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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色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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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色羁绊】31、签示神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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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08-24

    我和大冢学并肩而行,走出净域,穿过鸟居的下面。地址[邮箱 LīxSBǎ@GMAIL.cOM『发布邮箱 Ltxs??A @ GmaiL.co??』雾还是那么重,灯笼的

    光只照得出两三尺。我们两个并排走了半程,谁也没开。走到町里主街的岔

    ,大冢学长才停下脚步,冲我摆了摆手,道了一句「明天见」,转身往他家的

    方向走去了。

    期间,我们并没有再做任何谈。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他刚从我的青梅竹马的身体里退出来,我则默许他讲出那些细节;他知道我

    是谁,我也知道他做了什么。这份心照不宣的沉重,比外的雾更浓,压得喉咙

    发紧。我甚至能感觉到,大冢学长的呼吸偶尔会上一拍,像是想找点什么话来

    填补这片空白,却又在开前生生咽了回去。大概他也明白,今晚之后,有些东

    西已经无法再像白天在场上那样轻松了。

    此时的我也是独自一,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灯早就灭了,石板路被雾

    水浸得又湿又滑,脚步声在空的街巷里显得格外孤寂。从町里到村,白天

    都要走一个钟,夜里没有车,没有行,只有雾,以及雾里那些模糊的、辨认

    不清的声响。

    我走出町界,踏上通往雾霞村的土路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我很清楚地意识到,今晚的祭祀,才刚刚开始。神社里的灯火不会灭,净室

    里的呻吟不会停,凌音、雅惠嫂子,还有那些圣们,会一个接一个地承受着排

    队的男,一直持续到很晚很晚。

    雾气在身后缓缓合拢,把影森町的灯火一点一点吞没。路很长,夜很静,只

    有自己的呼吸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辨不清方向的水滴声。我知道,只要我还在

    往前走,神社里的一切就不会停:签筒还在摇,白袍还在排队,那些被点到名字

    的男还在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净室。而我,已经把该做的做完了,剩下的,只是

    把自己还给这条熟悉的、空无一的归途。

    ……

    回到孤儿院的时候,已经很晚。

    我沿着走过无数遍的石板路,从村一路摸回来。白袍早在离开神社前就换

    回了校服,可校服这会儿也湿透了,雾水顺着发梢、袖、裤脚往下滴,在玄关

    前积了一汪小小的水渍。

    松本老师给我留了门。玄关的灯没全开,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小夜灯。我尽量

    轻地换下湿鞋,把滴水的校服外套挂上衣架,又拧了拧袖。孤儿院里静得能听

    见自己的呼吸。

    孩子们都睡了。

    就在我踮着脚往自己房间走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海翔哥。」

    我回过。睡房的门被推开了一小条缝,一个小小的身影扒着门框,只探出

    半张脸和一只亮晶晶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我。是美咲。她赤着脚,睡衣的领歪

    在一边,发睡得蓬蓬的。

    「你怎么还没睡。」我压低声音,朝她走了两步。

    「睡不着。」美咲的声音也压得低低的,怕惊动了满屋子的同伴,「外面…

    …雾好大。我一直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声音。」她往门框外又挪了挪,仰起脸看我,

    「海翔哥,凌音姐姐……怎么没跟你一块儿回来?」美咲的眼睛朝我身后张望,

    大抵在等那个短发利落、走路带风的身影,能从走廊里一步跨出来,「今晚上,

    都没见着她了。」

    我蹲下来,摸了摸美咲的脑袋,微笑道:「凌音姐姐最近有事,神社那边忙,

    她需要过去帮忙照料,忙到很晚,所以就睡在那边了。等到过阵子她忙完了,才

    能回来。」

    美咲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

    「哦……那雅惠嫂子也是。」

    我看着她,眨了眨眼睛。

    「今天下午,雅惠嫂子就是这么跟我们说的。」

    美咲掰着手指,一条一条地复述着,「说最近要在神社忙到很晚,可能来不

    及回来睡了,得等上一阵子。她还让健一他们别再把煎蛋藏起来等她,说等她回

    来的,再给你们做梅饭团。」

    我听着,喉咙动了动。

    美咲并不知道,也不会懂,「神社忙到很晚」这几个字底下,究竟压着怎样

    的事。她跟孤儿院里的大部分孩子一样,只当凌音和雅惠嫂子是真的在忙,忙到

    抽不开身,所以暂时不能回家。

    这样也好,小孩子就别心太多了。

    「海翔哥,」美咲又开,「那她们……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大概……一个多月吧。」我照实回答说。

    美咲仰着脸,显然对这个模糊的回答不太满意,可到底也没再追问,只是低

    下,脚趾在地板上不安地蹭了蹭。「去睡吧。」我伸手,把美咲歪掉的衣领正

    了正,「很晚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美咲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转身,只站在门,绞着睡衣的衣角。

    过了好一会儿,她极轻地冒出一句:

    「海翔哥,雾什么时候才会散啊?」

    「快了。」我耐心地回答着,「很快就散了。」

    我不知道自己这话里有多少是真的,也许半点都没有,毕竟这得看实际的祭

    祀效果。但美咲得了这个回答,总归总算安心了些,点点,转身轻手轻脚地钻

    回睡房,把门重新拉成一条缝。那缝里,又漏出一线昏黄的、属于孩子们睡房的

    光,晃了晃,最后被黑暗吞没。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直起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回到房间,关门,连灯

    都没开。我在黑暗里摸索着脱下校服,就着窗外那点灰白的、几乎算不得光的雾

    光,钻进了被窝。

    被窝是冷的。

    三个并排睡过的被子,如今只剩下我一个。左半边空着,右半边也空着。

    那两具熟悉的、带着体温的身体,此刻都不在这里,而我清楚她们正各自躺在怎

    样冰冷又滚烫的地方。

    我仰面躺着,望着天花板上那片被雾光映得模模糊糊的灰白,脑子里却静不

    下来。

    凌音此刻,或许还躺在净室那方雪白的褥子上,正被排着队的男一个接一

    个地压下去;又或者已经沐浴更衣,蜷在神社某间偏殿的角落,和雅惠嫂子靠在

    一起,浅浅地睡着。而雅惠嫂子,只会更累。

    这样的念,白天会让我亢奋得发烫。可这会儿,它只是沉沉地压在胸,

    就像外那场散不去的雾,黏稠、湿、甩不开。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的

    凹陷里。枕上还留着一点很淡的、几乎要散尽的气息。也不知是凌音的,还是

    嫂子的。

    我嗅着这点气息,渐渐地,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梦便来了。

    梦里还是雾。

    比白天更的雾,比外面那场更静的雾。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屋顶,没有

    墙壁,没有地板,连方向都一并消失了。我站在一片化不开的白中央,脚下是

    什么,顶是什么,一概不知。雾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却不觉得窒息,只觉得--

    很满。

    然后,我感知到了祂。

    雾神。>Ltxsdz.�ǒm.com

    祂没有形状,没有面目,甚至没有「出现」这个动作。可我就是清楚地知道

    祂在这里--在这片雾的最处,又或者说,祂就是这片雾本身。我站在祂之中,

    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而额角那道旧疤,此刻也在轻轻地、持续地痒着,仿佛

    被一根极细的线,从雾的最处牵了出来。

    这一次,祂和从前不一样。

    从前梦见祂的时候,我感知到的常是一种近乎冷漠的、亘古不变的寂静,如

    山,如水,如这片土地几百年来沉默着吞下的一切。可这一次,我清清楚楚地感

    知到了--喜悦。

    那喜悦庞大得没有边际。那不是的喜悦。的喜悦能被一张脸、一个笑承

    载下来,它却承载不了。那更像是涨,宛如一池子被压抑了许久的水,终于等

    到了开闸的那一刻,于是从最处泛起一种缓慢的、不可遏止的、几乎称得上餍

    足的震颤。那震颤透过雾,一点一点地渗进我的身体里。温热的、黏稠的,无孔

    不,和外那场雾一样。

    我站在原地,动不了,也不想动。

    我在梦里模糊地意识到,祂是在高兴。

    因为祭祀开始了。因为雾隐堂、净域、那一间间亮着灯的房间,正在被一个

    一个男填满。因为凌音、雅惠嫂子、山田子,还有那些我认识或不认识的

    ,正把祂想要的供奉,一样一样地端上来。

    这个认知,让我的身体一阵阵发冷;可那从雾神那里传来的喜悦,又烫得

    我浑身发抖。冷和热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样更多。

    不知过了多久,那喜悦极慢、极慢地退了下去,恰似水退去那般,一点一

    点地,把沙滩重新露出来。雾还在,可那填满一切的「满」,到底松动了。我

    感觉到自己在从雾的处往上浮,像是被什么庞大而餍足的东西,轻轻托着,浮

    向水面。

    然后,也不知过了多久,我醒了。

    天还没亮透。窗外仍是那片灰白,分不清是雾,还是尚未散尽的夜色。被窝

    里依旧冷,左半边空着,右半边也空着。可奇怪的是,我的指尖、胸、额角,

    竟还残留着梦里那一丝温热的、黏稠的触感,像被什么极其庞大、又极其餍足的

    东西,隔着雾,轻轻舔过一遍。

    我没有立刻起来,躺着又歇了片刻,听着屋外零星的声音--远处一声鸣,

    闷在雾里,辨不清方向;楼下厨房里传来极轻的锅铲声,是松本老师在张罗早饭

    了。

    该起床了。

    我坐起身,套上校服,理了理发,拉开房门。

    走廊另一,几乎在同一时刻,阿明的房门也开了。

    阿明站在门,正低系着外套的扣子,听见动静抬起,对上我的目光。

    两个隔着大半条走廊,谁也没有先开,只极轻地点了一下。那双眼睛底下

    挂着两团淡青,显然也没睡好;我大约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一夜,梦倒是做了,

    觉却像没睡过。

    我们默契地没有多说什么,一前一后下了楼。

    餐桌前,松本老师已经摆好了早饭。粥、煎蛋、咸菜,热气在雾沉沉的清晨

    里格外温暖。孩子们陆续坐齐,叽叽喳喳地抢着碗筷。健一照例伸手去抢直面

    前的煎蛋,被松本老师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手背,缩回去,嘿嘿地笑。

    可餐桌上,显然少了两个。

    凌音的位置空着,雅惠嫂子的位置也空着。碗筷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没有

    动过。松本老师没有多说什么,只把多出来的两份粥又倒回锅里,动作很轻,

    仿佛一切如常。

    林岳坐在主位旁,正低喝粥,见我坐下,抬起,和往常一样问了一句:

    「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好。」我应道,「就是雾大,走回来花了些时间。」

    林岳点了点,没有追问,也没有往那两个空位上多看一眼,只把一碟咸菜

    往我面前推了推:「多吃点,徒步走到学校,路上费体力。」

    语气平平常常,神色平平常常,仿佛凌音和雅惠嫂子只是像往常一样早起出

    门买菜去了。我应了一声,低喝粥,没再接话。阿明坐在对面,也安静地吃着,

    偶尔抬眼看我一下,又垂下眼帘。

    吃完饭后,松本老师麻利地收拾了碗筷,又从柜子里翻出孩子们的书包,一

    个一个递过去。町营士还停着,学园那边的课却没停,这段路,只能靠两条腿

    走。

    「路上带好队,别走散了。」松本老师把最后一个书包挂在直肩上,蹲下

    来替美咲理了理衣领,「雾大,跟紧海翔哥哥。」

    我应了一声,率先推开门。雾气扑面而来,湿漉漉的,凉得一激灵。孩子

    们叽叽喳喳地跟出来,正准备在院子里排成一队。阿明也跟了出来,站到我身边,

    望着那条被浓雾吞没的、通往町里的路。

    「你昨晚,抽到的是山田子?」趁着孩子们还在叽叽喳喳的工夫,阿明往

    我这边靠了靠。

    「嗯。」

    我挑了挑眉毛,「然后明天,我再抽第二次,安排下一次。」

    阿明点了点,沉默片刻,又开,「我昨天,也抽了。>ht\tp://www?ltxsdz?com.com」

    我偏过看他。

    「今晚,藤原弥生。」阿明说。

    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昨晚在那根朱红柱子前,名单上那些字我挨个

    看过--本殿七个,候补三个。可除了山田子、雅惠嫂子和凌音,其余的名字

    对我来说都只是纸上的墨迹。藤原弥生,候补圣,排在凌音前一位。我认不出

    这个名字对应的是怎样一张脸。

    「你没见过她?」阿明像是看穿了我的沉默。

    「没有。」我照实说。

    「我也没有。」阿明望着前方的雾,声音听不出什么绪,「听说不是本地

    ,前两年才跟家里迁过来,一直在神社那边帮忙。昨天名单贴出来,我才知

    道她是候补圣。」

    说完,阿明便不再开,只望着那片灰白出神。我也没有再问。但那个名字

    依然轻轻落进了我的心里,激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那是凌音之外,另一

    个青春貌美的姑娘。而今晚,阿明将走进那扇门。

    过了片刻,孩子们集结齐了。

    我拍了拍手,招呼队伍出发,和阿明一前一后,领着那群叽叽喳喳的孩子,

    走进了雾里。

    ……

    「把课本翻到第四十七页。」

    老师的声音从讲台前飘过来。笔在黑板上点了几下,写下一行我根本没看

    清的公式。窗外的雾把玻璃糊成一片灰白,光灯惨白地亮着,教室里静得只剩

    顶灯管细微的嗡鸣。

    没有翻书。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课本摊在桌面上,一页也没动。前排的男生歪着,眼

    睛半睁半闭;后排的山田用笔尖一下一下戳着橡皮,戳得满桌都是碎屑。老师也

    不管,自顾自地讲,讲到兴起处,还在黑板上重重一敲。

    这一上午,时间被雾泡得又软又长。

    我望着窗外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灰白,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昨夜。净室

    里的烛光,山田子摊在雪白褥子上的身体,门板后凌音那声被撞碎的呻吟,还

    有大冢学长从她房里出来时那副回味的模样。发布页地址www.ltxsfb.com这些东西搅成一团,咽不下去,也

    吐不出来。

    好不容易,午休的铃声终于响了,撕开教室里的寂静。几个男生猛地坐直身

    子,彼此对视一眼,眼里都藏着话。经过连续两天,每个的心里都憋着一肚子

    的倾诉。

    我合上课本,起身,从后门出了a班。

    场上还是雾。白茫茫的一片,把跑道、球门、看台全吞了进去,只有几根

    孤零零的路灯杆子探出半截。对面那栋灰白色的教学楼,在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

    廓。

    e班就在那栋楼的二层拐角。越靠近,心跳就越快。明知道只是凌音就坐在

    那间教室里,正因为知道是凌音就坐在那里。我必须看一眼。就一眼,确认她还

    在,还好好地坐在那里。

    转上楼梯,走过拐角,e班的后门敞着。

    不过里面传出的声音,和我预想的不一样。

    往常午休,这间教室总是吵吵闹闹,男生追打,生笑闹,喧哗声隔着半条

    走廊都能听见。可今天,那喧哗像被拧小了音量,变成一种压抑的、嗡嗡的低

    语。

    我站在门,朝里扫了一眼。

    凌音不在。

    靠窗那个位置空着,桌面上净净,连一本书都没摆。几个生聚在教室

    一角,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偶尔有往那个空位瞟一眼,又飞快地收回

    视线。后排几个男生,也就是昨晚我在凌音净室门外见过的那几张脸,此刻一个

    个都绷着,谁也没笑,谁也没闹,就那么坐着,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钉在了

    椅子上。

    整个教室,都透着一古怪。

    我站在门,一时没有进去。

    「哟。」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粗声粗气,带着点懒洋洋的腔调。

    我回过。大野刚就站在身后两步的地方,板寸,黑皮肤,校服领敞着,

    露出底下那截结实的脖子。身后跟着吉田和佐久间,一个矮胖,一个瘦高,都斜

    着眼看我。

    「这不是小林吗?」

    大野刚咧开嘴,露出一白牙,语气里没什么好意,「稀客啊。来我们e班,

    找谁?」

    「找凌音。」我回答道,声音尽量无甚波动。

    「凌音--」大野刚拖长了这两个字,回跟吉田、佐久间换了个眼神。

    然后,三个同时笑了。

    那笑意味长,嘴角咧着,眼睛眯着,里面翻涌着一种恶心的意味。吉田笑

    得最夸张,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佐久间笑得很轻,下抬着,用那种看透

    一切的眼神,从上到下打量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的可能。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猛地蹿上来,把我钉在原地。

    昨晚,昨晚的祭祀--大野他们,也去抽签了吧?

    也排着队,也进了净域,也……抽到了谁?

    抽到了凌音吗?

    他们三个,是不是也像山本那样,排着队,走进那扇属于凌音的门,在那张

    雪白的褥子上……我的喉咙发紧,一说不上是嫉妒还是亢奋的热意,从下腹直

    冲上来,烧得脸都烫了。

    我想问,又张不开嘴。

    这话,怎么问得出。

    「喂,」

    倒是大野刚先开了,往门框上一靠,抱着胳膊,冲我扬了扬下,「你是

    不是想问,我们昨晚抽没抽到凌音?」

    我看着他,没说话。

    「抽了。」

    大野刚说,语气轻飘飘的,「昨晚我们都去了。排队,抽签,领祭具。一样

    没落下。」

    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吉田和佐久间在旁边吃吃地笑。

    「不过嘛--」大野刚伸出两根手指,在胸前晃了晃,「没抽到凌音。我们

    仨,都没那个命。」

    我胸那团热意,忽然散了些。可紧接着,大野刚又开了,脸上的笑慢慢

    收起来,换上一副很微妙的表。

    「但我抽到了个更带劲的。」

    大野刚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林雅惠。」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你的嫂子,凌音的姐姐。」

    大野刚一字一句,咧嘴一笑,在自己的裆部比划了一下。

    「已经做过了。」

    我僵在了原地,脑袋像被硬生生砸出一个窟窿,半晌回不过神来。

    大野刚显然满意极了,非但没有见好就收,反而又往前凑了半步,把那张黝

    黑的脸凑到近前,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得意。「怎么,不信?」这板寸的少年

    咧开嘴,冲我挑了挑眉,「你自己回去问你嫂子啊。昨晚,就昨晚--抽中林雅

    惠的时候,我在签筒边上愣了好几秒。」

    吉田和佐久间在身后换了个眼神,笑得更响了。

    「林雅惠啊……」大野刚拖长了尾音,身子往后一仰,重新靠回门框上,眼

    睛半眯起来,那神像真陷进了什么回味里,「躺在褥子上,发一散开,那张

    脸--」

    话到这里,这高大的少年忽然顿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跟凌音,真他妈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心里那团刚散去的热意,又重新聚拢起来,沉甸甸地压在胸。

    「淡褐色的眼睛,跟凌音一个样。」大野刚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眼前比划

    了一下,声音里的玩味褪去了几分,换上一种近乎感慨的认真,「年纪是差了七

    八岁。可她在身子底下那副样子……咬着嘴唇不吭声,就那双眼,直勾勾地盯着

    你,跟凌音一模一样。」

    「啧。」这少年摇摇,语气里那点感慨更重了,「说真的,昨晚我脑子里,

    从到尾想的全是凌音。」

    「她那里面又热又紧,我托着她腰的时候,她那两条腿还会自己盘上来。」

    大野刚说着,声音透着一遮掩不住的回味,像在讲一件多么了不得的宝贝,

    「她耐力也好,我喘得都要断了,她还能顺着我的节奏往上迎。跟你讲这些,你

    八成受不了。」

    吉田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佐久间抱着胳膊斜睨着我,眼神戏谑。

    我想开,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原来如此--这

    在雅惠嫂子的身体里,想的却是凌音。这个认知让我分不清,心里翻涌上来的,

    究竟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更见不得光的绪。

    「大野。」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大野刚身后了进来。

    田中裕树站在几步之外,细框眼镜的镜片在雾蒙蒙的光线里泛着一点冷光。

    这瘦高的少年怀里抱着两本厚书,神色淡淡的,目光依次扫过大野刚、吉田、佐

    久间,最后停在我脸上,又缓缓移回大野刚身上。^.^地^.^址 LтxS`ba.Мe

    「中午很闲的话,可以到场上跑步去。」田中裕树的声音听不出什么绪。

    大野刚扭瞥了田中裕树一眼,脸上的得意与不甘飞快地较量了一瞬。

    然后,到底还是「嘁」了一声,从门框上直起身来。

    「行,行。班长都发话了。」这板寸的少年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投降的样

    子,往后撤了一步。可就在转身要走的当,又偏过来,冲我露出一个意味

    长的笑脸,那两排白牙在雾光里格外刺眼。

    「明天,我还去抽签。」

    「要是抽中了凌音--」

    这少年拖长了尾音,「姐妹两个,可就一个都跑不掉了。」

    说完后,大野刚揽过吉田和佐久间的肩膀,三个勾肩搭背地顺着走廊晃远

    了,笑声混着哨声,在雾蒙蒙的教学楼里回。我站在原地,胸烧红的铁块

    久久不散。

    田中裕树静静地看了我一眼。

    「别理他们,那几个,嘴没个把门的。」

    「我知道。」我勉强扯了下嘴角,「只是他们说的……也非全无可能。」

    田中裕树没有接这个话,只是沉默了一瞬,目光越过我的肩,落在走廊

    另一那片灰白上。半晌,他才淡淡地开,把话题引到别处去,「你是在找松

    本吧。『

    我怔了一下,点。

    田中裕树扶了扶眼镜,「这个时间,松本多半在场。她在田径社,中午只

    要有空,都会去跑几圈。你是知道的吧。」

    场。

    方才我就是从场那

    边穿过来的。白茫茫的一片,跑道、球门、看台全被雾

    吞了个净,只露出几根路灯杆子。我急着来e班,一路只想着确认凌音还在教

    室里、还好好地坐在那里,哪里顾得上往跑道处多看一眼。那雾又浓,浓得几

    尺之外就只剩一片化不开的白,别说一个,就是十个在跑道上,稍远些也

    未必看得清。

    「我……刚经过场。没看见她。」我的声音有些发。

    田中裕树闻言,倒不意外,只平静地说:「雾这么大,擦肩而过也认不出来,

    倒也正常。不过松本那身量、那跑姿,只要她还在跑,走近了总能认出来。你应

    该知道吧。」

    是啊,原来她一直就在那里。就在我穿过场、满心以为她「不在」的那几

    分钟里,其实她正绕着那条被雾吞没的跑道,一圈一圈地跑着。而我却浑然不觉,

    擦着它的边缘,径直奔向了这间空的教室。

    「谢了。我朝田中裕树点了点,没有耽搁,转身就往楼下走。

    楼梯拐角处,那三个的哨声似乎还若有若无地飘着。我顾不上理会,只

    加快脚步,一级一级地踩下去,鞋底敲在台阶上,回音在空的楼道里撞来撞去。

    胸那团被大野刚点起来的火还在燃烧,但眼下我想做的,就是立刻回到那片雾

    里,来到场边,去亲眼看看她。

    出了教学楼,雾又浓了一层。场的廓在灰白里浮沉,比方才更模糊。我

    沿着来时的路,放慢脚步,朝跑道那边走。越靠近,越能听见一种极有规律的、

    细碎的声响--是跑鞋的橡胶底一下一下碾过湿润的塑胶跑道,混着细微的、呼

    吸的节奏,从雾的处传出来。

    然后,我看见了。

    雾里,一个身影正沿着内圈跑道朝我这边移过来。起先只是一团模糊的、被

    汗水浸湿的浅色运动服,随着距离缩短,那廓才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利落的

    短发,绷紧的肩线,随着步伐有节律摆动的双臂,以及那双极修长、极有劲的长

    腿。

    是凌音。

    她跑得很专注,目视前方,呼吸又又匀,每一步都稳稳地落在同一道节拍

    上。汗水顺着她的额角、脖颈淌下来,把运动衫的前襟洇湿了一大片,短发被风

    撩起,又黏回颊边。那双褐色的眼睛在雾里显得格外清亮,宛如这片灰白里唯一

    有温度的存在。

    和拓也那种横冲直撞、充满发力的跑法不同,她的步子绵长而内敛,好似

    一条平缓的山涧,看似不疾,却蕴着一怎么都耗不尽的韧劲。即便隔着这样浓

    的雾,即便明知道昨晚之后、她的身体已经被多少反复地碾过,她此刻的跑姿,

    却依旧稳得没有半分绽。

    我朝她那边望过去的瞬间,目光不自觉地先落在了跑道边上。

    就在离我几步远的看台下,山本拓也抱膝坐在那儿。

    他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运动外套,裤脚卷到小腿,脚边搁着两个水壶和一

    条叠好的毛巾。他就那样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追着跑道上的身影,随着凌音一

    圈圈地绕近、又绕远,目光黏着不放。那副神,和我在神社广场上见到的那个

    死盯着名单末尾名字的少年,几乎一模一样--专注,紧张,又藏着一点压不住

    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热切。

    听见我的脚步声,拓也猛地回过来。

    认出是我,他明显慌了一下,飞快地站起来,手忙脚地去够脚边的那条毛

    巾,仿佛要证明自己只是顺路坐在这里。「海、海翔。」他结了一下,喉结上

    下滚了滚,「你怎么……」

    我没等他问完,只冲他点了下,便抬眼望向跑道。恰好,凌音绕完这一圈,

    正朝着看台的方向奔来。跑动中,她的目光朝这边一扫,先落在拓也身上,随即

    越过他,落到了我脸上。

    那一瞬,她脚下的步子明显顿了一下。

    随后,她没有减速,却忽然偏了方向,径直朝我这边跑过来。在离我两三步

    的地方,她稳稳地收住脚步,站定。胸还微微起伏着,汗水顺着下滴下来,

    落进脚下的雾里。

    她就那样站着,仰起脸看我,褐色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

    「……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

    我照实说到。话一出,连自己都怔了一下--这一整个上午,从醒来到现

    在,胸那团搅了一夜的东西,说到底,原来就只化成了这三个字。

    凌音仰着脸看我,那双褐色的眼睛在雾里微微睁大了些,随即,很轻地垂了

    下去。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淌下来,一路滑过耳后,落进衣领里。我看见她的耳根,

    一点一点地,泛起了红。

    「……真是的。」

    她别开脸,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喘匀呼吸后的鼻音。可那弯起的嘴角,却是

    怎么也压不住的。她抬手,用腕子胡抹了把额角的汗,往前挪了半步,离我更

    近了些。然后,极轻地,把额抵在了我的肩上。

    我抬起手,覆上她湿漉漉的后脑。她的短发被汗打湿了,黏在掌心里,温热,

    微凉。她就这样靠着我,胸还微微起伏着,像是把这一整场奔跑的余韵,连同

    那份藏不住的欣慰,一并到了我肩上。

    「……发都湿透了。」我低声说。

    「还不都是你害的。『她含混地应了一句,却没有抬,反而把脸又往我颈

    窝里埋了埋。

    我们谁也没有去在意看一旁的拓也。发布地址ωωω.lTxsfb.C⊙㎡

    或者该说,是这一刻,谁也想不起要去在意他。场边只有雾,只有跑道上

    还没散尽的、她踩出来的那一串湿印,和这样一个小小的、安静的拥抱。

    倒是拓也自己,先待不住了。

    他站在看台下,怀里抱着那两条毛巾和两个水壶,一会儿看看我们,一会儿

    又飞快地把眼睛挪到别处去。脚尖在地上碾了碾,又碾了碾。最后,终于攒够了

    勇气,他清了清嗓子,朝这边喊了一声,「那、那个……我先回社团去了。凌音,

    水壶……我搁你老位置上了。」

    说完,也不等回应,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几个跨步,就溶进了

    那团灰白里,只剩下一点模糊的背影,很快也被雾吞没了。

    「他这是……害羞了吧。」我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凌音从我肩上直起身来,也朝那边望了一眼。她的神色很平静,只是嘴角那

    点弧度,还带着方才的余温。「是害羞了。那家伙,一害羞就手脚不知道往哪儿

    放。」

    她说着,目光落回我脸上,褐色的眼睛里有了一点意味不明的东西。

    「昨晚上,他也是这副样子。」

    我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凌音沉默了一瞬。雾光在她脸上静静流动,她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开了。

    「拓也他,昨晚,来了。」

    「进来的时候,都在抖。白袍套在他身上,前襟都是湿的,不知道是雾水

    还是汗。他站在门边,不敢看我,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脚。是那个神官,在背后

    催了他好几次,他才挪到褥子边上来。」

    我静静地听着,喉结悄然滚了一下。

    「他很紧张。紧张得连衣服都解不好。手一直抖,解了好几下才解开。后来

    还是我……帮他。『

    凌音目光移开了一瞬,落在远处那片翻涌的灰白上。

    「他趴下来的时候,整个都在发烫。碰都不敢碰我,只敢把脸埋在我颈窝

    里,一遍一遍地叫我的名字,说对不起。叫得可可怜了。又怕弄疼我,又停不下

    来。」

    「他说,他一直很喜欢我。」凌音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了一点,「喜欢了

    好几年。能这样……他做梦都不敢想。」

    我听着,心里翻涌起一极复杂的滋味。那个总是笑嘻嘻、满山钻林子掏鸟

    窝的少年,那个在我面前拍着胸脯的少年,原来在那个夜里,是这样一副手足无

    措的模样。

    「可他还是很兴奋。」凌音又补充道,「从到尾,都兴奋得厉害。只是越

    兴奋,就越害羞,越害羞,就抱得越紧。」

    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我望着她。她就这样站在我面前,用那样平静的吻,把昨夜那间净室里发

    生的事,一句一句地讲给我听。没有回避,也没有煽,就是在讲着一件再平常

    不过的事。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她忽然说,抬起看我。

    「知道。」我应道,「他抽中的签,是我陪着他抽的。」

    凌音「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雾在我们之间缓缓流动。

    我忽然想起方才在e班门的那一幕。

    「对了。」

    我开道,尽量让声音显得随意,「刚才在你们班门,碰见大野刚了。」

    凌音闻言,眉皱了一下。

    「他跟我提起了你。还说昨晚他抽中的是嫂子。又说……他脑子里想的全是

    你。还要我回去问嫂子。『我看着她,问出了那句压在心的话,「那家伙,到

    底怎么回事。」

    凌音偏过,望着远处那片灰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淡淡地开,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厌烦:

    「大野刚?」

    「一个混混罢了。初三那会儿就纠缠我。堵门,塞书,放学跟在后。有

    几次,还想对我动手动脚。『她转回目光,看着我,褐色的眼睛平静得近乎冷漠,』

    追不到,就到处跟说我是他的。所以你回村后,自然也见你不顺眼。这两天

    知道我是候补圣了,就更得瑟了。」

    「总之,无非就是一个,追不到手的混混追求者罢了。」凌音总结道。

    「你怕他吗。」我问。

    「怕他?」凌音扯了下嘴角,「他还没那个本事。」

    我看着她,没再就大野刚多问什么。那点事,问到这里也就够了。

    雾还在不紧不慢地落着,把我们之间的空地一点点填满。我侧过身,和凌音

    并肩靠上了看台下的水泥墙。她的呼吸已经彻底平复下来,只有额角那点没擦净

    的汗,还反着一点微凉的光。

    「昨晚,你和雅惠嫂子都没回家。美咲昨晚还专门问我,说你怎么没跟我一

    块儿回来。」

    凌音的眼神软下来一点,「她没哭吧。」

    「没有。『我笑了笑,「就是担心,追着问你们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哄她说,

    你跟嫂子在神社忙,忙到很晚,就先睡在那边了。」

    凌音「嗯「了一声。

    「昨晚……是真的很累。『

    她的目光落向远处,「不是只有我。圣们,几乎都累坏了。候补的、本殿

    的,一个都逃不掉。到后来,连话都不想说,也顾不上去想别的。沐浴更衣完,

    就散了,各自找地方一倒。我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记不太清。」

    我静静地听着。

    「本来想回来的。」凌音说着,目光转回目光,看着我,「可实在走不动了。

    从神社到村里,夜里又那么远。」

    「别回来了。」我摇道,「这么远的路,来回一趟,天都快亮了。你白天

    还要上课,这样下去,身体迟早垮掉。」

    「嗯,等有空了,我跟嫂子商量着,抽个白天的空,回去看看孩子们。」凌

    音静静点,「就回去露个面,让他们安心。」

    「也不急。」我说,「孩子们那边,有我,有松本老师

    ,还有阿明他们照看

    着。你们把身子养好,比什么都强。雾这么大,这么来回折腾,太辛苦。」

    凌音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会疼了。」

    她说着,朝我这边又挨近了半寸。跑完步的身子还带着热度,隔着薄薄的校

    服,那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来。她抬起手,没有去整理被汗黏的发,而是

    顺势落在了我的胳膊上,指尖顺着小臂,慢慢地,往上滑。

    「今晚,还去抽签吗。」

    「去。一签管两晚,但我昨晚就中了,今晚反倒还得再去。」我应道。

    凌音「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然后,那只原本搭在我胳膊上的手,忽然往下一沉,极自然地,覆在了我的

    小腹上。指尖轻轻一按,又缓缓向下滑去,隔着校服的布料,不轻不重地,落在

    我两腿之间。

    「我很期待,你能来。『

    她轻声说,嘴角微微弯着。

    我知道,隔着那层布料,她的指尖肯定能清晰地感觉到,我的那根东西,正

    在她掌心里,一点点地,硬起来,热起来。

    在这之后,我们谁都没有再开。只是并肩靠着那面被雾水浸得发凉的水泥

    墙,看着眼前的雾一点点地涨、一点点地浓。午休的时间,就在这种安静的、近

    乎奢侈的陪伴里,慢慢地淌走了。

    上课铃响起,凌音才从我肩上直起身子,冲我摆了摆手,转身朝教学楼跑去。

    她的背影很快溶进灰白里,只留下跑道上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我又在原地站了好

    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往a班走。

    ……

    下午的课,依旧是一堂接一堂地熬。

    教室里的,几乎是在铃声落下的同一刻,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没有招呼,

    没有组织。可大家都像被同一根线牵着,收书包、出教室、下楼、汇进走廊的

    流,动作出奇地一致。等走出校门,那场面便更清楚了--

    黑压压的,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去。

    八云神社的方向。

    数,一点都不比昨晚少。校门的雾里,密密麻麻全是,穿着校服的、

    换了便装的,成年的男、半大的少年,都闷着,朝町东那片若隐若现的灯

    火走。雾太浓,看不清彼此的脸,只能听见无数脚步踩在湿石板上的声响,沙沙

    沙,汇成一片低沉的、永不停歇的声。

    我混在流里,一步一步地走着。

    我很清楚,这些里,有些今晚不用再抽签了。因为他们手里的签,已在

    昨夜就定了下来,今晚,他们只管直接走进净域,去做那件被神应允的事。而剩

    下的,则还要继续挤到签筒前,把手伸进去,重新去赌一次命运。

    一签接一签,一夜接一夜。

    就这样,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那十个名字--本殿七个,候补三个--将

    被一遍又一遍地抽起、展开、念出。十位圣,要在这持续四十九夜的祭祀里,

    用她们的身体,去承接整个影森地区几乎所有成年男的浇灌。一个,接着一个。

    没有尽,也不能停。

    这个念浮上来的瞬间,我忽然听见了什么。

    不,不是我一个听见了。

    走在我前后的,几乎在同一时刻,不约而同地慢下了脚步。

    群的声像被谁从中间掐断了一瞬,随即,又极轻、极轻地响起来。

    所有都在听。

    那声音,不在耳边,倒像是直接从这雾的最处,从脚下这片土地的更底下,

    渗透上来的。极低,极缓,宛如某种庞大到无法想象的东西,在餍足地喘息。又

    像是一整池被压抑了许久的水,终于寻到了出,于是从地底泛起一圈一圈、永

    不停歇的、温热的震颤。

    额角那道旧疤,又轻轻地、持续地痒了起来。

    我忽然就明白了--这是雾神的声音。

    或者说,是祂的喜悦。但那喜悦太过庞大,庞大到的耳朵装不下,于是只

    能化作这样一种若有若无的、似真似幻的低响,借着雾,借着这片灰白,传进每

    一个正在走向神社的的心里。温热的,黏稠的,带着一种餍足到极处的懒意。

    大家都听见了,又都说不清自己究竟听见了什么。只是脚步,在那一瞬,都更沉

    了、更急了。

    我随着流,穿过鸟居,踏进了神社的广场。

    广场上已是攒动。朱红的柱子前,那根签筒依旧支在那儿,烛火摇曳,

    神官立在一旁,面无表。空气里飘着一线香混着雾水的气味,还有一说不

    清的、燥热的感觉。

    拓也就站在我身边。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挤到了我旁边,正仰着,朝签筒的方向张望。那件

    洗得发白的外套还穿着,领半敞,喉结上下滚着。他的另一边,则是田中裕树。

    这瘦高的男生依旧抱着胳膊,镜片在烛光里泛着冷光,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在想

    什么。

    我们三个,就这样并排站着,随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到拓也的时候,他

    把手伸进签筒,手指在里面搅了好一阵,才哆哆嗦嗦地抽出一支。他没有立刻看,

    而是先闭了闭眼,才把那支签举到眼前。

    我也紧随其后,把手伸了进去。

    签筒里的木签冰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我的指尖在其中划过,最后,随便捏住了一支,抽了出来。

    我低下。

    拓也也低着。

    然后,我们几乎同时僵住了。

    那签上,写着同样的字。

    「松本凌音。」

    「明晚。」

    两支签,一样的名字,一样的时间。

    我和拓也,都抽中了明晚,抽中的,都是凌音。

    我猛地抬,对上拓也的眼睛。

    他的脸在烛光里白得厉害,嘴唇翕动着,像要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那双眼

    睛里,翻涌着一种我形容不出的东西--震惊,茫然,还有一丝极微弱的、几乎

    不敢让察觉的、藏都藏不住的滚烫。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身旁的田中裕树,倒像是早有所料。他平静地扫了我们手里的签一眼,扶了

    扶眼镜,只淡淡地「嗯」了一声。「那我走了。」他说完便转过身,径直走向了

    广场东侧、通往净域的那条小径。脚步很稳,很快,没那片更浓的雾里。田中

    裕树今晚,是不用抽签的。他的签,早在前夜就已定下。此刻他一路陪着我们,

    只是为了目睹我们的结果。

    广场上的声,还在身后嗡嗡地响。我和拓也谁也没有急着走。过了好一会

    儿,他才终于把嘴里那气吐了出来,低下,又看一眼手里那支签,再看一眼

    我,挤出一个讪讪的笑。

    「……明晚,咱俩一起。」

    他挠了挠后脑勺,「这签,还真是……会挑。」

    我嗯了一声,「好好准备。别像上回那样,一进去腿都软了。」

    拓也闻言,脸腾地红到了耳根,意识到是凌音向我泄密了。他喉咙里滚了两

    下,想反驳又反驳不出,最后只重重地「嗨」了一声,转身就往另一走。走出

    几步,又回过,朝我挥了挥手:

    「明晚,学校见。」

    我点点,嘴角险些没流露出笑意,目送他挤进流,很快就被那片灰白吞

    没了。原地只剩我一个,攥着那支签,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顺着来时的路,

    慢慢往回走。

    ……

    这一夜,和前一晚一样,无比漫长,又似乎一眨眼就过去了。

    然后,就到了次午间。

    雾比昨天又浓了些。天光压得极低,整个场都泡在一层化不开的白里,

    看台、跑道、球门,全都只剩下一道道模糊的影子。我照例穿过场,但还没走

    到,就先听见了那阵熟悉的声音--跑鞋碾过塑胶跑道的沙沙声,一下一下,从

    雾的处传出来。

    紧接着,是一道中气十足、又带着点讨好的吆喝:

    「凌音!还有两圈!稳住!别停啊--」

    是拓也。

    我循声望去,便看见他了。他站在跑道内圈的坪边上,半弯着腰,两只手

    圈在嘴边,冲着雾里那个奔跑的身影又喊又招手。脚边搁着两个水壶、一条毛巾,

    那架势,活像是凌音的专属教练兼后勤。

    跑道上的凌音没有理他,只专注地跑着,步伐依旧绵长而沉稳。短发被风撩

    起,汗水在雾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拓也眼尖,先发现了我。他嗓子里那声吆喝戛然而止,整个僵了一下,随

    即飞快地直起身,手忙脚地去拎脚边的东西,朝我讪讪地笑了笑,也不多说,

    抱着水壶毛巾,猫着腰就往看台后绕去。几个起落,就不见了。

    我笑了笑,朝跑道走来。

    凌音也看见了我。跑动中,她的目光朝我这边一扫,脚下微微放慢了速度,

    随即偏了方向,径直朝我跑过来。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她收住步子,微微喘着,

    仰起脸看我。

    「你怎么又来了。」她说,语气里带着点嗔,嘴角却翘着。

    「想你了。」我照实说。

    她别开脸,轻轻「哼」了一声,没再纠结这个。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那双

    褐色的眼睛转回来,直直地望着我。

    「昨晚,抽签结果怎么样。」

    我看着她,没有绕弯子。

    「我抽中了今晚。拓也也抽中了今晚。」

    凌音闻言,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同一晚?」

    「同一晚。」

    我点,「抽的,还都是你。」

    凌音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随即,那点惊讶在她眼里转了几转,竟慢慢化成了一抹极浅的、揶揄的笑意。

    「哦--」

    她拖长了尾音,凑近半步,「这么说,明晚你要跟拓也,一起来伺候我了?」

    「是今晚。」我纠正她。

    「差不多。」她摆了摆手,语气越发不正经起来,「怎么,害不害怕?一个

    是我的青梅竹马,一个是我很要好的朋友。到时候你俩准备上场时,可别都一个

    腿软,一个手抖啊。」

    我被她这么一打趣,耳根有些发热,却也没躲,只硬着皮嗯了一声。

    「怕倒是不怕。」

    「嘴硬。」凌音轻飘飘地下了结论,笑得更甚了。

    我没有再辩解,只是承受着她的戏谑。

    凌音见我这样,反倒收了几分玩笑,脸上的神慢慢认真起来。

    她低低地开,语气里透出一丝少有的郑重:

    「不过,既然是这种抽签结果……今晚的仪式,恐怕会跟平常不太一样。」

    我看向她。

    「神。」凌音说,「这样的结果,不会只是巧合。」

    她定定地望着我,褐色的眼睛清亮而认真:

    「你今晚,做好心理准备。」

    我望着她,喉结动了动,最后,极缓地点了一下。

    「我明白。」

    ……

    那一整个下午,我都没怎么听进去课。

    窗外的雾依旧不散,天光被压成薄薄的一层灰,贴在窗玻璃上。我撑着下,

    望着那片翻涌的白出神,脑子里一遍遍回响着凌音的音容相貌。直到放学的铃

    声,终于响了。

    和昨天一样,铃一响,整栋楼顿时热闹起来。收书包的、关窗户的、互相招

    呼的,声音混成

    一片。等出了校门,那场面便再次铺展开来。黑压压的,沉

    默地、坚定地,朝八云神社的方向涌去。雾里看不清彼此的脸,只听见无数脚步

    踩在湿石板上的沙沙声,汇成一条永不停歇的河。

    这一回,我和拓也没有再往签筒前挤。

    我们各自攥着昨夜抽到的那支签,那上面「松本凌音」四个字,早已在掌心

    里被捂得发烫。穿过鸟居的时候,我直接朝广场那边望去,只见净域的隐在

    更浓的雾里,只漏出一点昏黄的、暖得有些不真实的光。神官已立在那里,手里

    照旧捧着那册簿子。

    拓也走在我半步之后,一路没怎么说话。直到靠近,他才凑上来,压着

    嗓子问我:「咱们……真就直接进去啊?」

    「有签。」

    我应了一声,把手里那支签亮了亮,「昨晚抽中了今晚,自然不用再排。」

    神官验过我们手里的签,在簿子上各记下一笔,便侧身让开了路。

    我和拓也一前一后,踏进了那条通往净域的小径。

    越往里走,雾越浓,也越静。方才广场上的声,便被这林子一吞了下去,

    只余下自己鞋底碾过石板、碾过落叶的细微声响。两侧的松树黑黢黢地立着,枝

    桠在雾里伸张成一片模糊的、怪异的廓。

    走进雾隐堂,引路的神官替我们拉开推拉门。暖黄的光一下子涌出来。屋子

    很大,也收拾得极净--满铺的榻榻米,四角各点着一盏矮灯,正中却空着,

    只在那空处周围,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圈蒲团。

    「进去坐吧。」神官淡淡地说,「围成一圈。」

    我和拓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一点惊讶。

    围成一圈?

    按照前两夜的规矩,男们本该在外间排队,一个个等着被叫进去。可眼下,

    这屋里没有外间、没有门帘,只有一圈蒲团,正对着中间那块空的榻榻米。

    这架势,倒像是要把所有聚在一处,观看什么。

    可我们没有多问,只依言脱了鞋,走进去,各拣了一个蒲团坐下。

    拓也挨着我,坐得拘谨,两条腿并得紧紧的,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

    陆陆续续的,又有进来了。

    一个,两个,三个……每个都和我们一样,先在门怔上一怔,再朝屋里

    的蒲团扫一眼,然后带着一脸似懂非懂的茫然,寻个位置坐下。没有问这是要

    做什么。或许是碍于神官在场,又或许是--大家心里其实都隐隐明白了什么,

    只是谁也没开戳。

    渐渐地,屋里的多了起来。有认识的,有面熟的,也有全然陌生的。男、

    少年,都穿着同样浆得发硬的白袍,安安静静地围坐成了一圈。线香的气味混着

    雾水的气,在暖黄的光里缓缓浮动。

    我数着。

    一个,两个,三个……一直数到十个。

    当最后一个男弯着腰、在神官的示意下坐进圈里时,我抬眼环顾四周。十

    个,不多不少,恰好十个。此刻全都面朝中央,围坐成一圈,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此起彼伏的、压得极低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屋子里起伏。

    没问为什么是十个,也没问今晚为何不是一个个进去。大家只是静静

    地坐着,心里都存着同一个念--既来之,则安之。神要如何安排,便如何安

    排。

    然后接着,那位主持的神官缓缓走到了圈外,手里那册簿子已经合上,垂在

    身侧,看似并不起眼。他站定着,背对着灯火,脸上那几道的皱纹在光影里

    愈发分明,朗声说道。

    「今晚的仪式,与往不同。」

    「松本凌音,出来吧。」

    接着,那扇一直没有动静的内室门,极轻地开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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