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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汉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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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汉风云】第九十章·演闹剧赵佶禅位,难御敌汴州沦陷(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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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08-24

    第九十章

    建州部的战阵里,努尔哈赤没有立刻催马前冲,只是冷眼看着城的混。地址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最╜新↑网?址∷ WWw.01BZ.cc

    直到见真军的云梯已搭稳数处,城上仍旧令旗杂,他才缓缓抽出腰刀。

    「代善。」

    「孩儿在。」

    代善披着铁甲,翻身下马,接过亲兵递来的长盾与重刀。他没有多言,径直

    走到一架云梯前,抬望了一眼那高耸城墙。

    「随我上城!」

    建州勇士齐声呼喝,数百紧随其后。代善一手举盾,另一手攀住云梯,顶

    着城上砸落的砖石向上疾冲。一块石砸在他肩甲上,火星迸溅,他身形只是晃

    了一晃,随即继续攀登。城一名禁军挺枪来刺,被他隔着盾牌撞开,代善跃上

    垛,重刀横斩,血光顿时溅满城砖。

    这一处城,终于被撕开了缺。

    吴三桂骑在马上,同样指挥部下攻击。他更了解天汉军队的旗帜号令,更看

    得出汴州守军的混。他命鼓噪号,说他们幽州军是为了安禄山报仇而来。

    随即,数十名大嗓门的军士策马至城下,齐声高呼。

    「城上天汉将士听着!赵佶昏聩,残害忠良,囚禁太子,死贤臣,今又

    弃凉州军于城外!我等此来,只诛赵氏昏君,为安史四圣报仇!」

    「尔等皆是汉家子弟,何必为赵家一送命!南门安全,愿弃兵者,自可南

    去!」

    城上的禁军本就不知为何而战。有家眷在城内,有是被强拉伍的市井

    壮丁,也有亲眼见过仇士良纵兵捕、杨钊大肆换将。此刻听得「南门可走」,

    又见凉州军已败,心中那根绷紧的弦便一点点松了下来。

    北城一名年轻士卒抱着长枪,脸色惨白地问身边老兵:「咱们真要死守吗?」

    那老兵望向西边,嘴唇哆嗦着,没有回答。

    与此同时,黄河北岸的封丘方向,战事也已到了最惨烈的时候。

    徐世绩所部经过数鏖战,付出了无数死伤,终于顶着耶律休哥的反复袭扰,

    硬生生推进至封丘。前军战甲尽染泥血,辎重丢失大半,许多步卒连不得安睡,

    仍靠着一气结阵向南。

    他们距离汴州,已比先前近了许多。

    可慕容恪与耶律休哥同样明白,这支山东军若能抵达汴州城下,会给攻城的

    友军带来何等麻烦。鲜卑契丹二军随即加强攻势,拼命阻挡汉军,此时也没有太

    多的战术可言,无非是比拼意志决心。

    而汴州城下,完颜宗望已听到斥候回报:徐世绩部仍被阻在封丘,短时难以

    南援。

    他望着眼前这座摇摇欲坠的雄城,拔剑出鞘。

    「传令诸部,先登者重赏,城之后,各取所需!」

    真、建州、幽州诸军闻令,顿时出震天的呼喝。三面攻城的黑,再一

    次向汴州城墙猛扑而去。

    汴州保卫战,自十月初一开战,至初二夜里,已整整持续了一一夜有余。

    这座天汉陪都本是中原北部数一数二的雄城,外郭宽阔,城墙高厚,十二门

    互为呼应,城内仓廪、坊市、官署、行宫层层相接。若在太平年月,凭着这样的

    城防,足可容纳数十万军民安居;可到了兵临城下之时,它却像一被自己捆

    住了四肢的巨兽,明明筋骨尚在,却使不出全身力气。

    城北、城西、城东三面,真、建州与幽州降军番猛攻。

    白里,胡骑先以箭雨压住城,再推冲车撞击城门。蒙皮云梯一架接一架

    搭上墙,梯上的胡兵被滚木砸落,后便立刻有顶着尸首再往上爬。城内禁

    军虽多有怯战之,可真到了退无可退时,也有不少杀红了眼。

    北门箭楼下,一名原本只是州府征来的壮丁,眼见同乡被真箭矢穿咽喉,

    竟将手中长矛折作短枪,扑到垛前刺落两名攀城敌兵;西门瓮城外,冲车连撞

    数十下,守卒便搬来石块、柜案与拆下的民房梁柱,死死顶住门闩;东城一段垛

    墙被投石砸塌,守军来不及重修,便将死者的甲胄剥下,连同湿泥、木料一起堆

    在缺处,硬生生堵出一段矮墙。

    有喊着军令,有喊着自家妻儿的名字,也有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要

    握刀,可刀既在手,胡兵既在城下,便只能拼命。

    真原以为汴州禁军已被此前一战吓了胆,又听细作报称城中杨钊复出、

    严党覆灭、皇帝惊惶失措,必是心涣散,不堪一击。谁知攻至午后,城上却

    发出一种近乎绝望的顽强。胡兵几次登上城墙,皆被四面涌来的守卒刀砍下;

    西门冲车甚至一度撞开外层门板,又被城中百姓用装满沙土的粮袋与木车堵死通

    道。

    初一黄昏,真军第一次退下去时,城墙下已横陈无数尸体。最新{发布地址}www.ltxsdz.xyz}

    建州部伤亡尤重,数架云梯被焚,随军而来的年轻勇士倒在壕沟中,血水混

    着秋雨,将城下泥土泡成了暗红色。吴三桂部也有不少旧边军死在箭雨之中,

    他们本以为一座内不休的汴州不难攻克,真正撞上城墙,才知中原大城的砖石

    与命,都不是轻易能啃下的。

    完颜宗望在中军高台上望了一夜,不断调动各部,命真弓手昼夜不息地向

    城上施压,命建州部填平北门外壕,命吴三桂部继续鼓噪劝降。

    他心里清楚,攻城最怕拖延。

    汴州若再坚守一,赵充国败军便可能重新收拢;徐世绩若在封丘拼开一条

    血路,便可能自北而来;南方那些畏缩不前的勤王军,也可能被得靠近。到那

    时,这座城仍未必不可,但真与仆从军的损失将大到难以承受。更何况,联

    军内部本就各怀心思。

    十月初三中午,天色沉,北风裹着细碎冷雨扫过城下。

    努尔哈赤终于坐不住了。

    这位建州部首领披上重甲,亲自走出本阵。他年逾半百,鬓边已有霜色,连

    行军作战,脸色也不算好。可当他翻身上马时,建州部的鼓声仍轰然响起。

    代善、阿敏等围在左右,皆称父亲、叔父不必亲自冒险。

    努尔哈赤却只抬望了一眼北门。那座城楼在连投石与箭火中已显残,

    垛处满了折断的箭杆。

    「此战不是一座城的事。」

    努尔哈赤按住腰刀,高声鼓动。

    「我等是白山黑水间的一支小部,任驱使。天汉不亡,我等终不得广阔天

    地,天汉若亡,此后中原才有我等容身之地。」

    他望向那些已列在壕沟前的建州勇士。

    「今,唯有取胜。」

    说罢,努尔哈赤一挥手,亲兵竖起大纛,数千步骑齐声呐喊,朝北门再度压

    去。首领亲临矢石之下,先前攻城时尚有畏缩者,此刻也咬着牙冲向壕沟。有

    背着土袋填沟,有举盾顶箭,有将受伤同伴拖到一旁,转身又抄起兵器往前。

    北门城楼上的守军望见建州大纛近,也知道这是敌军孤注一掷,当即拼命擂响

    警钟。

    城内的军令仍然令出不一,仇士良的说杨钊擅改防务,杨钊的又说禁军

    将领抗命不遵。每一道手令都盖着不同印信,每一名将校都怕担罪责,失去了本

    可临机专断的许多战机。

    与此同时,西门之外,又有一支真锐自营中列出。

    为首一身躯雄健,眉目间透着剽悍凌厉,正是完颜宗弼,他亲提战斧,已

    是从宗望处请命亲自带兵突击。他率领的都是锐的步兵谋克,一队队真敢死

    士卸去沉重外甲,只披皮袄与轻甲,衔短刃,背负钩索,已是存了以死登城之

    志。

    北门,建州部如而上。

    西门,宗弼敢死队舍命突击。

    东门,吴三桂部仍在不断高喊,攻势虽然最弱,心理战术却很有些效果。

    汴州三面城墙,同时承受着前所未有的重压。

    赵佶缩在冯淑妃殿中,听着外传来的喊杀与急报,脸色早已白得没有半分

    血色。待西门又有火光冲上天空,照得殿内帘幕一片暗红时,他终于再也坐不住

    了。

    「传旨!」赵佶扶着案几起身,嗓音发颤,「凡随朕东来、此时未下狱的臣

    僚,无论品级高低,尽数到大殿议事!快去!」

    内侍领命奔出。发布页LtXsfB点¢○㎡

    不多时,行宫正殿前便有官员陆续赶来。有冠帽歪斜,连朝服都未穿齐整;

    有刚从城下来,甲片上沾着烟灰与血污;也有自家宅院已作一团,仍匆

    匆赶来听候圣命。

    可待众进殿一看,殿中却还是显得空空落落。

    原本随驾东来的百官甚多,如今严嵩下狱而死,秦桧被杖责逐出朝堂,杨钊

    正忙着将旧党羽安到城中要害;另有不少官员仍在各城门、粮仓、军械库与

    坊市中奔走,不肯擅离职守。真正能赶到这大殿里的,不过稀稀拉拉数十。

    众立在殿中,彼此望了一眼,竟有一种大厦将倾、朝仪徒存的荒凉。

    赵佶高坐御座,望向下方,却见往满殿朱紫、山呼万岁的景象早已不在,

    只剩一张张疲惫、惊惶、甚至带着灰败死气的脸。

    「城外……城外形如何?」他开问道。

    无立刻答话。

    片刻后,班列中一名三十余岁的文官快步出列,伏地拜道:「臣鸿胪寺少卿

    李若水,启奏。」

    赵佶见有说话,忙道:「讲,快讲!」

    李若水抬起道:「圣,汴州外城虽尚未失守,但北门与西门已相继告急。>Ltxsdz.�ǒm.com

    真、建州诸军不惜死伤,连番登城,城中禁军虽仍拼死抵抗,却已无统一号令。

    赵充国将军兵败西撤,徐世绩大军又被阻于封丘,短时难以南下。」

    他说到这里,殿中已有几低下去。

    李若水却没有停下。

    「臣以为,眼下尚有一策。行宫禁军中仍有数千锐,城池尚未失守,南门

    外也未见胡主力。圣当即刻轻装,由禁军护卫,自南门突围西去。若能与赵

    充国将军会合,退保洛阳,尚可再图后计。」

    「城外到处都是胡骑,如何突围?」赵佶尖声道,「南门虽未攻,焉知不是

    敌军故意留出的陷阱?李卿,你是要让朕自投罗网不成!」他还挺有脑子,奈何

    此时明知围三缺一有诈,又能如何?

    李若水伏在地上,沉声道:「圣,城若了,宫苑被围,便是想走也走不

    得了。」

    赵佶心中纠结,难于定夺,忽然,殿门被猛地推开,冷风卷着硝烟灌。

    两名官员快步而,连礼数都顾不上周全。

    一是户部侍郎王珙,另一则是兵部职方司郎中赵鼎。

    王珙走到御前,急声道:「圣,北门告急!守军请调内城兵马增援,可杨

    相与仇监军各有手令,至今无敢动!」

    赵鼎紧随其后,脸色沉重。

    「西门也危急。完颜宗弼率敢死队强攻,已数度登城。西门守将请兵部增派

    弓弩营,然而军械库钥匙一时寻不得掌管之,库吏又说昨已换了三批手令,

    不敢擅开。」

    他抬起,声音愈发急切。

    「还请圣速作决断!若再无统一调度,北西两面只怕撑不过今夜!」

    殿中官员闻言,终于压不住恐惧,低声议论起来。

    「赵充国既败,谁还能守城?」

    「南门若走得,尚有一线生机……」

    「不可弃城!圣驾若走,满城军民

    必散!」

    「杨相何在?仇中官何在?」

    「此时还寻他们作甚!」

    声渐起,如一群无苍蝇在殿内撞。赵佶听得心烦意,眼前一阵阵发

    黑。他想起严嵩断耳而归,想起秦桧满殿求饶,想起赵充国在殿上那张铁青的脸,

    又想起自己亲手下旨废去的太子赵桓。

    赵佶喘着粗气,目光在殿中众之间游移,自己身边竟已没有一个真正可以

    信的。

    杨钊刚被放出来,只顾着清算旧怨;仇士良掌着禁军,却连一座城都守得

    七八糟;严嵩死了,秦桧也靠不住;康王赵构去了北边,徐世绩又困在黄河北岸。

    而赵桓……

    赵桓虽犯下兵变大罪,却终究是他的儿子,是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更

    何况,赵桓在长安监国时,曾强留赵充国部,曾试图整饬朝局,也曾看出胡假

    和谈的图谋。

    赵佶的脸色变幻不定。忽然,他猛地抬起,颤声道:「来!」

    「把废太子带来。」赵佶用尽了全身力气,吐出一句让所有都僵在原地的

    话。

    「把废太子从宗正寺关押处,带到殿上来。」

    群臣等待着赵佶的下一步旨意。如今大敌当前,难道他觉得废太子能出来领

    兵御敌?想必不是。或者,难道他已经疯狂了,要进一步处置废太子泄愤?

    都不是。他接下来说的话,才是令饭。

    「朕要禅位。」

    赵佶这一句话,仿佛顷刻之间便在行宫大殿中激起千层。

    先是死寂。

    众臣面面相觑,几乎无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古帝王在世就逊位储君,本

    就是少之又少,真是要办,皆是宗庙告祭、礼官备仪、百官朝贺,何曾有过在胡

    骑攻城、满殿仓皇之时,忽然吐出「禅位」二字的?

    可这满殿官员里,近来杨党复起者居多。太子赵桓虽已被废、被幽禁,可他

    终究是杨皇后亲子,又是杨钊的亲外甥。杨党众原本还在为城之后的去处惶

    惶不安,此刻听见赵佶竟要将皇位给太子,心中那点求生的本能与积压多的

    狂喜,顿时一齐冲了出来。

    不知是谁先拜倒在地。

    「圣圣明!」

    紧接着,殿中便出一片杂而尖利的呼喊。

    「太子仁德,当承大统!」

    「天命归于东宫!」

    「臣等恭迎新君!」

    一时间,数十名官员伏地叩首,有忙着去寻礼部旧官,有嚷着要备新帝

    冠冕,有甚至冲出殿门,要召集还在附近的禁军将校前来听诏。最新&]任意邮件到) Ltxsba@gmail.ㄈòМ 获取

    可外北门、西门的喊杀未停,殿内却已有抢着为新朝排班。

    荒唐得近乎可笑。

    赵佶坐在御榻上,听见那一阵阵「万岁」,脸上却没有半点轻松。他原想禅

    位之后,自己便能将这座将倾之城、将败之局、将死的军民,全都给赵桓去扛,

    自己便没有那么丢;可眼看众瞬间从惶恐变作兴奋,他心中又生出一丝说不

    出的寒意。

    这些早就盼着自己下台了吧!

    不多时,几名内侍匆匆而去,又匆匆而回,赵桓被带来了。

    他身上仍穿着软禁时的旧衣,外只临时罩了一件亲王袍服。多幽禁使他

    脸色有些憔悴,下颌也生出青色胡茬,可那双眼睛却比从前更沉、更冷。他踏

    大殿时,没有看那些跪地欢呼的杨党官员,只抬望了一眼龙座上的父亲。

    随后被带上来的,是杨皇后,面对满朝骤变,这位憔悴的美仿佛尚未回过

    神来。

    内侍在龙座一侧安置了一把锦凳。杨皇后没有推辞,也没有说话,只缓缓坐

    了下去。她双手叠在膝上,目光落在地面,像是一尊失了魂魄的玉像。

    殿中众仍在呼喊。

    杨钊却直到这时,才带着一标披甲禁军匆匆赶回正殿。

    他显然刚从城中巡防处赶来,一踏殿内,听清赵佶禅位的意思,原本沉

    疲惫的脸上,顿时泛出压不住的红光。

    「圣此举,实乃社稷之幸!」

    杨钊上前伏拜,声音高亢。

    「太子本为国本,仁厚明断,今当危难之际承继大位,必可安定心、统合

    军民,重振我天汉气象!」

    他说得义正词严,仿佛赵桓并不曾被赵佶废去太子之位,也不是刚刚从软禁

    之所被拖来,而是早已众望所归、理当继位的新君。

    赵佶看着杨钊,嘴角微微抽动,却没有力气再计较什么。

    「王振。」他唤了一声。

    大太监王振赶紧躬身上前:「婢在。」

    「去取国玺来。」王振脸色一变,连忙应命,领着数名内侍快步往后殿去了。

    不多时,一方包着明黄锦缎的玉匣被小心捧上御阶。王振跪在赵佶脚边,双

    手打开玉匣。

    传国玉玺静静躺在其中。

    玉色温润,印纽盘龙,曾经无数次盖在诏书之上,决定着封赏、征伐、废立

    与生死。殿内所有都望着那方玉玺,连外震耳的喊杀,似乎也在这一刻远了

    几分。

    杨钊立刻命有司官员取来黄绢与朱砂,此时自然是需要撰写诏书的,哪怕各

    项典仪都没有办的可能了。

    赵佶述,笔吏疾书,写得仓促,措辞却仍要勉强维持皇家体面。大意无非

    是圣自陈年高体衰,国难当前,太子赵桓德行可托,今奉宗庙之意、天下之望,

    传位于皇太子,自为太上皇帝云云。

    赵佶每说一句,便要停下来喘息。

    杨钊却听得神振奋,时而添一句「以安社稷」,时而补一句「以慰军民」,

    催着书吏快些落笔。他甚至已经开始低声同身边亲信代,待诏书用玺之后,谁

    去接管禁军,谁去传令各城门改奉新君号令。

    但作为主公之一的赵桓始终站在御阶下,不曾动过。他听着那一字一句的

    传位诏书,面无表,不悲不喜。

    杨皇后坐在龙座旁,手指却渐渐攥紧。她看着儿子的侧影,又看了一眼兴奋

    得近乎失态的兄长杨钊,眼神里浮出一层说不清的悲凉。

    待诏书写成,王振捧起国玺,递到赵佶面前。赵佶双手捧起那方沉甸甸的玉

    玺,望向阶下的赵桓:「桓儿。这江山,你既早想要……朕给你了。」

    赵桓终于抬起,一步步走上御阶,殿内的欢呼渐渐停下,杨钊跃跃欲试,

    已准备率众叩拜新君。

    赵佶将玉玺递过去,赵桓伸出手,接住了。赵佶方才如释重负,可下一刻,

    赵桓却低看了一眼掌中的玉玺。

    他忽然松开手。

    「砰!」

    玉玺重重砸在地砖之上,滚出数尺,撞在御阶边缘,发出一声清脆而刺耳的

    响声。

    「父皇先前不信儿臣,幽禁儿臣。」

    「如今城池将,却要让儿臣代替你,来做这个耻辱的新君?」

    赵桓这一句,像一盆冷水,迎浇在满殿官员的热火上。

    方才还争着呼喊「新君万岁」的,此刻全都僵在原地。有的低着,不

    敢看赵佶;有的望向杨钊,等着国舅爷拿主意;还有看着滚落御阶下的传国

    玉玺,神既尴尬又惶恐,仿佛那块玉并非国之重器,而是一块谁也不敢碰的烫

    手山芋。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

    赵佶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何尝不知赵桓心中的怨气。当初洛阳兵变,赵桓虽是打着「清君侧、诛阉

    宦」的旗号,可在赵佶看来,儿子领兵东进,便是要夺他的皇位。于是他废太子、

    囚东宫,任由仇士良等将赵桓软禁起来。父子之间,本就早已没有了寻常家

    的亲,只剩下彼此猜忌、彼此提防。

    如今大难临,他却将赵桓从幽禁中提来,又要将亡国的重担一脑压到这

    个儿子肩上。

    赵桓不肯接,原也在理之中。

    可赵佶听着那句「亡国之君」,仍觉得心一阵刺痛。他嘴唇哆嗦着,想斥

    责赵桓不孝,想说儿子替父分忧本属应当,却又一句也说不出来。

    正在此时,殿门再度被猛地撞开。

    户部侍郎王珙跌跌撞撞冲进殿中,官帽不知落在何处,发散。

    「圣!北城急报!」

    他扑通一声跪倒,声音都变了调。

    「建州兵马急攻,已登城门,北城守不住了!」

    大殿里瞬间炸开了锅。

    「北城若,胡骑便能直宫城!」

    「快走,南门尚在!」

    「禁军呢?禁军为何不去增援?」

    「各门兵马都在等兵部手令,谁能调得动!」

    有失声惊叫,有竟顾不上仪态,转身便往殿门外挤;还有几名方才叫得

    最响的杨党官员,已悄悄退到了柱子后,盘算着怎样脱身。殿中冠袍杂沓,笏

    板跌落,活像一群受惊的鸟雀。

    「都给本相闭嘴!」杨钊猛然喝。

    他一把夺过旁边殿卫手中的典仪金瓜,在地上敲击。「国难当,尔等身为

    朝廷大臣,如此失仪,成何体统!」他虽然也没有解决危局的本领,但还有几分

    主事的威仪,心知只有先将名分定下,才能裹挟君王赶紧逃命。

    杨钊当即换上一副肃然神,朝赵桓一揖。

    「太子何必如此自谦?」他声音洪亮,仿佛全然未见方才赵桓摔玺的举动。

    「太上皇临危授命,是为社稷;殿下受命登极,是为天下万民。此刻胡虏压

    境,正需新君统率军民、安定心。殿下若再辞让,岂不令满城将士寒心,令天

    下忠义之士失望?」

    杨钊说罢,转身望向殿中群臣,厉声道:「诸位还愣着做什么?新圣承继

    大统,太上皇禅位有德,当即参拜新皇与太上皇!」

    群臣彼此对视,有心中仍有迟疑,可外的喊杀越来越近,谁也不敢在此

    时与杨钊相抗。很快,便有几名杨党官员率先伏地。

    「臣等参见新圣,参见太上皇!」

    其余也只得跟着拜倒。

    「参见新圣,参见太上皇--」

    杂的呼声在大殿中回。

    赵桓站在御阶上,望着脚下那方玉玺,又望着匍匐一地的群臣,像是在看笑

    话,没有「平身」出,也没有去拾玉玺,只是沉默地立着。赵佶却像终于抓住

    了最后一根救命稻,他连忙整理衣冠,又在内侍搀扶下挪回杨皇后身边坐下,

    强撑着摆出太上皇该有的体面。他挺直腰背,双手按在膝上,脸上甚至勉强挤出

    一点肃穆神色。

    只是那双不住颤抖的手,终究瞒不过任何。

    杨皇后端坐在旁,始终没有开。她不看赵佶,也不看兴奋又焦急的兄长,

    只望着台下沉默的赵桓。她看见儿子那身尚未换去的旧衣,看见他脸上挂的怪笑,

    心中像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只是也沉默着端坐。

    待众臣拜罢,杨钊立刻起身。

    「传令!」

    「集中行宫禁军,不再支援城防,全部回来护卫太上皇、皇帝,突围西行!

    各部不得延误,违令者斩!」

    赵佶一听「突围」二字,脸色便又白了。他忙站起半步,急急道:「朕…

    …朕的后宫呢?还有随行来的宗室诸王、公主,还有宫中诸嫔妃,万不可落下!」

    杨钊眉一皱。都到了这个时候,这位太上皇想的竟仍是后宫,可他已无暇

    同赵佶争辩,只朝身边王振等内侍挥了挥手。

    「内侍速

    去传话。太上皇、太后与皇帝先行,诸宫眷与宗室随后集结,能带

    多少便带多少。」

    赵佶还待再说,杨钊却已不再理会。

    「快!」

    王振等一拥而上,簇拥着赵佶、杨皇后与赵桓往殿后走去,御阶下,传国

    玉玺仍静静躺在冰冷的金砖上,竟仍没去顾上。

    后宫处,早已成了一锅粥。宫们抱着包裹,拖着哭腔,在长廊与庭院

    间来回奔走;有抢着收拾首饰细软,有想去寻自家主子,有脆缩在墙角,

    双手合十,嘴里反复念着不知哪个神佛的名号。

    冯淑妃听见「太上皇要突围」的消息时,几乎是披散发地从殿中冲了出来。

    她连鞋履都来不及穿好,一只绣鞋半挂在脚上,另一只脚踩在冰冷石阶间,

    跑得发髻散,钗环尽失。平里那张娇艳柔媚、最得赵佶怜的脸,此刻满是

    泪痕与惊惶。

    「圣!圣--」

    她穿过回廊,正看见王振等内侍簇拥着赵佶、杨皇后与赵桓匆匆而过。冯淑

    妃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哭喊着扑上前去。

    「圣带上妾身!妾身在这儿!妾身不能留下!」

    赵佶听见她的声音,回过,望见冯淑妃跌跌撞撞奔来,眼中一瞬间闪过些

    许迟疑。可还未待他说什么,杨钊已沉着脸朝王振使了个眼色。

    王振会意,两名内侍立刻上前,横身挡住冯淑妃。

    「娘娘,眼下道路拥挤,您且先回宫候着。」其中一嘴上尚算客气,手上

    却毫不留。

    冯淑妃哪里肯依?她死死抓住一名内侍的衣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回什

    么宫!胡兵攻城了,圣要走,为何不带我走?我服侍圣多年,我--」

    「放肆!」

    王振尖声喝道。那两名内侍顿时加重了力道,一左一右将她往后推去。冯淑

    妃本就慌无力,脚下一绊,整个重重跌在石板地上。膝盖磕,裙摆沾满尘

    土,她却顾不得疼,只趴在地上朝赵佶离去的方向伸出手。

    「圣--!」

    赵佶似乎想回,又似乎想说一句「带上她」。但前方杨钊催得急,后宫

    门外又有禁军奔来禀报战。他最终只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便在众的簇

    拥下匆匆消失在转角。

    冯淑妃的哭声回在空旷庭院中,天家分,终究是错付的。

    那些平里对她阿谀奉承的宫,此刻只低着,从她身边仓皇绕过。有

    甚至怕被她抓住衣角,远远便避到另一侧廊下。

    莫说妃嫔,便是亲王公主又如何?甚至没有想起柔福公主在哪里,至于玉

    澍郡主,更不必说。

    当大难来临时,父、夫妻、君臣、宗族,原来都抵不过一条可能逃出生天

    的道路。

    而行宫之外,汴州城中,寻常百姓所面对的,又是另一重无边无际的恐惧。

    北城的坊市早已被箭火点燃。许多百姓拖家带,从靠近城墙的住处逃向城

    南;有推着独车,上堆着被褥、米袋与啼哭的幼儿;有背着年迈父母,

    走不几步便被冲散;也有抱着烧焦的木牌位,茫然站在街边,不知该往哪

    里去。

    城门紧闭时,他们骂朝廷不让出城,听说南门或许要开,他们又害怕那是胡

    故意留下的生路,怕一出门便撞上铁骑与弯刀。

    有年轻汉子提着菜刀和木棍,要去北城帮着守墙;有老死死拉住儿子的衣

    袖,不肯让他去送死;有跪在路旁,向每一个经过的军士打听:「城还能守

    住吗?胡会不会进来?」

    没能答。

    禁军在街上奔走,传令兵扯着嗓子叫喊,却没有一道足以安定心的命令。

    之前杨钊的说要严查细,仇士良的又说要征发民夫填壕;今叫百姓送粮

    上城,明又叫他们不得靠近城门。百姓被驱赶着、催促着、怀疑着,像被卷进

    洪水的浮木,只能随波而去。

    到了这一刻,他们已经不再关心龙椅上坐的是赵佶还是赵桓。

    他们只想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自己一家还能不能活着。

    南城早已挤得水泄不通,从北城、西城逃下来的百姓,拖家带地涌向这里;

    宫中闻讯逃出的内侍、宫、宗室家,也各自抱着包裹、箱笼,拼命想挤到尚

    未提前封死的城门附近。更有不少小官吏与富户,带着车马和护院,声称奉了谁

    谁谁的手令,要先行出城。

    可城门仍是紧闭的。

    守门禁军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下黑压压的群,谁也不敢下令开启。有说

    城门一开,百姓一拥而出,敌军细作便会混其中,趁势夺门;还有说内城尚

    有圣驾,南门绝不可轻动。

    于是城外虽暂时不见大胡骑,城内的却被堵在门前,进退不得。

    哭声、骂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一名抱着婴儿的跪在城门前,嗓子已哭哑了,仍不断叩:「军爷,开

    门吧!俺要去乡下,俺要去南边!胡要进城了,俺不想等死啊!」

    城楼上的禁军校尉攥着刀柄,嘴唇发白,终于还是狠下心来。

    「不开!」

    「上没令,谁敢开门,斩!」

    这一个「斩」字,像一道冰水泼进群。百姓先是怔住,随即愈发骚动。有

    推搡,有向后退,有想另寻出路。可越是混,守门军卒越不敢开门。

    行宫方向,一队禁军护着赵佶、杨皇后与赵桓,正要往南门而来,斜刺里忽

    然冲出一队马,为首那正是仇士良。

    这位此前掌控禁军、在朝堂上不可一世的大太监,如今身边只剩数十名亲信。

    他不知是从哪一处军中逃出来的,见到赵佶,立刻跌跌撞撞扑上前去。

    「圣!」

    仇士良跪伏在地,声音尖利又急促:「老来迟,罪该万死!不过老尚能

    收拢禁军,愿亲率诸卫护驾出城,纵有千军万马,也定保圣周全!」

    还不等赵佶开,杨钊已冷笑一声。

    「仇中官倒来得巧。」

    仇士良抬起,目光鸷地望向杨钊:「杨相何意?」

    「何意?」杨钊厉声道,「城防被你等阉竖掌了这些子,北门、西门几乎

    失守,凉州军又因城内不能策应而败。如今你丢了禁军、丢了城防,倒跑来谈什

    么护驾,谁还敢将太上皇与新圣的安危到你手上?」

    仇士良脸色骤变,尖声反驳:「杨相才复职几,便将守城诸将换了个遍。

    城中手令飞,各门互不统属,难道不是你杨国舅的功劳?咱家纵有罪过,也

    不到你来置喙!」

    两你一句、我一句,竟在这逃亡路上争得面红耳赤。

    赵桓原本沉默立在一侧,听到这里,胸中那压抑许久的怒气终于涌了上来。

    他猛地踏前半步,厉声喝道:「都别吵了!」

    声音并不算小,可北面喊杀震天,南门百姓哭嚎,行宫周围又有传令兵来往

    奔跑。他这一声断喝,只在近处掀起了片刻涟漪,随即便被更大的混吞没。

    仇士良与杨钊都停了一停,却并未真正将这位新圣的话放在心上。

    杨钊手下亲兵更多,已将赵佶、杨皇后和赵桓围在中间。他望着南门方向,

    眉紧锁,心中飞快盘算。

    南门固然未有敌军主力,可门外拥堵的群太多。若带着天家、官员与禁军

    大队强行开门,先不说会不会被胡骑截杀,光是城中百姓与车马的混,便足以

    将护驾队伍冲散。

    眼见仇士良毕竟还能调动些手,杨钊咳了咳,摆正架子:「仇中官,我也

    不与你争了。如今南门不能走大队,我等需调一支兵马往南门去。叫他们开门,

    放百姓出城。再将几面行宫仪仗和圣旗号打出来,让胡以为圣驾要从南门突

    围。」

    仇士良脸色一白,当即知道了杨钊的恶毒用心:「国舅爷,你这是要……」

    杨钊冷冷地说:「百姓要出城,便让他们出。胡若见南门混,必会调兵

    去截,再一见有禁军,有旗号,更会吸引大队马过去。到时东城兵力空虚,我

    们便从东面废弃的旧门打通小出城。」

    一名校尉迟疑道:「可南门百姓一出,若胡骑杀来,只怕……」

    「城都快了,还顾得上这些?」杨钊打断他,「难道让太上皇和圣陪些

    小民一起死么?」

    他说得冠冕堂皇,旁却都听得明白。南门那数万百姓、被驱赶过去的禁军

    与民壮,不过是替真正的逃亡者引开敌军耳目的弃子。

    很快,南门方向便响起新的号角。

    禁军列队而至,强行推开拥堵的群。守门校尉本还不肯开门,见到杨钊的

    令旗与内侍传旨,只得咬牙命卸下门闩。

    厚重的城门,在万千双绝望眼睛的注视下,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开门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群先是一静,随后如决堤洪水般向前涌去。无数百姓拼命从门缝里挤出。

    有被踩倒,有丢了亲,有还未出城便被后的冲得撞上门框。

    禁军挥着刀鞘,厉声驱赶。

    「快出去!」

    「都往外走!」

    几面象征天家仪仗的旗帜被故意竖起,远远望去,仿佛真有一支护驾大军正

    簇拥着皇帝南逃。

    而杨钊已命取来寻常商贾的粗布衣物给皇家三换装,一众随行官员、亲

    信内侍,同样换装。

    东城方向,原有一处供泔水小车出的小门,战端一起就堵上了,此刻却成

    了杨钊眼中的生路。

    待南门方向烟尘大起、胡果然开始集中兵力向南移动时,一群乔装改扮、

    仓皇失措的天家贵胄与朝廷官员,在数百亲兵簇拥下,向东城那道狭窄的生门奔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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