣从肩滑下,擦过手臂,落在床褥上那一声极轻的“沙”。然后是亵衣被扯开时,短而急的丝帛断裂声。她大概伸手挡了一下,因为赵四低低笑了一声,说:“都到这了,嫂嫂再挡,反倒不像了。”

    她的鞋早不知甩在哪儿了。

    我只听见一双素袜先后落地的轻响。她的脚底在床褥上无意义地蹬了两下——那声音通过床榻的榫卯,透过地砖,传进我贴地的掌心。

    然后是赵四的裤子落了地。

    那声音很沉,是粗布裤腰坠在砖面上的闷响。

    她大概看见了那东西。因为她在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像是被呛到了的惊呼。那惊呼很短,随即被她用手背捂住。赵四没有立刻动作,他似乎只是跪在榻上,让她看着。风声都停了,连烛芯的响都消失了。只有她越来越急的呼吸,和他越来越沉的呼吸,彼此叠,像两把磨得越来越亮的刀刃。

    “别在这里……”她终于开,声音已不像她了,碎得像是被捣烂的药,每一片残渣都浸满了湿与无力,“他在……”

    “嫂嫂放心,他醒不了的。”

    那个“他”指的是世子。躺在她身旁的世子。她的夫君。

    “嫂嫂不是也……”赵四的声音忽然贴近,大概是俯身到了她耳边,后面的话模糊成一团黏腻的气声,我一个字也没听清。

    但她一定听清了。

    因为她在那句话之后沉默了许久。然后,我听见她极轻地说了一句:“你别……别让他……冷……”这句话半截被赵四的动作中断,后半截碎成了不成字的呜咽。

    赵四进了。

    那一刹那的声响只有她在喉咙处闷出的一声闷哼。她不肯喘出来,她咬紧了自己的手背。但那闷哼拖得太长,长到尾音已不是闷响,而是一道又一道从鼻腔里被顶出的、她已无力再掩住的断续呻吟。

    床榻开始规律地响。一下,两下,三下。先是极慢,每一下都拖得很长,像是赵四在等她适应,又像是在故意磨她。每一下都带出她一声压抑的闷哼。

    然后速度渐渐加快。床榻的“吱呀”声连成一片。

    世子就在那张榻上。就躺在距她不过半尺之处。他那张曾对她笑、为她读诗、在她额印下轻吻的脸,此刻正安静地向着帐顶,连眼睑都不曾动一下。

    而她就在他身旁,在另一个男的身下,压抑地喘息。

    我听见她在某一刻突然哽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太碎,只隐约辨出几个字——“对不起”。不知道是对世子说的,还是对我说的。抑或对她自己。

    那之后她似乎彻底放弃了什么。她开始喘出声来。真正的、她过去只会在世子面前才发出的喘息。那喘息从低到高,从疏到密,在赵四越来越快的撞击声中节节攀升。她在某一刻蓦然抬高声调喊了半个字,又立刻吞回去,但那半个字的尾音已在屋内回了好几息。

    那半个字是“世”——我不知道她是要喊“世子”,还是“是”。

    再之后,她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不是赵四停了,而是她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压抑了。她的闷哼逐渐变作绵绵不绝的低低呻吟,偶有一两声尖锐些的,被她立刻捂住,但没多久又在下一波撞击下开。最新?╒地★址╗  Ltxsdz.�ǒm

    赵四其间说了几句话,声音低,没听全。只断断续续听出“嫂嫂平里那般端庄,原来里也是这般会吸”之类的秽语。她没有应。只在一句“嫂嫂舒服么”之后沉默几息,然后发出一声被她自己揉碎在枕里的泣音。

    夜还很长。

    月亮从中天移到了西墙,又从西墙沉到了屋脊后。我蹲在窗下,腿早就没了知觉,汗水从额角淌下,在风里凉透了又凝成冰碴子贴在鬓边。我想离开,想堵住耳朵,想冲进屋里将赵四拖出来一刀劈了。但一堵不透光的墙立在我面前——我若撞,她后如何见?她若羞愤自尽,我又当如何?

    所以我只是蹲在那里,像一条守着空院的狗。

    天色将明未明时,屋里的声响终于停了。

    沉寂了很久。然后有站起来,衣料在穿好过程中不断窸窣作响。赵四的脚步声移向门,却在门后顿了顿。

    “嫂嫂实在是个妙。明晚小的再来替世子燃药。”

    他没有等她的答复。他似乎不需要她的答复。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贴紧墙根,身影缩在梅树后。赵四步出房门,走到院中。晨光还未透,他背对着我,在院中整理腰带,仰望了望将落未落的残月,长长舒了气。那声舒气畅快至极,像忙碌了一夜的劳力活儿终于完,浑身舒坦得恨不得哼个小曲。

    他在院里站了一小会。然后,他回过,往窗子那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嘴角是弯的。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履轻快得好像昨夜只是来劈了趟柴。

    我等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外,才从梅树后走出来。

    我在窗外站了很久。屋里很静,静得像是空无一。但我知她在里面。她大概正蜷在床角,抱着自己的臂,把脸埋进被褥里不敢出声。又或者她已经下了床,正坐在世子的榻边,看着那张永远不会再对她露出微笑的脸,不知自己方才做的那一切是否已经被他感知。

    我转过身,推开了院门。

    天边灰白的晨光正好掠过屋檐,落在院中两株老梅上。梅花在风中颤了几颤,落下一瓣,落在昨夜不知何时洒在阶前的一滩泥水痕旁。那滩水痕隐隐约约映出我这副可笑的身形——手抓着一把柴刀,却没有冲进去,只是守了一整夜,像条听话的狗。

    第二章晨霜

    次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我便回了自己那间偏院小屋。

    一路上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粘稠的泥地里。柴刀还握在手里,指节僵硬得几乎掰不开。经过马厩时,赵四正蹲在井边洗漱,光着膀子,一瓢凉水兜浇下去,水花四溅。他看见我,抹了把脸,咧嘴一笑:“早啊二狗子,昨儿守夜辛苦了。”

    他眼睛里有几缕血丝,但整个的神好得出奇,像一刚吃饱的猎犬。|网|址|\找|回|-o1bz.c/om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回话。他倒也不恼,又舀了瓢水,哗地浇在身上。

    我回了屋,把柴刀放在墙角,坐在床边。脑子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闭上眼睛便是那些声音——那屋里的声响无论如何挥之不去——然后睁开眼睛,是这间小小的偏院屋,四壁空空,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箱子。我坐了好一会。然后站起来,出门,走到了主院。

    翠竹正在井边洗帕子,见我来了,抬道:“夫还没起。昨儿晚上夫累了,刚让传话说免了各房请安。有什么事我帮你传。”

    “不用,我就在院里等。”

    翠竹看了我一眼,见我脸色不好,也没多问,端着水盆进屋去了。

    过了一柱香时分,正房的门开了。

    她低出来,一身素净的青灰褙子,脸上未施脂,上还是那支碧玉簪。只是簪子得有些歪,一长发挽得比平常松了许多。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顿。我看着她。

    我们对视了大概只有两息。在那两息中,我看见她双眼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眼角下淡淡的青痕是这些天积下来的;我也看见她脖颈上擦了极厚的,却仍掩不住那几个浅红的印记,以及她锁骨上方被衣领勉强遮住了一角的、颜色更些的咬痕。

    她大概也知道我看见了。她的目光一闪,随即整个像是被抽去了什么,垂下眼,快步从我身前走过。她的裙裾、她的袖摆、她一贯整整齐齐的衣缘,在擦过我时,带起极淡的一缕气味。

    那不是她平时用的茉莉花香。那是汗、药味、和一个男的身体留在她衣服上的那浊重的、微带膻腥的气息。

    还有她裙上那一块极小却醒目的、涸后呈半透明状的痕迹。

    她大概尚未察觉。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穿过月门,消失在通往后院的小径尽。我想叫住她,嘴唇动了动,却终究一个字也没说。我该说什么呢?告诉她裙上沾了东西?还是告诉她,昨儿一整夜,我就在窗下听着?还是告诉她,我听见她在赵四身下低声说了那句“对不起”?

    她道歉的时候,是对着榻上的世子,还是对着窗外的我?

    我不知道。

    我就这样在主院院中站了整个早晨。翠竹进进出出,每次走过我身边都偷偷瞧我一眼,欲言又止。后来小厨房的婆子送早饭过来,我接了,端到正房门,抬手想敲,还是没敲下去。最后我把早饭放在门前的青石台阶上,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见赵四去了小儿媳的院子——不是进去,只是在院子外的角门处站着,手里捧着一篓新劈的柴,与院里的丫鬟说了几句闲话。他说话时,眼睛有意无意地瞟向院内书房的方向。小儿媳正在灯下绣花,侧影落在窗纸上。赵四的眼神像是挑了一冬窝子的野物终于又看到了一处新窝。

    我远远看着,没有上前。

    我不会上前了。我已做了一整夜的狗,不再指望自己能变成。

    第三章药香误

    自那夜之后,赵四便不再遮掩什么。

    他仍以“燃药”为由,夜夜出主院。翠竹告诉我,夫曾对她说过“晚间有赵四守着,你不必伺候”,于是连翠竹也不必再守在房里了。偌大的主院

    正房,夜幕一落,便只有昏迷不醒的世子、端庄自持的世子夫,和那个粗鄙却壮的市井泼皮。

    我不知道他们夜夜在那房中做什么,也不需要知道。因为每隔一,她的脖颈上便会出现新的痕迹,有时在耳后,有时在锁骨上,有一回甚至出现在手腕内侧——那是用力握紧后留下的青紫指印。她擦的越来越厚,衣裳的领越穿越高,看的眼神也越来越躲闪。但旁只当她侍奉夫君劳累过度,无起疑。

    有一回我在后花园遇见她。她独自站在池边,手里握着一方帕子,不知在想什么。我走近时,她抬看我,眼神明显有一瞬间的惊恐,随即认出是我,面色才松了松。

    “二狗子。”她叫我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池面上的浮萍,“你这些子……好么?”

    “好。”我说,“夫呢?”

    她一怔,随即低下去。池水映着她的倒影,风一吹,碎成千万片。

    “也好。”她说。

    她说话时,手一直攥着那方帕子,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我没再多说。她也没再开。我们就那样站在池边,各自沉默。后来她转身离去,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后。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赵四的药膏仍在夜夜燃着。那药究竟是什么,我总算打听出了一些。有一,我趁赵四外出时摸进了他住的下房。房里七八糟,什么都有——活的工具,半壶劣酒,一包花生米。在床下最的角落里,我摸出一个小陶罐,罐用油纸封着。我挑开油纸,里面是半罐黑漆漆的药膏,气味极淡,但凑近一闻便觉喉发、心发闷。我赶紧封上,放回原处。

    那绝不是正经药膏。

    我想过将此事禀告国公爷,但国公爷早已不管事。我想过告诉管事的薛平,但薛平素来瞧不起我,又怎会信一个庶子的话?我更想过直接跪在她面前,求她将赵四赶出府去。但每次看见她那双渐恍惚的眼,我便知这话我说不出。

    因为她和赵四之间,已不只是单纯的要挟与被要挟。

    那一,我在后院劈柴——那是薛平今早刚派给我的活,整整两大车柴禾,要我三内劈完。我知道他在刁难我,但我正好需要体力活来麻痹自己的脑子。劈到第三车时,已西斜,我脱了褂子,光着膀子,一斧一斧地劈,汗如雨下。

    这时我听见主院那边传来一声脆响。

    像是铜盆打翻在地。

    我想也没想,扔了斧就往主院跑。跑进院里时,正房的房门关着,里面隐约有声。我放轻脚步凑近窗下——我现在已很擅长这个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是她,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却不像在质问,像是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开始发抖。

    “小的想要什么,嫂嫂还不清楚么?”赵四的声音慢悠悠的,不急不躁,“小的心疼嫂嫂。”

    “你……你这样……怎样对得起你表哥……”

    “世子是小的的表哥?嫂嫂莫非忘了,小的不过是苏家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世子是高高在上的国公世子,小的是烂泥里的泼皮。世子躺在榻上,小的就替他照顾嫂嫂,这不是天经地义?”

    “你!”她声音陡地拔高,随即又压低,像是在自己嘴里咬碎了一个字,“你无耻……”

    “不无耻。真心话。”赵四的语调里那层嬉笑褪去了,但并没有变庄重,只是从一个极端滑向了另一个极端——那种猎对着困在陷阱里的猎物讲道理的慢条斯理,“嫂嫂自己想想,这几,姨嫂是不是睡得踏实了?气色是不是红润了?身上是不是有劲儿了?那药膏疏通经络,也要配合以手推宫过血才最有效,这点嫂嫂比小的更懂。所以嫂嫂老实告诉小的,”他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却极刻意,刻意到即使是我蹲在窗外,都能想象出他正偏着,直直看进她眼底的样子,“这几,嫂嫂身子是不是比从前更……舒坦了?”

    屋里静了。

    那静寂像一盆水从屋檐上倒下来,浇得我浑身冰凉。因为连我都能猜到,她之所以没有反驳,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不敢开,不敢出声,怕一开便会崩断矜持的堤坝,让那句她怎么也说不出的话滚落出来——舒坦了。哪怕只是一点点。

    “你……你走。”她终于开,声音却已泄了气,软塌塌地挂在半空,落不下来,像一根被风折断的梅枝。

    “明儿这时候,小的再来。”赵四的脚步声向门移去,然后顿了顿,“对了,隔壁二房那小媳,是不是在守活寡?二少爷好像也病得不轻。改我去看看。”

    门开了,又关上。

    我在窗下站了许久。屋里没有任何声响。她就在里面,沉默得像是和这屋里的家具融为一体。

    最后,我悄然离开了。

    那天晚上她独自在世子榻前坐了很久。翠竹后来告诉我,她吩咐厨房煮了一碗面,盛进正房,吃的时忽然掉下眼泪。翠竹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只是把剩下的半碗面推到世子枕边,低声说了句:“面要凉了,你还不起来吃。”

    翠竹说这话时,眼圈红红的。

    我听了,没有回话。只是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赵四临走时说的那句“隔壁二房那小媳”。那是指二少爷的妻子——我的嫡嫂之一,世子弟媳,国公府二房长子的正妻乔氏。

    赵四在看她。

    那目光,和当初看她时,一模一样。

    第四章夜变

    那一,是腊月十五。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月圆之夜。夜时月亮便已高悬,又大又圆,像一只冷冷的眼悬在半空,把世子主院这方小天地照得黑白分明。

    这几赵四照常来主院燃药。翠竹在晚膳时提了一嘴,说赵四白里在前院劈柴,劈得特别卖力,脱了褂子光着膀子,一身腱子晃得小丫鬟们脸红心跳。又说赵四傍晚时分去向管事借了一小坛酒,说是天冷,夜里要御寒。薛平当然懒得管这种小事。

    “他还有酒喝呢。”翠竹撇撇嘴。

    翠竹走后,我在自己屋里磨了一个时辰的柴刀。磨到刀刃能在月光下照出我自己的脸。那张脸冷峻而苍白,眼神空得像这腊月的天。我不是想杀赵四。我只是需要手里有件东西握着。

    那夜很冷。北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吹得梅枝簌簌作响。我搬了条矮凳,坐在院门内侧,和一个月前一样的位置。不同的是这次我没在院门,而是趁着赵四进屋之前便先一步藏身在了正房西窗下的那株老梅之后。这里能更清楚地听见屋里的一切,却也更难被发现。

    赵四是戌时二刻来的。

    他仍提着那只铜炉,炉里燃着文火。但今晚他手里多了一只粗陶酒壶,壶塞着布团。他推门进屋时,我听见他对屋里说:“今晚天冷,小的带了壶酒,给嫂嫂暖暖身。”

    翠竹很快便出来了。她打着哈欠走向耳房,路过梅树时没发现我——我屏着气,整个贴在树上,月光照不到这里。

    正房的窗纸上跳动着昏黄的烛火。

    我蹲在树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树皮的裂纹。过了不到一柱香时分,屋里传出酒壶磕在桌面上的闷响。然后是赵四的声音:“嫂嫂,再饮一杯。这酒是小的小时候在家乡喝过的,不烈,暖身子正好。”

    “不……我不喝了……”她的声音比平时含糊些,尾音拖得很长,像被酒洇湿的宣纸。

    可过了一会她似乎又喝了。我听见她轻轻咳了两声,说太辣。赵四笑着说辣才好,辣才暖。之后便是她偶尔的笑声。那笑声很轻很脆,字与字之间几乎听不见界限。我蹲在远处,分辨了许久才确认那是她的笑声——不是礼貌地弯弯嘴角,而是她真的在笑,像是寒冬腊月的梅枝忽然抖落了满枝的雪。

    她有多久没这样笑过了?自从世子出事后,她在这府中的每一都像是绷紧的弓弦。现在她喝醉了,忘了自己是世子夫,忘了身旁的夫君,忘了一墙之隔便有可能窥探的眼睛。

    那笑声让我的心沉到了底。

    “嫂嫂这些子辛苦了。”赵四的声音隔着窗纸传来,闷闷的,带着点呼气似的尾音,像是正低着脑袋,拿手指慢慢地摩挲着桌沿,“小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你疼……疼什么?”她的语调比方才又高了半分,尾音上扬得有些飘忽,“你不过是个……是个来投靠的……”

    “投靠。”赵四接过话,并不恼,“是,小的就是个泼皮。可小的这双眼不瞎。嫂嫂夜夜睡不好,劳,世子躺在榻上,二房那边指不上,国公爷年纪大了,整座府都架在嫂嫂一个肩上。可谁来架嫂嫂?”

    沉默在屋里蔓延。

    然后是她的声音,这次不再有那脆生生的笑。她说:“你来架?”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尾音有一点点弯。那不是疑问,也不是嘲讽,更不是允诺。那只是一个疲惫至极的,忽然听见耳边有说了一句她很久很久没听过的话。她拿不准该信还是不该信,只是一时不忍让它落空。

    我听见赵四的凳子在地上挪了挪。接着是她的凳子被轻轻拖动的声音。

    “嫂嫂闭眼。”赵四的声音忽然放柔了,柔得像是换了个,“小的替嫂嫂按按。这几药气走阳明经,上攒竹、阳白几最易积淤,按一按便清爽。”

    她没有答话。但我听见了她往后靠时衣物窸窣的动静。

    那之后便只有风拂过窗纸的轻响。

    这样过了许久。久到我蹲在梅树下,腿早已全然失去知觉,只余一片钝重的麻。久到我以为自己今晚只是来听了一场哑剧。

    直到我听见她的呼吸变了。

    很轻,很慢,从均匀的鼻息渐次变,每一下都拖得很长。那是睡着前才有的呼吸。

    “嫂嫂?”赵四极低声地试探。她没应。

    然后是极轻的声响——像是有缓缓起身,又缓缓抱起什么。脚步声很轻,不是往门,而是往里间。

    里间。那是世子躺着的里间。

    我在梅树下攥紧了柴刀。

    里间与这里只隔一道木墙。木墙上有一扇小门,此刻那门开着。赵四抱着她进了里间,脚步声最终在世子榻边停住。我听见他将她轻轻放在榻上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却也很沉,是她后背落在床褥上的闷响。而就在她身旁不到一尺之处,便躺着世子。他的呼吸缓慢而均匀,与她方才睡去前的呼吸一模一样。

    “嫂嫂?”赵四又试探了一句。她仍未应。耳中只有她与世子两道呼吸一轻一重地织着,像是某个诅咒的回声。

    然后我听见赵四开始脱她的衣裳。

    那声音极轻,不是扯,不是撕,是一层一层地解开。外衫、中衣、里衣,她的每一件衣物都像是受了的宣纸,在赵四指尖被一层一层地揭开。每剥下一层,我的心便被攥紧一分。

    她在梦中轻轻呻吟了一声。那声音很柔,尾音向上飘,像一片羽毛落在烛火上,还没触到便已被自己的热度灼成灰烬。然后她又睡沉了。

    赵四又弄了半晌,床榻终于发出第一声“吱呀”。

    不是翻身,不是挪动。是承载了两个的重量后,那根旧床梁无可奈何的呻吟。我听见他缓缓将她翻了过去——衣物与床褥的摩擦声像钝刀拉过粗布。然后他慢慢压了上去。

    那是她第一次没有哼。至少最初的几下,她没有。我只听见赵四粗重的喘息和床榻越来越频繁的晃动。但很快她便醒了。醒在她夫君的榻上,醒在另一个男的身下。

    她发出了一声极短促的抽气,像是刚从噩梦中惊醒却发现噩梦正压在自己身上。接着是慌忙的低语——声音太碎,隔着厚墙我只听见“你……”“别……”“他……”这几个单字。每一个字都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在往后退,但退到一半便被赵四的动作撞得碎。

    然后,“别”——这一次拖得很长,却断在半截,像一根终于被抻到极限的丝弦。

    赵四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低而稳,像安抚一只惊马的轻声:“嫂嫂放心,他醒不了的。”

    然后是她的呜咽。

    那呜咽很低,闷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嘴。随即我便听见了熟悉的、细细的水声——她那条藏的软,在她拼命想要抵抗的时候却已经不由自主地绞住了闯之物。那细微水声只有我屏住呼吸才能听见。但赵四显然也感觉到了。因为他在那之后低低笑了一声,哑着嗓子说:“嫂嫂嘴上说不,里可不是这样。”

    她没有回答。或说她的回答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床榻的“吱呀”声已开始变得规律

    ,从慢到快,从轻到重。那声音和她压抑着的一声声闷哼叠在一起,从她夫君的榻上,穿透木墙,刺进我蹲着的窗下。

    我低下,看着自己的手。那手里攥着那把柴刀,指节已因用力过度而失了血色。但我没有动。我只是听着。

    听她终于在某一次较重的撞击下失声说了一句:“轻些……孩子……”

    孩子。她腹中已有孩子。她不敢说那是谁的。我也听不出她在求谁。

    接着是赵四黏稠的笑语:“嫂嫂这会儿倒知道疼了……可也不能是小的一个出力啊,嫂嫂也……对,就这样……嫂嫂从前就是这么伺候世子的?难怪世子……”

    她竟真的依了。

    床榻在这一刻换了节奏。床板的吱呀声并不急促,而是每一响都拖得长。间隔里夹杂着她轻微的喘息,和一种低而湿黏的声响——那是她配合着赵四的动作,自己微微抬起腰又缓缓落下时,紧实圆压在床褥上那层层迭迭的摩挲。

    赵四在教她。

    不是强迫,不是迫。他只是把手放在某处,她便知道该往哪里动。这只是他们间无数个夜晚磨合出来的默契,还是从一开始便刻在她身体上的本能?我分不清。

    我只知道,在这一刻,在这间房里,在她沉睡的夫君身边,她正一丝不挂地跨在另一个男身上,用自己的腰,套着那根不属于她夫君的东西。

    月已偏西。梅枝的影落在窗纸上,被风一吹便碎成无数细碎的墨点。我蹲在树下,膝盖已全然失去了知觉。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忽然变了调。

    “……不行……不行了……啊!”那是她拼命咽又咽不回去的一声尖细的高音。尾音撞在床帷上折返回来,被她自己咬成了漫长的闷哼。

    然后,她哭了。

    那哭声很轻,很碎,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被碾成了末。然后她哽着嗓子说:“你……你不准……听见没……不许……”

    赵四喘着笑了一声:“来不及了,嫂嫂。”

    她的哭声在那瞬间陡然拔高,又被她死死咬住。然后一切都安静了。安静得只剩两道喘息。一道是赵四,低沉而满足;一道是她,抖得像是风里的残烛。

    我在那死寂中站起身。??????.Lt??`s????.C`o??腿已没了知觉,我踉跄了一下,手扶在梅树上,树皮粗糙的纹路硌着我的掌心。我听见赵四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这次声音极轻,但却清清楚楚。他说:“嫂嫂最好怀上。小的种,比世子不差。”

    她没回话。

    我转身走了。那夜我劈了一整夜的柴。

    第五章霜晨

    那一夜,我在柴房前劈完了整整一车柴。

    寅时末,天边泛了鱼白,院里的公遍打鸣,我才回屋。手指僵得掰不开斧柄,右手虎震裂了一道子,血糊糊地黏住袖,我竟不觉得疼。

    去井边打水时,赵四又来了。

    他从主院方向归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见我在井边,他脚步顿了顿,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在晨光下白晃晃的牙。

    “二狗子,劈了一夜柴?手都裂了。有这么实在的?”

    我没理他。将手浸进冰水里,伤被冷水一激,钻心地疼。

    他也不恼,蹲下身,舀了瓢水,哗啦啦地洗脸。水花四溅,他洗得很用力,好像要把身上那层昨夜留下来的气味都搓净。然后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凑近我耳边。他身上的汗味、药膏和那事之后残留的腥膻,涌进我鼻中。

    “你知道么,你那个好嫂嫂,昨晚可真。”他声音压得很低,只够我一听见,“刚开始还推我,后来么……啧啧,那腰扭的,我都快被她绞断了。她还求我轻些,说怕吵醒世子。哈哈,那世子若能醒,早该醒了。”他拍了拍我的肩,“你说是不是?”

    我没说话。低着,看着水桶里自己的倒影。水波晃,影碎成一片。

    赵四笑了笑,转身走了。

    太阳尚未完全升起,主院那边便已有了动静。翠竹照常端着铜盆进去,又照常端着铜盆出来。只是出来时,脸色有些不对。

    我拦下她。“怎么了?”

    “没什么……”翠竹眼神躲闪,“就是夫今起的早,一早就换好了衣裳。还让婢拿了浸了香露的帕子把世子榻边的矮几擦了好几遍——她说那上沾了药膏的油渍,得仔细擦净。”

    矮几。沾了药膏的油渍。她说的怕是并非油渍。

    “夫呢?起身了?”

    “起了。刚喝了半碗粥,让我去请二房的小儿媳过来陪她说话。婢这就去。”

    翠竹走后,我在主院院门站了一会儿。

    正房的窗子开着半扇,她坐在靠窗的圈椅上,侧对着窗。她今穿了一件领极高的素白褙子,将脖颈裹得严严实实。上那支碧玉簪倒得端端正正。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却许久不曾翻页。

    她忽然抬,对上了我的眼。

    她的脸色很白,唇上的脂涂得比平浓,却掩不住底色的灰败。她看了我片刻,然后缓缓转开脸,将书翻过一页。

    她翻书的手在抖。

    我转身离开。

    那傍晚,我去主院送药——那是府里按太医方子每煎给世子的汤药。到了主院门,正房里传出二房小儿媳说话的声音。

    “大嫂这簪子真好看,看了这么些年还是这个样式。是大哥送的罢?”

    “嗯。”是她。“大婚次他为我戴上的,说这是他娘当年嫁进府时戴的簪,传到他手上,便给我了。”

    “大哥对大嫂真好。”

    “嗯。”

    停了片刻,又听小儿媳道:“大哥一定会醒的。大嫂且宽心,莫要把自己身子急坏了。”

    “嗯。”

    我站在门外,手里端着药碗。她说话的声音很平和,像这府里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我敲了敲门。里面静了一息,然后是她淡淡的一句:“进来。”

    我推门进去。她坐在床边,乔氏坐在她身侧的绣墩上。床边那张矮几果然被擦得净净,铜炉不见了,药膏罐子不见了。烛台倒是新的,上着半截新烛,蜡泪尚未滴过。

    我将药碗放在矮几上,低退下。关门时,我看见她的目光落在药碗上,又移开了。

    那天夜里,赵四又来了。

    戌时末,他又提了铜炉,又提了酒壶。与前一晚别无二致。我在梅树后看着他的背影推开正房的门,屋里昏黄的烛光漏出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没有蹲下。我站在树下,手里攥着柴刀,指甲掐进掌心的旧伤,血慢慢地渗出来,顺着斧柄往下淌。

    屋里先是寂静。然后是她压得极低的一句:“你……怎么又来了……”

    “不能来么?嫂嫂昨儿还说舒服的。”赵四的声音笑吟吟的。

    “那是酒话……”

    “酒话才是真心话。”

    她没答话。紧接着便是铜炉落在矮几上的闷响,烛火在那一瞬跳了跳。然后是她的低语,声音被压得极碎极轻,我只听见“世子”、“对不起”和“最后一次”这几个断续的字眼。最后一句更像是在对自己哀求。

    赵四也低低回了句什么。我听不清。只听见她在那句话之后,极轻地应了一声。

    那之后,一切又回到了昨晚的轨道。

    夜正长,风正寒,梅花正簌簌地落满阶前。

    我攥着那把钝柴刀,没有出鞘,也没有离开。我只是站在梅树下,看着正房里那盏烛火一点一点地矮下去,直到窗纸完全归于黑暗。然后屋里只剩榻上那两道织的喘息。一道是赵四,粗重而满足;一道是她,抖得像是风里的残烛。

    只是今晚,她在最后时刻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语调却异常清晰,不是醉话,不是被迫的哀求,而是一种我从未在她中听到过的腔调。那该是一句祈使句,但她把它说成了一声叹息。那是她对赵四说的。

    她说:“你别对二房起心思。”

    赵四停了停。

    “起了又如何?”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做牛做马……”

    “嫂嫂做牛做马?”赵四将那四个字慢慢咀嚼了一遍,随即笑了。“嫂嫂现在不正是这么做的么?”

    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

    月亮沉下了西墙,整座院落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中静默无声。只有正房里那道床板继续地响着,节奏逐渐加速,像是某种不可逆转的齿,碾过我们每个的命运。

    第六章渊

    那一夜之后,我懂了。

    懂了她说“做牛做马”是什么意思。那不是一句哀求,而是一份契约。一份她自愿与赵四签订的契约。用她的身子,用她的尊严,用她腹中那个不知是谁的种,来换赵四不去碰二房那位小儿媳。

    我是在腊月十八那一,第一次确认她腹中有了孩子的。

    那天上午,乔氏——二房小儿媳——遣丫鬟来请她。说是二少爷这几咳得厉害,请大嫂过去帮忙瞧一瞧。世子夫通医术,府中眷身子不适常先请她看过再请大夫,这原是常事。

    她到二房院子时,我正巧在院外扫地——那是薛平新派的活,说二房这边落叶多,要我一扫三次。我知他是故意折腾我,但也懒得争辩,正好这位置能看到不少东西。

    乔氏将她迎进里间。我在院外扫着地,断断续续听见里间的说话声。先是她为二少爷把脉,说是风寒未清又染了新邪,需换一味药引。乔氏让她开方子,她提笔写了。然后是闲聊,妯娌二说话间偶尔夹杂几声轻笑,听着倒比前几松快了些。

    然后我便听见了那声呕。

    很轻,很短,像是不小心呛了一下。乔氏紧张地问:“大嫂怎么啦?这几总是呕,可是劳累过度了?”

    她沉默了片刻。“没什么。就是有些反胃。”

    “反胃?”乔氏的声音顿了顿,随即带了点惊喜,“大嫂该不会是……有了?”

    她没有马上回答。那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息。院里北风呼呼地吹着,枯黄的梧桐叶在我脚边旋成小堆。

    “……嗯。”

    “太好了!”乔氏的声音骤然拔高,是真心的高兴,“大哥有后了!大嫂你怎么不早说?我去告诉国公爷——”

    “别。先别说。”

    “为什么?”

    又是沉默。这次更久。

    “等……等世子醒来再说。”她最后这样说道。“我想让他亲耳听见。”

    “也好也好。”乔氏的声音仍然雀跃,全无怀疑。“大嫂你自己也是通医术的,该吃的补药可千万要按时吃。改我去库房看看有没有好阿胶,给大嫂送过去。”

    “嗯。”

    一声极轻的鼻音,听不出是应承还是叹息。

    我在院外扫地的动作停了很短片刻,然后继续挥动扫帚。将那一小堆枯叶扫进簸箕时,我清楚地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她腹中的孩子——是世子的遗腹子,还是赵四的野种?她自己知道么?她若不知道,那夜里为何会在赵四最后抽送时反复求他“不许”?她若知道不是世子的,那她方才那句“等世子醒来再说”又算什么?

    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夫君,一个永远无法确认的父亲。

    我将那簸箕枯叶倒进院角的积肥坑里,握着扫帚在井边站了许久。

    那之后,子便过得飞快。腊月二十三,小年,府里照例要祭灶扫尘。赵四被管事薛平支去库房搬祭品,整不在主院附近。她那难得在院中多待了会,指挥丫鬟们挂灯笼贴窗花。她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褙子,已能在腰腹间看出微微隆起的弧度。

    但那弧度还小,小到除了时时观察她一举一动的我,不会有第二个注意到。

    她站在梅树下,仰看着枝上残存的几朵白梅。冬的阳光稀薄得近乎透明,落在她脸上,将她眼角细密的纹路照得一清二楚。她不过三十出,却在这一瞬间看上去老了许多。

    “二狗子。”她忽然唤我。

    “在。”我从院门外的影里走出来。

    她没有回,仍看着那树梅花。“你说,这梅花开了,什么时候会谢?”

    “迟早的事。”我说。

    她沉默了一阵。“是吗。”

    “是。”

    “你还小,不懂。”她低下,伸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那动作很轻,但她抬起手时,袖滑落,手腕内侧那几道青紫指印便露了出来。她立刻

    将袖子拉回去,侧过脸,不再看我。

    “夫。”我说,“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没什么地方用得着你。”她打断我,语气很淡,淡得像这腊月里结在池面上的薄冰。“你把地扫好便是。”

    她转身走回正房。棉褙子的下摆擦过地上的枯梅瓣,沾了几片,她浑然不觉。那几片残梅在她身后被风一卷,打着旋落在池水上,向远处漂去。

    腊月二十八,府里已开始准备年节的事务。我多未曾与赵四说话,那却在马厩旁碰了个正着。他正蹲在地上磨一把铲子——说是管事让他明儿初雪前把院里的沟渠清一清。

    “二狗子。”他也不抬,手上的活不停,“你近来老躲着我。”

    “没躲。”

    “没躲就好。”他将铲子在石阶上磕了磕,忽然抬起,冲我咧嘴一笑,“你那个好嫂嫂,这几吐得厉害。你知道为什么吗?”我没接话。他也不需要我接话。“她怀上啦。”赵四把铲子立在地上,双手迭着搭着铲柄,下搁上去,脸上是那种毫不掩饰的、懒洋洋的得意。“也不知是谁的种。”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大概是想看我会不会变色。我强迫自己面无表,弯下身去整理柴禾。

    “那你该恭喜世子。”我淡淡说。

    “恭喜个。”赵四嗤笑一声,站起来把铲子扛上了肩。“那瘫子听都听不见,哪能知道绿帽戴没戴稳当。不过么,”他走出几步,回补了一句,“等那婆娘肚子大起来,府里上下都会说是世子的种——反正她又不会自己往外说,你说对不对?”

    他吹着哨走了。

    那天夜里,我又去了主院院外。这次不是来劈柴,也不是来扫地。我只是想看一看那个亮着灯的窗。

    正房的窗纸上映着她的侧影。她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什么——大概是那支碧玉簪。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伏下身去,将她自己的脸埋进了床褥。她的肩膀在微微颤动。她在哭,却没有声音。

    窗下的那棵老梅,枝上的梅花已落尽了。

    那一夜我没有惊动任何。只是在心里反复想赵四白里说的那四个字。她说“等世子醒来再说”,可世子的躯壳复一地躺在同一张榻上,不会醒来,不会动,不会睁眼看她的肚子大起来,也不会知道这府里上下的“恭喜”究竟是在恭喜谁。

    而她夜夜在他身旁,咬着牙承欢,咬着牙沉溺,又咬着牙独自面对每一次呕和每一寸变粗的腰身。也许等春天来了,她的肚子已大到遮不住时,她便不再哭了;也许那时她会笑,会站在梅树下,等着看谢了的花有没有开出新的苞。

    但我知那新苞,早已沾了另一棵树的土。

    第七章沉溺

    除夕那,下了场大雪。

    雪从腊月二十九夜里开始落,到三十清晨已积了半尺厚。整个国公府都被白雪覆盖,琉璃瓦上、青石阶前、枯枝老梅的每一根枝桠上都压着厚厚的白。天地间素净得像一张未曾落墨的宣纸。

    府里按例要守岁。国公爷在主厅设了年夜宴,各房各院的主子都要到场。世子夫自然是要去的,她是这府里的当家主母,国公爷虽不在其位,阖府上下仍以她为尊。她到时,各房的已经差不多齐了。她穿着一件藏青暗纹的褙子,领依旧高得端庄,上照例是那支碧玉簪,髻儿梳得一丝不。她步厅堂时,微微隆起的腹部已无法完全遮掩,即便她用厚实的冬衣层层包裹,走路时稍一转身,那弧度便从腰间撑了出来。

    二房的几位眷换了一个眼色。国公夫——也就是她名义上的婆母——目光在她腹上停了片刻,随后淡淡移开,说了一句:“既是有了身子,守岁便不必撑整夜了,早些回去歇着。”

    她低应了一声:“多谢娘体恤。”

    语气平缓得听不出一丝涟漪。

    宴席过半,厅外忽然有来报,说是有个杂役摔伤了腿,躺在下房那边动弹不得。管事的薛平正在外院张罗年夜饭,一时腾不出手,便让旁来席上传话。国公爷听完摆了摆手,说:“谁去谁去。”那意思便是——没去。

    世子夫站起来说:“我去看看。”

    “大嫂你身子重……”乔氏拉住她袖。

    “无妨。只是摔伤,我为他把个脉、开个方子便回来。”她说完便离了席,翠竹跟在她身后。

    她走了之后,厅上的继续推杯换盏,没有多想。

    只有我心里隐约觉得不对。

    那一夜雪落得极密,北风裹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几步之外便看不清。我本想跟上去,可又找不到跟上去的借。她过了一柱香时分仍未回来。然后两柱香。然后大半个时辰。桌上的年夜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乔氏吩咐丫鬟去催,丫鬟回来报说主院那边不见夫,药房也不见影,下们都说没瞧见。

    我站起来便走。雪地里走得急,几回险些在台阶上滑倒。在药房和主院之间来来回回找了半盏茶,没找见。正要折返回厅,忽然听见马厩旁那间堆柴的下小屋里有声响。

    那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穿过风雪,撞进了我耳中。是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极碎,像是被用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只能从喉咙处逸出些闷闷的尾音。尾音断断续续,时轻时重。轻时像是求饶,重时像是——我不敢往下想。

    我靠在木墙上。柴房这一侧没有窗,只有墙。木板很薄,隔不住什么。赵四的声音从那道板缝里沉沉地透出来:“嫂嫂莫怕……这柴房里没别来。今儿除夕,都在前面守岁呢。这不是没忍住么?几没见嫂嫂,想得慌。”

    床板咯咯地响。这间小柴房本没有床,赵四不知从哪搬了张旧的长条木桌搁在角落,此刻那桌子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它当然不是专门用来睡觉的。然后“啪”地一声,脆生生的一记掌。不重,更像是她挣扎中不小心甩在他脸上。声音落下去的刹那,她闷哼的尾音却忽然变了调——先是短促地往上扬,随即被她自己死死咬成了一道断断续续的、却怎么也咽不回去的、细长的鼻腔呜咽。

    那是被她压了又压、终于还是没能压住的一声呻吟。

    我听见赵四低声笑:“这时候还打,嫂嫂真是……又凶又软。”

    她的声音颤抖,断成无数不成句的碎片:“年……夜饭……大伙儿……等我回……”

    “不急,让大伙儿等着便是。”赵四的喘息越来越重,桌子的响声越来越密,“小的这几豁出命劈了一整冬的柴,劈得手心全是茧,就为了今晚能在这儿见嫂嫂一面——嫂嫂不赏一?”

    “……不是赏……”

    “那是什么?”她不说话。lтxSb` a @ gM`ail.c`〇m 获取地址赵四的声音又压下去:“是什么,嫂嫂说给小的听。”

    又是几声闷哼,接着是桌子腿在泥地里狠狠蹭了一下的闷响。泥地本不该这么滑,但柴房地面常年返,这些天化雪之后更是湿泞。桌子大概被撞得移了位,钝木脚划过湿泥,发出又闷又涩的长声。随即是她压抑的低低喘息,夹杂着衣物相互蹭动、又被濡湿后贴在皮肤上被扯开时那种黏腻的碎音。

    接着,我听见她改。声音抖得像风里最后一片梅瓣:“……是……赏……”

    赵四的呼吸陡然粗了。

    “赏给谁的?说。”

    她不说。然后桌子猛地一颤,她的声音被撞成了断线的念珠,一颗一颗从嘴缝里滚出来。“四……四……”

    “谁?”

    “赵……四……”

    “连起来说。叫我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我只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和桌子间歇的震颤。然后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丝线,又软又黏。

    “四郎……赏四郎的……”

    那声音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子捅进我的胸。

    我握紧拳,拳在板墙上磕了一下,磕出了一道轻响。里的声响戛然而止。没说话。只有风声,雪声。过了很久,才听见她颤抖的声音极低地问:“……什么声音?”

    “风,大概是风。”赵四也停了片刻,随即那桌子又开始咯咯地响,比方才更急。“别管它,嫂嫂……再来……”

    她不再说话了。桌子腿继续在湿泥地上一点一点地往外蹭,蹭出一声又一声低涩的哀鸣。雪在门外越落越厚,将整座国公府裹成一座白色的茧。

    我转身走了。

    走出柴房不远,迎面碰上从主厅出来找的翠竹。她一见我便问:“你瞧见夫了么?都一个时辰了,还没回去。二房那边儿媳都快急死了。”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跟了她近十年的忠仆。看着她那张在雪夜中被冻得通红的脸,和那一对写满担忧的眼睛。

    “夫方才去药房开了方子,路上有些晕,我扶她回主院歇下了。”我听见自己说,“你去跟二房小儿媳说一声,就说夫身子不适,守岁便不回来了。”

    翠竹如释重负地松了气:“阿弥陀佛,我就说夫身子重,不该劳的。”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风雪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径尽。

    我在说谎。我在为她遮掩。而一个月前的我,曾以为自己会是最不愿为她遮掩的那个。

    那之后我便不再想了。

    年夜饭在主厅吃到了子时。我坐在最下首的角落里,埋扒饭,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酒。同桌的小厮笑我:“二狗子平不是不喝酒的么?今儿怎么啦?”我没理他。

    子时,外放了竹。噼里啪啦的炸响震得窗棂哗哗地响。我在震耳欲聋的竹声中仰灌下最后一碗酒。醉意上,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切,只有柴房里那桌子腿蹭过湿泥地的声音,随着竹声一响一响地在耳边回。那声音和一个月前她在主院里说“你回来”三个字时的语调重迭在一起,碎成相同的碎片。

    元宵那,府里按例要去街上赏花灯。国公夫让传话说“主院这些子的糟心事够多了,出去走走也好,透透气儿”。她应了。

    傍晚时分,各房眷在内院聚齐,准备出门。她今穿了件月白色的褙子,外罩着同色披风,腹部弧度在披风的遮掩下倒不那么显眼了。上仍是那支碧玉簪,簪得比往常更端正些。

    二房的马车在最前面,她与乔氏同乘一辆跟在后面。丫鬟们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乔氏一路指给她看窗外的花灯,她有时微笑,有时点点,看上去神好了不少。

    到了灯市,如织,各色花灯将整条街照得恍如白昼。贵们矜持地在丫鬟簇拥下行走,偶尔停下品评一盏灯。我因为是二房的,只能远远跟在队伍最后面,身前是挤挤挨挨的丫鬟婆子。

    就是在这样一个拐角处,我看见赵四。

    他站在街边的馄饨摊旁,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在堆里一点也不起眼。身旁还站着个他的酒朋友,大概是市井里的泼皮混混。他背对着我们的方向,正磕着瓜子与说笑。那朋友忽然用下点了点我们这边,说:“喏,那是不是你们府上的家眷?啧啧,那一个个的身段。”

    赵四回看了一眼。只一眼。

    然后他转回,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远处有心隐约听见几个碎字的音量对那朋友说:“那个?那个是二房的。二房那个还不够看。改让你见识见识大房那位——那才叫极品。”

    朋友笑骂他吹牛。赵四呸地吐出一片瓜子壳,声音带了笑:“吹?老子犯得着吹?伺候她好几回了。每回都绞着不让我出来,事后又自己贴上来。那双腿,浑身上下的,可不是你那些窑姐儿能比的。”

    他说这话时,脸上是毫不遮掩的炫耀。周围声嘈杂,旁听不清也听不懂,只当两个泼皮在唠浑话。我攥紧了拳。然后看向前方的她。她正被乔氏挽着手臂,弯着腰看路边一盏鲤鱼灯。笑着,与常无异。她没有听见。她当然听不见。但我听见了。

    从那一起,我知道赵四不光占了她身子,还要在那些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市井泼皮面前,把她当作一碟拿来炫耀的下酒菜。而她穿着端庄的褙子,高高地梳着发髻,着世子送她的碧玉簪,浑然不知自己的名字已被泼皮们嚼烂了多少回。那支簪子,我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是谁给她戴上的。

    第八章冰消

    正月将尽时,她的肚子已显了形。不是那种尚可拿厚衣遮掩的微微隆起,而是一定能看出孕相的弧度。府中上下到底还是传开了——世子有后了。国公爷难得露了笑,亲吩咐库房多拨一份补品到主院。二房的几位婶娘流来道贺,连久不问事的老太君都差送来一匹锦缎,说是给未出

    世的重孙做襁褓。

    她一一谢过,神色温婉而端庄。但我看得见,每收下一份贺礼,她眼底那层薄冰便裂开一道更的纹。这府中上下的每一句恭喜,对她而言都是烙在心底的一声磬响。

    那一,我去主院送药时,屋里只有她一。她坐在窗前,手里攥着一件小小的婴儿衣裳,缎面柔软得像是能自己从她指缝里滑出去。她看着那件衣裳,看了很久,没有察觉我已端着药碗站在门。

    “夫,药。”我低声说。

    她回过神来,将那件小衣裳迅速塞进针线筐里,用一块布盖上。动作快得像在藏赃物。

    “放那吧。”她别过脸看着窗外。

    窗外是那两株老梅,花期早已过了。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着,像是谁用枯墨在宣纸上画的几道败笔。

    我将药碗放在矮几上,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退下。她等了片刻,终于转回看我。“还有事?”

    “赵四近来常去二房那边。”

    她握着帕子的手顿了一下。很轻,若不细看便不会注意。

    “他去二房做什么?”她问得也极轻,像是自己的声带已不敢在这话题上太用力。

    “说是给二少送柴。前送了两次,昨送了三次。今天还没去,但时辰尚早。”我平铺直叙,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她没有说话。手慢慢攥紧了那方帕子。

    “那,”她忽然开,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你说过什么。”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她说的是哪一。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夜我从马厩旁柴房离开后,第二曾在院中碰见她,我对她说过一句话。那时她刚从主院出来,脸色很白,我问她,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夫说没什么地方用得着我。”我答。

    “现在有了。”她的声音仍低,但已不是碎瓷而是冰,薄薄的一层,底下是不见底的寒意。“帮我盯着他。若是他……若是他对二房那边有丝毫冒犯……”

    她嗫嚅着没说完。她知道即便她说完,我也未必能做什么。我只是个庶子,是个连族谱都没的二狗子。但她还是说了。因为她无可说。

    “我知道。”我说。然后我转身出门。

    跨出门槛时,背后忽然传来她极轻极快的一句:“多谢你。”三个字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漏出的风,却被二月的北风一下吹散在院里。我没有回。

    二月二龙抬那,赵四果然去了二房。

    他是巳时去的,送了担柴。乔氏在院里绣花,他放下柴后不走,站着与她说话。说什么我听不清。我只看见乔氏起初还礼貌地点,后来脸色渐渐变了,站起来往屋里走。赵四在她身后笑,笑得很轻,随即也转身离开。

    当天夜里,乔氏忽然来访。她来得匆忙,连丫鬟都没带,进院的时候发丝有些,脸色也不太好。我正好在院门扫地,她走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顿,转回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二狗子,大嫂在屋里么”,便径直进了主院正房。

    我在院外扫着地,听妯娌二在屋里说话。起初声音很低,后来乔氏的声音陡地拔高了些,压不下去的羞愤:“那今……今竟敢对我说……说那些浑话!他说……他说大嫂你……”

    “说什么?”是她。

    “……说大嫂你也是他的……”乔氏的声音哽了一霎,“我不敢听下去,转身便走了。大嫂,这泼皮究竟什么来路?为何敢在府中如此放肆?不如禀了国公爷,将他打出去!”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我终于忍不住走到窗前,从窗缝往里望了一眼。屋里烛光昏黄,她坐在世子榻边。乔氏站在她面前。她抬起,看着乔氏。

    “他说的。”她一字一顿,“是真的。”屋里静得只剩烛花炸开的轻响。乔氏瞠着眼,嘴唇翕动着,半晌才挤出一句:“大嫂你……你说什么……”

    “我说,他说的,是真的。”

    她没有避,没有躲。那张端庄清冷的面孔上,此刻只有一种坦然的绝望,像是一具已在悬崖上挂了太久的,终于松开了最后一根手指。

    乔氏的绣墩晃了晃,她跌坐下去,伸手扶住桌沿。两就这样对坐着,烛火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重重迭迭,分不清谁是谁的。

    我握紧扫帚,转身走出了院子。

    那天夜里,我没有再去主院。我去了马厩旁赵四住的下房。他没在。屋里空的,只有床下那个陶罐还在原处。我想了想,将陶罐取出来,倒出里面剩下的药膏,全部刮进一只碗里。然后我将那只碗端到井边,浇上灯油,点了火。药膏在火中滋滋地烧着,冒出一腥甜的黑烟。我站在井边,看着那烟被夜风吹散,消散在茫茫夜色中。

    第二,乔氏主动去找了赵四。

    她不是在院子里碰见赵四,她是径直去了马厩。那时赵四正在井边冲澡。赵四见她来了,光着膀子没急着穿衣,反而慢慢地擦着身上的水。

    “二少,早啊。找小的有事?”

    乔氏站在几步开外,脸色仍苍白,但下抬得比他更高。“你离大嫂远些。”她说。赵四挑了挑眉,没答话。

    “你若要钱,我有。要多少都可以商量。只要你走。”

    赵四低笑了笑,将擦身的布巾甩上肩。“二少出手比大少大方多了。不过么,走了我还怎么——”他故意停了一下,“——伺候两位嫂嫂?”

    乔氏的脸从白转红。她扬起手便要打,赵四连眼都没眨,只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二少的手只要落下来,世子夫和我的事,明儿就传遍整个京城。二少自己掂量。”

    那个耳光终究没有落下去。

    乔氏的手僵在半空,几息后缓缓放了下去。她转身便走,走过我身边时目不斜视,但我看见她眼角有泪光。她那年不过二十出,嫁进府里才两年,夫君体弱多病,她独自撑着二房的门面,本以为还能靠大嫂遮风挡雨,如今却发现自己敬重的那把伞,早已被另一阵风吹得翻了骨。

    二月初八,二少爷的病忽然重了。他是二房长子的嫡子,自幼便体弱,冬以来便一直缠绵病榻,时好时坏。这次发作来得又急又凶,乔氏连请了三位大夫,抓了十几副药,煎了喂下去全吐出来。第五,大夫走后,她坐在书房窗前发呆。桌上摊着开了一半的方子,是她方才照太医的旧案誊写了一半,墨迹尚新。她没有哭。只是坐着。

    这时赵四来了。他不是来送柴,也不是来狎昵。他提了一壶茶。热水是他自己在厨房烧的,茶叶是他自掏腰包在府外的茶铺买的,不是什么好茶,但滚烫。

    他将茶壶放在桌上,问她:“怎么不叫丫鬟伺候?”

    她抬看了他一眼,又低下。没有赶他走。

    他将一只茶杯推到她面前,斟满。“天冷,喝热茶。世子夫通医术,二少爷这病不会有大碍。”

    她坐着没动。过了许久,她轻声说:“大嫂说,让我别怕。”

    “那你怕么?”

    她没答。端起茶杯抿了一。

    那是乔氏第一次没有拒绝赵四的存在。也是赵四第一次没有用他的那些词语,甚至没有碰她。他只是坐在她对面,在她沉默的时候替她续茶。我该觉得宽慰——至少他没有对乔氏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但我没有。因为我知道这不是改邪归正。这只是换了种方式让她卸下防备。

    果然,又过了几,乔氏主动去找赵四。不是去马厩,是让传话请他去书房。说是书房案几腿松了,让他帮忙修一修。赵四到了书房,三下两下便修好了案几。乔氏道了谢,他蹲在地上收拾工具时忽然问:“二少每在书房做什么?”

    “看书。练字。”

    “字?可惜了,小的不识字。二少写几个给小的看看?”

    她犹豫了一晃神,但还是在砚台上慢慢研墨,取了一支小楷,铺开一张素笺。她写的是诗经里的一句——“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字迹清秀端丽。赵四在案旁低看了一会,赞道:“二少真是读书。写得真好。”

    “你又看不懂。”乔氏脸上微微一红。

    “看不懂,但是美。”他说这话时,没有用“好看”,用的是“美”。乔氏的耳根一下子红了,将笔搁下,说天色不早让他回去。赵四应了,走到门忽然转回,问:“明儿还能来么?”

    乔氏低着理案上的纸,没说能,也没说不能。

    次他果然来了,这次带了一小袋花种——说是前院花匠分给他的,他不种花扔了可惜,问二少院里要不要。乔氏收了。

    那之后,他便成了书房里每傍晚固定会出现的。有时带些零碎东西——一枝从后院折的梅、一包府外买的糖炒栗子、一张他托街说书先生写的字帖。东西都不值钱,但他总有理由。乔氏起初只让他待一会便赶他走,后来渐渐忘了赶。他在一旁磨墨,她写字。有时他问字念什么,她教他。

    我在窗外见过几次。赵四站在她身侧,看她写字。他的影子落在她纸上,她便把纸往旁边移一移。他靠得近,她只是缩缩肩,没有出声。

    有一回,我撞见赵四从二房院里出来。他心很好地哼着不着调的小曲,瞧见我,脚步不减速,只朝我抛了句话,像是顺打的招呼,也像是某种宣告:“二少爷病得不轻啊。”

    这无心的一句,我听着却像是刀尖在石板上划过的声响。他没有提“二少”,但他提的是二少爷的病。二少爷若不好了,乔氏便是寡。寡在府里没有靠山,只有一个同样守活寡的大嫂。而她的大嫂,早就是赵四的。

    那之后又过了几,我不得不去主院送一次药。那是太医新换的方子,翠竹说世子这几脉象似有好转,太医调整了剂量,需按时服下。她接过药碗,亲自坐在榻边一勺一勺给世子喂进去。整个过程她做得很稳当,手不抖,眼不红,只在最后替世子擦嘴角时,帕子在他唇上多停留了片刻。她将药碗放在矮几上,又拿起那支碧玉簪。她方才给世子翻身时这簪掉在了枕边,她捡起来,在袖上擦了很久。然后她将它轻轻放在世子的掌心里。

    “还给你。”她说。声音很轻。

    我在那时开了:“夫。”她转过脸来看我,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

    “那你说的话,还算数么?”

    她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转回去望着榻上的世子。他安静地睡着,手心里躺着那支簪,像是只是困极了,随时会醒过来为她重新戴上。

    “不算了。”她说。“太迟了。”这三个字平平淡淡,没有哭腔,没有哽咽,只是地落下来,像烧了一冬的炭终于塌成了灰。

    我没有再问迟了什么。是迟了推开他,还是迟了守住她方才还回去的那支簪?我只是端起空药碗,转身出了门。

    从主院出来时已近黄昏。我在回廊上站了片刻,看着夕阳将整座国公府的瓦顶染成一片陈旧的琥珀色。然后我望见赵四从二房那边回来,手上还拎着那把铲子,裤腿沾着泥,大概是刚清完沟渠回来。他远远瞧见我,没像往常那样吹哨,只是搓了搓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我便知他已有了新的打算。而这一回,没有再拦他。

    第九章罗网

    二月十五,春寒料峭。院里的梅树早已落尽残花,枝上开始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风仍冷,但已不是腊月里那种刺骨的寒,而是带着湿泥土气的凉,黏在皮肤上,久久不散。

    二少爷的病仍不见起色。太医换了新方子,这回添了两味极名贵的药材,国公爷亲自批的条子,从库房里支了银钱去采买。乔氏夜守在二少爷榻前,眼见地又瘦了一圈,下尖削,颧骨突了出来,只有那双眼还是清亮的,像她还未出阁时的模样。

    她仍让赵四来书房。不是每,隔一来一次便算勤了。赵四也不急,他理案,磨墨,替她泡茶,偶尔站在她身后看她练字。他站得比从前更近些,近到她写字时肩膀一动便擦着了他的胳膊。她从不说,只是每次被碰到便停下笔,等片刻,才继续写。

    那一,是二月十五夜里。我在书房对面的耳房外扫地。其实地早已扫净了,我只是需要一个待在那里的理由。书房里点着灯,窗纸上映着她的侧影。她一手支着额,另一手悬腕运笔,一笔一画都极为缓慢,像是在描摹什么不能出错的花样。

    赵四在她身侧磨墨。墨条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忽然他开:“二少今儿写的什么?”

    “……心经。”

    “心经

    ?”他顿了顿,“教小的念念?”

    “你又看不懂。”

    “看不懂才要学。你教小的念一句,小的跟着念。”他这话接得极顺,语气也老实得近乎单纯,像真只是想来识字的。乔氏停住笔,侧看了他一眼,然后便真的给他念了一句——也许多来的相处已让她忘记了戒备。她念:“观自在菩萨,行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她念得很轻,每字之间隔得很开,像在给孩子启蒙。他跟着她念,发音含混,念到“五蕴”时咬错了字,念成了“乌云”。她皱了皱眉,搁下笔,转纠正他。

    就在她转过来的那一刻,赵四的手忽然覆上了她握笔的那只手。

    “二少的字写得真好,手也这样绵。”

    那只手不是伺候笔墨的力度,不是碰,是合——是把她的手整只握在自己粗糙的掌心,慢慢揉着指节。隔着极薄的宣纸与极静的夜,我都能听见砚台上搁着的小楷笔撞到墨沿,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乔氏愣住了。不是被吓得愣住,是懵。她的脸在那瞬间变得煞白,然后迅速涨红,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她猛地想抽手,却被他按住,动弹不得。

    “你放手。”她压着嗓子,声音抖得厉害,却还绷着二房少的身份。他没放。

    “二少这几瘦了不少,手上都捏不出了。二少爷病着,二少也跟着熬,小的看着心里疼。”

    “你!大胆!”乔氏霍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撞在书架上,“你走——现在就走——”

    赵四也慢慢站起来。他比乔氏高出一个,站得近时,影子能将她整个罩住。他低看着她,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已不是这些子以来他所扮演的温顺。

    “二少让小的走,小的走便是了。只是走前想提醒二少一件事。”

    “什么事!”乔氏的声音仍高,却已有些色厉内荏。

    “世子夫那房里的事,想必二少已经知道了吧。怎么,不嫌多嘴杂?”

    乔氏的脸在这一刻由红转白。赵四看着她的反应,没有步步紧。相反,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给她留出了呼吸的空间。

    “小的嘴严。这么久以来,一个字没往外说过。不过么——”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古怪,“这嘴严不严,也看二少。二少对小的好,小的嘴就烙死了,烂在肚子里。二少若赶小的走,小的出了这府门,喝了酒,可就不知道能不能管住嘴了。”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实话。”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近乎老实。“二少想想,世子夫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到时候接生婆一来,稳婆一问,纸终究是包不住火。与其烧到外去,不如烂在咱这小院子里。只要二少愿意帮衬着遮掩——”

    “我为何要……”乔氏的声音哽住了。她大概想问“我为何要帮你”,但她没有问完。因为她知道答案。

    “因为世子夫待二少好。”赵四替她把话说完,一字一字都像是早准备好了,“二少这些子夜夜睡不着,眼圈快熬黑了,一半是为二少爷,另一半怕是担心世子夫吧。小的不走,世子夫的事儿就不到二房这边来。这锅小的替她背着,二少替小的瞒着。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她知。只要府里不传出闲言碎语,二少爷安心养病,未出世的娃也有个‘世子遗腹子’的名分。不好么?”

    乔氏没有回答。她站在书案后,一手扶着案沿,指甲在木纹上划着细微的响声,划了许久才停。然后她慢慢坐回椅子上。她没有再让赵四走。也没有再说一个字。她只是拿起那支小楷笔,重新蘸了墨,在纸上继续写。笔尖落下时,手在微微颤抖,墨痕在宣纸上洇出一小片不规则的暗色。

    赵四端端正正地站在她身后,又开始磨墨。墨条转得很慢,声音在静谧的书房里匀得几近安详。

    “上回那些太了,再给小的念一段浅的罢。”

    “你还想听?”

    “二少念的,小的都听。”

    她没有拒绝。她翻开另一页经书,慢慢念出第二段。声音仍轻,仍湿,像这初春的夜风拂过冰融的池面。她们妯娌二,一个在那以身子为筹码,一个在这以笔墨为绳索。今夜之后,这张网便将缠住她们两个,谁也挣脱不开了——因为她们已站在了彼此的身边,成了共同的秘密同谋。

    第十章书斋

    自那夜之后,乔氏便不再赶赵四走。

    不是不敢,而是没有力气了。她不敢惊动卧病的夫君,也不敢拿大嫂的名节做赌注。在她身后看字的那些黄昏,到底还剩下几分是威胁,又有几分是她独撑二房门面时,唯一能得到的片刻分神。

    二少爷的病仍在反复,太医换了两方子,仍不见大起色。二月二十那,二少爷发了一场急热,烧得事不省。乔氏在榻前守了一天一夜,水米未进。赵四傍晚提了一壶热粥去,搁在桌上。她没喝。他也没劝,只在书房里坐了一个时辰,替她把散的笔墨收好,又把案上那些半的方子一张张拣起来拿镇纸压平。

    他走时,乔氏忽然开。“你。”她声音沙哑,坐在榻边的凳子上没回,“明儿还来么。”赵四在门槛上停了脚步。“来。”他说。“小的不来,谁替二少收笔墨。”

    他说的是话家常的调子,好像这书房已成了他该待的地方,好像她问的那句话只是寻常子的例行问安。他没有说别的,没有带进那些词语,没有提起世子夫,没有提那晚他提出的“易”。他只是在门站了片刻,然后弯腰将门槛上一块松动的木条按实了,轻描淡写地说:“这门槛松了,回小的拿锤子钉一钉,别绊了二少。”好像他真的只是这府里一个多管闲事的杂役。

    次,他带了锤子,叮叮当当地钉了好一阵。她坐在书案后。在她背后,他蹲在地上,袖子卷到肘上,锤子每落一下,他的影子便在她背上晃一下。

    “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乔氏回看了一眼。那门槛果然被钉得平平整整,钉眼上还涂了层薄薄的桐油,光泽温润。她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道谢,却没有说出。

    二月二十二,乔氏天荒地让我进书房帮忙搬书。二少爷这几清醒时想看书,让把架上的资治通鉴搬到床前。我应了,卷起袖子便开始搬。赵四也在,他刚送完柴,坐在门槛上喝一碗凉茶。乔氏坐在窗下绣花,银针起落间偶尔抬眼看他一眼,又飞快垂下。那眼神已不再有那晚的惊惶,而是一种极淡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默许,像是这书斋中本就该有这样一个坐在门槛上,喝着他的凉茶,守着她的针脚。

    我将摞好的书搬出书斋。出去时回看了一眼。赵四正端着那只粗陶碗,望着她绣架的方向。那眼神我看得清楚——不是欣赏,不是慕。是猎在看一已了栅的鹿。

    二月二十五,傍晚,细雨。二少爷当下午咳了一阵,服了药后昏沉睡去。乔氏从他房里出来,身上仍穿着那件沾了药渍的素白褙子。她本应直接回自己屋沐浴了许久。然后她去了书房。

    赵四已在等她。不是她约的,而是他每这个时辰都会来。

    她推门进屋时,他正坐在她的椅子上,小楷笔夹在两指间,有模有样地描一个歪歪扭扭的“永”字。见她进来,他立刻站起来,笔搁回砚台,顺手将那张字纸揉成一团。她看见了,但没问。

    “二少爷好些了?”他问。

    “嗯。”

    “那就好。”

    她走到案前,拿起墨条开始研墨。她研墨的手法很稳,青葱似的指尖在墨条两侧轻轻夹着,一圈一圈地,墨汁渐渐浓起来。赵四站在她身侧,像往常那样替她铺纸。

    “今天写什么?”他问。

    “随便。”

    “那,跟小的说实话——你不想随便。”

    她手里的墨条停了片刻。然后她取了一支笔,蘸了墨,在纸上慢慢落笔,写的仍是心经。她写到“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那句时,笔尖忽然顿住。赵四站在她身后,看着纸上的字。“这一句念什么?”“心无挂碍。”“心无挂碍。”他跟念了一遍,字音咬得极准,像是私下早练了不知多少遍。

    “无挂碍了,便不恐怖了?”他问。乔氏没有回答。他也没有等她回答。他的手指轻轻落在她右肩。那触感极轻,轻得像一片刚落下的梅瓣,隔着薄薄的春衫,甚至隔着里衣,传递过去的只是一个模糊的温热点。乔氏的肩膀骤然绷紧,但这一次她没有像上回那样跳起来。她只是将笔搁得慢了半拍。她低着,像在研究面前的宣纸。

    第十一章沉夜色

    她搁下了笔,但赵四的手还留在她肩上。

    那指腹粗粝,隔着春衫薄薄的料子,像一层磨砂石贴着豆腐。她的肩仍在微微发着僵,但她没有挣脱。她只是低看着笔架上并排挂着的几支狼毫,好像那是这屋里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二少这些子,肩膀僵成这样。”赵四的声音很低,与她耳边簪着的碎发一起微微拂动,“小的帮二少揉揉?”

    “……不用。”

    “用的。”他的掌心完全贴了上去。隔着衣料,从肩窝向肩峰,慢慢地推。每一下都像是这把式他已在她背后等了许多。乔氏的呼吸在这一瞬明显重了一下,她的右手还搁在砚台边,指尖隐隐发白。

    “你……”

    “小的闭眼。”赵四说这话时,语气里竟有一丝不合时宜的认真,像学徒对着师父发誓,“只是揉肩。二少若觉着不适,随时可以叫停,小的立刻走。”

    她没有叫停。也许是因为“闭眼”这两个字给了她一个台阶。也许只是因为连来的疲惫让她实在没有力气再去推开什么。他的手指从肩窝滑到她后颈,指肚在颈椎两侧缓缓按着,力度不轻不重。乔氏的渐渐垂了下去,下几乎贴上锁骨。

    “酸么?”

    “……嗯。”

    “此处是风池,通窍。二少近来痛,揉一揉便好。”

    “你怎知我痛?”她微微一怔。

    “二少每回痛便在皱眉,这里。”他的指尖极轻极快地拂过她眉心之间,轻得像蝴蝶振翅,“这一块老是拧着,小的看久了,也替它着急。”

    乔氏没有说话。她的眉心的确拧着——只是这次不是因痛,而是因他那句“小的看久了”。可他此时说话的语气寻常得好像只是在代劈柴的进度,波澜不兴,老实,让挑不出任何错处。

    按了有半柱香时分,他的掌根忽然离开皮肤,重新握上墨条。“好多了。这处不敢多揉,怕松了劲道,明儿痛更厉害。”

    乔氏慢慢抬起,双颊不知何时染了一层极淡的红。她别开脸,拿起笔,又开始写字。那夜她写到很晚。

    雨水那,二少爷的病忽然有了转机。不是太医的方子,是她自己。她根据世子夫之前教她的医理,翻遍了书架上的药典,自己改了一味药引。那味药极偏,药房里配不着,赵四听说后,二话不说便出府去寻,整不见影。

    夜里他回来了,裤腿上全是泥,手里攥着那包被油纸裹了三层的药引。他是在城外野地里挖的,手心被荆棘划了好几道子,血糊糊地黏着碎叶。乔氏接过药包,看着他的手。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去拿了金创药。

    那是她第一次碰他。她让他坐在书房那把还算像样的梨花木椅上,自己站着,先用酒浸的棉团替他清洗伤。她的手很凉,比他的肩窝还凉,棉团每沾一下伤他便龇牙咧嘴,却一声不吭。上完药,她用细布一圈圈缠好,打了一个净的活结。

    “多谢。”赵四说。

    “不必。”她将金创药放回原处,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你为二少爷寻药,我替你上药,两不相欠。”

    “明白。”他站起来,脚步难得有些迟钝,“小的走了。”他走到门,手扶着那扇被他自己钉好的门框,停了一下。没有回。

    “二少那碗热粥,还在灶上温着。”他说完便走了。乔氏站在书房中央,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动未动。

    那几,赵四来得比从前更勤了。以煎药的名义。新换的这味药引火候极讲究,须有时时盯着药炉。乔氏自己当然可以盯,但她还要守着二少爷,实在分身乏术。书房里本没有药炉,是赵四将主院那只旧铜炉搬了过来,放在书案旁的小泥炉架上,又亲手垒了半截烟道通出窗外。

    煎药那几,他整夜待在书房里,不是在写字,不是在磨墨。他就坐在药

    炉旁的小矮凳上,手里扇着蒲扇,眼睛望着炉火,偶尔起来掀开陶罐盖子搅一下药汤。乔氏坐在他旁边的书案前,隔着三步远。有时困了,便伏在案上打一会盹。醒来时,身上总披着一件男的短褂。

    她没有扔开,也没有问是谁的。

    二月将尽,二少爷的烧终于退了。太医来复诊,说脉象渐趋平稳,再调养些子便可下床走动。乔氏当夜在书房里,竟有些恍惚。她坐在书案前,没写字,没翻书。她只是从抽屉里摸出那件短褂,低端详了一阵,又轻轻折好。

    那晚赵四来得很迟。他刚替前院劈完最后一堆柴,浑身汗湿,推门进来时,乔氏正背对着门整理书架。

    “你来了。”她没有回。

    “来了。二少爷今儿神好些,小的听丫鬟说了。恭喜二少。”

    “嗯。”她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泛黄的书。翻了几页又放回去,看得出并不是想看书,只是手想有件事做。

    赵四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二少的手在抖。”

    “没有。”

    他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握住了她的手肘,稳稳地托着,让她将那本书完完整整回原处,然后松开。“好了,不抖了。”

    她回过来,这次她仰起的脸只到他锁骨。她仰起脸时,他已低下。她没有避开。

    “四郎。”她的嘴唇动了动,极轻地吐出这两个字。不是“赵四”,也不是“你”,是那个被大嫂压在最心底压了整整一冬的称呼。

    他听见了。他没有马上应。只是把手慢慢抬起来。她没动,他帮她别了一下鬓边的碎发,比针落地还轻。然后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耳廓向下滑,指腹触到脖颈时,她的睫毛猛地颤了几下,阖上了眼睛。

    他低,吻了她的额。很轻。不是在木屋里对世子夫那样凶狠掠夺的侵,而是一个极慢的、几乎带着某种愚钝般虔诚的触碰。她闭着眼,没有推开他。窗外的风灌进半扇没关严的窗子,吹得烛火晃了晃,随即被赵四抬手按住。她就在那样一个晃动的瞬间,轻轻地吸了一气,然后踮起脚尖。这一次,她吻了他的嘴唇。

    赵四没有趁势扑上去。他只是伸手将面前这张书案上的笔墨纸砚轻轻推到一侧,然后扶住她的腰,让她靠坐在书案边缘。她的双腿在他身前微微张开,裙摆绞在案沿上。

    他没有急着解自己的衣带,而是跪了下去,在她身前。她低看他,双唇微启,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他接下来的动作化作一声短促的抽气。他的手从裙摆下探,将她绣鞋外的素袜褪下,然后捧起她一只脚,低吻在她脚踝上。她整个抖了一下,手扶住案沿,没推开他。他吻过她的脚背,吻过她的脚趾,然后嘴唇沿着她的小腿内侧向上,印下一路灼热的湿痕。她咬着唇不肯出声,但闷在喉间的尾音却越来越急促。

    他将她的裙摆一寸一寸推上去,直到双膝以上完全露出。她的手紧紧抓着案沿,指节发白,但没有说“停”。当他终于伏在她两腿之间时,她仰起,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呻吟,随即用拳堵住了自己的嘴。

    他起身时,腰间的粗布裤带已经松开了。那根粗长贲张的阳物在烛光下青筋盘虬,硕大得与她娇小的身形不成比例。她微微睁大了眼,但没有像当初大嫂那样惊呼,只是愣了一瞬,便垂下眼帘,像默许了什么。

    他把她从书案边抱下来,转了个身,让她背对着自己,双手撑在书案上。那姿势让她弯成一道柔美的弧线,腰窝凹下去。他扶着她的胯骨,慢慢推进。她咬着唇,将埋在迭的手臂上,整个从脚尖到发丝都在细细地抖。

    “疼?”他停住。

    她摇。然后他全部进去了。

    她闷哼了一声,不是疼,是胀。她从未被进得这样彻底。二少爷体弱多病,子又温和斯文,床笫之间总是极尽温柔,生怕弄疼她。她的身子几乎从未真正被撑开过。而现在,这个蹲在地上劈了半年柴的粗鄙泼皮,正用他那双生满厚茧的手握着她细的腰,从他曾钉过门槛的位置,从他曾磨过墨的地方,一点点楔她的最处。

    他开始动。先是极慢,每一退都几乎完全抽出,每一进都让她踮起的脚尖微微离地。她双手死死撑着案沿,把自己的呻吟全都吞进肚子里,只逸出一两声极轻的、仿佛被水浸过的鼻音。然后他的速度渐渐快了,不再是试探,也不再是克制。那张书案被他撞得咚咚地响,案脚在砖面上一点一点往前蹭,蹭出一道刺耳的拖痕。

    她终于叫出声来。

    “……轻……啊……”是痛还是舒服,她自己也分不清了。她的声音被撞得支离碎,与那张书案被推得摇摇欲坠的榫卯声混在一处。赵四俯下身,从背后贴近她耳边,声音低沉得像砂纸磨过粗石:“二少,叫四郎。”

    她摇,用残存的理智。然后他停下了。就那样埋在她体内,纹丝不动。她的身体在那几息间不由自主地绞紧,几近痉挛。她终于睁开眼,看见面前摊开的那张纸,正是她前几写的那句“心无挂碍”。那纸被渗出的墨滴污了一小块,在她剧烈喘息时,整张都在轻轻震动。

    “……四郎。”她几乎是哽咽着说出这两个字。赵四重新开始动。这次不疾不徐,却比之前更更重,每一下都抵着她最碰不得的那一处软,每一下都让她从喉咙处漏出一声她自己都认不出的呻吟。她的双膝渐渐软了,整个几乎是被他架着,只能任由他将她的身子折迭在书案上,像翻开一本被他读过无数遍的书。

    间隙里,他低低问她:“二少之前说大嫂的话……还作数么?”

    “什……什么话……”

    “那会儿你求大嫂别怕。现在你怕不怕?”

    她没有马上回答。他将她翻转过来面对自己抱起。她已被他弄得失神,双腿只得盘住他的腰,上身顺势跌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脖颈,脸颊贴着他的锁骨。这姿势太了,得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叫了一声“四郎——”尾音拉得很长,像吟哦,也像近乎脱力时的叹息。

    他将她抵在书架上,从正面再次进。书架上的书被一下一下撞得簌簌地掉下来,落在她们脚边,谁也无暇去捡。就在那满地散落的经史典籍中央,乔氏终于闭上眼,把脸埋进赵四的颈窝。

    “不怕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这一冬这一春所有的恐惧都被这一句话浇灭在了这间她曾只用来读书练字的书房里。然后他把她托抱到书案的正中央,压上那幅墨迹未的心经。

    那一夜,书房的烛火烧到了天明。

    次清晨,乔氏推开书房门时,恰好碰上世子夫从主院那边过来。妯娌两在回廊上打了个照面。乔氏的眼圈微红,脸色却意外地带着一点血色。世子夫鬓边那支碧玉簪仍簪着,领仍高得端庄。两在对视的瞬间,都没有说话。

    乔氏低下,极轻地唤了声:“大嫂。”

    世子夫点点,面色如常,只是那目光在擦过她脖颈时,停了一下。乔氏今没有擦。她脖颈靠近左耳下的位置,有一小片淡红的吻痕。那痕迹与半年前世子夫自己对着镜子拿厚死命遮过的,一模一样。

    “……早。”

    世子夫没有问。乔氏也没有解释。她们只是那样站着,共用廊外一缕极淡的梅香。那梅香不知是从哪里飘来的——主院的那两株老梅早谢了,但乔氏那间书斋的窗前,不知何时,被赵四悄悄埋了一株新栽的梅苗。

    最终章三行

    三月三,上巳节,是春光明媚的好子。府里按往年惯例在花园摆曲水流觞小宴,各房眷都到齐了。

    世子夫来得迟了些。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春衫,腹部隆得已十分明显,走路时需一手扶着腰,步履缓慢却仍端庄。上那支碧玉簪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乔氏跟在她身后,替她端着药碗——那是温着的安胎药。两一前一后走进园中,府中眷纷纷起身道贺,气氛热闹得几乎看不出这府里曾发生过什么。

    宴席上觥筹错。乔氏坐在世子夫下首,不时为她夹菜,又低声提醒她那些动过手脚的冷盘沾了醋便吃不得。外看去,只道是妯娌感厚,无多想。

    宴席散后,世子夫在园中多待了小半个时辰。乔氏先走了,二少爷近虽已能下床走动,但药仍须按时喝,她得回去盯着。

    我碰巧在假山后,看着世子夫独自走到池边。池水映着她的倒影,她低着,手轻轻搭在小腹上。

    这时赵四来了。他从园子东侧的小径上出现,手里捧着几枝折得极齐整的柳枝,脚步轻快,不闪不避。他到池边,将柳枝递给她,说:“今儿上巳,得柳。”

    她低接过柳枝,没说话。他们便那样在池边站着,看了好一会池水。水面上飘着几瓣不知从哪吹来的桃花。赵四的眼波难得没有浮,却总往她鹅黄衫子下那道弧线转。

    我不知道他们那天说了什么,只看见她走时,鬓边多了一小截极短的柳枝,和她那支碧玉簪并排在一处。

    又过了几,春意渐。

    那一是乔氏先去了主院。说是二少爷这阵子好了不少,能下床了,院里的枯枝也该修剪修剪,请大嫂去看一看哪些枝该留哪些该修。这本是管事的活,她俩却亲自做。

    我在二房院外扫地,远远看见世子夫扶着腰走进院门。她今衣裳里垫得厚,腹部的弧度倒没那么招眼。乔氏迎出来搀着她往里走。两进了正堂,丫鬟被支去了厨房煎茶。我扫完院门的落叶打算换一处扫,刚走到书房窗外便听见那声轻笑——是乔氏的笑声,不是爽朗的那种,而是闷在喉咙处极轻的、被什么逗出来的笑。接着是她的声音,说:“别闹,大嫂在呢。”

    “在就在。”是赵四的声音,混着翻书似的窸窣声,“小的又不是没在这儿见过大嫂。”

    “啪”地一声,不重,像是谁在谁手背上拍了一下。

    然后是世子夫的声音,轻得像是叹气:“四郎,别总欺负她。”

    那些声音又轻又碎,我听不真,却也不想听下去。正要转身走,书房门开了。

    世子夫站在门,单手扶着门框,另一手扶着腰,裴篮色的春衫上被门框蹭了一道灰。她看见我,怔了怔。烛光从后照,照得她鬓边那根柳条碧绿如。

    “二狗子。”她叫住我。声音很轻,有些像当年她站在池边被丫鬟们搀上岸时对我的那句“别怕”,却又多了些什么。是防线卸下后淤积下来的疲惫,还是已不再试图解释什么的坦然。

    “在。”

    “翠竹煎了茶。送一壶来书房。”

    “……书房?”

    “书房。”她又说了一遍。

    我不再问,去厨房端了茶。走到书房门时往里瞟了一眼——乔氏坐在她常坐的那把梨花木椅上,手里拿着笔,正在纸上写字,脸颊红红的,像是方才笑过又羞过。赵四正半蹲在地上替书案旁新添的小炉子通烟道,袖子卷到肘上,胳膊上沾着灰,嘴里咬着铁丝,含含糊糊地抱怨烟道太窄。世子夫坐到窗下那张圈椅上,将脚搁在矮几上,轻轻舒了气,像是终于从这座府第的某个重负下卸下了一半。

    我将茶盘放在案几上,转身便走。走出书房时,听见世子夫在身后极低地说了一句。她压低声音时那种轻而慢的腔调,和许多年前在池边将我裹进那件外氅时一模一样。

    “别让旁进来。”

    “……是。”

    那之后,这类光景便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是午后,有时是黄昏。大多数时候书房的门是关着的,窗子却总敞着半扇。风把窗纱吹得飘飘忽忽,间或送出些许压得极轻的言语。偶尔是乔氏背诗经——那声音忽然间被什么打断,变成压低了的嗔骂,随即淹没在闷捂着的笑里。有时则是世子夫忽然便忘了方才教到哪一句,然后声音滑向另一种我熟悉的频率,接着赵四便会压低了嗓子说上几句什么,惹出又一辨不清是谁的鼻息,压过了书页的翻动。

    只有一次,黄昏时我从库房搬书进去。书房里只有赵四和世子夫。她倚在窗下的竹榻上,他正跪在她身前,侧脸贴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他的手扶在她腰侧,一动未动,只是听着。后来他对她说:“小的听见了——这小子心跳得真有劲儿。是个带把的。”

    她低下看着他的发顶,没说话。只伸手将他肩上的碎发轻轻拂去。

    那动作我见过。在世子出事之前的某个寻常黄昏,她曾这样拂过世子肩上的碎发。只是那时是用一方帕子,隔着一层丝帛。此刻隔着的是她自己赤的指尖与赵四那件洗得泛白的短褂。

    我再不

    敢看下去,放下书便走了。

    四月上旬,府里开始整修主院西侧的花厅。那花厅原是大房早年待客用的,世子出事后便一直锁着。这阵子府里上下忙着给未出世的小世子备产,花厅便重新开了门窗通风,预备做后娘和丫鬟歇息的偏厅。赵四被管事派去花厅帮忙,搬家具、挪屏风、擦木雕窗棂。这些活原本是几个杂役一起的,但他得比谁都利索,一个在梯子上爬上爬下,将那些积了灰的旧宫灯一盏盏摘下来擦得锃亮。

    而乔氏和世子夫去花厅,本来只是为了看一眼修缮进度。乔氏手里拿着一卷花样子,是想给花厅绣几幅新帘子,拉着大嫂一起去挑布料颜色。那天上午两个妯娌在厅里站了会儿,指指点点说了些家常话。她们的丫鬟被留在了外面。花厅很高,有两层,二楼原先是一间小暖阁,整修时腾空了大半,只留着几件还未搬走的旧家具。

    赵四是上去搬最后一张条案时,我看见乔氏跟了上去。她说要量一量暖阁里那扇小窗的尺寸,好让绣娘配帘子。世子夫没有一同上去。她独自坐在花厅楼下那张已修好的紫檀圈椅上,侧脸搁在手背上,望着窗外。春的阳光刚好照着她的脸,她阖着眼,像是有些倦了。但我知道她没有睡着。因为她的眼睫在微微颤动,像是窗外的风声正远,而那扇通往暖阁的楼梯上传来的轻轻脚步声,她一清二楚。

    我刻意站在花厅通往暖阁的楼梯,手上捻着一根蜡烛。不是要进去,只是一时想不出该往哪走,便停在了那里。

    楼上传来乔氏的声音,压得比平更低,字与字之间黏着一种我不熟悉的柔软。“不是量窗子么……手搁哪儿?”然后是赵四的声音:“小的手太粗,摸不准尺寸。二少自己量一量,小的照着记。”

    “你自己不会量?”乔氏的声音。

    “小的识几个字?尺子上的刻道都认不全,还记尺寸。二少量一量告诉小的,小的帮着压着这一……”

    笑声,极轻的、被自己捂住嘴的笑。然后是脚步声挪了位,接着是长长一阵寂静,久到我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楼梯扶手,久到花厅楼下传来大嫂极轻的呼吸声——那呼吸忽然便细了,像是她也停止了手中漫不经心拨弄的衣带。

    然后赵四的声音又响起,依然低而平,只是字音里多了一层淡淡的狡黠。“二少,窗子在这儿,尺子在这儿。量仔细些,别让帘子做短了。”

    “这距离不对,你得往那边站……”她的声音忽然卡住,像是被握住手腕。

    花厅楼下,世子夫睁开了眼。她的目光慢慢转向那扇半开的窗,窗外仍是春光正好,燕子双双掠过檐角。而她什么也没说,仍是坐在那张圈椅上,只是将双手慢慢迭在膝盖上,坐直了些。

    楼上传来了声音。

    先是尺子落地的脆响,再是硬底鞋在木板上急促倒退蹭出的尖声,短而急,只两声便停了。然后是一声闷闷的、像被捂住嘴又咽不回去的轻哼。那轻哼很短,但尾音往上飘的时候,花厅楼下听得一清二楚。

    世子夫站起来,走向楼梯。她与我擦肩时,脚步不停,我只来得及闻见她衣带上残留的淡淡药香。她一手扶着楼梯扶手,另一手托着腰,一步一步慢慢登上那吱呀作响的旧木梯。她没有问他们在做什么,也没有喊他们。她只是在那扇暖阁门外,轻轻将门推开一条缝。

    里面的声音便清清楚楚传了出来。先是湿黏的低响,再是乔氏断断续续的讨饶——“别捏那儿……大嫂还在楼下……”然后是赵四的笑:“大嫂又怎么样?又不是没见着过。”

    门又开了一寸。那一刻我站在楼梯转角,恰好能透过门缝看见里面的形。光线很暗,只有小窗照进来的一束光。赵四半坐在那张还没来得及搬走的梨木矮榻上,乔氏被他面对面抱在腿上。她的背斜对着门,浅紫色薄衫褪到臂弯。赵四正扶着她一截细细的腰,她轻轻往下沉时,整个都在打颤,双手紧紧攀着赵四的肩膀,脸埋在他颈窝,咬着不肯出声。但那根巨物每没一截,她腿侧细细的肌便绷紧一分,然后随着他慢慢离开又松弛下来,那松放的瞬间从她喉咙处挤出一声她自己或许都听不见的细碎鼻音。

    这时门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乔氏没有听见。但赵四听见了。他抬起,越过她微微起伏的肩,对门缝后面露出的廓微微扬起嘴角。“门开着呢,不一起午歇?”

    乔氏身子一僵,猛转过,看见门外站着的世子夫。她的脸霎时涨得通红。“大嫂……我……”

    世子夫没有说话。她扶着门框,低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那廓在门缝照进的光下,像一座小小的山丘。

    她抬起。她的脸也是红的,但她脸上的红,不再是第一次在主院窗下被褪去衣衫时的羞耻。那是一种更、更暗、从体内某个渊中浮上来的温度。没有她。这屋里没有用偏方哄她、用药气骗她、以名节要挟她。没有说“别在这里,他在”。世子不在这里。二少爷不在这里。这里只有她,与她亲手推这张网的弟。

    她慢慢走进暖阁,转身将门轻轻掩上,带落了门边的销。

    乔氏仍旧跨坐在赵四腿上。赵四腾出一只手扶住她的胯,胯骨在他掌心微微发抖,他却并不急着继续,只是侧望着世子夫。她靠在门后,没有往前走,也没有退出去。赵四朝她招了招手,动作很随意,像招呼一个上街慢了半步的婆娘。

    “都说别站着了。瞧,脚都肿了。”他说的是她脚踝。她孕中双脚一直略有些浮肿。她自己当然知道,乔氏也知道,但只有他会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

    世子夫扶着墙慢慢走过去。她的孕肚已不太方便直接坐进他怀里,便在榻边靠后一些的空处侧坐下来。他仍抱着乔氏,另只手探过去,隔着鞋袜替她轻轻揉着小腿。三个就这样挤在那张窄榻上。

    “昨儿大夫说胎位正了,还是坐得直些比较好。”她说,声音忽然哑了,哑在某个字尾,像是某种被咽下去的老伤。

    赵四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手从她膝弯滑上来,顺着她一截温腻的小腿,轻轻握住她肿胀的踝。然后他翻身将乔氏压进榻褥,矮榻吱地一声陷下去。就在乔氏被接连几下抽送弄得再也压不住声音时,他转过问大嫂:“上回那个位叫什么来着——腿肿的,公孙?”

    “足内侧。”她的声音轻得像从梦里捞出来的。

    “这儿?”他按在自己腿上。

    “再往脚弓靠半寸。”

    “这儿?”

    “再往上一点。”

    “这儿?”

    她忽然不说话了。他终于摸对地方了,却不是在按他自己腿上——而是把那只手穿过她膝弯把她拉倒,让她们两并肩躺在榻上,然后挨个替她们揉那只酸胀的踝。乔氏偏过来望着大嫂,两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乔氏伸手在赵四肩轻轻推了一下——“你轻些,别压着大嫂的肚子。”然后便将脸埋回软枕里,右手却摸索着握住了大嫂的手。两截同样光洁的手腕迭在一处。

    乔氏腕上是一串老成旧的玛瑙珠。世子夫腕上是那支她曾还给世子又被她自己偷偷捡回来的碧玉簪,簪上还缠着元宵夜里的一小段红绳。两只手握时,碧玉簪恰好夹在她们并拢的指节之间,温润如玉,冰凉如簪。

    赵四拍了拍乔氏的背。“翻过去。”他说。

    然后乔氏便抱着大嫂的肩,把脸贴在大嫂颈窝。

    而我听见大嫂倒抽了一凉气的声音,夹杂在乔氏闷闷的娇吟中模糊成一片。她们就这样在迷蒙中一起沉了下去。一室之内,三相拥。后来暖阁里的声响渐渐低下去,只剩舒缓的呼吸与衣物的窸窣。

    我端着茶盘在楼梯上坐了很久。茶早就凉透了,我没有去换。

    门再开时,是赵四先出来。他赤着上身,短褂搭在肩上,回身掩门时嘱咐了句:“再靠一炷香,药就差不多煮好了,回一并端上来。”他的步伐很稳,像只是来了趟气力活,把一堆搬不动的家具都挪到位了。

    我站在楼梯角,端着茶盘,与他打了个照面。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伸手从我盘里取了那杯凉透的茶,仰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放回茶盘。

    “二狗子。”他说。

    我看着他。

    “今儿的事儿——你懂。”

    他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我端着茶盘,站在楼梯角,听着暖阁里传出极轻极细的对话声。是大嫂的声音:“出了汗,背上黏糊糊的。”“等会儿我帮你擦。”乔氏的声调,是那种慵懒的、还没从云端落回间的绵软。

    又过了两柱香,暖阁门开了。乔氏先出来。她换了一身净衣裳,发已重新梳过,发髻簪着一根新折的柳条。然后世子夫也出来了。她还穿着方才那身藏蓝春衫,但衣裳下摆的褶皱被仔细抚平过,鬓边那支碧玉簪重新簪得端端正正,与上回池边上去的那截柳条并排。两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路过我时,乔氏看了我一眼,世子夫也看了我一眼。她们都看着我。我垂下眼,欠了欠身。

    “二狗子。”是世子夫。

    “在。”

    “花厅整修的事,莫要对旁说。”

    “……是。”

    她们便那样走了。我站在楼梯,看着两个背影穿过花厅,一前一后,步伐都不急。走到花厅门时,乔氏忽然停下来,伸手替大嫂拂去肩上一小片不知从哪沾上的碎叶。大嫂没有转,只是将手轻轻落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她们在门站了片刻,然后并肩跨出门槛。

    再没有身后那根梅枝绊住我袖了。但我知道,明年这时,梅子会落满整个空院,而我已不会再扫地。

    尾声又见梅香

    四月中旬,世子的脉象忽然转稳了。

    太医说不出所以然,只说是“淤滞自行渐消,见所未见”。府里上下都说这是夫守在榻前、一片诚心感动了老天。国公爷大喜,亲自去祠堂烧了三炷香。库房又拨了一笔银子,提前给未出世的小世子备产。

    我知道的事实是另一回事。知道那几剂药渣里掺了什么末,又知道那末是谁在什么况下灌进去的。但我不会说。

    四月二十八,世子夫产期将近,府里早备了稳婆。太医说胎位正,脉相稳,只等临盆。国公夫亲吩咐:主院加派手,夜值,不得有半分差池。翠竹搬进了主院耳房。主院夜夜灯火通明,府中所有目光都聚在那扇紧闭的正房房门上。

    那一夜,是四月三十。子时前后,主院传来消息:世子夫发动了。府中霎时灯火如星,稳婆丫鬟进进出出。我在外院劈着明年的柴,斧声在夜风里孤零零地响着。

    寅时末刻,一声嘹亮的儿啼穿透了整座国公府。

    是个男孩。

    母子平安。

    国公爷坐在太师椅上久久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枚扳指转了一圈又一圈,嘴角慢慢弯起来。阖府上下喜气洋洋。国公爷亲赐名,用的是族谱上早就定好的那一个字。

    午时,府门大开,各路贺客盈门。我一个也没留心去记,只记得最后一批客散时,有位请来教族中子弟开蒙的老儒生酒醉后隔着花窗,指着主院方向得意洋洋地说:“此子骨骼清奇,后必成大器——一看便是国公府的种。”他打了个酒嗝,又补道,“你瞧那眉眼!”

    满座附和声中,只有两个没有接话。一个是我,低望着自己茶碗里片片沉底的碎叶。另一个是刚从马厩劈完柴回屋的赵四。他在门槛外远远朝主院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随手将斧靠回墙角,推门进了他那间堆满了碎柴的下房。

    我看着他房里的灯再没有亮起,那一夜,安静得好像整座府第都只是屏住了呼吸,等着某个名字被刻上族谱。

    五月端阳,府里挂艾、包角黍。主子们在后园摆了小宴,眷们围在池边。世子夫仍坐不得久,只坐了一会便由翠竹搀着回主院歇息。乔氏送她到门,两在廊下轻声说了几句体己话。

    我正提着两桶新酒从后园经过去厨房,在假山旁放慢了脚步。不是因为酒重,而是因为赵四正从马厩那边过来,肩上扛着一根刚劈好的粗柴。他走过花厅时,一个端果盘的丫鬟迎面撞上他。

    “喂,你——你就是那个赵四?”

    赵四停下来。丫鬟上下打量他一眼,语气半是好奇半是居高临下:“夫说,今年夏天主院要整修后院,缺个能扛能抬的,让你过去帮忙。手脚麻利些,别偷懒。”说完把一小块赏银搁在花厅的窗台上。赵四看了看那赏银,又看了看主院的方向。隔着一整座花园,廊下两个正立在绿荫里,看不清是

    乔氏还是世子夫,只看得见其中一抬手轻轻抚过鬓边发簪。簪上碧光一闪。

    “知道了。”他说。语气和扛任何一担柴时并无不同。然后他将那块赏银揣进怀里,低扛着柴,拐进了通往后院的小径。只是临拐角前,他偏望了一眼那丫鬟的背影。

    那丫鬟很年轻,不过是管厨房那婆子手下一个刚进府的孩儿,大概十五六岁,脑后扎着双丫髻,腰肢纤细得好像一碰便能折断。她方才递赏银时,指尖也不曾碰到赵四的手背,但赵四望她的那一瞬,我清清楚楚看见他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亮了亮。

    那不是欣赏,不是打量。那是一野兽在刚刚啃完两猎物后,抬起嗅见了更远处的血腥味时,瞳孔本能的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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