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云龙吟1 临安篇

    贾师宪还没有倒台，已经黑云压城，各路英雄都磨刀霍霍地准备宰自己这只肥羊。发布 ωωω．lTxsfｂ．Ｃ⊙㎡_╒寻╜回?╒地★址╗ шщш.Ltxsｄｚ.ｃōｍ?╒地★址╗最新发布www.ltxsdｚ.xyｚ程宗扬一次意识到，贾师宪如果失势，给自己带来的麻烦，恐怕比江州被宋军攻下还大。

    虽然在李师师面前拍着胸脯说得响，程宗扬心里其实也是没底，一整天都忧心忡忡，生怕贾师宪那边刚被下诏问罪，自己这边就迎来各路前来抄家的官府好汉，把盘江程氏按倒剪毛、剥皮、再大卸八块。因此童贯带来的消息，让他感觉自己就像在作梦一样。

    “老贾没事了！？”

    江州之战是贾师宪一手挑起，如今酿成大败，如果追究责任，贾师宪无论如何也推脱不了。宋主先赐死翁应龙，接着召回滕甫，几乎所有都认为贾师宪这一次在劫难逃，然而事件的发展却出乎每个的意料。

    就在昨天程宗扬与高俅在橡树瓦尽看球的时候，贾师宪奏请宫，单独奏对了一个时辰。第二天中午，宫中传出的消息便急转直下：夏用和身为主将，指挥无方，勒令于军中戴罪立功。

    捧军右厢都指挥使石元孙临阵逃脱，夺职下狱，付有司问罪。

    筠州常平仓连番失火，滕甫身为知州，缺乏管束，以失察去职。

    王禹玉年老多病，上书请郡外放，钦命判知筠州……

    接着是朝中的事变动，户部、刑部、工部尚书同时致仕，由各部侍郎处置部务。随着王禹玉出外，枢密院也彻底成了空架子。这一连串的诏书令眼花缭，等众清醒过来，王禹玉一党已经在贾师宪雷霆万钧的反击下被连根拔起。

    原本就大权在握的贾太师，在朝中再无对手。

    “这是怎么回事？”程宗扬叫道：“老贾篡位了？”

    秦桧道：“其中定有隐。童公公，不知宫中这几可有何异动？”

    程宗扬在城中的宅子是鹏翼社暗中经营的私产，因为报备吏部时填写的就是这处地址，因此孙天羽的皇城司与童贯的大内传递消息时，都在此处。童贯一大早扮成小厮，送来宫中最新消息，见程宗扬如此惊愕，不禁颇有几分自得。

    “异动倒称不上。”童贯压低声音道：“只不过贾太师与陛下对晤之前，先去见了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

    “是陛下的祖母。当年待贾妃是极好的。”童贯道：“也不知道贾太师说了些什么，太皇太后便把陛下叫去着实教训了一通，陛下一向孝顺，不得已才把王宰相贬出朝廷。”

    程宗扬恍然道：“原来如此。”

    贾妃是贾师宪的姐姐，先主的妃子。论起来贾师宪也算是太皇太后的子甥一辈，能在太皇太后面前说上话并不奇怪。

    秦桧却皱眉道：“贾师宪是用何言辞打动太皇太后的？”

    这倒是个问题。若论亲近，一个是亲生孙子，如今的大宋之主。一个是已故子妃的异母弟弟，亲疏天差地远。除非贾师宪有足够的理由，否则根本不可能说动太皇太后。

    童贯为难地说道：“这个……小的着实不知。”

    这种机密的对谈，世间除了贾师宪、太皇太后和宋主本，恐怕再没有第四个知道，秦桧这一问只是点出其中的关键，并没有指望他能答出来。

    秦桧不再言语，拿过高俅、童贯、孙天羽等从不同渠道送来的各种消息，仔细翻阅。

    高俅的报是程宗扬亲自拿来的，内容侧重军事，钜细无遗。但时间在贾师宪宫之前，并没有太多有价值的内容。

    从宫中传来的最新消息分析，江州之败的处置结果明显是拿石元孙当了替罪羊。对夏用和的处置看似严厉，但以夏夜眼的年纪，此战结束就该解甲归田，一个戴罪立功，反而保留了他的兵权，其实是明贬暗升。

    滕甫与王禹玉是贾师宪的政敌，免职的免职，赶走的赶走，处置起来一点都不含糊。王禹玉的党羽在这次官场地震中大都被清除出去，以至于枢密院和三位尚书的位置都出现空缺。韩节夫、史同叔与蔡元长三个都是聪明，并没有表明倾向哪一方的立场，反而成了宋主与贾师宪搏奕之中双方都可以接受的选，眼看要成为这次官场地震的大赢家。

    程宗扬亲自把童贯送出后门，这位自己安在宫中的耳目才心满意得，两袖金风地离开。

    秦桧足不出户，整个下午都在检对报。不久，安排在明庆寺的眼线拿来祈福榜上的新出现张贴。程宗扬随即赶往祈福字条上的地址，取回高俅送去的最新消息，一并给秦桧，自己则赶往武穆王府和钱庄查看生意。郵件LīxsBǎ@gｍail.ｃｏm?.ｃom发布(
    次黎明，熬了一个通宵的秦桧依旧神采奕奕。記住發郵件到ltxsbǎ@ＧＭＡＩＬ．￠ＯＭ程宗扬打着呵欠暗道：臣这活儿果然不是谁都能做的，瞧瞧死臣这力！话说回来，身体要差点儿，也不了那么多坏事。

    经过一夜的筛选，在这些涉及近数十名官员，几百件错综复杂的报中，秦桧挑出三条并不起眼的消息。

    一条是皇城司易主，原任皇城司使李宪去职，由大貂珰封德明接任。

    一条是宋主命太医院挑选良医前往选锋营，讯问大貂珰

    秦翰的伤势。

    还有一条是晋国舞都侯张少煌将赴临安，作为正使出席宋国的千秋节。

    “空来风，未必无因。属下怀疑，宋国宫中确实丢了一个要紧物，而且与皇城司脱不了关系。”秦桧道：“皇城司使换，便是针对此事。李宪常年在军中，皇城司使对他而言只是一个荣衔，但对这位封公公可就要紧得很了。”

    程宗扬思索片刻，“你查一下，宫里有没有姓韦的妃子。”

    “没有。”秦桧毫不迟疑地答道：“属下已经查过，宫中姓韦的只有一个，却不是妃子，乃是当今太后。”

    程宗扬虽然早有准备，听到此言，心里还是狠狠地跳了一下。难道被自己从黑魔海的巢救出来，跟了自己几个月，一路被自己吃了无数豆腐的梦娘，会是宋国的太后？

    不会吧？听说她和岳鸟有一腿，还生了一个儿——如果不是下落不明，说不定自己又得唤岳鸟一声岳父了——难道自己占了岳鸟儿的便宜，又占到他身上？姓岳的鸟对我也太好了吧！

    程宗扬笑道：“不会太后丢了吧？”

    “应该不是。”秦桧道：“太后初八会往明庆寺祈福，宫中严令皇城司随行护驾。”

    “太后经常去上香吗？”

    “内宫后妃大都好佛崇道，四月初八是浴佛节，每年此时宫中妃嫔都会往寺庙上香。”

    梦娘将以前的记忆全然忘却，但当在筠州香竹寺，她上香的动作明显是经常烧香礼佛的。程宗扬越想越是疑心，会不会是真是宫中的太后被掳走？卢景曾经说过，他和斯明信以前闯到宫里，问过太后岳帅之的下落。他们两个既然能偷大内，剑玉姬想从里面带个活出来，也不是难事。如果梦娘真是宋国太后，那么四月初八的浴佛节上，烧香那位多半是个幌子……

    思索间，程宗扬脱道：“鱼目混珠！”

    秦桧皱眉想了片刻，“属下倒未想得如此之，不过也绝非不可能。”

    程宗扬萌生出一个大胆的念，想知道太后是真是假，四月初八那天去明庆寺看一眼不就行了？

    程宗扬靠在椅背，手指敲着扶手道：“还有呢？”

    “另一条是关于江州兵败。秦大貂珰在撤军途中伤势突然加重，此事颇为蹊跷。”秦桧沉吟道：“秦某猜测，秦大貂珰必然是与手，以至负伤。能在江州击伤秦大貂珰的，无非三势力：星月湖、萧侯爷、北府兵。”

    “不会是孟老大。地址[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这么大的

    事他不会不提。”

    “不错。我们已经知道并非星月湖大营，而且北府兵出动的可能也很低。那么就剩下萧侯爷。”

    “这里还有一条消息，”秦桧拿出一份最新的邸报，“因累年不敷出，空耗钱粮，于朝廷无益，诏罢丹阳船舶司。”

    秦桧放下邸报，“然后是最后一条：晋国以舞都侯为使节，赴临安为宋主贺寿。”

    丹阳位于晋宋两国北部界，是云水中游最重要的码之一，船舶司别说经营不善，就是想赔钱都不容易。宋国说撤就撤，除非是与晋国作了台下的利益换。

    “！”程宗扬怔了片刻，然后拍案而起，“王茂弘！”

    高俅送来的报曾提到贾师宪派赴建康，以丹阳渡的使用权换取晋国的表态，此事后来不见下文。没想到仅仅一个多月时间，宋国就突然撤掉了丹阳的船舶司。由此推想，江州大败的消息传来时，贾师宪很可能正在与晋国的使者涉，谈判的结果不言而喻。

    程宗扬又是感叹又是佩服，“王茂弘这条老狐狸远在建康，照样把手伸到临安。用本来就留不住的江州换一个丹阳渡，这生意怎么看都有够划算的！”

    “更要紧的是帮了贾师宪一个大忙，让贾师宪有理由继续把持权柄。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發郵件到ltxsbǎ@ＧＭＡＩＬ．￠ＯＭ╒寻╜回?”秦桧道：“贾师宪非是无能之辈，单以才具论，堪称中上之姿。但其为轻佻，分心颇多，以其中上姿，用在国事上的不过五成，便落为中下之等。让其执掌宋国权柄，诸国尽可高枕无忧。否则贾师宪失势，宋国有一二英才，未尝不能振作。”

    程宗扬笑眯眯道：“蔡元长、韩节夫、史同叔，还有你秦会之，我瞧着都是大宋出类拔萃的英才嘛。”

    秦桧哈哈一笑，“秦某若治宋国，若烹小鲜耳！”

    围绕宋国权柄的一场明争暗斗，最终以贾师宪的大获全胜而告终。贾师宪外战也许外行了点，一个江州就让他损兵折将，丢尽大宋的脸面。但在权力斗争的内战中，老贾算得上一等一的高手，当围观者都以为他要血溅五步的时候，贾师宪突然出手，一剑封喉，直接把对手都扫到历史垃圾堆里，尽显雄本色。

    贾师宪的位子既然稳如泰山，前几天围绕盘江程氏的乌云也随之消散。首先是临安府的官吏们，很负责地把控诉程氏折迁的邻居抓到官府，二话不说，先打了一顿板子，给了程宗扬一个十足的。

    接着通源行也痛快地出生意，明面上管事的刘掌柜堆起满脸笑容，由衷地欢迎盘江程氏派接收。通源行背后两大东家

    ，？王让送来一份贺礼，梁师都则是亲自上门，对这个比自家儿子也大不了几岁的年轻执礼甚恭，攀不上贾太师的高枝，能抱住程氏的大腿也是好的。至于黄莺怜，更是打扮得花枝招展，把自己送到新主床上。

    听说钱庄的生意仍不见起色，蔡元长也派传话，当初定下的分月支付，可以缓些子再。

    一连串的前倨后恭，让程宗扬啼笑皆非之余，也不禁感叹权势的威力。因此当廖群玉亲自上门，表示太师有请的时候，程宗扬立刻备了礼物，带着秦桧一同赶往远在葛岭的半闲堂。

    廖群玉一扫前些子的忧色，眉宇间神轻松了许多。他与秦桧一路谈诗论文，说到妙处，彼此抚掌大笑。

    程宗扬昨晚闹到凌晨方睡，这时坐在马车上一颠，不由困意上涌，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看到廖群玉的目光投来，程宗扬歉然说道：“昨晚大醉一场，让廖先生见笑了。”

    廖群玉微笑道：“酒能，所以佛家戒之。酒能养，所以仙家饮之。无酒则学佛，有酒则学仙，只是不可贪杯。”

    “受教受教！”程宗扬笑道：“小子无知，刚知道廖先生的悦生堂是有名的书坊，不知道平常的书籍是怎么印的？”

    “无非石印、木印两种。发布页LtXsfB点￠○㎡”廖群玉道：“技法都是一般，先制成原稿，翻转过来铺在木石上，由工匠依稿逐页雕刻出文，然后上墨印制。”

    “雕刻一页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若是木版，通常一个熟练工匠每能雕刻两到三页，石版须减半。”

    “廖先生觉得石版和木版哪个好些？”

    “各有千秋。石版版材耐久，但费时费工。木版易雕，却不易保存，往往变形开裂，或是易腐易朽。”

    程宗扬微笑道：“廖先生考虑过活字印刷吗？”

    “活字？”廖群玉摇道：“不及雕版多矣。”

    当初一听说廖群玉的悦生堂是印书的，程宗扬就想到了活字印刷术，有心靠这个先进技术改变时代进程。这会儿听到廖群术的话，程宗扬几乎跳起来，活字竟然不如雕版？你们这脑筋也太老了吧！

    “活字印刷先作好字模，然后排版，难道不比雕版更快？木版一天雕两到三页，活字一天至少能排四五十页的版，效率高出几十倍啊！”

    廖群玉仍然摇，“多年前曾有开过活字印书坊，不过惨淡经营，没上几年便倒闭了。”

    “怎么可能？活字印刷效率高几十倍还能被

    雕版印刷挤垮？”

    廖群玉笑道：“不意程员外对印书也颇有兴致。廖某正好对此留心一二，便与公子聊聊。”

    “若用活字印刷，排版的工匠须是识字之。雕版工匠不须识字，依着文稿雕成便是，这一条便所费工钱便比工匠高上许多。”

    “即便有排版的工匠，活字印刷也非易事。活字字模小而易损，大小一致也非易一，排版时往往凸凹不平，行列不均，所印书籍至为粗劣。<  Ltxsｄz.�ǒm>lTxsfｂ．ｃom?cｏm当初那家活字印书坊，便只能印些一般商家用的薄册和单张文字。httｐs://ｗwｗ?lｔx)sba?mｅ?ｍｅ”

    程宗扬道：“这是字模的问题。泥的木的不行，用铜字、铅字就没这个麻烦了。”

    “倒也有试过。铜铅以外，尚有瓷模，且不说这些字模制作起来的难易，便是制好也难以用墨。更麻烦的还在印制书籍。”廖群玉道：“书非纯字而已，若有绘图、表格，活字印制便无用武之地，仍得雕版。”

    程宗扬琢磨着说道：“这也不是太麻烦……”

    “廖某还未说完——雕版一次雕刻，只要雕版不坏，尽可随意印制。便以这册《悦生堂诗抄》为例，仍廖某十余年前雇工雕成，至今尚用。若是活字，今印一百册，明年印一百册，这排成的版面是留是毁？若留，则字模成本远高于雕版，若毁，则重印时仍需重排。因此活字印制，似简实繁，终不及雕版易用。”

    程宗扬怔了一会儿，然后呼了气，“好险好险……”他本来想着搞活字印刷，幸好一直太忙，还没有来得及投钱下去。

    秦桧笑道：“活字也非毫无用处，较之雕版胜在制版快捷，若是为商家印制字张，旋印旋收，则比雕版事半功倍。”

    程宗扬反复想了一遍，活字印刷恐怕只能用在时效强的出版物上，如果印大部的正规书，长年出版的经典书籍，真比不上雕版。难怪历史上唐代发明印刷术，宋代就出现有记载的活字印刷术，直到清末还是传统的雕版印刷占主流。

    不是古想不到，而且真实的使用况决定了印刷术的发展。

    程宗扬感叹道：“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是我太想当然了。”

    马车在半闲堂的多宝阁前停下，廖群玉领着两内，在厅中等候。

    隔着几道珠帘，隐约能看到贾师宪正在一群美貌侍妾的簇拥下翻看札子。

    程宗扬往珠帘看了一眼，低声问道：“相爷一大早就叫我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不过是钱庄的事，相爷有些放心不下。地址發''郵箱Lī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程宗扬与秦桧悄悄对视一眼，知道贾师宪虽然一着定坤，稳住位子，终究在江州吃了败仗，还想在纸币推行上扳回局面。

    终于贾师宪看完札子，传两内。贾师宪平常起居的阁内陈设华丽，一张孔雀翎毛织成的锦榻光彩夺目，旁边镶嵌着八宝的仙鹤铜薰炉异香轻散，周围的美姬一个个花枝招展，令禁不住心生羡意。不过程宗扬记得贾似道倒台后身边的姬妾都被遣散，自己更是被绞毙，死于非命，无边富贵都成了过眼云烟。

    贾师宪道：“听说蔡元长用一百万纸币质押了三十万金铢？”

    程宗扬道：“正是。”

    贾师宪冷哼一声，“杀取卵。”

    这话不好接，程宗扬只老老实实低下。

    贾师宪起身踱着步，过了会儿道：“如今战事已了，正该休养生息。蔡元长为好大喜功，这三十万金铢多半是用来饰太平，讨好陛下。殊不知筠州等地今春误了农时，春耕尚不足两成。滕甫之流误国误民，虽主上英明，把这些庸逐出朝堂，终究是误了国事。到了今秋，免不了朝廷赈济。到时这三十万金铢周转不出，岂不因小利误了大事？”

    程宗扬苦笑道：“这一百万金铢的纸币若是能发行出去，虽然辛苦了些，倒也能周转。可时至今，也没有兑出一贯半贯。”

    贾师宪知道这一百万金铢的纸币其实是程宗扬用来购地的款项，如果照常发行，他拿出二十万金铢的本金周转下来，也许还薄有利润。可蔡元长急于求成，直接将纸币质押成三十万金铢取走，虽然是分成十个月逐月支付，但没有官方提供的发行渠道，程氏钱庄拿着这一百万的纸币用不出去，就等于白砸在手里。

    问题是这批纸币已经质押给程氏钱庄，贾师宪即使不愿钱庄因本金枯竭陷困境，也没办法像以前一样通过官府的压力推行下去——如果以官府的力量帮助钱庄推行钱币，自己就算不怕朝中那些瞪着眼睛四处找茬的御史，宋主那一关也无法通过。

    可纸币已经成为贾师宪眼下唯一的政绩，他现在好不容易保住位子，一旦承担兑换的程氏钱庄再出事，用不着朝野群起攻之，他自己就该上书辞位了。

    贾师宪沉吟良久，“可否推给晴州的商家？”

    程宗扬实话实说，“恐怕晴州没有哪家商号肯接。”

    “这些纸币可以用来缴纳税款，晴州商家在我宋国一年的商税便不止此数，哪里便穷了他们？”

    贾师宪暗含杀机的气让程宗扬心底发凉

    ，从到尾老贾都没把纸币当成正经事做，话里话外都打着替朝廷捞一笔就算完的主意。

    秦桧在旁道：“只怕不妥。”

    贾师宪对秦桧的话十分重视，“有何不妥？”

    秦桧道：“晴州商贾可用而不可信，若强发纸币，只怕生变。”

    贾师宪正容道：“秦伴当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秦桧徐徐道：“在下倒有些小伎俩，或可试用一二。只是要借太师的威势。”

    程宗扬心里嘀咕，不知道死臣是玩什么花样。

    贾师宪一应诺，“秦伴当既然有计策，且尽管做来！”

    贾师宪、程宗扬、廖群玉的目光都落在秦桧身上，连周围的美姬也好奇地看着这个中年文士，想知道他有什么妙计。

    秦桧不慌不忙地摸了摸鬓脚，“连忙碌，倒有些子未曾理发了。”

    贾师宪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一边吩咐道：“来！唤府中理发匠来！”

    “不敢用府上的匠师。便是瓦子中的匠即可。”秦桧道：“修面、剔甲、净耳的也寻几个来，最好是行内成名的匠。”

    贾师宪的府邸平常便蓄养有各行匠，但秦桧这样说，仆役不敢怠慢，立即快马赶赴城中，找了几个有名的剃匠。

    不到一个时辰，那些匠便被带进半闲堂。这些匠虽然是行内成名的老师傅，终究做的下九流的营生，到了太师府，一个个都战战兢兢。

    秦桧也没挑地方，直接在多宝阁前的院子里摆了张椅，安安稳稳地坐在上面。那些理发的、修面的、剔甲的、净耳的匠一看这位老爷的派，丝毫不敢怠慢，这边理发的匠小心翼翼地帮他洗着，另一边剔甲的匠道：“请老爷高抬贵手。”

    净耳的匠戴了一只镏银的凹镜照亮，一边取了棉签、银夹，轻手轻脚给这位大老爷掏着耳朵。

    程宗扬心佩服，死臣往那儿一坐便是派十足，官架子摆得比贾师宪都地道，谁要敢说眼前这位不是相爷，那些匠非啐他一脸不可。

    贾师宪一言不发，坐在帘后打量着秦桧的举动。廖群玉一手捋着胡须，似乎在思索他到底有什么计策。

    秦桧半闭着眼，悠哉悠哉地享受着匠们娴熟细致的技艺，似乎这计策非要等他修饰一新才能施展。

    好不容易理完发净完面，净耳的匠拿出一根铜丝，放进老爷耳内，轻轻一弹，那嗡嗡声舒坦得仿佛让骨都酥了。

    拿出平生

    的功夫做完手艺，几名匠赔着笑道：“老爷，你看还合适吗？”

    一名美婢拿着银镜左右照过，秦桧满意地点点，“不错不错。来啊，看赏。”

    接下来的一幕，让几名匠都瞪大眼睛。

    两名彪形大汉合力提着一只箩筐过来，里面装的全是钱铢！

    成千上万的铜铢盛满箩筐，里面还夹杂着白亮亮的银铢，甚至还有几枚黄澄澄的金铢，明晃晃照得眼睛直花。

    几名匠像被踢了一脚般齐齐跪下，叫道：“回老爷！这赏赐太厚了！小的们万万不敢！”

    “无妨无妨。”秦桧若无其事地挥了挥手，“你们尽管拿去使用。朝廷准备修改钞法，现有的金银铜铢一律停止使用，全部兑换为纸钞。这些钱铢若不用出去，过几便无用处了。”

    几名匠张大嘴，做梦一样看着那些钱铢被当成垃圾一样随意往车上一丢，然后打发他们离开。

    仅仅半个时辰之后，这个炸的消息便从瓦子中疯狂地散播开来。随着众相传，秦桧说的“准备修改钞法”变成朝廷“已经更改钞法”；“兑换纸钞”

    也改成以二兑一，甚至以三兑一；金银铜铢停止使用甚至变成私藏者论罪的邪门传言。

    几乎是眨眼之间，程氏钱庄的大门就被蜂拥而至的市民挤。无数市民争抢着把手中的银铢、铜铢兑换成纸币。

    三天之后，不仅一百万金铢的小额纸币全部兑换一空，连钱庄以前回收的大额纸币也兑换了一大批出去。

    “臣兄，你这回可把老贾给吓住了。”

    一边翻看着李师师清点的账目，程宗扬一边笑道：“贾师宪原本千方百计想把你撬走，好让你给他效力。结果你在他府上理了次发，他就不再提这茬了，知道为什么吗？”

    秦桧叹道：“贾太师了无容之量，秦某偶露锋芒，贾太师心生忌惮也在理之中。”

    “没错。贾师宪要把你举荐上去，恐怕要不了几年，朝中就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饱读诗书，眼光明，为练，又不迂腐，连邪招都敢出，这样的物他怎么能不怕呢？”

    秦桧道：“若非公子，也无会之用武之地。”

    程宗扬大笑道：“六朝这么大还怕没有你的用武之地？王茂弘那只老狐狸咱们别去招惹，宋国已经是我囊中之物，臣兄，有机会去洛阳和长安，咱们不妨会会汉唐两国的名臣！”

    秦桧笑道：“公子既有此志，秦某愿附骥尾。”

    后记

    正如晋国篇采用了一些《世说新语》的典故，也采用了一些宋代的典故。

    主角游玩时看到的鱼戴傀儡面具、老驴跳的拓枝舞、乌鸦下棋，以及喝的饮料，吃的点心，出自南宋吴自牧的《梦粱录》，是当时临安市面的真实场景。金明池争标则是北宋的场景，出自《东京梦华录》。临安更有名的水上娱乐是钱塘江弄，但是时间在八月，这里只好借用了三月十八的金明池争标。

    宋代饮食的丰盛，在当时许多笔记中都有反映。这一集中主角饮宴的内容，除了《梦梁录》以外，还选用了《西湖老繁胜录》、《武林旧事》中的记载。

    第三集中，主角去见贾师宪时，看到的建筑分别出自《齐东野语》、《山房随笔》和《西湖游览志余》的记录。贾师宪的豪奢相当有名，以至于有说红楼梦中的大观园，其实就是贾似道的贾府。

    贾师宪救火出自《遂昌杂录》，作者郑元佑是元代的临安，文中对贾师宪灭火的描写，大都沿用了原文。但“甜水巷苦水巷”一节，原本是包拯的故事，出自宋代笔记《独醒杂志》，因为同是救火，放到此处。而且我觉得这个故事放在贾师宪身上比放在包公身上更合适。

    秦桧理发的故事出自宋代张端义的《贵耳集》，内容当然不是发行纸币，而是宋代频频出现钱荒，市面缺少流通的铜钱，秦桧借理发把五千钱当两个钱用，结果“不三间，京见钱顿出。”成功解决了这次货币危机。作者在故事的末尾说：此宰制天下之小术也。

    写了这么多书名，并不是说我全都看过，只是想说这样写是有依据的。

    在这一集中出现了宋代五大相：蔡京、秦桧、韩侂胄、史弥远和贾似道。

    有说，六朝中的臣都写得很有能力，是不是在为臣正名？

    我想，无论臣还是名臣，能当上宰相的，都不是废物。因为他们是臣，就认为他们不正事，也是一种误解。这五大相之所以被视为臣，首先是祸国殃民，这是基础。其次是对待政敌手段恶劣，这是重点。

    宋朝前期名臣辈出，虽然有政见之分，最多是把政敌赶出朝廷，到边远州郡当个小官。从蔡京开始，发展到把政敌立碑刻名，不仅列名的政敌永不录用，还禁毁文字，禁止其子孙参加科考。秦桧除了杀岳飞，更把不同意议和的近百名官员或贬或逐。韩侂胄为岳飞正名，追赠为鄂王，削秦桧王爵，改谥号为缪丑，但他严禁道学，把包括朱熹和四名宰相在内的五十多定为伪学逆

    党。

    后来韩侂胄北伐失败，史弥远暗杀韩侂胄，力主议和，恢复秦桧的申王爵位和忠献谥号，反对议和的或是处死或是杖毙，矫诏立帝，擅权二十余年——虽然他因为支持道学，而没有名列宋史的臣传，但种种作为比秦桧更恶劣，后无不视之为臣。

    另一方面，没有徽宗、宁宗、理宗这些昏君，也没有这些臣大肆用的空间。从这方面说。秦桧遇到程宗扬，也许是他的幸运。

    附带提一笔王氏：程宗扬不知道，秦桧的妻子王氏确实是李清照的表妹。

    各种笔记和演义中，秦桧与王氏密谋于东窗之下，秦桧尚在沉吟，王氏已经说：缚虎容易纵虎难。秦桧私计遂决。因此王氏与秦桧一起，在岳王庙前跪了五百年。

    然而在《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中，却记载：秦桧病中兴大狱，列五十三名单，已经拟定刑名，家吏送来画押时，王氏再三拒绝。秦桧死后，这些都保全下来。

    从这里看，王氏的污名是受了秦桧的连累。

    另外追加一句：由于汉字的特，雕版印刷一直是主流。随着时代和技术发展，清末活字印刷取代了传统的雕版印刷。但进二十世纪，由于成本和使用效率的影响，活字印刷术正在向新型雕版印刷术发展。最终雷照排技术的出现，终结了活字与雕版印刷的争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