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色羁绊

    26-02-17

    「海翔，你最近……是不是跟松本闹别扭了？」午休铃声刚响过不久，西村

    和也便凑到我桌边，下搁在垒起的课本上，圆眼睛直直盯着我，语气里充斥着

    毫不掩饰的好奇，还有一丝担忧。最新WWW.LTXS｀Fb.co｀Mht\tｐ://www?thys1?ｃｏｍ.ｃoｍ

    我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为什么这么问？」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夹

    起一块玉子烧送进嘴里。便当盒里，雅惠嫂子做的玉子烧金黄油亮，我却没什么

    胃。

    「这还用问吗？」和也坐直身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整整一个星期

    了哦。之前你可是雷打不动，午休或者放学，总往对面e班跑。要么去找松本，要

    么去找雨宫。但这周呢？一次都没见你去过。而且……」他顿了顿，观察着我的

    表，「你看上去也怪怪的，没什么神。昨天体育课分组活动，你居然一个

    坐在角落发呆，这太不正常了。」

    我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际关系嘛，分分合合，不是

    很正常吗？可能……最近有点累，或者，各自都有事要忙。」我说得轻描淡写，

    视线落在便当盒的格子花纹上，不敢看和也的眼睛。

    毕竟，这话说得我自己都心虚。

    累吗？是挺累的，脑子里像塞满了湿透的棉花，沉甸甸又糟糟。忙吗？除

    了按部就班地上课、去读书社翻那些越来越令不安的资料，我还有什么可忙的？

    逃避和凌音见面，才是真的。

    和也沉默了几秒，忽然叹了气。那叹气声不像是往常那种活泼的抱怨，显

    得很认真。「海翔，我说这话可能有点多管闲事……但是，松本她，对你来说，

    到底是什么呢？」

    我猛地抬起。

    和也的表很认真，那双总是充满好奇和笑意的圆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清澈，

    直直望进我眼里。「是家？因为你们从小住在一起，所以像兄妹一样？还是……

    别的什么？比如，喜欢的？或者，真的就只是小时候一起玩过、现在有点陌生

    的『普通朋友』而已？」

    听闻着他的提问，我不由得微微睁大眼睛。

    这确实是一个沁灵魂的提问。家？我和凌音算家吗？在同一个屋檐下

    长大，分享过童年最亲密的时光，她的姐姐是我的嫂子……这大抵算是家。但

    仅此而已吗？我确实会渴望奢求更多。喜欢的？这个念像一簇微弱的火苗，

    在我的心底闪烁了一下，却不敢进一步遐想。四年的分离，归来后小心翼翼的试

    探，虽然孤儿院里的大家都显然乐于成事，但似乎还是蛮累的。普通朋友？这

    个词听起来最安全，但也最苍白。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和也的问题，我答不上来。

    不是不想答，而是连我自己都混不堪。

    「看吧，你自己都没想清楚。」和也的声音放软了些，「海翔，从东京回来，

    很多事都不一样了，对吧？包括。松本她……虽然话不多，看起来冷冷的，

    但我感觉，她并不是对你毫无感觉。至少，以前看你们互动的时候，她周围的气

    氛，明显跟你不在的时候不一样。」他挠了挠，似乎也在斟酌词句，「我说不

    好……就是一种感觉。如果你心里有什么疙瘩，或者误会，总这样躲着也不是办

    法。有些话，不说开，疙瘩只会越来越大。」

    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拿起自己的便当盒。「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去

    找健太他们了。」

    和也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教室门，喧闹的午休声重新涌耳膜，我却觉得

    周围的一切都模糊褪色，只剩下他最后那几句话在脑中反复回响。

    她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

    有些话，不说开，疙瘩只会越来越大。

    可是，就这样继续躲着吗？像一只受惊的鸵鸟，把埋进名为「常」的沙

    土里，假装那一夜的尴尬、那一周的冷战，还有内心处翻腾的、连自己都鄙夷

    的欲望都不存在？

    不行。

    至少，不能再这样下去。

    我盖上午吃完的便当盒，塞进书包，走出了a班教室。

    穿过连接两栋教学楼的架空走廊时，午后的阳光正好，驱散了一些山间常有

    的薄雾，将场照得一片明亮。田径社的成员还在跑道上训练。我没有看向那边，

    加快脚步，走向对面的二号楼。

    e班的教室在二层拐角。越是靠近，心跳就越是不受控制地加快。手心有些出

    汗，我在裤子上蹭了蹭，脑子里排练着见到凌音该说什么——道歉？为那晚的粗

    态度道歉，这是必须的。然后呢？解释？我能解释什么？解释我因为去了一个

    不该去的地方，做了不该做的事，回来后满脑子肮脏念，甚至对她产生了不该

    有的窥视，所以恼羞成怒？

    不，这些说不出。

    那就只道歉。

    诚恳地道歉，请求她的原谅。

    转过楼梯拐角，e班教室那扇敞开的后门就在眼前。里面传来喧闹的午休声响，

    男生们嬉笑打闹，生们聚在一起聊天。我的目光急切地扫过教室，寻找那个熟

    悉的身影。

    然后，我看到了。

    靠窗的那一组，凌音并没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她侧身倚靠着旁边的课桌，

    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正微微仰，听着站在她面前的说话。

    是山本拓也。

    他今天没穿运动服，而是规规矩矩地穿着立领学生服，但领随意敞着，露

    出里面白色的衬衫。他一只手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比划着，脸上带着他特有的、

    阳光灿烂又带点野的笑容，正对着凌音说着什么。

    凌音听着，偶尔轻轻点，一副很认真的模样。她的侧脸对着我的方向，我

    看不清她全部的表，但能看见她的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弯着一个小小的、

    自然的弧度。那不是大笑，甚至算不上明显的微笑，只是一种倾听时放松的、或

    许还带着一丝趣味的表。

    拓也说了句什么，手势夸张了些。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凌音的肩动了一下，像是被逗笑了，但

    她很快克制住，只是把偏开了一点点，那抿着的嘴角却更上扬了些许。午后明

    亮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白皙的脖颈和清爽的短发上，给那平里过于清冷的

    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们靠得很近。拓也微微倾身，凌音仰倾听，两之间流动着一种……无

    需多言的熟稔和自然。就像开学那天放学路上，拓也提到「凌音她……」时那短

    暂的停顿和默契的眼神换。

    那一刻，我胸猛地一窒。

    所有排练好的道歉说辞，所有试图修复关系的念，都被一更猛烈、更原

    始的绪冲垮了——那是尖锐的、带着酸涩痛感的妒忌，混合着被排除在外的焦

    躁，还有对自己之前愚蠢行径的加倍懊恼。

    为什么？为什么他对她说话时，她能露出那样的表？为什么在我面前，除

    了疏离、平静、尴尬，就是最后那受伤的眼神？这四年的空白，难道真的已经被

    拓也这样的，用他阳光般的热填满了吗？

    理智在尖叫，告诉我这样不对。

    凌音当然有权利和别正常往，拓也也是我的朋友（至少算是熟）。

    但感像脱缰的野马，径直冲向了最糟糕的方向。

    我的脚步已经不受控制地迈了出去，径直走向窗边那两。

    「凌音。」

    我的声音涩地响起，打了他们之间那圈无形的氛围。

    凌音和拓也同时转过来。

    看到是我，凌音脸上那丝细微的、放松的神像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失

    了。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有些意外，随即，那层熟悉的平静面具迅速覆盖上

    来，只是在那平静之下，我能清晰地看到一丝来不及完全掩藏的……抵触？还是

    不耐烦？

    拓也倒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爽朗的笑容：「哟，海翔！好久没见你来我们

    班了！怎么，今天终于想起我们啦？」

    我没理会拓也的招呼，目光死死锁在凌音脸上。

    「有点事想跟你说。」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硬邦邦的，目光扫了一眼她手

    里的笔记本和旁边的拓也，「现在方便吗？」

    这话里的潜台词太明显了——不方便也得方便，而且，最好是「单独」。

    凌音的眉蹙了一下。她合上笔记本，站直了身体，视线落在我脸上，又飞

    快地移开，看向窗外。「什么事？」她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绪，但那种刻意

    保持的距离感，比任何尖锐的话语都更让我难受。

    「就是……」我哽住了。原本就没想好除了道歉之外要说什么，此刻在她明

    显的冷淡和拓也好奇的目光注视下，更是大脑一片空白。那些混的、无法宣之

    于的绪堵在喉咙里，最终化成了更糟糕的质问，「你们……在聊什么？好像

    很开心的样子。」

    这话一出，我就后悔了。

    语气里的酸味和咄咄，连我自己都听得一清二楚。

    凌音的眼神明显冷了下来。她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清冷的褐

    色眼睛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

    拓也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凌音，似乎察觉到了气

    氛的诡异。他挠了挠，试图打圆场：「啊，没什么，就是我在跟凌音说上周末

    去后山……」

    「我没问你。」我打断了他，目光依旧盯着凌音。嫉妒的火苗烧毁了最后一

    点理智和礼貌。

    教室里的喧闹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不少e班的学生都注意到了我们这边不寻

    常的动静，投来好奇或疑惑的目光。凌音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脸颊浮起一丝

    极淡的红晕，但这不是害羞，更像是被激怒的前兆。她终于开，声音比刚才更

    冷，也更清晰：「海翔，你到底想说什么？如果没事，请不要打扰我们讨论社团

    训练计划。」

    社团训练计划。

    原来他们是在说这个。

    非常正当的理由。

    但她的冷淡和那句「请不要打扰」，像就冰水浇在油火上，瞬间激起了我更

    强烈的反应。「打扰？」我向前迈了一步，拉近了和她的距离，几乎能闻到她身

    上淡淡的、皂角的清爽气息，「我只是作为同乡，关心一下你平时在和什么、

    聊些什么，不行吗？」

    这句话彻底越界了。

    凌音的瞳孔微微一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

    了难以置信，「林海翔，」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说

    什么？」

    「我当然知道！」罐子摔的绪支配了我，「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

    对别就能有说有笑，对我……」

    「喂！小子！」

    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

    紧接着，我的肩膀被一只粗壮的手从后面狠狠推了一把，力道之大，让我踉

    跄着向旁边跌了两步，差点撞到旁边的课桌。

    我稳住身体，愤怒地回。是三个e班的男生，我有点眼熟但叫不出名字。为

    首的一个身材高大壮实，皮肤黝黑，剃着板寸，一脸凶相，正是刚才推我的那个。

    另外两个一个矮胖，一个瘦高，都面色不善地瞪着我。

    「你他妈谁啊？跑到我们班来，对松本指手画脚？」板寸男生粗声骂道，

    唾沫星子几乎到我脸上，「活得不耐烦了是吧？」

    「就是，瞧你那德！松本跟谁说话关你事！」矮胖子帮腔道，撸起了并

    不存在的袖子。

    「滚回你自己班去！少在这里撒野！」瘦高个也恶狠狠地附和。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原本在看热闹的学生们都屏住了呼吸，有些

    生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凌音的脸色更加难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拓

    也抢先一步，挡在了我和那三个男生之间。

    「喂喂，大野，冷静点！」拓也对着板寸说，虽然脸上还带着笑，但语气

    严肃了不少，「海翔是我们朋友，就是有点误会……」

    「误会个！」被称为大野的板寸根本不买账，一把推开拓也（拓也被推

    得晃了一下，但没让开），指着我的鼻子，「小子，我不管你是哪根葱，现在立

    刻给松本道歉，然后滚蛋！听见没有？」

    被当众这样羞辱，我的血一下子冲上了顶。发布 ωωω．lTxsfｂ．Ｃ⊙㎡_恐惧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

    罐子摔的怒和屈辱感。「我道不道歉，关你什么事？你是她什么？」我

    梗着脖子顶了回去。

    「嘿——！给脸不要脸是吧？」大野眼睛一瞪，伸手就揪住了我的领子，巨

    大的力气把我整个往上提了提，「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知道这e班谁说了

    算！」

    拳带着风声朝我脸上挥来。我下意识地闭眼偏。

    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只手稳稳地架住了大野的手腕。

    「大野，够了。」

    平静而清晰的声音响起。

    我睁开眼，看到戴着细框眼镜的田中裕树出现在旁边。他身材比大野瘦削不

    少，但抓住大野手腕的那只手，指节分明，稳稳地定在那里，让大野的拳无法

    再前进半分。他的脸上没什么表，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地看着大野。

    「田中？你少管闲事！」大野试图挣开，但裕树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这不是闲事。」裕树的声音依旧平稳，「在教室里动手，你是想被停学吗？

    而且，」他目光扫过我，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凌音，「有些事，不是靠拳能

    解决的。」

    「可是这小子……」

    「他我会处理。」裕树打断了大野，「你先放手。」

    大野瞪着眼睛，和裕树对视了几秒，终于悻悻地哼了一声，松开了揪着我衣

    领的手，也收回了拳。但他紧接着便扭过来，恶狠狠地瞪着我：「小子，今

    天算你走运，有田中保你。我警告你，以后少他妈来我们班晃悠，更别再来骚扰

    凌音美眉！再让我看见，绝对饶不了你！记住了，老子叫大野刚！他们俩是吉田

    和佐久间！给我记牢了！」

    26-02-17

    另外两个男生也朝我啐了一，满脸鄙夷。

    裕树这才松开手，转向我，语气听不出喜怒：「小林，你先离开吧。这里不

    适合再谈什么。」

    我喘着粗气，领被扯得有些歪，脸上火辣辣的，分不清是羞耻还是愤怒。

    我看着凌音，她还站在那里，紧咬着下唇，避开了我的视线，侧脸线条僵硬。拓

    也站在她身边，眉紧锁，看着我的眼神里也带着不解和责备。

    没有解释的余地了。

    也没有道歉的机会了。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在众目睽睽之下，以一种最难堪的方式。

    「对……对不起。」这句话最终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涩无比。

    说完，我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e班教室。身后似乎传来几声不屑

    的嗤笑，还有压低了的议论声。那些声音像针一样追着我，刺在我的背上。

    我没有回a班，也没有去任何地方，只是漫无目的地冲下楼梯，跑出了教学楼，

    一直跑到场边缘那片樱花树林里。午后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在地上投下

    凌碎的影子。我背靠着一棵粗糙的树，滑坐下来，双手抱住，大大

    地喘着气。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边嗡嗡作响。大野刚那凶狠的眼神，凌音失望且冰冷

    的表，裕树平静却疏离的「处理」……种种画面织在一起，反复鞭挞着我的

    神经。

    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想靠近她，却又用最糟糕的方式把她推得更远。

    我想修复关系，却亲手把裂痕撕成了不见底的沟壑。

    嫉妒、恐惧、欲望、自我厌弃……这些黑暗的绪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我，让

    我变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和可怕。额角的旧疤又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痒，这一次，

    似乎还伴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低语，仿佛从很远的地方，又仿佛直接从

    脑海处传来。

    我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额，把那恼的感觉和幻听驱散。

    完了吗？

    我和凌音之间，是不是真的……完了？

    这个认知带来的钝痛，远比刚才可能挨上的拳，更让我难以呼吸。浑浑噩

    噩地又在校园里游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教室，结束了下午的课程之后，我

    也没有照例去图书馆。我甚至忘了跟阿明说一声，只是背着书包，提前离开了学

    校。

    走到校门时，才发现外面早已不是午后的明朗。

    不知何时，浓密得化不开的白色雾气，已经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场、

    街道和远处的山峦。能见度变得极低，连对面商铺的招牌都只剩下模糊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粘腻的水汽。这雾气来得太急，也太重。此刻这铺天盖地的白，

    仿佛有生命似的，无声吞噬着一切。

    我拉高了制服外套的领，埋走进雾中。

    去士站的路本来不远，但在浓雾里，熟悉的街景变得陌生而扭曲。路灯提

    前亮起，在白色的混沌中晕开一团团昏黄暗淡的光圈，不仅没能照亮前路，反

    而让周围的雾气显得更加沉莫测。偶尔有零星的影在雾中匆匆掠过，面目模

    糊，仿佛幽魂一般。经过一家尚未打烊的杂货店门时，我听到里面传出压低嗓

    门的谈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今年这雾邪……这才五月……」

    「……可不是，比往年『祭』前还重……」

    「……得跟神主大说说，是不是得再办一次……」

    「……小声点，外有……」

    最后那句警觉的低语让里面的谈戛然而止。我加快脚步走过，心却莫名

    一紧。「祭」？「再办一次」？他们说的是周末刚结束的「镇雾祈安祭」，还是

    别的什么？

    额角的旧疤又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痒，很轻微，却顽固地存在着。我甩甩，

    试图把这些杂不祥的念甩开，专注地看着脚下湿漉漉的路面，终于摸索到了

    士站。記住發郵件到ltxsbǎ@ＧＭＡＩＬ．￠ＯＭ

    站台上空无一，只有浓雾在昏黄站牌灯光下无声翻涌。等了似乎很久，那

    辆老旧的町营士才缓缓从雾海中驶出，停靠，开门。我投币上车，车厢里依旧

    空，只有司机无言地握着方向盘。车子重新启动，驶盘山公路，立刻被更浓

    稠、仿佛凝固般的雾气彻底包裹。

    回到雾霞村村时，天色已经暗得如同夜。浓雾让时间感彻底错。我跳

    下士，湿冷的空气瞬间包裹全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沿着熟悉又陌生的碎石

    路走向孤儿院，路旁房屋的窗户里透出零星灯火，在雾中晕成模糊的光团，听不

    到任何声。

    推开孤儿院院门，玄关温暖的灯光和室内熟悉的饭菜香气涌出来，让我绷紧

    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些，但胸的滞闷感却丝毫未减。

    「海翔？这么早就回来了？」

    雅惠嫂子正从厨房端着一碟腌菜走出来，看到我，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她

    放下碟子，快步走过来，目光在我脸上仔细打量，「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学

    校有什么事吗？」

    她的嗓音温柔，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那眼神清澈而温暖，就跟小时候每次

    我受了委屈跑回家时一模一样。我张了张嘴，想随便找个借搪塞过去，说只是

    累了，或者雾气太大不舒服。但看着嫂子担忧的表，那些敷衍的话堵在喉咙里，

    怎么也说不出。

    「嫂子……」我的声音涩沙哑，几乎不像自己的。

    「怎么了？」雅惠嫂子立刻察觉到我绪的异常，她拉住我的胳膊，将我带

    到走廊边相对安静的角落，声音放得更轻，「别急，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跟

    同学吵架了？还是……」

    我摇了摇，又点了点，混得不知从何说起。最终，我垂下眼睛，盯着

    自己的脚尖，艰涩地开道：「我……我跟凌音……最近这几天……闹得很不愉

    快。」

    雅惠嫂子微微吸了气，但并没有立刻追问，只是静静地等着。

    「是……是我的错。」我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把这一周来的冷战，和也的质

    问，午休时我去e班本想道歉，却看到凌音和山本拓也说笑，然后自己如何被嫉妒

    冲昏脑，说出那些愚蠢又伤的话，如何激怒了e班其他男生，差点被打，最后

    被田中裕树解围却只能狼狈逃离……断断续续地讲了出来。当然，我省略了最核

    心的原因——那一夜雾隐堂的经历和之后扭曲的欲望。我只说是因为之前某次小

    小的误会，我态度不好，导致了冷战，而今天的失控则是因为「看到她跟别的男

    生有说有笑，心里不舒服」。

    这倒都是实话，但也正因如此，讲述的过程也让我倍感羞耻和煎熬。每一个

    细节的回忆，都像是在反复鞭挞我自己。

    雅惠嫂子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的眉微微蹙起，眼神里充满了复

    杂的绪——有关切，有理解，似乎还有一丝……了然的叹息。等我终于说完，

    走廊里陷短暂的沉默。只有厨房传来炖锅微微沸腾的「咕嘟」声，和远处孩子

    们隐约的嬉闹。

    「原来是这样……」雅惠嫂子轻声开，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安

    抚着说，「海翔，你先别太自责。年轻之间，有误会、闹别扭，甚至说些气

    上的话，都是难免的。」

    「不过，」她话锋一转，看着我的眼睛，「你说得对，这次确实是你处理得

    不好。凌音那孩子……子是闷了点，话少，也不太会表达，但她心思其实很细，

    也很重感。你那样冲过去，不分青红皂白地质问她，还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

    她肯定会觉得很难堪，也很受伤。」

    我的心沉沉地往下坠。嫂子的话印证了我最坏的猜想。

    「而且，」雅惠嫂子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怅惘，「海翔，你有没有想过，为什

    么你会对凌音和别的男生正常往，有这么大的反应？」

    我猛地抬起，看向她。

    嫂子的目光温和却通透，静静地看着我，「你说是因为之前的误会让你心里

    有疙瘩，这或许是一部分原因。但更多的，是不是因为你心里，其实并没有真正

    把凌音只当做『妹妹』或者『普通的童年玩伴』？」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

    「凌音对你来说，是很特别的存在，对吧？」嫂子继续轻声说道，像是在引

    导，也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四年前你们分开时，都还是孩子。现在回来了，

    你们都长大了，关系自然也会变得和以前不一样。这种『不一样』，可能会让你

    感到困惑，甚至不安。看到她和别的男生相处融洽，这种不安就会放大，变成嫉

    妒和冲动。」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海翔，如果你真的在意凌音，无论是作为家，

    还是作为……更特别的，你首先需要的，是尊重她，信任她。用那种方式去表

    达你的在意，只会把她推得更远。信任是相互的，你都不相信她能和别正常

    往，又怎么能指望她相信你是真心待她好呢？」

    听着嫂子的诠释，我稍微打起了些神。虽然这无法完全浇灭那些更层的、

    连我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暗绪，但至少让我狂跳的心渐渐平复了一些，也让那

    份几乎要将我淹没的自我厌弃，稍微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岸边。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我低声问，声音里充满了无助。

    雅惠嫂子想了想，说：「给她一点时间吧。现在你再去道歉，她可能也听不

    进去，反而更尴尬。等大家都冷静下来，你再找个机会，好好跟她谈一谈。不是

    质问，不是抱怨，就是诚恳地为今天的态度，还有之前可能有的误会道歉。至于

    其他的……」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无奈，也有鼓励，「等你们关系缓

    和了，你再慢慢想清楚，也不迟。」

    「可是……e班那些男生……」我想起大野刚凶狠的警告，心又是一紧。

    「学校里的事，你自己要学着处理，也要学会保护自己。」嫂子的表严

    肃了些，「不过，只要你是真心想和凌音和好，态度端正，我想……那些误会总

    会解开的。凌音也不是不讲道理的孩子。」

    她看了一眼墙上老旧的挂钟，「好了，别想太多了。最╜新↑网?址∷ wWw.ltxsba.Me先去洗把脸，换身衣服

    吧。晚饭快好了，今天做了你喜欢的炖南瓜。」

    我点点，心中的沉重并没有完全消散，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无处着落，

    仿佛随时会坠渊。嫂子的理解和建议，像是一根纤细却坚韧的绳索，让我在

    绪的惊涛骇中，暂时抓住了点什么。

    「谢谢嫂子。」我低声说。

    「傻孩子，跟我客气什么。」雅惠嫂子温柔地笑了笑，推了我一把，「快去

    吧。」

    我转身走向楼梯，准备回房间。踏上第一级台阶时，我下意识地抬眼，望向

    二楼走廊的方向。昏暗的光线下，走廊尽的影里，似乎有一个纤细的身影，

    在楼梯一闪而过。

    是凌音吗？

    她听到了多少？

    她已经放学回来了？

    这个念让我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再次紊起来。

    但我没有勇气追上去确认，只是加快了脚步，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房间里依旧是我离开时的样子，昏暗，寂静，弥漫着旧木和榻

    榻米的气味。我靠在门板上，不知坐了多久。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浓雾弥漫的

    夜色渗进来，将一切都染成模糊的蓝。榻榻米和旧木的气味沉在寂静的氛围

    里，只能听到我自己不算平稳的呼吸声。

    楼下隐约传来玄关开门的声音，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是凌音吗？她回来了？

    比我晚了很多……是因为社团活动，还是……不想太早回来面对我？

    上楼的脚步声传来，很轻，但不是孩子们那种蹦跳喧闹的步子。

    如果是健太他们，这会儿早该听到追逐笑闹了。

    这脚步声……只有一个。

    脚步声在楼梯间停住了。紧接着，传来极其轻微的、压低的说话声，像是两

    个在那里简短谈。我听不清内容，只能捕捉到含糊的气音和偶尔一两个无法

    辨别的音节。是谁？雅惠嫂子？还是……

    我悄悄挪到门边，把耳朵贴近门缝，试图听清。但那谈声太轻太短，不过

    十几秒，便消失了。

    然后，我听到其中一个脚步声继续向上，来到二楼走廊。

    我的心提了起来。那脚步声经过我的房门，没有停留，径直走向走廊处——

    那是凌音房间的方向。但并没有开门进去的声音，只是停在了某处，也许是她的

    房门？

    接着，一片寂静。

    她在门外站着？在想什么？还是在犹豫？

    时间慢慢流淌。我维持着贴在门上的姿势，直到脖子都有些发酸。

    外面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她到底在做什么？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退回房间处时——

    「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我浑身一僵，猛地直起身。

    心脏在瞬间狂跳起来，撞得肋骨生疼。

    是……凌音？

    她来敲我的门？

    还是……阿明？也许阿明听说了今天的事，想来问问？

    我吸一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谁？」

    门外静了一瞬。

    「……是我。」

    凌音的声音。

    比平时更低，更轻，隔着门板传来，有些模糊，但确实是她的声音。

    我愣住了。

    真的是她？她主动来找我？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先一步拧开了门锁，拉开了房门。

    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凌音站在那里。

    她没有穿校服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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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套，只穿着白色的衬衫和蓝色的裙子，书包还挎在肩上，

    似乎刚回来不久。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捏着裙摆，视线起初落在门框上，

    在我开门的瞬间抬起来，与我对上，又飞快地移开，看向旁边的墙壁。她的脸颊

    似乎有些微红，在昏暗光线下看不太真切，但那副局促不安、欲言又止的模样，

    却是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

    「凌音……」我喃喃道，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很轻，带着明显的尴尬，「刚才……

    阿明在楼梯那里碰到我。他说……想让我给你点时间，他晚点再单独找你谈谈今

    天学校的事。」

    阿明？果然是……

    「但是，」凌音抬起，目光再次与我接触，虽然依旧闪躲，「我觉得……

    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所以……还是我自己来。」

    她说完，仿佛用尽了勇气，又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侧开身，让出进门的空间，喉咙发紧：「……进来吧。」

    凌音轻轻点了点，迈步走了进来。

    我关上房门，房间重新陷昏暗的静谧。

    凌音走到房间中央，有些无措地站了片刻，然后慢慢地、规规矩矩地在榻榻

    米上跪坐下来，将书包放在身侧。我也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如此这般，我们

    彼此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谁都没有先开。

    沉默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发酵，压得喘不过气。我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

    音，也能听到她细微的呼吸。我们仿佛两个笨拙的陌生，被抛进同一个尴尬的

    孤岛。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

    嫂子说过，要诚恳地道歉。

    「凌音。」我开，声音含混得厉害。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抬起眼看向我。

    「对不起。」这三个字说出，比想象中更加艰难，却也带着一种釜沉舟

    的释然，「我……为所有事，向你道歉。」

    凌音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清冷的褐色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

    她没有立刻接受，也没有反驳，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问：

    「所有事……是指哪些事？」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责难，更像是一种确认，或者……引导。

    我吸一气，开始梳理那些混的错误，从最初、也是最重要的那个开始：

    「首先……是一周前，那天晚上，在房间里，我不该……用那种态度对你说话。

    我不该对你发脾气，更不该……吼你。对不起。」

    我说完，忐忑地看向她——凌音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起了一个极细

    微的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终于等到某句话的、带着淡淡涩意

    的了然。

    「……亏你还记得来龙去脉。」她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紧绷的身

    体明显稍稍地放松了。

    听到凌音这带有涩意的回应，看着她微微放松的肩膀，我意识到冰已经初

    见成效。「还有……」我舔了舔燥的嘴唇，继续梳理那团麻，「这一周……

    我一直躲着你，没敢来找你说话。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开。是我太

    胆怯了，把问题都拖在那里，越拖越糟。」

    说这话时，我看到凌音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视线垂得更低了些，耳廓似乎

    染上了一层更明显的薄红。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下意识地捻着裙摆的布料。这个

    细微的反应，让我心里那点卑劣的侥幸又冒出——她或许，并没有我以为的那

    么无动于衷。

    「最后，是今天中午……在你们教室。」提起这个，耻辱感再次涌上，声音

    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我像个傻瓜一样冲过去，说了那些混账话，还差点……

    引发冲突。让你难堪了，也给拓也、给e班的大家添了麻烦。真的……非常对不起。」

    我一气说完，感觉胸腔里淤积的浊气似乎散去了些许，但随之而来的是更

    的忐忑。

    我垂下，等待着她的审判。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浓雾包裹下的、近乎凝滞的夜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凌音的声音才轻轻地响起，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刺的冷淡，

    而是一种平缓的、叙述事实般的语调。

    「回来的路上，我和阿明哥一起走的。雾太大，士晚点了。」

    她顿了顿，「他……跟我简单说了些。说你状态不太好，今天的事……不是

    你的本意。」

    我猛地抬起，看向她。

    「所以，」凌音的目光终于再次与我对接，虽然依旧有些闪躲，但清澈了许

    多，「你不用……想得那么复杂，绪那么激动。拓也君只是在跟我确认下周田

    径社合练的细节，大野同学他们……也只是比较冲动。大家都是……一起从小认

    识的。」

    「嗯……」我低低地应了一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

    凌音话锋一转，语气重新郑重了些，「我还没有……彻底原谅你。」

    我的心又提了一下。

    「今天的事，还有之前……你朝我大吼，我确实很生气，也很难过。」

    她直视着我，「你需要时间真正想清楚，我也需要时间……消化一下。」

    她说着，双手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似乎是跪坐久了。

    我也连忙跟着起身。

    「我先下去了。」她避开我的目光，走向门，「雅惠姐应该在准备晚饭了。

    你……等一会儿再下来吧。」没等我回答，她已经拉开了房门，身影很快消失在

    走廊昏黄的光线里，脚步声轻轻远去。

    我站在原地，半晌没动。她最后的表态就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浇灭了我心

    的焦灼，却又留下清晰的、需要等待的痕迹。没有完全和解，但通道打开了——

    大抵如此吧。

    楼下隐约传来了笃笃的切菜声，还有雅惠嫂子隐约的哼歌声。

    我吸一气，也推门走了出去。刚走到楼梯，就看到阿明斜靠在走廊另

    一的墙壁上，手里拿着一本卷起来的杂志，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他朝厨房方

    向扬了扬下，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还不快去？

    我点点，快步走下楼梯。

    厨房里灯光温暖，炖锅咕嘟作响，食物的香气弥漫。

    雅惠嫂子系着围裙，正在砧板上利落地切着葱花。凌音站在水槽边，挽起了

    衬衫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正安静地清洗着一把青菜。她微微侧着身，留给门

    一个清瘦的背影。

    「嫂子，我来帮忙。」我走进去，一如既往——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雅惠嫂子抬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凌音的背影，眼里掠过一丝笑意。

    「哦？海翔今天这么勤快？那正好，去把那边篮子里豆角摘了吧。」

    「好。」我应声走过去，拿起装着豆角的藤编篮子，顺手拖过一张小板凳，

    坐在凌音斜后方不远的地方，开始笨手笨脚地掐豆角筋。厨房空间不大，我几乎

    能闻到她发梢传来的、混合着皂角和水汽的淡淡清香。

    于是乎，沉默开始在厨房里蔓延，一时间只有切菜声、水流声和炖煮声。凌

    音洗菜的动作很仔细，一片片叶子过水，沥，放一旁的篓子里，自始至终没

    有回看我。

    我憋了半天，没话找话：「那个……豆角是晚上要炒吗？」

    「嗯。」凌音极轻地应了一声。

    「哦……」我继续低跟豆角搏斗，一不小心把一段完好的豆角也掐掉了。

    雅惠嫂子转看了一眼，忍俊不禁：「海翔，你是跟豆角有仇吗？那都是能

    吃的部分。」

    我脸上有些发烫，讪讪地不敢接话。

    这时，凌音轻轻叹了气。她关掉水龙，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从

    我面前的篮子里拿起几根我「处理」过的豆角，放在砧板旁，然后拿起菜刀，动

    作娴熟地将我掐得参差不齐的断重新修理整齐，又顺手把我漏掉的几根豆角筋

    利落地撕掉。

    她的动作很快，手指灵活，低垂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专注，但微微抿着的

    唇角却泄露出一丝无奈，甚至……是那种「真拿你没办法」的细微不耐。

    「别添。」

    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嗔意。

    嗯……

    是吧？

    所以我果然还是察觉到了？

    但就是这一声近乎嘟囔的抱怨，和她那副明明嫌弃却还是默默帮忙的样子，

    让旁边看着的雅惠嫂子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哎呀呀，看来有

    被嫌弃了呢。」

    嫂子笑着打趣，眼里的欣慰和调侃都快溢出来了。凌音的耳朵尖以眼可见

    的速度变红了，她迅速把手里的豆角扔回篮子，扭过去继续洗剩下的菜，只是

    背脊挺得比刚才更直了些。

    我看着她通红的耳廓和故作镇定的背影，再看看嫂子温暖的笑脸，心最后

    那点沉重和霾，仿佛也被这厨房里温暖的灯光、食物的香气和这短暂却真实的

    「不乐意」驱散了许多。

    ＊＊＊　　＊＊＊　　＊＊＊

    晚餐时分，孤儿院一楼的和室里难得地热闹起来。

    长方形的矮桌旁围坐得满满当当，年纪小的孩子们叽叽喳喳，争抢着盘子里

    的炸块，年纪稍大的则一边扒饭一边讨论着学校的趣事或最近的电视节目。炖

    南瓜的甜香、味噌汤的热气、还有炸物的油香混合在一起。雅惠嫂子忙进忙出，

    添饭加菜，阿明则负责管束几个过分活泼的小鬼，故作严肃地敲着桌子：「喂，

    健太，好好吃饭，不许把萝卜挑出来！」

    凌音坐在我对面稍远的位置，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给旁边一个够不到菜的小

    孩夹一筷子豆角。她似乎刻意避免与我对视，但紧绷的神比之前在厨房时缓

    和了许多。

    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近异常浓重的雾气上。

    「最近外面的雾真的好大啊，」小葵嘟囔着，她是小学部的，士第一站下

    车，「早上上学的时候，都快看不到前面的背影了。班主任说让我一定要抓紧

    她的手。」

    「是啊，」雅惠嫂子端着一锅新添的米饭进来，接道，眉微蹙，「今年

    的雾来得又早又重，往年都要到夏末秋初『祭』前后才会这样。村里一些老都

    在嘀咕呢。」

    「嘀咕什么？」阿明饶有兴趣地问。

    「说是不太寻常，」雅惠嫂子放下饭锅，擦了擦手，「雾气带着『沉』味

    儿，黏糊糊的，散得也慢。杂货店的森田大叔昨天还说，听神社那边的风声，神

    主大似乎也在担心，怕是要提前准备些什么。」

    「提前准备？难道又要办祭典吗？」

    直扶了扶眼镜，「不是刚办过『镇雾祈安祭』没多久？」

    「可能吧，或者……是别的什么仪式。」雅惠嫂子的声音放轻了些，「咱们

    村子，靠山吃山，雾霞山和这雾，向来是既庇护着大家，也……有着自己的脾气。

    老们传下来的规矩和忌讳，总是有道理的。」

    饭桌上短暂地安静了一下，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窗外的雾气似乎更浓

    了，连院子里那盏昏黄的廊灯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光晕，将窗户玻璃蒙上一层湿

    漉漉的白膜。

    我默默地扒着饭，耳朵听着众的谈。

    浓雾……异常的浓雾。

    这并非我第一次感觉到周遭事物的「异常」。

    自从回到雾霞村，额角那道旧伤疤就仿佛成了一个不祥的感应器，时不时传

    来或轻微或尖锐的刺痒。起初我以为只是心理作用，或者是山里湿气重引起的旧

    伤不适。但渐渐的，我发现这种刺痒似乎与某些东西有着微妙的关联——比如，

    当我靠近村子边缘那片被浓密树林环绕的区域时；比如，当我无意中听到村里老

    用压低的声音谈论「旧事」或「山神」时；再比如，像现在这样，当弥漫的雾

    气厚重到令窒息的时候。

    还有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

    支离碎的画面，扭曲变形的景物，冰冷黏腻的触感，以及仿佛从极的地

    底传来的、意义不明的低语……它们不像普通的噩梦那样醒来便模糊，反而像烙

    印一样，带着清晰的寒意，长久地盘踞在记忆的角落。

    这些片段，与我四年前那场偶然的意外、并让我失去部分记忆的事故，是否

    回有什么关联？为什么回到这里后，它们就仿佛被唤醒的幽灵，开始频繁地侵扰

    我的生活？

    难道真如我内心最处的猜测——雾霞村平静的表象下，隐藏着某种不为

    知的秘密？而我则因为四年前的创伤，恰好遗忘了其中最关键的部分？说到底，

    「……海翔？海翔哥？」

    「嗯？怎么了？」我回过神来。

    「你的饭要凉了哦。」美咲坐在我斜对面，眨着眼睛说。

    「啊，谢谢。」我赶紧往嘴里扒了两。

    抬间，不经意撞上了凌音的视线。她似乎也在出神，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

    的雾气，清冷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察觉到我的目光，她立刻转回，

    垂眸盯着自己的碗，耳根似乎又有点泛红。

    心那点沉重的疑虑，因她这个细微的反应而暂时被冲淡了些。

    但决心，却更加清晰了。

    不能再这样被动地被不安和困惑缠绕。

    等过几，天气稍好，雾气不那么重的时候，我得再去一趟八云神社看看。

    那个地方，似乎总与村里的各种「异常」和古老的传说息息相关。或许，在那里，

    我能找到一些线索，哪怕只是片言只语的记录，或者……能从那位总是神色莫测

    的神主大那里，察觉到些什么。

    我必须要弄明白。

    （待续）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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