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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佛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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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七)迢迢无期路

    “师父,走快些。最╜新↑网?址∷ wWw.ltx`sBǎ.M`e`发布地\址Www.④v④v④v.US(”

    当偶见脆弱分神的孙行者,只那片刻失态,随后迅速恢复了原样,赶路奔波不在话下,我也不敢多问,道是终有绪崩溃之时,故此便也就当作未曾发生。

    这路越是前行,撇下的重担就越多,但我已然心知肚明,若有一转回时,该了的尘缘终须了,长生路何其漫漫,我虽从不多求,也不得不为徒弟们考量思虑,平里犯懒卖痴不过是使子发泄不满,路还是得走,磨鞋,踏平山,也得走下去。

    这过路众生越多,受之戴敬重也随之增多,常常使我受宠若惊,一来我本身并无本事,若遇着需要搭手帮忙的,往往都是靠几位徒弟各显神通;二来这一旦心虚受之有愧,只会更加想要回报点甚么。但百姓们各有各的难处,众生较之于我并无分别。

    会老,会死,会病,会奄奄一息,且怒且嗔,且笑且骂,若是得有一座家宅,于大部分而言,甚至于我而言,都是无上的安稳愿景。

    我那渺小到不足为题的心愿,或许也藏在这万家灯火之中,在山林沟渠,在清风朗月,在遥遥大道。

    悟空还是不怎么搭理我,偶尔说句话要么板着脸,要么沉着嗓子,总之没个好脸色,我当是他怨我一如既往地轻易信任他,这才给他们招致诸多麻烦,毕竟上次去天庭请的神官,一看就不是好糊弄的。

    孙大圣总说他面子大,那是他当大圣的时候,现如今却不是了。

    现如今不过是个执着铁子开山拓路的孙行者,脚程比白龙马还快几分,因此我总是只能看到个晃晃悠悠的金色脑袋,流里流气叼着竹叶,看看天,又看看地,这会儿摸了摸路过的灌木叶丛,指腹揉开露水。

    “要下雨了。”他眼都没抬,自言自语似的。

    根据以往经验,我尝试着搭了句话:“那我们……?”

    “找地方歇脚,躲躲雨。”他挠挠耳根,斜睨我一眼,嘴角不轻不重抿起,“你下马作甚么?回马背上去。”

    “我来跟你学学怎么观气象。”其实是坐久了疼,但说出又要被笑话。

    倒是小看了他挑刺的本事,“就师父你这富贵相,哪儿用得着自个儿动手啊?”

    “这说的是甚么话,总有一天用得着,技多不压身,没听过么?”

    “缰绳握得稳么?一气能跑几里?东南西北分得清?甚么野菜当吃甚么毒菌不当吃你能辨认全?”他不依不挠,咄咄,越发近,将

    我困在这密林参天大树之间,“事有轻重缓急,主次要分清,师父。”

    “我分不清,我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不甘示弱,回瞪着他。

    猴子嗤笑一声,低下玩味地勾了勾唇,瞥向一边,再不看我。

    “你最好是。”

    我气得牙颤,又无可奈何,只如今须得依靠他陪同铲平困难,诸多屈辱也只得压下,紧咬在喉间。

    直到傍晚时,还是没找到借宿家,一行等只好就地找个空地扎营将就一夜。用膳后,我围坐在篝火旁取暖,又从包里掏出本皱的经书,摊开平铺在腿上,条件简陋,连个小茶几都寻不着,弯着腰看了半晌,眼睛酸腰背疼,伸了个懒腰,正好碰着一

    悟净取了短毛毯子,正要为我披上。

    死猴子早就不知道去哪找了个最中意的树杈子歇息了,悟能更是不用多说,篝火旁睡得最香的就是他。

    我拢好毯子道了谢,悟净也不走,在我身旁找了个空位,盘腿席地而坐。

    “最近大家都不是很开心。”少年的红发被露水打湿,索拢成一片,靠近了热源,慢慢烘着,“师父不要不开心。”

    “我没有不开心啊。”我咬了咬唇瓣,连忙低专心翻书,全力作出没被戳中心事的模样,但这副姿态几乎骗不到任何,我早知自己演技拙劣,果不其然悟净根本不信,反倒叹气。

    “师父,你的开心不开心,全写在脸上了。”

    我紧张地摸摸脸颊,“当真那么明显?”

    悟净点点,“不管是困了,累了,饿了,或者旁的甚么,只看一眼就能猜出个大概。”

    我讪讪笑了笑,“是、是么……”

    这孩子真是实诚得可怕,他倒真就问什么答什么,几乎不做思考。

    “我知道大师兄总是惹师父不快,但他也是好心,只是嘴上不留面了些,师父别跟他见怪。”

    我尴尬地扯扯衣角,“为师自然明白。”

    “许多事,我们就算能帮,也帮不了……譬如这路途遥遥。”他用树枝搅了搅火堆,“师父定是明白,于我们来说,数万里也不过是几天功夫,快的甚至要不了半时辰。”这自然指的是孙悟空,“但师父你……”

    “我知道,我体凡胎嘛,倒是连累你们随我一同风餐露宿。”

    他执拗地摇,“不辛苦,全是小事,可师父却是实实在在地受累。”

    “凡身,有好有坏。”我合起经书,“喜怒哀乐

    不过短短几十年,不必求长生,便也就不必苦于长生。”我朝他笑了笑,“过完这辈子,就结束了,对不对?”

    悟净怔愣好半晌,喃喃道:“师父……?”

    我站起身,拍了拍袈裟上的灰土,“夜了,早歇息,明天还得上路。”

    明天的明天也得上路。

    (二十八)心猿意马时

    天将明,鸥雁声声啼,幽林透不进晨曦,雾气自秽土中腾起,沾上衣袍令粘腻不适。

    我在林间小溪掬了两把清水洗脸,瞥见河堤中央躺着零星几颗花纹各异的卵石,脱了鞋袜小心趟过水,拾起最莹润的那颗,通体绿,不仔细看就会和苔藓混在一起。用胸衣料仔细擦拭,捻在指尖放到阳光下照了照,肩上突然传来的力道教我险些摔落河面。

    “磨叽甚么呢?”

    我拍拍心,“吓死我了你,差点被你推得掉下去!”

    “再捞起来不就得了。”悟空撇撇嘴,很是无所谓。

    顾不得和他计较旁的,我忙往里退了几步,扭就走。

    谁知他不依不饶,非要问出个水落石出:“你手里拿着甚么?”

    “一块罢了,”我一抬差半毫厘就要撞上他前襟,“嘛?”

    “甚么?给老孙看看。”

    “管闲事。”我嘟囔着,转了个方向,谁知他又跟前堵上。

    “神神秘秘的,我倒不知你还有惜这的心。”

    我想推开他却纹丝不动,故意顶嘴:“你不也是?为师我还不够惜你?”

    “怎么个惜法儿?打发我去开路、化缘、牵马、挑担,时不时还得充当你的坐骑,趟水过河攀山越岭不在话下?”

    我皱起眉,“你这好生无赖。桩桩件件记得如此清楚,是为如何?”

    “为有一和你算总账。”悟空环臂抱胸,半真半假道。

    “我又能如何还清你这债目?”他无赖,我便更无赖,“贫僧两袖清风,这辈子是不会有大富大贵的机会了,万望孙行者体谅出家双眼空空,不看重金银财宝,故此恕不偿清。”

    “给不起钱财,拿抵也行。”

    “……你想得美!”

    好不容易突他的防范,我气得招呼都不打,自己个儿收拾了行囊,艰难翻上马,好不容易坐稳了,差点废了两条腿。

    旁边两徒弟还没反应过来状况,泼猴还抱着手臂慢悠悠跟上来,止住了悟净

    前去拦截我的动作。

    “你且叫她去,没了俺老孙,她能出这座山都算是烧了高香。”

    我一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手攥着缰绳,一手将掌心里死死攥着的碧绿卵石猛地掷向悟空。

    “这等顽徒!你不是好奇么?且送你得了!”

    也不管砸中没,我用袖子擦了擦脸,扭就走。

    要说何以得来这孤身上路的勇气,全因昨徒弟们将这座山彻底查过一遍,确定没有妖邪鬼祟的气息作,这才让我彻底放下心来。

    但我万没想到,有时会让我丧命的并不全是妖怪。

    行方数里路,阻不能进,十一二名高大男子拦我于马前,有的执钢刀,有的握长棍,抡起就要打中马腿,我怕玉龙受伤,忙不迭告饶投降,试图讲讲道理。但贼何来道理可言,山老林全靠打劫过路维生,是以我这倒霉蛋就成了众之目标。

    我没跟这种起过争执,自然也不甚知晓他们的打算,自认是礼数尽到,连忙勒停马匹,双掌合十。

    “望各位行个方便,贫僧不过是行路之,身无分文,靠化缘野食,实在无甚财物。”

    尚不知他们作何打算,如今不到月圆,玉龙也没法恢复真身,只好搏一搏强盗的良知存留几何。

    可惜我向来运势不佳。

    围拢而上的越发多了起来,磨刀霍霍向着我,为首的转了转眼珠,指着我让我下马。

    唯恐几越发过分,我忙不迭挣扎着缓缓下来,白龙马不安地蹬着蹄,我摸了摸马鬃安抚下来。

    “无事,无事,玉龙,你若警醒,找机会突出包围,切记别伤太甚,你去寻悟空他们,言说我如今有难,速来相救。”

    “嘀咕甚么呢?”那强盗神色不满,尖刀扛在背后,向我走来,“没东西给,就拿命抵。”

    这话好生耳熟,难为我总是危急之时才想得起我那好话没几句的大徒弟。

    我走了神,那就推上我肩膀,猝不及防间,我重重向后摔地。

    许是手腕扭了,这下连马绳估计都握不住了,我吃痛惊呼,找准时机催赶白龙马。

    只见其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飞快跑回原路。

    一只手使不上劲,我在地上翻过几回,始终找不到法子站起身。刀尖在我面前咫尺之隔,挑开项上佛珠,似是评判价值,我不敢动弹,唯恐向左偏离几寸就让我不保。

    “各位大哥,我身上着实没甚么值钱的,不如、不如等我徒弟

    来,他略有些盘缠。”

    “瞧你身上这斑斓五色的袈裟应该值不少钱罢?”

    “万万不可,此乃、此乃……赐予我,万不可赠与他。”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贼首举起弯刀,顷刻间就要砍来,视野里那柄寒光闪闪的兵器掠过一阵呼啸风声,到了极度恐惧之下,反倒是心内皆空,神思不存。

    我惊得闭紧了眼,混身脉络仿佛冻结成冰,手心里全是透骨的凉意。

    预料之中的痛感迟迟未到,我终于找回呼吸,耳边传来阵阵哀嚎痛叫,猛然睁眼,原本烟尘翻飞的土地上泼满了猩红血滩。

    金发男子肩上置着丈二长短、碗粗细的如意金箍,背对着我,脚下还踩着具不知死活的躯体。

    或许地狱也不过如此。

    我想说些什么,张却发现自己竟害怕到不能说话,那血迹以我为中心,随着东倒西歪的匪徒残缺不全的尸首四下散开,我强忍着痛,撑着地要爬起身,却次次落下。

    那背影不动弹,也不言语,只在听到我摔倒的声响后耳尖轻轻动了动,回过时,那对灿金眸子里满是凶与杀意,看也不看脚下的尸体,嫌恶地挪开赤色祥云靴,随心所欲踢到一边,像是对待一颗石子般。

    我颤着唇,几番压下心翻起的呕意,他一步一步踏在血之上,犹如地狱中修罗恶鬼,分明是那张俊美面庞,在我眼里却如同覆盖着青面獠牙。金箍转了几圈收回耳中,他缓缓在我面前蹲下,一只手臂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托着下

    侵略极强的目光掠过胸被扯的衣襟,又顺着向上,与我对视。

    像孩童呓语般地勾唇笑了笑:

    “师父没我,怎么能行呢?您说是不是?”

    (二十九)祸因恶积起

    “悟、悟空,我们是不是该与大家会合了?”

    “喏,再行个几里路,就差不多到了。”

    “但为师来时的路并不是这个方向……”

    “师父,你的方向感何时变得这么好了?”他劈开挡路的树丛,一脚跨过横躺在地的荆棘断枝,向着踌躇不前的我伸出手,掌心里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茧子。

    见我不作声,四指并拢向上勾了勾,“师父,怎么不跟上?来,我牵着你。”

    我小心地放上自己的手,问道:“你说的还真是不假——”

    “那是,早说了,没了俺老孙,师父你怎么出得了这座山呢?”

    见他说得自然

    ,我也不得不跟上脚步,继续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小龙王自己回来了,见他着急,我就知道坏事儿了,好在你也没走多远,很快就找到了。”

    “他怎么说的?”

    “师父,你莫不是傻了?今又不是月圆,他如何说得言?”

    我闭不言,脚尖踢了踢碎石,纹丝不动,“是么?倒真是我脑子糊涂了。”

    “你这年纪还没俺老孙一个零多,怎么就糊涂了?师父,多注意休息,西天路难走,身体要紧。”

    这林子枝叶茂密错综难行,好不容易将将踏出之时,我又停了下来,低着,不教他看清,我尝试多次,终究是难以压抑心的愤意,猛然甩开他的手,咬紧了牙根。

    “方才、你、你何故残忍杀?”

    我不知道他现如今是何表,但猜测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周身气压顿时降低,浓重到如有实质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最新地址Www.ltxsba.me

    悟空还装作无知之态,更让我几欲作呕。

    “师父,我那哪儿是杀呢?我那是救呐!要不是我来得及时,您早就不知道丧命哪一把利刃之下了,这难不成是唬您的话儿?”

    “我叫你来救我,却不是让你仗着法力高强,欺压弱小,这么做,你和那些打劫过路的强盗又有何分别?任由虐的杀心腐蚀自己……悟空,我原本以为、原本以为我可以相信你,现如今,我确实不能跨过这道坎。”

    他沉了眉眼,含笑的嘴角悄然放下,“师父这话是甚么意思?”

    我顿了顿,明明脑子里有个声音大声嘶吼着让我别说出,但我还是执拗到连自己都压制不住。

    “悟空,你杀过重,不知悔改,残害几十条命,那些或许都有妻儿老小,怎么说都是活生生的命,纵是犯下过错,也该由法度去判断整治,而不是你来做。”

    他不怒反笑,认真计较起来:“照这么说,我就合该看着你被那伙一刀劈死命丧当场?”

    “若是命数如此,必然如此,那贫僧便也就认了。”

    “谁定的?”

    “甚么?”

    “谁定的这命?你的命、我的命、所有的,是由谁来定?”

    “这……天理昭昭,顺其自然,即是如此……并无由谁定命一说。”

    “这天道又是如何判定你该是苦难缠身或是安稳一生?而一旦被定好结局的,又能够做些甚么?”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生来便是恶一个,难道他就应该摒弃一切自然而然走向黑暗处?”

    “没有这样的道理!他应该洗心革面,诚心向善,脱去罪孽才是!”

    “可这等又做错了甚么?即是因为生来便处在污黑之地,因此才理所应当受万千辱骂蔑视?为何有些一落地就功德满满,有些却只能在阿鼻地狱无尽挣扎——师父,你看得太简单了,我又何尝不想做个好妖怪呢?”

    他字字珠玑,咄咄,一刻不停,我多次想要辩解都被他无穷尽的怒意所挥斥打断。争论之间,不知不觉我又被围起趟回密林之中,待我回过神时,却是整个都被笼罩在他高大的身影下。

    覆盖着甲胄的手抚上我脸颊,指骨关节曲起,细细从眼尾摩挲而下,我能清晰感知到指腹那层薄薄的细茧,与肌肤磨擦在一起,激起一阵怪异的触觉。我连忙后退,却抵上了粗粝的树,无处可躲,而我一旦避开那梭巡着的侵姿态,他就会变本加厉毫不留地讨回利息。

    我分不清他到底要做什么,还试图和他讲讲道理。

    “悟、悟空,我知道你的意思,但这根本就是两回事……我、我是说,若是及时回,知错悔改——唔!”

    我的理论被他直接打断,以一种让我十分难堪的方式。

    他俯下身,横拦着我,捻起颌尖,锋利犬齿咬上耳垂毫无保护的软,使了些力气,齿尖微微嵌进压迫而出的凹里,湿粘的气息扑在耳畔,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轻而易举就制住了挣扎不停的我。

    “师父,你可是不知,于我这种而言,行善积德,自然没有作恶多端来得简单畅快。”舌尖勾起涨红的耳吮弄,“好比如,你就在我眼前,我是应该千辛万苦送你去成佛,还是私心作祟留你在我身边呢?”

    “悟、悟空,你放开我……”

    “放开你,你又要去哪儿?去谁的怀里?睡在何榻上?你莫不是把我当作傻子?”他紧锁住我咽喉,仅仅保留了勉强聊以喘息的程度,“夜夜,我想抱你,想得发疯,想得恨不得屠尽天下,而你又在做甚么?”

    他翻开我衣襟,扯出那枚勾玉,看了眼,随即用力扯断穿在其中的线绳,我被勒得吃痛,惊呼一声,双唇立刻被烈如火的恶徒封住,碾着唇瓣肆意啃啮,似是要撕扯出血才肯罢休,这极其逾矩之举使我瞬间脑放空神思恍惚。

    “唔……别……”

    “嘶——”他撤开攻势,指腹擦过被我咬出血迹的唇瓣,“师父,你这颗

    愚钝而又通达的心,就是装不下任何,偏又非要装下所有。”

    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还在不停渗血的唇角弯起。

    “不过很快,这颗无却多的大之心,就要装下属于我的一切了……如果他们可以,我又未尝不可?”

    “我会做到更好,付出更多……我会比所有,都要你。”

    (三十)此无绝期

    究竟是何物?

    而不得又是为何?

    既心向往之,如何不能够达成所愿?

    既无怨无悔,又为何满心凄怆,不能自拔?

    他生来遍听四海八荒,无论是隐隐心声抑或是从而出,皆能为其所闻,他不堪其扰,只觉世间万物皆为无趣,所思所想,不过是私心作祟,无甚分别,不论妖魔或是修者,所求无非是自身利益为上,偶有心怀慈悲者,大多也屈服于万般桎梏,天道功德。

    无论身在何地,那些不绝于耳的声音都会让他心内烦躁不安。

    唯一能够发泄这般燥意的,只有任凭种种绪抒发泄出,这才能缓解些许。

    喜、怒、哀、乐、恶、欲之六识也,凭什么只绑在他一身上?

    他从不在同一处久留,行遍千山万壑,又一次为自己找了个新去处,隐匿在一处少有烟的临海之地,本以为这样就能稍稍阻隔一番自出世以来不停困扰着他的问题,谁曾想,这看似僻静的山,又是装载了无数绪的地方。

    但和以往不同的是,这些嘈杂纷的心声,皆有一个共同的明确指向者。

    他听到了无数句难以言之于意。声声切切,惓惓之意,铭心镂骨,沦肌浃髓。

    吵、好吵、吵死了!

    既是喜欢,抢来就是了!

    既已容不下他占据所的目光,将那些挡路者都杀了不就成了!

    像这样无法诉说的意,又有何用?像这样隐瞒着汹涌如的内心,有甚么意思?

    便是再浓重炽烈、势焰熏天,你们所在乎的那个,她可有半分在乎过你们?

    一群蠢货!

    连回应都得不到,到底在坚持着甚么?

    又究竟是何等物,才会引起这般醇厚烈欲?

    他起了好奇之心,便有意识地去搜寻那万千思绪所引往的方向所在,可越是去听,就越是觉得可笑至极。

    那些心心念念的所在,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灵魂罢了。

    ·

    [这些书有甚么好看的,早就是我学会的东西了。]

    [不知道今天的斋膳会准备哪几道?希望黄眉不要再敷衍我了……念经参禅也是要费心神的,这点快乐都要剥夺,我这身为一山之主何来的自由可言?]

    [算算子,又是那几位上门拜访的时候了罢?每次来不说带点伴手礼,还得顺走不少东西,文殊那个老狐狸,真是斗不过他……虽然剩下那两位也不是好糊弄的。]

    [我这座山贫瘠荒芜,到底有甚么值得各位大能三番五次上门压榨?]

    [不是罢……来就来罢,还带家眷是几个意思啊?这老熟见面分外踟蹰,他倒好,把卷跑了,还给安排了这么辛酸的职位,他不嫌尴尬我还尴尬呢!]

    [这子过不下去了。]

    [万年冰山又要来了。]

    [合起伙来欺负我是罢!来蹭饭摆脸色也就罢了,还带个拖油瓶,走也不带上,就这么扔我这儿了……谁乐意帮你看孩子啊!你弟弟又不是我弟弟!]

    [这小鬼真是难管,仗着身份尊贵一个劲使唤我,怎么说我也是第二大弟子……算了算了,那位都拿他没法子。]

    [我真受不了了!这家伙居然吃荤!我这净净的山洒满了龙族的血!到时候几位龙王找上门来我可怎么是好?]

    [求求敬的战神大赶紧把他弟弟接走罢……阿弥陀佛,果然我选择了和他形同陌路是个明智的决定。]

    [将也讲不通,打又打不过,唯一能管教他的又放任自流,我到底是造了甚么孽?]

    [普陀山那位又和我装不熟。罢了罢了,不熟就不熟罢,未尝不是好事。]

    [蟠桃会又要开了,不去还不行,我又不需要求增寿数,根本没必要非得参加一场,真是麻烦。]

    [是、是……我是应该带你回来的……等等、你是谁?]

    [糟糕,一觉醒来,怎么屋里多了个。这又是谁?你是谁啊?为什么睡在我榻上?别过来别过来我害怕红眼睛的……糟糕,难不成是我带回来的?]

    [为什么没有拦着我!好歹拦一下啊!太星君怎么可以欺负喝醉酒的呢!]

    [所以我到底是怎么把这只兔子带回来的。你们别看我啊,看我也没用啊,看我、我能解决问题嘛!]

    [死小孩,又克扣我伙食。]

    [三个男一台戏。]

    [打架!又打架!满地都是鸟毛兔毛!赶紧让你们大

    来领走!这个托管我是当不下去了!]

    [今所商讨之事关重大,现如今佛门也着实找不出其他……或许这便是我最后能做的事。即是为了苍生,或是师门,我也理应去做。]

    [可我不想死。]

    [不对,我是死不了的。正因如此,我才能够成为最合适的选。除却我之外,还有谁能够解救这困局呢?]

    [但也会疼的罢?]

    [疼不疼的,又有谁会关心呢?]

    [道家那个地仙之首所言不假,何况参果也实在稀缺,蟠桃供应又愈发紧仄,种种因果皆指向那个方向。我不是不懂,我反而是太过明白了,如此才会难以坦然受命。]

    [挑个好子,和故道个别罢。下次再见,就不知是以何躯壳了。]

    [众生皆有解脱之法,唯独我没有。]

    [我有点儿想他了……]

    这心声到此戛然而止,他不知不觉间窃闻数百年之久的万千绪源,现如今也悄无声息消散于天地之间。他听见那些平里或冷淡相对或字字珠玑,那些涌而出的不甘与不忍,那些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无奈与怆痛,一切的一切,皆因失去了倾诉对象而变得躁动不安,丝易结难解,网覆水难收。

    他好像,也上她了。

    也随着她,一别如雨了。

    ————

    六耳可以说是最了解金蝉的了,包括她那些不为知的小心思,她看起来大度实际上斤斤计较的小子,她明明自己也怕但为了众生为了心中大奉献自己,她所有被隐藏在天命所归之下的真实本我,全是被他所知晓的。

    他眼里的金蝉,不是甚么神,不是甚么佛,不是甚么救世星,不是甚么无,往往最是这样真实丰富的她,才最容易引起生来便看惯众生非心是劣根的六耳心底最柔软的那片在意。^新^.^地^.^ LтxSba.…ㄈòМ

    这其实就像,你看着看着,看出感来了。

    因此虽素未谋面,却是单方面心。

    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他的好胜心,他并不觉得这么了解她的会比别差多少。类似于……我都这么你了,还会有比我更能接受真实的你么?

    (三十一)放纵声色

    “你可知,我找了你多久?真是会藏啊……你。”

    “我、我不知道,你放开我,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回去?回哪儿?天目山?普陀岩?抑或是——水帘?”

    悟空没由来地报了一堆地名,可分明都是我未曾到访过的,缘何被他武断认为是我想要回去的地方?我只不过是想找到其他徒弟,制住这个以下犯上没大没小的家伙,要么,与我叫个救兵来也是可以,只怎么都不能是这些莫名其妙的指责。

    “对了,要不带你回水帘罢,反正别也绝想不到。”他邪邪笑着,唇下獠牙越发探出,妖大肆显露,我惊得一动不敢动,恨不得钻回树中去,也好过被这种仿佛要将拆皮扒骨吞吃腹的眼神游转注视,“不过,在那之前,师父……你是时候还那些欠我的利息了。”

    他轻抚着恐惧到震颤的我,语气是劝哄,行为却越加放肆,“不哭,不哭,我是个大方豁达的妖,不需你献出血,也不会将你架在火上炙烤,更不会片片割去生机叫你惨然丢命,我哪儿舍得?你只需要乖乖的——你看着我!不许躲!”

    扭动挣扎的身躯瞬间被重新束缚,那双凌厉修长的浓眉往下压了压,金眸里是极其陌生的嗜血欲望。

    “要怎么样你才能看到我?要如何做才能教你知道这天地间有我的存在?”

    “悟空、悟空、不要这样……”双手被他分开,以法术催动藤条困束吊起,饶是那倒背如流的紧箍咒就在我脑子里转过了无数个来回,也无法在此时此刻被急需用到的我念出,无法形容的惶悚笼罩了全身,与此同时席卷而来的还有他痛快淋漓的恶意。

    他将那枚从我身上掳走的勾玉挂在指间垂坠而下,于我面前晃了两下,随后抛接落回手心,轻轻攥了攥,顷刻间化为齑消散无踪。

    满意地笑了笑,“这等监视的物件,早就不需要了,从此空茫九州再也无打扰你我。”

    挑了挑眉,惊讶问道:“咦?你这念念有词的模样,莫不是想使出那紧箍咒罢?”

    似乎是听到了甚么极其可笑的荒唐事,他弯腰捧腹笑得眼角都沁出泪来,好一会儿才又低下身吻了吻我满是惧意的双眼,大掌扯开衣襟,纵意揉弄着一边胸,长短不一的哼喘从他喉间溢出,随意拨了拨挺立的尖。

    “即使让你念上三天三夜,对我来说也是于事无补。师父呵……天真的孩子。”他又点了点我血色褪去的唇瓣,意有所指,“不过,你这儿……还有别的用处,就不要费时间了罢。”

    为何紧箍咒会对他失去效用?见他这信誓旦旦的模样不似作假,可难道从前那些痛苦无状的挣扎都是骗我的?忆起上一次对悟空念咒还是在五庄观的时候,直把他痛得发狂,震碎打断了亿

    万年参果树,若是骗我,实在无必要做到这地步,可若是真的,又为何现在被他否定了效果?

    我的思绪混一团,身体上被寸寸唤醒的意欲又不停啃噬仅剩的清明。lтxSb a.Me

    这厮根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折磨我的机会。他的确是在身体力行地让我还那些所谓欠他的债,而我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我咬着袖子,竭尽全力压下险些抑制不住的呻吟,上半身趴伏靠在树上,手肘抵着粗糙树皮,磨得生疼,可这点痛觉完全掩盖不了在我身上四处巡弋的双手点燃而起的渴望。

    “呜……”

    中的衣料被不耐的侵者轻易扯出,取而代之的是骨感修长的双指,撬开齿关腔之中,而他放的吻在露的脊背沿着骨骼走向印下了触目惊心的烙痕,长指揪住舌尖扯弄搅动,时不时逆着吞咽的收缩更下方的咽喉,舌面被不由分说地按下,那侵物在中出无间,惹得粘腻涎淋淋沥沥淌下唇角。

    我想说的、我想求饶的、我想哭诉的……全被这毫无章法的戏弄调玩堵成了一堆无意义的泣吟喘息。

    佛衣半褪耷拉挂在腰间,身下的遮盖也被掀到一边,他啮咬着光滑的后背,而另一只手则是强势地分开我双腿,意识到这番举动所隐含之目的,我强撑着无力的身子向后推拒着他,可这自始至终不过是蚍蜉撼树一般的抵抗自然不会被他放在心上。

    “师父……”

    他终于撤出了搔动牙膛作不已的手指,将断不开的涎随意抹在我脸颊上,而后准确无误地锁住了我的脖颈,搏动的血管在钳制下更加亢奋,我的呼吸被扼住大半,肺中灌的空气骤然减少,要不了多久我就只能无力地瘫软下来,最后一丝抵抗的气力都消失殆尽,柔顺地任由他愈发过火地占有我。

    “真乖。”

    我的脸颊被掰过些许,以便于那带着陌生气息的吻恣行无忌地标注着所有权,方才那一番胡搅动即是为了瓦解我的抵御,使他能够长驱直地衔起酸软的舌尖吮弄亵玩,我被这一重接着一重的攻势弄得神魂恍惚,如堕五里雾中,在我昏沉之际,徘徊在腿间梭巡的手指沾满了泄溢而出的汁猝不及防间妄想已久的径之中。

    惊呼声被他吞咽一尽,顷刻间自眼角漫出的泪贴在彼此脸颊之间,上下都被堵住的场景实在不堪目,可他并不打算怜惜甚么,反倒肆无忌惮地快速抽送,使我哆嗦着腿险些站不住脚跪倒在地,被他眼疾手快捞住疲软的腰身拢在臂弯上,五指又包裹住跳动的团盘揉

    摆弄。

    “不、别、悟空、呜……”

    我越是叫他的名字,他却越不留面,连那些支离碎的悲泣都没耐心听,面色不渝地又吻了上来,在我体内进出的手指又增添了数量。

    完全无法思考了。

    过于强烈的快感随着不断收缩绞紧的内壁传达给我,真如他所言,我的心神、意识、魂灵,一切之一切都不能再处理除他带给我的愉悦之外的事物了。

    在探寻片刻顺利找到最能使我反应激烈的那处之后,他终于停下了动犯,从依依不舍挽留着的饱含邀请之意的之中抽出,凝视着我茫然不解浸满了欲的双眸,决心要将混混沌沌不明就里的我,从已然习惯的欢愉里毫不犹豫地送往更癫狂无边的快慰痴缠之地,让我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地真正成为仅属于他的

    自然而然,我对这样贪求无厌的欲望一无所知。

    被握住双手腕部扣在树上,半个身体仰着弯曲,我背对着他,那只为我带来可怖快感的手轻轻拂开我额间汗湿发粘的碎发,几近温柔,让我迷蒙着眼,愣了愣。

    可温不过是片刻的假象。

    发烫到几乎融化我的巨物趁着猎物在温顺之际贯穿而,我被这劲顶得失神到双眼涣散,眼泪又不受控制地大颗掉落,但这时不会再有在意这无关紧要的变化,茎体在层层迭迭缠夹不清的幽径之中进到了最处,直至不能再前进为止,他仍要恶意地在暂时不得打开的闭处捣弄几出。

    我甚至产生了整个都要被顶穿的错觉。

    “太可惜了……”他状似无意地惋惜,“不过一会儿说不定就进得去了。”

    我来不及分辨这话是何意思,身后的摆着腰不留余力的动作让我又空白得不能思索旁的,力道大得仿佛要将我钉在树上一般,耳旁时不时传来被耻部撞击拍打的清脆声响,我张着竭力呼吸,不论怎么做都无法挥散侵占了心神的巨大快感,用尽全力转过一点身子,却只能看到紧紧掐在胯部血管臌胀的大手,随着抽送钳制固定不断摆晃的我,将时不时脱离范围的又重新拉回他所需要的界限之内。

    好热、好热、全身都在发热发烫。他火燎一般的温度在肌肤相贴之时传递给我,而不断接受那无止境的欲望的我也只能任摆布地独自融化在高温缠绵之中。

    试探到的敏感点被不断地着重疼,我只能尖叫着颤颤巍巍软塌下去,随后他捞起一边腿挂在手臂上,变了些角度更重地撞了进去。

    “呜……太

    了、不要进去了、不要……”

    小腹酸胀无比的感受实在难忍,我垂下,清晰看到脐下的位置被顶出微微鼓起的弧度,一时间惊得神魂摇,许是发现了我的恐惧,他的手托住了显现出自己形状的小腹,甚至不怀好意地按了下去,满意地听到我嘶哑的啼吟传出。

    “师父这里真是贪心……都吃不下了还在一点一点往里吞,咬着不放呢。就是不知,到底是只有这下面的贪吃,还是上面也一样呢?”

    他抽出水淋漓的茎身,抵在缝间拍打蹭弄,直到两瓣凝脂般的全数沾上了稠腻才肯罢休,大掌揉捏了几下水光盈盈的,接着将我掉了个身,正对着他,顺着失神而微微张开的双唇伸吮咬,在我呼吸越发急促之时松开,怜地抚过我发顶,轻易就能将浑身无力的我按跪在地。

    绵软的颊在他指间被捏弄成各种形状,随后那狰狞的茎体蹭到了我唇边。

    我的双眼被泪浸没迷茫一片,只隐约看到他勾了勾唇,满脸的期待之色。

    “莫怕,我知道你不会,我都知道。你和其他做过的事……全部我都知道。乖,你只要乖乖的,我就会让你更快乐。”

    那轻微嘶哑的音色如同引诱着我的糖霜蜜汁,腹中被填满贯彻后的饱足感如今只剩下了空一片,我直觉应该吞下些甚么,才能缓解那依附在骨里啃噬着灵体的渴求。

    我在那种鼓舞的神色之下握住了不停跳动的巨物,他的手始终安抚着我,细心梳理因颠簸而杂的长发,而这简单的举动却像是给了我肯定的底气,我尝试着舔了下血色膨胀的顶端,清楚听到他十分急促且毫无掩饰的喟叹,勾得我越发面热起来。

    可这生涩的挑逗或许在一开始还足够新鲜,但不断升腾而起的饱胀欲望仍是得不到纾解,他的耐心余量有限,在我忐忑不安的试探之中化为乌有。手指伸中分开了上下齿面,骇器叫嚣着充满我的腔,茎身上怒张的血管抵在平顺的舌面上按弄,而这对我来说根本就是无法完成的事

    担忧于过于庞大的侵物会将我撑坏,我努力地吞咽着却始终无济于事,仅仅是一个顶端都能让我无所适从地呜咽着泣不成声哭个不停,他烦躁地啧了一声,终究是抽出那肆虐着的,不耐地在我脸颊上拍了两下。

    “笨死了。就不该指望你。”

    他嫌弃地说着,触及到泪眼朦胧的乌黑眸子之时无端地停顿了一瞬,后槽牙紧紧磨动发出吱吱的响声,舌尖扫过一遍发痒的上牙膛。

    “不急。我有的是时间,慢慢教会你。”

    (三十二)杀意或

    “求求你……”

    “求要是管用,早该换我来求你才是。”

    “……唔?”

    “该死,摆出这种表还敢说求饶的话,该说你是天真还是愚钝好呢?事到如今还不明白吗?没来救你,没会带你回去,除了我以外这世间再无一在乎你,你应该心里有数,你的存在只不过是身为取经扬法的工具罢了!”

    不,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

    “事已经定下了?再无转圜余地?”

    “是。”我颔首,直接承认,“兹事重大,我已同多方商讨论辩……”

    “你当真甘心?”

    “甘心不甘心,又有何分别?神君,你执念心过重,而不论为徒、为佛身、为神明,都须得放下些执念,方能证道证心。”

    “我只是不知,究竟是你在迷途中忘我,还是你认为我见不得这些?”

    “……打哑谜可以等事态稳定了再来指教。”我转身欲走,温热的大手握上了腕骨。

    “你真不明白,这到底意味着甚么。”

    我拔高了声量,“意味着我身为佛,能够为苍生、为大、为仙凡,证明自己!”

    “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是为了满足那些胆小之的私欲?!”

    “你——!”

    “西方的事我不懂,但天庭这里我还算有几分薄面,你随我走,我能够保证没敢说三道四,你也没必要非得去送上自己——”

    “够了!住,我不想听这些,你要真当我是你曾经的师叔,你就该清楚明白我们之间的区别!我不是你!我不是甚么神通广大的真君!我不需要你的怜悯和自以为是的宽容!我有自己的事要做、你管不着、你没必要管,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你的事!”

    “……金蝉,你错得太多了。”

    “管教我,等你有资格了再说吧。恕不奉陪。”

    男子久久伫立于空内室,手中兵器察觉到主绪,烧得滚烫,眉间异象更是如此。

    他没有资格,或许曾经有,不过也都被自己亲手摧毁了。一步错、步步错,明知是去燃尽生命,明知对方也心知肚明,可两边都在掩盖真实心,都在下意识避开,以求稳定。

    我从叛出师门的那一刻起,就身不由己了。

    ·

    “烧水

    ,本王要沐浴,另备上好瓜果荤食,尽献上来。”

    “遵命,不过,大王,这子是……?”

    “呵,败兵罢了。不过见其有几分姿色,饶其一命。”

    骗,骗子,骗子!

    我被施了噤声咒法,不能言,手脚又被缚住,只得被包裹在血色外袍下,而我挣扎的力道于他而言就是在玩闹,甚至还起到了我根本意想不到更不能接受的效用。

    他将我抛掷在内石床上,饶是底下铺了一层又一层珍惜兽皮,也掩盖不住板硬的本质。他的动作实难称之为和蔼温柔,甚至是相反的。

    摔了个眼冒金星,好不容易缓过神了,又被揪着后领丢进了木桶里,溅起一大片水花,浸透了我身上袈裟,也打湿了他衣角。我呛了水,扶着桶身不住咳嗽,满面通红,那厮反倒神态自若坐在一旁观赏我的窘态。

    当真教又羞又恼。

    “把自己洗净。”他开了,“身上一子别的味道,我不喜欢。”

    “哪有洗澡的时候旁边还有个看着的……”我小声嘀咕了句,却见他挑眉,一脸玩味。

    “怎么?该看的都看过了,还有甚么看不得?还是说……”他顿了顿,不怀好意道,“你是想让我帮忙?”

    我大惊失色,连忙拒绝,却没料到这等再明显不过的抵抗之意,显然又是激起他郁色的诱因。他站到我面前,一把按住想要意识到危险想要翻身逃出的我,使我双臂撑在桶沿,后背在力道巨大的控制下不能动弹,他的左手顺着打湿后凸显在布料下的脊骨一路摩挲向下,尾椎处被指节暗示地不紧不慢按揉着,泛起一阵又一阵怪异不可忽视的感受。

    糟一团的外衣顷刻间被皆数褪去,他掬起热水浇洒在我背上,水流滴滴答答滑落,青丝长发末端浸其中,吸饱了水分,压着我沉沉坠去。

    温水煮青蛙的滋味着实不好受,我分不清他到底打着甚么心思,又或许只是单纯想要看我出糗,不管怎么样,他的目的都达到了。任宰割,刀俎鱼,这就是我的处境。

    我实力最强盛的大徒弟,终有一天还是选择了反噬的道路。

    早该想到的。

    或许是察觉出了我的走神,身后的男子不满地啧了一声,包住散落飘零在水面的发梢,微微向后拉扯着,细微几乎可以忽视的痛感唤回了我的心神,我回过,惊惧的眸色掩藏不住,齿根打着颤,潋滟泪眼轻飘飘扫过。

    这无心之举非但没有引起他的恻隐之心,反倒助

    长滋生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念。

    后仰着被他钳住下颌,缠的吻霎那间充斥了彼此,原本按在我背上的手游弋至颈侧,似乎是在试探着最佳角度,准备一击毙命。

    已然被夺取气息神思恍惚的我,犹能够些许意识到这难耐的杀意,顿时恐惧不已,支支吾吾的吞吐不清,舌根被吮弄到酸麻无力,连指尖都抬不起半分。

    扣在颈间的力度越发增长,收紧的枷锁让我越发闷胀发昏。

    这是他第二次想要杀我。

    缺氧的恐慌促使着我本能地反抗挣扎,但都被他不费吹灰之力地镇压了下去,愈演愈烈的窒息、双眼发虚失焦,在发觉自己不能改变现状之后,求生本能使我主动加了这个本是暗藏杀心的吻。

    我想要更多、想要活下去、想要……

    惊异于我的主动,男子神色变换,放任着毫无绪的我犹如发狂的兽,紧密不可分割的彼此,灼热粘腻的气息,以及他渐渐松开的五指。

    重获呼吸权利的晃神间,我的右颈被尖利犬齿抵着左右磨动,这却是我更为惧怕的事,犹恐被拆吃腹,我哭喘着求饶。

    “别、别咬我、别吃我……别、别……不要吃我……”

    那动作成功停滞了一瞬,男子胸膛起伏,似是回忆着极具冲击力的旧事尘往。

    “我不在的时候,你究竟……你究竟遇到了……”

    他的嗓音粗粝暗哑,不复我熟知的那个音色,仿佛在脑中敲击着庞大的磐钟,只一瞬就能让我不敢置信。

    “金蝉子,要不,我杀了你,你就不会离开我,这样可好?我杀了你,你再也不必承受其他的恶念,再也不用生生世世回受苦,你的魂识与体,都可以解脱。”他自顾自说着叫我脑空白的可怖话语,而字字句句发自肺腑,“死在我手里,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再也不用因为那些劳什子的使命,使你不得不任宰割。”

    “你、你究竟是谁!你不是、你不是他!”

    “啊……呵呵,你发现了,终于。反应真是迟钝。”触及我惶恐的眼神,他沉了面色,那张熟悉的脸变化了起来,不消片刻,就成了一副我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地址

    剑眉星目、落拓不羁,原本眸中清正神态,皆变作了邪气放

    我惊了一跳,拼命想要逃出,“放开我,你不是悟空,你是谁!我从未见过你……”

    “你们修佛的不是说了么,一切法相,皆是虚妄。不过是张面皮而已,何须

    如此慌张?”

    “放开我!别碰我!唔——”

    “啧,又贪生怕死,又那么决绝,我可真是搞不懂你。”

    陌生男子轻而易举就能将我带出浴桶,任凭我如何挣扎质问,全都熟视无睹,湿漉漉的身体被砸上石床,他跨坐上来,双腿压在我两侧,扯着湿溚溚长发,迫使我不得不看向他,那双饱含着疯癫痴狂的眸子里遏抑不住的欲望宣泄而出。

    “这么怕死,那你可得好好祈祷,好好求那漫天神佛,求求自己曾经的旧友、同门、相好,求他们,好让自己别被我死在这里。如何?”

    (三十三)故自故去(一)

    **是番外,可以顺接上文剧,也可以单独看。

    ————

    “师尊,我真的错了吗?”

    我把弄着从桃枝上结果落地的青涩桃子,从这扔到那,接到手里后脆利落地咬了一,也不管到底净,“为什么每次一提到这种事,他就总是回避过去呢?”

    “……你要是没事,可以去帮我打扫藏经阁,别在这儿故弄玄虚,吐我一地的桃核。”

    “瞧瞧、瞧瞧,这就是有了新欢忘了旧弟子吧!不好玩、不好玩!我要去找找好玩的事来做!”

    虚空中的幻影闪动一瞬,投下一个微弱的影子,向我指了指路。

    “你玉鼎师兄新接回来一个弟子,要是闲得没事,不如去瞧瞧热闹,他那弟子倒也是个有大造化的,你小心别冲撞了家。”

    “我哪是那等不讲理之!”我气得挥手晃臂,试图自证清白,“我可是最讲礼貌的前辈,没有之一!”

    按照礼俗,凡是座下弟子再收的门徒,皆得带往各门师尊处,走个流程,权当是认认脸,标个记,顺便再收点礼。因此我对于要去哪里看热闹这件事自然是心知肚明。

    昆仑山不欢迎我,我就知道。从踏进结界的那一刻起,其中大能皆都感应到了我的来访,而高位上端坐着的几个则面面相觑,有的看不出喜怒,有的立刻笑面迎

    “小师妹,来,坐我这里。”

    当着家师父的面,我不好直截了当叫他‘老狐狸’,于是只能轻飘飘翻了个白眼,看着旁边那位依旧是没什么反应,只好一步一挪地把自己塞进了呼唤我之的怀里。

    果不其然,那个面无表的又开始一板一眼地斤斤计较。

    瞥了我一眼,又把视线放在环绕着我腰身的广袖上,端起仙茶润润,这才似有似

    无摆着架子说道:“文殊,她不是小孩子了。”

    “我自是知晓,不过师兄妹之间亲近亲近,无伤大雅。”老狐狸笑眯眯地揭过这茬,两位道各自在案几旁站以眼神争锋,而我对此一无所知,光顾着掏他袖子找话本儿看了。

    “你还好意思找我讨,玉鼎真新收的弟子,你作为长辈,可带了什么见面礼来?”

    “要礼物没有,要命一条。”我耍横犯懒,往他肩膀上一趴,见实在没有新奇玩意,顿时兴趣大减,挣扎腾挪着要翻下身。

    “当着这么多阐教中的面,你也好意思说这话。”

    他半笑半嗔,狭长的眼尾轻佻上勾,乌发本是整齐妥当地盘在鬓边,被我一气之下拨了不少。倒也不生气,只保持着莫名让心颤的神色,细细密密注视着我,直到那耳熟的请礼声响起,这才移开对我的关注。

    正主来齐了。我还是得给几分面子,连忙坐好,双手乖顺地放在膝盖上,正色以待。

    实际上,自从成圣之后,三清已经很少露面了,这次也不过是分出了一抹神识,在众面前接受了这个礼,接着说些勤勉徒的话,这就结束得差不多了。

    一如既往地很没意思。但我的目的可不仅于此。

    许是看出了我跃跃欲试的作态,慈航不轻不重地出言提醒:“注意分寸。”

    我懒得搭理他,只留下个跳脱的背影,越过广阔的大殿,好不容易追上了正要离去的师徒二,正要出声,却见那新来的仿佛背后也长了眼睛似的,忽地转过了身。

    三只眼睛!

    我当下立马起了兴致,方才隔了大老远看不清楚,到现在才看出原来那男子额间的裂缝不是装饰物,而是实打实的第三只眼。

    “这是你通天师叔祖的小徒弟,金蝉。”玉鼎还是那副庄严的样子,又向我介绍了这位高挑矫健的男子,“这是……”

    “鄙姓杨,单名戬,拜见金蝉师叔。”

    男子接过话,向我行了一礼,这长得高大,像棵松柏似的,哪怕弯下了腰也比我高处许多。

    我清了清嗓子,故作老成地在虚空按了按,以示知晓。

    又十分熟稔地挽上了他的手臂,把大半力气毫不客气地压在了杨戬的身上,“新,陪我玩,陪我玩罢!”

    ///

    整个蓬莱岛都知道我有了新的玩伴。

    这个‘玩伴’身高九尺,挺拔健秀,丰神俊朗,相貌堂堂,仪容清俊,且举动落落大方,着一身亮

    青色水合服,戴扇云冠,腰系蓝田玉带,足蹬乌云靴,饶是再重患眼疾的都不能昧着良心说一句貌丑。

    但我的关注点根本不在这些上。

    为了彰显自己的平易近,我很是认真地问了他,可有些小名或昵称什么的,但杨戬只是沉默片刻,随后道出自己在家中行二,亲眷皆唤他作‘杨二郎’。

    于是乎,我对这个长了三只眼的奇的称呼迅速改成了——

    “二郎哥哥……凡间还有什么好玩的?”

    “……小师叔、辈分、辈分有误。”

    我只当他是在碧游宫呆得不自在,因此仍是拘泥于那些条条框框,在他面色冷峻地纠正了几番过后,我脆一不做二不休将他劫持到了自己的住所里去,并吩咐好侍从安排灵鸟灵兽,去金霞把他那些行李家当都给我驮过来。

    可这么个意思,究竟是什么意思?

    被决定了命运的杨二郎本,站在蒹葭殿的门,对着满院子花花小动物,那张冷峻自持的脸庞上,一次出现了裂隙。

    “哎呀——这是哪儿来的美男子?”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三霄师姐凑了过来,三位仙前中后围着我们叽叽喳喳,“小师妹,你又往家里带啦?”

    神色紧绷的男子目露疑惑,不由自主地呢喃了一句:“……又?”

    蒹葭殿就建立在三仙岛附近,当时是我夸下海一定能够独立自主地活着,实际上只是想找个借躲避那几个唠叨家伙罢了,因此选址的时候,我手一抖,就自然而然落在了距离关系很好的师姐们极其接近的位置。

    “哎呀,你还不知道呢……我们这个小师妹不可谓不算胆大包天!”年纪最小的琼霄师姐故作惊讶地说道,“她连阐教那几个知知面不知心的都敢带回家呢!”

    我发觉琼霄师姐貌似还没意识到,她面前这个身高腿长的修士也是阐教的一员。

    碧霄师姐稍微要稳重一些,瞥见杨戬额间的异象,立刻心中有了点判断,火速杵了杵无遮拦的妹妹,示意对方闭嘴。

    作为三姐妹中的最年长者,云霄仙子看起来最为靠谱,意识到这个局再掰正就显得多余了,当下立断,拉起两个妹妹,各自唤来坐骑,飞速离开了蒹葭殿。

    耳边没了那几个咋呼不停的,可真教我清净了不少。

    我牵上他那绕金云袖,直直地把往殿里带去。

    “别搭理她们说的,你还没告诉我到底凡间有多好玩呢——二郎哥哥?”

    (

    三十四)故自故去(二)

    师父又传信来叫他回金霞了。

    杨戬一目十行浏览完简洁的信讯,仓促写下报平安的回信,将其挂在仙鹤的脚踝上,注一道灵力,催动后看着那洁白的羽翼展开飞向天际,平生第一次产生了自己成了鸟笼中不得自由的金丝雀之错觉。

    按了按发酸的额角,还不待他再思索点别的,那时时刻刻缠的小家伙又蹿到了他面前。

    圆脸,金瞳,随意扎起的乌发,眉心一点朱砂红,妖冶又透着神。个子不过到他心的位置,和注重形象的其他修不同,明明是最美的年纪,偏生套了身男装道袍,雪青色独一份的景致,项间环着个玉石金圈,像是出自某个不知名前辈的关之心,又让他隐隐荒谬却出于直觉地认为是……标记。

    绝对不是好招惹的物,杨戬自然清楚明白。

    有那个修者敢大大咧咧坐在上位,亲昵自然地赖在那位广法天尊的怀里,时不时揪着家的发扯来扯去,就差没趴在耳朵边上骂他了。杨戬觉得说不定她还真做过这种事。行礼时匆匆掠过一眼,就足够让他心惊,全得益于昆仑十二金仙对她的态度。

    他确确实实认为自己惹上麻烦事儿了。且这个麻烦的源正腆着脸自来熟地抱了上来,将耳廓紧紧贴在他腰腹,满眼的痴缠之意。

    “二郎哥哥,你不会像那个讨厌鬼一样推开我的,对不对?”

    她只是玩心太重了。她根本什么都不懂。她并不清楚这些过分靠近的距离代表什么。

    可她靠得太近了。她的声音太富有生命力了。她的温度、柔软的手、源源不断的卖乖撒娇、一切的一切都让他觉得自己毋庸置疑是被偏的、是特别的、是无可替代且被专心注视着的。

    他其实本不配这些的。

    ·

    “你到底要胡闹多久才满意?”

    “谁跟你胡闹了!我又怎么着你了?我最近不是很听话地一次都没去找你么?”

    找上门来了。

    这场争执开始的前一刻,杨戬正在修习师父教与他的新法术,闹腾个不停的小家伙难得安静了一会儿,趴在不远处的石桌上,不顾形象地支着手肘,快速翻阅着新淘来的话本,不出意外又是思凡的修遇见如意郎君随即不管不顾地奔去心中所的故事。

    他都快倒背如流了。

    被强留在蒹葭殿的这些子里,他从一开始的慌张紧绷到现在已经能够目不斜视地接受对方毫无风度的行为举止,以

    及时不时从心底里冒出来的疑惑——她都不用修炼的吗?

    仙凡的隔阂在此时还不算明显,要不然他也不会身为凡却因天生异象被玉鼎真看中,带上了昆仑山拜师。可惜金仙座下第一大弟子的名号还没坐稳,他就连带行李地被掳来了这里。不过经过这段时间相处,他已经能够坦然地接受这个无法改变的事实了。

    起初不是没想给他做主撑腰,只不过替金蝉兜底收拾烂摊子的更多、话语权也更大罢了。

    包括那位面冷心不知的慈航道,从她在大殿外拦住师徒二,并提出要杨戬作陪的第一刻起,无比强盛的威压就随之降下。宝座上清冷斟茶的修者丝毫没有自己作为长辈却对新拜师的晚辈施压的愧疚之心,而杨戬也自是明白,这不过是对他的警戒罢了。

    他在怕什么?那位手眼通天法力高强的道,究竟在怕什么?

    ·

    这场争执并没持续太久。

    金蝉貌似很擅长怎么把话堵回去。慈航每冷冰冰地说教一句,她就能迅速反应过来并且用更为严苛的语气反驳他,一来一回锋几番后,那白衣冷面的道终于屈尊降贵把目光分了一拨落在杨戬的身上。

    低垂着眼,目露冰霜,右手已经结起了法印,大有一种再吵下去就强行把他带走的态势。

    黑发金瞳的少把手展开,护犊子一样挡在杨戬身前,仰得高高的,满眼都是绝不退缩的决意,如同守护心玩具的稚童,半点不愿意松手,哪怕她清楚明白这个“玩具”其实是别家心的大徒弟。

    慈航就这么跟她对峙了一会儿,大概是想通了什么,收回了手上跃跃欲试的法印。

    “玩闹过了,蝉儿。”仙的音色极其圆润,宛如击盘玉石,清冽悦耳,“是不是要等你找到下一个更有趣的,才会放手?”

    后半句话倒像是在对杨戬说的。

    无悲无喜的神明淡然投下的一眼,忌惮、不屑、隐瞒极的妒意,全都被同为男子的他捕捉到了。

    看到了么?她就是这样,感兴趣时甜言蜜语粘耍赖,恨不得全天和你待在一起,等兴致减退后,你不过是个会被毫不犹豫丢弃的废品。纵是有再大神通又如何?她多的是愿意为之解决麻烦,更何况是你这样根基不稳的修者,便是再怎么不甘心也只能受着,再怎么舍不得都只好放手。

    说到底,她只不过是在寻求挂心之的关注罢了。

    杨戬就这么站在她身后,对着这个娇小却透着不服输倔强的

    背影沉默片刻,随后弯下腰去,轻轻抱住了对来者怒目而视紧咬牙关的少

    “别担心,我不会走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直到你不再需要我为止。

    (三十五)故自故去(三)

    做绝对不能太死守规矩。那也太无聊了。

    做神也一样。

    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揣着什么心思,总之他不让我做的事我偏要做,他不让我靠近的我偏要靠近,他说那些跟脚千奇百怪的师兄们不值当我为之花费心思,那我就找个根正苗红的阐教弟子,他看不惯我天天跟那个老狐狸混在一起,我非要证明自己能够驾驭得住这样的危险物。

    闹来闹去,闹来闹去,不过是想让他多分给我一点目光罢了。

    我当然明白,我自然是明白的。

    ·

    我出生的时候,也没什么天地异象,硬要说的话,只是那片山怪山神都围拢了上来,对着还一片空白的我十分敬畏,鲜花果实送了一堆,铺满了整块空地。

    我是妖物修成的灵识,和修不同,天生地养,自由自在,过了好一阵快活子,这才觉得无趣了起来。╒寻╜回 шщш.Ltxsdz.cōm?╒地★址╗恰有一云游道游历至此,见我无管教抚养,野未泯,和漫山遍野的山怪妖物学了一堆仙难以启齿的不良习惯,本是无意中遇见,不打算接手,只是掐算时出了蹊跷。

    命数扑朔难辨,不沾因果,一片死象中混杂了零星生机,唯一的转折又与这天下苍生有关。

    我本是不愿被收养管束起来的。

    奈何这修士长得实在是对胃

    仙姿佚貌、月眉星眼,在一众难以直视的怪之中显得极为不同,加之又是个温润如玉的子,好说话、也不会咄咄,怎么看都没法厌恶下去。

    只可惜都是假象。

    他不由分说将我带离了这块生我养我的土地,好像生怕什么脏东西粘上他似的,连带着诞生于此的我仿佛也成了被他嫌弃着的其中一位。

    他为我换了装束,教习礼法,闲暇之余还试图教会我下棋,只可惜我对此等风雅之事向来是一窍不通,无奈之下,只好带着我钓鱼。

    说是可以磨练心,我却对着鱼儿们眼冒金光水直流。

    再然后,大概是对我的顽劣有了准确的认知,他不再强行让我跟着他的喜好来,而且认认真真地问了我自己喜欢什么。

    我答不上来。

    慈航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

    ·

    我是他一手带大的,他事无巨细了解我方方面面,不论是癖好还是格,就连睡时侧躺多还是平躺多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早些年我并没觉得这有什么异样,他只不过是像养着那些灵兽灵一样养着我罢了,最大的区别可能就在于我会说话,能流,除此之外,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同。

    我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收为圣的最后一个小徒弟。

    慈航早年间还没这么冷酷严苛,那时的他笑起来时眼尾尚存了那么几分味,宽袖广袍松落地搭在肩,好生一个灵秀雅致的道。修者们大多有些不太健康的癖好,要么饮酒、要么……饮酒后发疯卖痴。他倒是都没有,洁身自好得让看了纷纷牙酸。哪怕是身处那个最会装模作样的阐教,慈航他也是独一份的清规守矩。

    我师门的那些向来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专业户。几个没心没肺的修凑在一块,琢磨出了个让我至今匪夷所思的猜想,并且孜孜不倦地怂恿我去证实这一点。

    彼时我还是个打不赢同门师兄就把他搬出来当救星的小鬼,半点没有身为吉祥物的自知之明,喜滋滋地以为自己是他眼里最特别的存在。

    期望多高,笃定多,被推翻认知时的难受就有多浓。

    那天慈航一回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我良久,实际上我们初次相遇那时他都没这么认真瞧过我。

    他把指尖捻着的白玉棋子转了又转,光是思考要落在什么位置都能让他犯难好半晌,良久,只回了我一句话:“不可。”

    “为什么!”我不敢置信地追了上去,硬是把自己的脑袋塞进他装满清雅香气的怀中,“为什么不答应我!”

    那双悲悯凛冽的凤眸轻飘飘地将视线落在了我脸上,唇沿几不可查地抿紧了些,“你年岁尚小,又是听鼓动,这才生了此番心思。今提起,我便当做不知,且回去罢。”

    “你连看都不看,就断定我是心血来,这又何尝不算是对我的折辱呢!”

    我不依不饶,尖声质问,“师兄但把心门敞开,叫我瞧上一瞧望上一望,我却是不信,难说没有分毫属于我的音声笑貌!”

    “无需多言。”

    仙风道骨的修者终是抵不过我的耍赖缠,只是不论我如何使出浑身解数,也不能教他改变风哪怕分毫。于他而言,似乎我们之间的关系仅仅止步于此即可,再要奢望点旁的,也不过是徒费心思。

    我从来是不信什么适可而止的空话。

    几乎将

    所有的祸都闯过一遍,次数多到他不得不频繁往返于蓬莱岛和昆仑山之间,甚至隐隐冒出了些不太动听但在当时的我看来无伤大雅的流言。大多是说我一个截教弟子,频繁缠着别家的师兄成何体统。护短到了极致的师兄师姐们自然是不愿意接受这样的指摘,就连最开始鼓励我大胆追求的三霄都生出了后悔的心思。

    只那时的我,一意孤行到了不可回的地步。

    是慈航把我从那个野蛮之地带了出来,他自然要肩负起照顾好我的重任,否则我为何放着自在妖不当,跑来仙宫做什么劳什子修?更别提我根本修不来那些在他们看来是轻而易举的法术。

    我是天生的道术绝迹之体。不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让奇迹在我身上降临。不需要修炼,不用闭关,自然就会把大部分心思放在别的方面,从而滋长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绮念。不曾有迫我清心寡欲修习,也不曾被告知那些本应有的防备之心。

    我在最适合接收外界信息的时候,偏生处在这么个混的环境里,而本应牵着我的手直至陨灭那一刻的,却毫无征兆地放下了我。

    我大抵还是不信命,跑去师尊那里求他老家帮我掐算过一回。圣一大把年纪了,虽说还保持着俊逸非凡的青年之体,内在却是个数不清多少岁的灵魂,自然能够将我那些本就直白的小心思看了个透彻。

    但他却并不打算多说,摸着我的沉沉叹息——我时常怀疑师尊单纯是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才会收下那一整座山跟脚各异的徒弟——他在手心变化出一枚穿有红线的勾玉,郑重到了我手里。

    “这是何物?”

    “遮掩你的行踪,免得被有心之盯上。”

    “我有什么好招惦记的?”我撇撇嘴,不以为然,毕竟阐教那些老古董一个个都把我当作搅事儿,恨不得让我收收心思早放弃纠缠慈航才是,“您倒不如帮我算算我这姻缘究竟如何呀?”

    师尊坦然摇:“算不了。”

    “又是为何?”

    “当初收你为徒,即是看出你身上命缘过浅,随时有夭折的可能……慈航他定是也这么认为。但时一长我才发觉,当还是误会了太多……”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金蝉。”师尊拉了我正身站好,难得严肃地叮嘱我:“且记住,无论将来天命推演到了什么地步,你都要记住,你身上牵系了太多太多,以至于为师都没办法一一解开,唯一的办法……你要看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真正应该

    做的,真正能够做到的。”

    我努力思考了一会儿,败下阵来:“师尊,我听不懂。”

    他愣神片刻,“早晚会懂的。”

    “可您还是没告诉我——”

    “我这么可的小徒弟,怎么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师尊撇去那些肃穆的气氛,又回到闲散淡然的模样,“他清高,他不理你,你去找别便是,我看多的是男修愿意陪你玩。”

    “会有师姐她们提到的那等好玩么?”

    “自然、自然。”

    于是,接下来的子了,是我这一生中见过的……慈航脸上表最丰富的一段时间。

    (三十六)乾坤

    这真的是我自己么?

    这个恬不知耻、放沉溺、目光涣散、喃喃絮语、呻吟和喘息不住地自唇齿间溢流而出,腰肢自发地贴向热源,双腿缠绕着予我快感却限我自由的

    后腰被紧紧扣在掌中,不间断地分享着他索求的。或许他想要的也不过如此,想让我承认、想让我心甘愿地对着那双隐匿了无数恶意的眼眸,说出他期望了一生的、饱含意的话语。

    这本不是我真正的意愿。

    我不想成为这样的自己。

    有时那狂风骤雨般的事稍有停歇,侵犯者不多见的柔又会显现而出,吻在沾满泪雾的长睫上,细心舐走悬在末端的珠莹,他饶有兴味地欣赏着我的痴态、我挣扎的心境,明知不妥却无法压抑的娇吟ww?w.ltx?sfb.し○`??。一切之一切都是他想要证明真实感的佐料罢了。而最能够体现他真切得到了心之所向的便是时时刻刻被拥在他怀里的我。

    他不再尝试取我的命,尽管这于他而言只不过是顺手的事。仿佛要让我忘记那些短暂出现过的戾狠绝,除却被锁着腰肢渴求欲的泄放以外,这个妖物对我的态度越发予取予求了起来。

    宛如堂奥、清泉纷挂、清澈涧流绵绵不绝的水帘,此刻已成了我们无法被打扰的天福地。

    我总能在任一处角落寻到自己承受过欢的痕迹与记忆。

    坠落成幕的水帘成了遮掩我最后尊严的敝物。

    在无法得知外界一切事态发展的这分不清昼夜的子里,我所能做的全被改正教导成了他所希望我能做的。

    ——“六耳”。我知晓了他的名讳。

    一切修炼之物都与我这凡体不同,蕴藏着几近无限的力,想让我臣服且自发摆出臣服的姿态实在易如反掌。若是不从,只会有更多更无法承受的席卷而

    来。

    可到最后,我也分不清,究竟是他想让我这么做,还是我自己也在一遍又一遍地登上高峰之时,发自内心地承认了自己的软弱、无助、善变以及可耻。

    我想我应该他的。因为这是他无数次告知于我的。

    我貌似也听过无数次‘’,或不甘、或怆然、或满目悲凉、或怒不可遏,但都不是这种如同附骨之毒般缠绵紧缚着我的‘’。

    “你会我的,是吗?你正在着我,是吗?”

    我见过他隐约探出的獠牙,见过他动时薄红的面颊,见过他眠时仍在不安震颤的睫羽,见过那不止一次想要置我于死地的宽大手掌轻柔地抚过我身上每一处幽境。

    我想他应该是我的。所以他才会说:

    “是的……我你。”

    *

    又一次惊醒了。

    在静谧夜中睁眼,只会觉得自己仍被无限的黑暗包围着,似乎永远摆不脱这梦境,到最后甚至于分不清究竟是我在做梦,还是别的梦里有我。

    或许这一切都是一场自欺欺的幻觉罢了。

    也好过我此时此刻浑身遍布痕迹地躺在别怀里。

    “你要去哪儿?”

    原本紧闭着眼的男不知何时睁开了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沙哑的嗓音透着餍足的气息。

    “我没有去哪里,我只是饿了。”

    “嗯……”他埋在我颈间贪婪地攫取着令他心安的檀香,“想吃什么?”

    “和以前一样即可。”

    “倒是好养活。”男不轻不重地嗤了声,与其说是嘲讽,倒更像是真这么觉得。

    他率先起身,遮蔽了彼此的寝被随之滑落,男结实的上半身同样遍布红痕,我紧了紧面色,移开视线。

    他在内的石桌上摆好了餐食,素的一份,荤的一份,混在一起,像是根本意识不到这对我来说已然算得上是某种冒犯。不过他定然不在乎,否则也不会数次笑眯眯地问我要不要尝食。

    我找了件宽袍披上,随意系上腰带,在桌旁跪坐着,接过他递来的清粥,下意识诵了句佛号。

    男子眉一皱,话语滚在喉间几个来回,终究是咽下不提。

    独身久了的妖怪很难在骤然转变的生活方式中察觉到正确的相处之道,他只是秉承着饿不死我就足够的准则而已。总在我专心填饱肚子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凑到一旁,或是捻起发梢细细嗅闻,或是把玩着腰间早已被掐弄泛

    红的腹,遍布粗茧的大手顺着衣襟内的空隙上移,利齿咬着我耳廓的软骨厮磨,指尖又拧了拧肿胀的首。

    “唔……”我不由地缩了缩身子,险些握不住碗筷,疲累且被欲浸透的躯体根本经不住这样的挑逗,没一会儿只能软倒在他胸前,握住他手臂,却完全挡不住他一意孤行的动作,如此之下反倒像是我主动牵引着他探往自己的下身似的。

    “哈……别……”

    争先恐后落出眼眶的泪被他瞧进了眼底,我仰着试图制止,却被猝不及防地吻上了眉眼,下意识仓促闭上,等那热意撤离时再度睁开,却在一晃眼之间宛如见到了某个极度熟悉的

    那高度相似的脸庞转瞬间又消失,金光熠熠的眼瞳迅速暗淡如墨,妖冶邪秀的神采和那华彩流光的更不相同。我盯着他的脸发怔的样子或许不是他乐意看到的。

    在他质问之前,我如同梦呓般开了:“六耳……你为何……要扮作他?”

    左右不过是想将我掳走,用谁的面目都无所谓,自然也可以用自己的。

    他长得更是称得上俊逸无双,如何不能够以真面目示我?

    许是没料到我会问出这句话,又像是早就等待着这一刻。他低声哼笑,凑在我耳旁,用最痴迷最怅然的语气说道:“那自然是因为……你在乎他。”

    或许他还幻想着,只要扮作那让他无数次妒忌,几近疯狂,牵引着他所在乎之心绪的那个,便可以获得我的信任、付和意。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连我自己,也从未真正明白过。

    我全忘了。

    (三十七)魂绕又梦牵

    “师父已经失踪数之久,为何你都不担心、不着急?”焦灼的催促声不绝于耳,却从未被他听进去过,“只那你去了一趟南海落伽,从此便做出一副风平静的模样……怎地,真就半分不在意过?饶是我这等没心没肺的都知道要寻回她,反倒是你——”

    “你说完没?说够没?”

    “没够!我还当你是曾经那个上天地无所不能的齐天大圣,可如今你却把自己堕落到甚么境地去了?!”

    不等那指责的说完,孙行者现出法器,碗粗如意金箍挥掷在空中,撩出阵阵可怖风声,对怒目而视的二师弟悟能直指面门。

    “要寻,你们自去寻罢!按说,何必如此费心费神?总归是会还回来的,哪次不是如此?”

    “甚么混账话!我原以为你只是上不饶,没料到竟是

    如此想!好哇,好你个孙悟空,不去和那些沟里的妖怪斗,反倒拿起你这金箍对着我来了!悟净,你倒也评评理,这还是当年那个说一不二唯我独尊的孙悟空?不过是个懦夫、弱者罢了!”

    “吵,吵赢了如何,吵输了又如何?”赤发少年斜倚着巨石,指尖把玩着被缩小成挂坠大小的降妖宝杖,“天不帮我们,谁能帮我们?”

    “怎么,连你也要发疯不成?”悟能已然满眼不敢置信,事到如今完全维持不住平里闲适随意的风度,“这都甚么时候了?”

    “你说他们是妖怪。”孙悟空沉沉开,自嘲地笑了笑,“那我们又是甚么?”

    “自然——”“我们曾经都当过妖怪,不是么?”

    他盯着那愕然的眼神,低垂着眼,掩住眸中无限泛苦涩意。

    “料想不过是,只有当妖怪,才能那般随心所欲,纵使下一刻即将灰飞烟灭,也能坦然赴死,而不是我这般,空有一身神通,却半步行不得、半句说不出的……这算甚么?神?仙?亦或者……棋子罢了?”

    “……猴子,南海菩萨究竟和你说了甚么?”

    ·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悟空,你想挽留的,是何物?你已生出的,是何心?不生怨恨,宠辱不惊,但见分别。”

    “……弟子不明白,请菩萨释法。”

    “陈玄奘如今身在何处,我不知,只有你知。但看你如何作解。”

    “可是我并不知晓——”

    “只要你甚么都没有,就会甚么都有。一切万物皆如此。她的命,是她的命……也是众生的命。”

    “弟子只想保护她,仅此而已。哪怕她甚么都不记得,甚么都想不起,哪怕她视我为洪水猛兽……呵、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要我如何无所住?我这颗因她而生的石心,只装得下她,再无别物。”

    白衣菩萨敛起慈悲凤眸,玉雕般指尖结起法印。

    “你已经知道了,便也就知道了。”

    “真无其他法?”

    “悟空,这是她的命。”

    “弟子清楚了,打搅菩萨,先行一步。”

    孙悟空最后行了一礼,动身飞离落伽,乘着筋斗云飘飘,行遍千山万水,凡间兴荣一片,战事不再,可他也明白,这不过是暂时的宁静罢了,只要有不公,便有争斗,有了争斗,才有事物变化。

    那些道貌岸然的佛修,所求的也

    不过是在变中寻不变,在不变中寻永恒。

    孙悟空收起了陪伴他许久的金箍,降下云,停驻于东胜神州傲来国的一处霞光宝地。

    隔着密林远远望去那故地,似乎半分变化都没有,仍是他离开前那副繁荣盛景,他伫立良久,满银牙磨了又磨,双眸几乎跳出火星来。

    他一厢愿的守候究竟算甚么呢?早就化作一阵烟飘去无踪了罢。他滚烫炽烈的又算甚么?也不过是在重重法则威压之下早被碾作齑了。旧景仍在,故未变,变的是他自己。他忘不了,不敢忘,更不能忘的,却是早在一开始就被抹除的碎裂记忆。

    行者孤身背立,在轻柔风中捕捉那曾有的音声。

    “江流儿……江流儿……”

    被摧毁消磨不再存留的江流儿。

    (三十八)欺心诳上者

    “神,是另一种被铐上枷锁打上烙印的存在。”

    “为何这么说?”

    “因为他们必须维护那些属于自己的秩序,以便继续统治自己所拥有的特权。”

    “你见过神仙吗?”

    “啧,小丫,俺老孙怎么说也是当过神仙的。”

    “那你现在呢?”

    “这不是瞧见了嘛。法力全失,苦哈哈地被镇压在这儿。”

    “你不想走吗?”

    “一开始是想的,后来慢慢地也麻木了,觉着这么下去倒也不错。不用考虑太多,不用去揪心那些明争暗斗,纵使满腔抱负如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又如何?”

    “我听闻,这里镇着个大妖怪,是你么?”

    “喂,俺老孙都说了,我可是神仙——曾经。”

    “神仙,肚子会不会饿?”

    “……不会。”

    “那你会不会饿?”

    “也不会。”

    “那我相信你是神仙了……曾经。”

    “你信不信不信拉倒。”

    “神仙,你可以帮我个忙吗?”

    “不可以。”

    ·

    一次被拒绝,下次她便又来,带了一堆瓜果蔬食,献宝似的摆到他面前。

    虽说是被镇在山下封了起来,好歹手脚还能动弹,不妨碍他随心所欲吃点零嘴,这小家伙来得勤快,三五不时就往他这跑,也不知道是怎么骗过那些排山倒海般的咒语封契。

    大概,天赋异禀。

    她自小就留着及耳的短发,黑黝黝的双眼生灵活

    现,穿着身不伦不类的僧袍,洗得发白,边缘皱地揪成一团,是从山的那飞快跑来时弄的。

    每每总让他按捺不住替她整理一番,而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瞧着他,隔一会儿就递来一个问他吃不吃。

    小鬼就是麻烦。

    他嘀嘀咕咕地夺过来一根香蕉,三下五除二剥了个净,在她又一次喋喋不休前准确堵住了这小鬼的嘴,看她满眼惊讶又下意识咬了一,不知怎的,他也跟着笑了笑。

    她真就像一个……灵。

    ·

    他在这里被关押了五百年,没有一个故旧友来看过他,到现在也不得不慢慢接受自己缘不行的事实。可说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大抵他还是对以往那些辉煌灿烂的无法忘怀,才会在一次又一次的促膝长谈中全数托出去。

    怪得很,本身他并不是那么容易放下戒备心的

    但只要她在他身边,他就能少见地平静下来,哪怕对着满墙的经文佛法,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怨愤痛苦。或许那些封印他的正是想要这样的结果罢。

    从她还是个稚童之时,偶然间访得此处,好奇心驱使着她拨开层层迭障大摇大摆进了这个由至高者设立的专属于他的囚狱。相识十余载,她大概自认为彼此之前已然到达了更的关系,毕竟她已然听了他无法被复刻的过去,见了他无法被施展的胸臆,体会了他终不得自由的处境,纵使在这一切都发生过后,仍是坚定地在每一个露水初凝的晨曦找到他,又在下一个霞光初现的黄昏离开他。

    而那些孤寂无望的黑夜,则是如今的他唯一需要独自面对的。

    再强大的力量他都不怕,独独怕这没有她的一片漆黑。

    安静,孤廖,无边无际。

    ·

    又是一个批霞带辉的傍晚,在这山坳里陪了他一整天的小姑娘悠悠然从酣甜梦乡中醒转,先是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红的舌尖无意识地舔舐涸的唇瓣,倚靠着藤蔓丛生的树桩睡显然不是个舒适的姿势,但她总能狡黠地找到更为合她心意的法子。

    比如,没脸没皮地靠上来什么的。

    曾经遇神杀神逢魔杀魔的齐天大圣,现如今只能面色不虞地充当抱枕,把宽厚的肩背全让了出去,甚至脖子上还挂了对纤瘦柔弱的手臂。

    太弱了,哪怕他法力尽失,也可以轻轻松松动动手就了结命。

    正因如此,暂且饶她一条小命罢。

    他神游天外,想了一堆有的没的,没

    注意到怀里的孩睁着双漆墨般浓郁却如水晶般澄澈的眸子瞧了他许久,迷迷瞪瞪间甚至还大着胆子更搂紧了一些。

    “我有些冷。”她依偎在温暖的颈间喟叹,亲昵地蹭了蹭面冷心热的友,“你们神仙会怕冷么?”

    只仓促瞥了那秀色初长成后如猫儿似的少一眼,随后急速移走目光,“不会。”

    “真好,我就知道你什么都不怕,什么都做得到。”

    她似乎还在说着梦话,每一个尾调都慵懒得像极了失去提防心的小动物,乖巧地蜷缩了起来,越发往热源处钻去,贪婪而又天真。

    “那你注定要失望了。”他闭了闭眼,猛然推开逾矩过多的小姑娘,再睁开时毅然决然地将那些动容和忧色全压抑克制进眼底最处,“我现在可是百废无一是,连最简单的法术都做不到,也就只剩这个不老不死不生不灭的躯壳了。你以为我还有多少能耐?虽向往之,却不能够,虽心怀鸿鹄,然前途未卜……最可笑的是,现在的我,现在的……齐天大圣孙悟空,也只是个心死之,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封印之处和你这个寿数仅有数十载的凡两厢依偎。小家伙,你所以为的一切,到来却是如此,敢问你现在还能坦然接受?”

    她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慑了心神,怔怔然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怀抱,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迷茫地回了句:“可是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为我?”

    “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我没有朋友,也没有亲,出生时就是孤儿,幸得金山寺长老法明师父抚养至今,每每夜,念经诵文,清心修身养供佛,十八年来皆是如此……大圣,你说我是个手无缚之力的凡,的确,我没有你那样辉煌不可替代的过去,你的事迹、经历、跌宕起伏的命运,这些都不是我所能理解的恢宏伟大,只一样,仅此一件……”

    她眼眶泛红,噙满了泪,双唇振颤着,张张,又紧闭。

    “最起码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可我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无名无姓,无父无母,仅有一个唤作‘江流儿’的名而已。你是我唯一的友,却不得不被镇压在这荒芜山下,我不是不懂,来时那些经文咒符教我如何当作没看到?我想帮你,我想让你自由,因为我同样不自由。”

    “大圣,我不求这世间皆看重我,我只想、我只想让你不要推开我。若、若是有甚么我能做到的,我一定会倾尽全力,若是你有重获自由的那一天,哪怕……我这命数有限的凡早已归作尘土,消散于司与凡间

    皆无处可寻,我也觉得……最起码我与你相识一回,这于我而言,是何等足以让我铭记刻在心底的美事。”

    她抬起,那不伦不类的鬓边短发已然沾染上不多不少的零星湿泪。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我在这世间,不过是蜉蝣,不过是孑孓,不过是尘埃,可你不同。你可是齐天大圣——孙悟空。要出去,要离开这里,要让这青天白不再成为你的囚笼,要像最自由的鸟儿一样……重新做回自己。”

    “到那时,我才能贪心地念上一句:带我走罢。”

    ·

    江流儿听了前来寺中求姻缘问牵绊的香客小姐们念叨了几句男相伴之事,满心恍然,便以为这也是她与大圣的友谊中必然经历的一个阶段。

    她立刻收拾了行装,偷溜出金山寺,沿着崎岖陡峭的山路到了那早已被她当作是自家地盘的

    才刚喘稳几气,就迫不及待问了出来。

    “大圣,大圣,我长大了嫁给你可好?”

    “哈?你这小孩,毛都没长齐,瞎说胡话!再说了,我一被压在山下的怎么和你成婚?”

    “哎呀,以天作证,以地为媒,如何成不得?”

    “天地早就忘了我,你可倒好,成缠着我!”

    “缠不得?”

    “缠不得!”

    “那我也要缠着,说不准哪天你就同意了呢?”

    “我怎么会瞧上你这么个小毛孩,简直痴心妄想。”

    “那我陪着你。”

    “不要你陪。”

    “我同你讲外面的故事。”

    “不要你说。”

    “那你究竟想我如何呢?我只是个每打坐念经参禅当三餐的普通小和尚罢了。甚至托了身,不得空门,你看,你可是我唯一的朋友。大圣,你要怎么样才能娶我?”

    “你老问这个究竟是要作甚?”

    “唔,我听闻男结成偶侣,便能生生世世不分离,直至白首也相依。但我又想了想,待我老成一具枯骨,你却还是这副模样,咱俩这朋友指定做不成了,既如此,不如就做伴侣,怎样?”

    “……不能应诺,就别轻易许诺,我只当你年纪小瞎说八道,切莫再提。”

    她皱起眉,明眼可见的不满。

    “你不信我。”

    “是我不信我自己,与你无关。”

    “不要紧,等你快忘了,我就再提一遍,等你反悔了,我也再提一

    遍,但若是你、若是你真的不要我了,那我就、我就……”

    “呵,就如何?”

    “我就找一条锁链,和你身上这些同样牢固的,把我和你绑在一起,不论你去哪都得带上我,不论你怎么反悔,都抛不下我。”

    “想得倒是简单。”

    “那当然啦,我都说了我要缠着你的嘛。”

    ·

    “带我走罢。”

    ——“你是谁?”

    “大圣,你什么时候娶我呀?”

    ——“你要保我取西经?你我不曾相识,要我如何相信你?”

    “我也想变成像你一样的厉害的。”

    ——“悟空,为师再与你起个混名,称为行者,好么?”

    “说好了要缠着你一辈子,说好了就是说好了,谁反悔谁就是笨蛋傻子大坏蛋!”

    ——“顽徒!劣徒!恶习难改!妖难消!你自去,我不要你!谁要当你师父,谁要你保护!你做你的齐天大圣,我当我的陈玄奘!”

    “我叫江流儿,你叫甚么名字?”

    ——“臭猴子,臭猴子!”

    “要是我比你先走,当然啦,这是肯定的,毕竟我只是个凡嘛,到那时候,你会不会忘了我呢?你看,你可是神仙!”

    ——“江流儿?谁是江流儿?我姓陈!你莫不是糊涂了罢!”

    ·

    到底是谁,那个贪心又狡猾的,明明说着让他不要忘了自己,到来,露出陌生眼神,说出无话语的,也是她自己。

    明明是她忘了他,明明是她反悔了,明明是她不要他了。

    甚么江流儿,甚么江流儿,早就消失不再了。

    就像,这世间再也不会有——齐天大圣,孙悟空。

    ————

    一些碎碎念:

    江流儿提前遇到孙悟空这件事是个天道都没能立刻发现的意外,从她还是个小豆丁开始,因为在寺里格格不的身份,以及对自己出身未知的茫然,因此她会把自己真正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当作想要相伴一辈子的存在。

    但天道终有发现这个漏的一天,为了规避不必要的麻烦,江流儿的那段记忆被从陈祎的认知之中篡改消除了,她只会记得自己是个失去双亲的孤儿,在金山寺孤零零地长大,成年后又回到外家和母亲相认,随后在命运的推波助澜下继续完成了自己冥冥之中被注定了的使命。

    所以从到尾记得这一切的

    只有孙悟空一个

    和其他前世的恩怨纠缠不同的是,这是陈祎也是金蝉唯一一个主动给出承诺的。

    对江流儿来说,孙悟空就是一切。对孙悟空来说,不论是江流儿,还是陈祎,甚至是金蝉,都是他的一切。清醒地复一承受这种明知此生不能够再相认的痛苦的,也只剩下了他自己。他会记得他们所有曾经发生过的事,也会记得每一次陈祎对他冷颜相向的瞬间。

    时过境迁罢了。

    “欺心诳上者”指的是他们彼此都算是这样的

    取经这个过程,实际上就是为了泯灭师徒几,不管是好的坏的全部都要抛掉,只有这样才能心无旁骛地成为无悲无喜的所谓‘神明’。而对于神通广大的孙悟空来说,他需要做的根本不是简单的走一段路到西天为止。

    他清楚明白自己将要经历什么,清楚知道上面的想要他承受什么,其中最重要的一点,也是最不可触犯的:不能对心动心。

    不是不想,是不能,不敢,不被允许。

    就像那个很经典的:戴上金箍,我不能你,放下金箍,却不能救你。

    他知道陈祎怕自己,怕到了骨子里,他知道她不相信自己,以至于在一次次纠结之中选择抛弃他,他已经被抛弃了太多次,多到他甚至数不清自己究竟被所用决绝的眼神看了多少回。他不是不恨,只是再多的恨都无法抵消对她的。她说要自由,要脱离牢笼,要去真正用自己的意志去看外面的世界,她渴望自由,他当然也是。

    因为他的自由,就是建立在她安全无恙地前往西天取经的基础上的。

    只要完成了这件事。他就能够获得真正的自由,才能够真正地拥抱她。

    他和上位者达成的那个协议,从一开始就是违背了自己的心而去做的。

    但是不做不行,放下金箍,就无法自由。

    【我这卑微而又易碎的身躯啊,迎着真相而上】

    (三十九)最是难处

    “唐长老,您当心,这山路湿滑不好走,荆棘遍布藤蔓绕行,脚下仔细些总是不会出错。”

    “有劳,不过,这地方如此偏僻,我们当真没来错?”

    “不应有假,即是此地。”

    我猫着腰躲开垂到顶的枝条,又往前仓促钻了钻,这才避免自己被碗粗的藤条抽中。

    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到了稍微空旷些的地方,四面八方皆是绿意缭绕。

    杂

    丛生的石窟,外壁上隐约刻着被磨灭了部分痕迹的经文,零星光沐浴下显得古旧又荒凉。我按捺不住地摸了把石壁,和想象中的一样。

    “咳咳。”刘太保适时地咳了咳,催促着我,“这边走。”

    急忙把手收回,贴在身侧蹭了蹭,“不知为何,总觉得此地略有熟悉之感。”

    “或许是您与这未来徒弟缘份已到,这才觉得分外可亲。”

    “嗯……”我敷衍道,“最好不过了。”

    事实上,我对于自己即将迎来怎样的命运一无所知,唯一能够确定的只有这收徒一事。当初说好的此可以保护我完成西天取经的使命,饶是心中不太相信,也不得不应承下来。

    总归菩萨是不会骗的。

    山坳里扬起的烟尘呛得我连连咳嗽,不知何时数块巨石皆轰隆落下,我急忙躲闪,唯恐遭了砸,避了又避,贴近某处角落之时,冷不丁被一只有力的手掌拖拽了去,惊叫声被当下无比恐惧的我挤出嗓子,却在下一瞬戛然而止。

    有什幺小动物似的毛茸茸的家伙贴在我颈间仔细嗅闻,时不时拨弄下衣领,扯一扯肩的袈裟,等我惊魂不定地望过去时,那厮又没脸没皮地扯出个放不羁的笑面。

    “呦,当真是你啊——”剑眉星目的金发男子吊儿郎当地啧啧称奇,熠熠生辉的灿金眸子里噙满了戏谑之意,“东土差往西天取经的?”

    我紧了紧衣衫,点点,“正是,敢问阁下——”

    男子飞快后撤,找了个藤蔓缠绕的石桌,虚虚后倚,当着我的面毫不避讳地转了转手腕,像是在活动筋骨。

    “我,齐天大圣孙悟空,领了佛的旨意,在此等候取经,你既已来了,就速速带我离开这罢!”

    “你说是他就是他,有何凭据?”

    “呦呵,你这小师父,年纪不大,戒心倒挺重。要我怎么证明?一方霸主如今神通全无,除了俺老孙这金刚不坏的锻铁之身,貌似也没别的证物了。来,你取把刀来,对着我这项上,尽其所能地砍一砍,当下立知。”

    “你——”我慌里慌张往后退,“你有病啊!”

    他被我骂了一句,不怒反笑:“没病怎么会关起来五百年?”

    孙悟空见我躲闪,更上前来,眼底蕴了几分不似作假的冷意。

    “西天佛主翻手一按,将我镇在这荒凉之地,五百年凄凄冷冷,不曾有——”一时间,他像是被掐住了脖颈,痛色自金眸之中一闪而过,终究还是继续说

    了下去,“不曾有、哪怕来瞧我一眼,现如今你到了这儿,真真算得上是苦尽甘来咯!”

    我勉力抽出又被他扯到鼻子底下闻了又闻的衣袖,“虽、虽是如此,你需得认我做师父,全心全意保护我才是,这些莫名其妙的话,闲来无事最好还是少说为上。”

    “嗯,嗯……”他摸了摸下,点称是,“言之有理,那么师父,我们上路罢!不过,在这之前,师父你最好还是认认真真记下我的名号,若是将来遇着什么冤屈,受了什么苦难,只消——”

    ·

    “悟空。”

    “救我。”

    ·

    “现在才想起来他,是不是为时过晚了些,嗯?”

    “金蝉,你看得还是太简单了,为了能把你永远留下来,我什么都做得出。你怎么能指望一介妖物去迎合你的慈悲心肠呢?”

    “有何趣味?与实实在在地拥有你相比,你这些空话又有何意义?”

    “我自然知晓,你不属于任何一个,你不属于天,更不属于地。但只要此刻,你真真切切地存在,我拥抱着你,以此就让我沉湎在这场醒不过来的梦里,我们一起,又有何不可呢?”

    “也好过你封闭心门,对我不理不睬。”

    我听着这些较之以往已然和缓放低了不少的话语,却始终不曾给出反应,踉跄自榻上挣扎而起,手臂竭尽全力伸出才堪堪够着近在眼前的锦襕袈裟,绣金丝线在指腹之下细细流过,最终还是自指尖滑落。

    佛衣松松落落,摊成了一团,使我一时之间愣怔在原地。

    我垂着,视野里有双宽大的手,捡起那件衣裳,搭在肘弯。

    绕金藕丝祥云履,斑斓虎皮直裰,锁子黄金甲,凤翅紫金冠,金发金箍,金睛火眼。

    我的视线越发向上,直至与那双金眸对视。

    “悟空……?”

    (四十)神不知天意

    “冒牌货就是冒牌货,不论装模作样再怎么像,也不过是徒劳。六耳,结拜兄弟一场,我倒是不知,你竟有学我的兴致。”故作挑剔的目光逡巡了几个来回,啧啧作声,“错漏百出。”

    “少废话,你倒是来得正巧,怎么,终于舍得从你那道德高悬的苦海无涯中抽身而出了?”

    “不,只不过是想明白了一些事罢了……师父,外那些小妖认不出来也就算了,你跟我跋山涉水多个年,怎地也如此简单就被哄骗了去。”

    孙悟空说得轻巧,看他

    神态也不似作伪,仿佛仅仅是从无边无际的漫漫长生中轻描淡写般地想起了我来,而不是如我所想那般将我遗忘在这曾属于他的府之中。

    我想我应当是怨恨的。

    只是我的怨恨或许在神通广大的除我之外的所有看来,都是能够一笔带过的无关紧要的绪罢了。

    算不上什么要紧事。

    我拂开了他的手,这简单的一举却让两都愣怔了一刻,似是没料到我会对期期艾艾数的救星如此冷漠相待,饶是恶向胆边生的妖邪都不由得放声大笑了起来。

    “泥菩萨都有三分火,更何况金蝉她可是佛下第一大弟子,孙猴子,如今你却还不如我这个冒牌货,对否?”

    孙行者不答话,只冷冷地看着自己的手心,那转瞬即逝的温度犹如梦过无痕,只触上了那么短短一息就消散而去。他紧了紧拳,再抬眼时显然收了不少调笑之色。

    “任凭你恨我、打骂我,但我今必将你安然带回。”

    “悟空,总归都会结束的,不是吗?”我避开了他咄咄的视线,将那灿然如金的眸光视若无睹,“由此你大可以甚么都不必做,只等这一切结束,回到原本应有的轨迹,天下太平——再教我大度揭过即可。”

    “师父,回来。”

    他分明没有说任何请求,我却在那双哀恸至极的眼眸里分辨出了不可言说的恳切和慌张。

    “你要同他回去是么?!去继续做你那劳什子高僧、取那劳什子西经、当那不上不下不成不就的佛是么!金蝉子,你怎么就不吃教训、不长记、不分好赖!”

    我被摁着肩扳回他面前,六耳满面怒色,愤愤不平注视着我,“你是生长在枯竭荒漠中唯一的源泉,怎可被这纷扰无住的喧嚣牵绊?你应当随我一同自由自在奔袭于这世间,而不是随这道貌岸然忘却本心的家伙回去!他怕是早就忘了自由二字如何写!你从那菩萨手里接过,如今却戴在他额间的金箍早已烙进了他的灵识之中!孙悟空,他背叛了自己,背叛了妖族,将来也会背叛你!”

    “我又如何不知晓?我当然知道他有许许多多难言苦衷,我也知道自己手无缚之力只能靠他保护陪同才能前行,我更知道无论发生甚么都不能改变自己早几百年就被注定好的命运。你让我看清楚他,可我连自己都看不清。我不是选择了谁,我只是选择了我自己。这是我最后能做出的决定了。”

    痛欲裂,眉心又在烧灼滚烫,待我回神之时,不知不觉间竟喃喃自语念着经文,但不

    管我再怎么勉力压下那阵躁动烦闷,也无法冲散哪怕一丝一毫,只能任由其漫无目的地窜游于我的体内。

    “……金蝉?”

    不敢置信的问询钻进我的耳中,可我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我捂着额,掌心死死按住敲扣,仿佛有数千数万柄利剑在识海之中翻腾大闹,痛彻的感官弥漫了全身,教我再忍不住地细细呻吟出声,双膝软倒跪落在地。

    “师父?师父!”

    似乎有在耳畔呼唤着我,但此时此刻我根本无法动弹,庞大纷的记忆一脑地塞进我的魂识,疼酸胀到几乎要炸裂开来,一幕幕走马灯般的回忆碎片飞速转换着。

    剑拔弩张的气势,恶语相对的彼此,形同陌路的旧相识。

    一道又一道锋利寒冷的刀芒,自四面八方向我挥砍而来,我却无处可躲,只能硬生生由着恐惧和怨愤激扬而起,脆弱无助的身在眼花缭的杀意下化为灰烬。

    那些记忆、那些可怖的、令我不愿回忆的过去,并不是曾经的金蝉所留下的。

    那么,究竟是哪个我呢?

    意识谢幕的前一瞬,我落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之中,此后发生种种自然不能再被感知到,仅剩下相对而立的正邪两面。

    “孙悟空,你当真是上面派来的一条好狗。为了那个将心作弄成这副模样的可恨存在,却来和我刀棍相向,好,真不愧是——即便你甘愿为她付出一切又如何?哈——江流儿她啊——不会记得与你有关的任何过去!”

    “你就带着这份无法被知晓、无法正大光明站在阳光下、无法真真正正宣之于的所谓‘’,一同腐烂埋进地狱去罢!到那时,你才会意识到,和她比起来,甚么大局、甚么隐忍、甚么权威……都是无关紧要的!”

    “你手上沾惹的鲜血难不成还少么?妖就是妖,哪怕披上了厚颜无耻的伪装,也无法改变你不过是个不能被承认、只能被当做棋子利用的妖物!打杀了我又如何?你我又有何分别?”

    ·

    “求观音大士,救救她,求您……垂怜我们。”

    ————

    *私设六耳猕猴和孙悟空同为七大圣之一,也的确是结拜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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