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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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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大象大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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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金霞的阁楼,正午的毒已经稍微偏西,但空气里的热依然像黏糊的喳喳一样糊在身上。地址发、布邮箱 Līx_SBǎ@GMAIL.cOM最新?地址) Ltxsdz.�ǒm

    我从枕底下摸出那件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衬衫。

    那不是金霞给我买的地摊货,而是我从北方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像样的东西——一件的确良混纺的校服衬衫。

    这种在2005年已经显得有些过时的面料,挺括、洁白,不吸汗,在阳光下会泛起一种廉价却神圣的亮光。

    我穿上它,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对着那面裂了纹的镜子,把领抹平。

    我这么做,不是因为金霞怕卖药的看不起我们,而是为了去见那个。

    药局在街角的骑楼下,门挂着一块中泰双语的招牌:“药房”。

    推开玻璃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把外面的热和腥气截断在身后。

    里面的冷气开得很足,没有青膏和风油的刺鼻味道,只有一燥、冷静的消毒水味。

    柜台后面坐着的不是那个满脸横、纹着九层塔纹身的黑狗。

    两个月前,泰国政府那场雷厉风行的“扫毒战”像一阵飓风刮过芭提雅。

    黑狗因为在后堂私卖冰毒,被全副武装的警察当街按在泥水里,那张平里用来要挟姐妹们陪睡的嘴被警棍捅得稀烂。

    黑狗被拖走后不到一周,这家店就换了主。

    新老板叫林,是个二十出的华裔,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皮肤白得像常年不见光的宣纸。

    据说他是曼谷某所医科大学的肄业生,不知是为了躲避家族还是什么原因,盘下了这个店面。

    他来了之后,不再从黑帮手里拿那种掺了水的散装激素,而是通过正规渠道进货。

    价格公道,更重要的是,他从不拿那种黏糊糊的眼神在的胸和胯下扫来扫去。

    此刻,林正低看书。那是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封面上印着我看不懂的英文字母,要是上学的时候认真学学英文就好了,我不合时宜地想。

    “来了?”林听到风铃声,抬起。发布页地址www.ltxsfb.com

    他的手指修长、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和黑狗那双塞满黑泥、总是试图往姐妹们裙子里钻的手简直是两个物种。

    “两盒‘神仙水’,连同上次娜娜欠的钱一同结账。”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这件衬衫一样挺括,把几张展平的钞票递过去。

    林接过钱,没有像这里的其他那样对着光辨真伪,也没有沾着唾沫数,而是随手放进抽屉里。

    他转身从冷柜里拿出那两盒药,轻柔得像是在拿两块蛋糕。

    “还在啃那本加缪吗?”林突然问,把药推到我面前,顺手把柜台上的那本书往旁边挪了挪。

    “还在读,我尽快看完还给你。”我手心里的汗浸湿了的确良面料,“但是我不懂,那块石明明每次推上去都要滚下来,一切都是徒劳的,为什么还要说‘必须想象西西弗是快乐的’?这不是自欺欺吗?”

    林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白开水一样净,却足以洗掉我这一路沾染的猪脚饭油腻味。

    他推了推眼镜,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下朝着玻璃门外那条被毒烤得冒烟的街道扬了扬。

    “阿蓝,你看外。”林的声音温润,不像是在讲大道理,倒像是在聊家常,“太阳照着那个卖猪脚饭的,也照着那些坑蒙拐骗的嘟嘟车司机,这世界原本就没逻辑,也不讲道理。石滚下来是常态,想从中找意义才是自讨苦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扣得严严实实的领上,眼神里多了几分通透的怜悯。

    “但这不妨碍我们推上去。地址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知道它是徒劳的,却还是推上去,甚至能在推的时候哼个小曲儿——这点快乐,是我们报复这个蛋世界的唯一方式。这不叫自欺,这叫哪怕没有路,老子也要自己走两步。”

    他的眼睛在眼镜后面俏皮的一闪,仿佛觉得说脏话的自己很有趣似的,该死,他怎么这样好看,说脏话也这样好听。

    他并没有像其他那样把我当成一个跑腿的小弟,或者一个怪胎。

    在他的目光里,我仿佛不是站在红灯区的药房里,而是坐在明亮的大学阶梯教室里。

    他是我在这片泥潭里唯一能仰望的灯塔,是我曾经可能成为、却永远失去的那种——体面、博学、还有余力去思考哲学。

    “这件衬衫很适合你。^.^地^.^址 LтxS`ba.Мe”林忽然说,“看起来像个好学生。”

    我觉得外面的毒都变成了柔光。

    我产生了一种可笑的错觉:我和他是同类,我们只是暂时被隔绝在这张玻璃柜台的两端。

    我甚至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像他一样,净净地坐在冷气房里看书,那该多好。

    “谢谢。”我低声说,脸有些发烫。

    我没敢多停留,怕那点好不容易维持的体面会在冷气里凝固、露馅。我抓起药,转身走出门。

    风铃再次叮当一响。

    玻璃门合上的瞬间,我从倒影里看见自己——一个穿着廉价校服、满身大汗的瘦弱少年,怀里揣着那是用来把男变成的激素,正准备一扎进那个不仅推石、还要被石碾碎的世界里。

    那一刻,林依然低着看他的书,仿佛从来没有抬看过我。更多彩

    我费力蹬着自行车,努力地忽视胃中弥漫着的沉甸甸绪。在海滩路尽的“蒂芙尼”后台,有个在等这些药。

    后台的空气比金霞的阁楼还要浑浊十倍。

    这里混合着几百种劣质香水、发胶、体油彩,以及那种无论怎么遮掩都挥之不去的、属于男的汗酸味。

    还没上台的表演者们正挤在狭窄的过道里,像一群等待被检阅的火烈鸟。

    几十个大功率灯泡烤着,把这里的温度到了四十度。

    汗水不是流出来的,是被蒸出来的。

    我在角落里找到了老乐。

    老乐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正捏着一枚生了锈的细针,在一件掉了毛的孔雀羽衣上穿梭。

    那羽毛是二十年前的旧货,翠绿早就泛了黄,像蕉叶枯死后的颜色。

    老乐是这里的初代变装皇后,据说有曾为他开出一万美金一晚的天价——如今他眼睛浑浊,眼角堆着长期涂抹劣质眼影留下的色痕迹。

    他眯着眼,把一枚枚廉价的塑料亮片缝上去,试图遮盖那些羽毛脱落后的秃斑。最新&]任意邮件到) Ltxsba@gmail.ㄈòМ 获取

    每缝一针,他的嘴角就抽动一下,仿佛那针不是扎在衣服上,是扎在他那松弛的、不再紧致的皮上。

    “乐叔,药来了。”我把那两盒药塞进他手里。

    老乐的手哆嗦了一下,那一瞬间,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就像在沙漠里快渴死的看到了水。

    他迅速把药揣进怀里,那是他用来维持这副残躯壳不彻底坍塌的最后支柱。

    即便早就不能登台了,他依然每天给自己注微量的雌激素,仿佛那样就能留住那个曾经在聚光灯下艳惊四座的“她”。

    “阿蓝啊,”老乐的声音像两片树叶在摩擦,“你看这件衣裳,这是我二十年前穿过的。那时候,这片海滩还没这么多霓虹灯,也没这么多能一晚多赚几百铢就敢去黑切的小崽子。”

    他指了指过道里那些正在往胸贴胶布、勒紧腰封的年轻“孩”。

    她们大多才十八九岁,眼神里那种为了成名、为了变成的狂热,像极了扑向火堆的飞蛾。

    “她们不懂。”老乐低下,咬断一根线,“她们以为割了一刀,挖个,就是了。她们不知道,那是个无底,怎么填都填不满。”

    我看着老乐那双布满老斑的手。

    阿乐说他记得那些死于艾滋病、死于自杀、或者只是在一个雨夜突然消失的姐妹。

    他的体内,那只叫记忆的大象并没有跑,而是老死在了那里,变成了一具沉重的骨架,压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前台的音乐响起了。

    那是震耳欲聋的百老汇名曲,所有的“火烈鸟”瞬间挺直了腰背,脸上挂起那种千篇一律的、甚至有些狰狞的灿烂笑容,像水一样涌向舞台。

    我也跟着挤到了侧幕。

    灯光亮起,音乐轰鸣。

    那光幕那声音仿佛所有幻想过的天上下的金币雨,尖叫着砸到每个的上。

    光幕下每个都在尖叫,那些原本粗糙的、甚至是畸形的体,在强光和音乐的包裹下,竟然呈现出一种令窒息的妖冶。

    她们扭动着并不属于骨骼架构的腰肢,甩动着那一假发,那种拼尽全力想要“成为”什么的姿态,比真正的还要。

    为什么?我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疑问。

    为什么这些姐姐们明明长着茎却要追求把它割掉,再在身上挖一个出来做?

    为什么有些时候,经历了这一遭的姐姐反而比真正的卖得更高?

    也许是因为,真正的是天生的,那是命运的赠予,不需要费力。

    而她们是在与天作对,是在用血之躯去抢夺那个身份。

    这种抢夺本身就带有一种悲剧的张力,一种让(尤其是那些白嫖客)感到兴奋的毁灭感。

    散场后,下雨了。

    芭提雅的雨从来不讲道理,说下就下,像是天上的银河漏了个底。

    雨点砸在五脚基的铁皮顶棚上,噼里啪啦像是在炒蛤蜊。

    我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了一家名叫“红莲”的酒吧。

    这里是红灯区最有名的“安全屋”。

    老板娘叫美娜,二十年前的“蒂芙尼”牌,后来被个法国老赎了身。

    老死了,她用留下的钱开了这间酒吧。

    这里是芭提雅少数几个不以猎艳为目的的地方,是所有在这片泥潭里打滚的偶尔能喘气的“安全屋”。

    美娜的未来,是所有在黑诊所里咬着木的娜娜们憧憬的终极彼岸。

    酒吧里光线昏暗,放着慵懒的爵士乐。这里没有那种咄咄的拉客声,只有低声的谈和冰块撞击玻璃杯的脆响。

    我一眼就看见了兰芷。

    她坐在吧台最里面的影里,像一株长错了地方的幽兰。

    周围坐着几个男,有纹着九层塔纹身的本地马仔,也有满脸通红的西方老。

    他们的目光黏在她身上,不像是在看一个,倒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的古董。

    兰芷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真丝衬衫,扣子扣到锁骨,下面是一条长裙。

    在这个恨不得把里的都翻出来卖的地方,她的这种“遮掩”反而成了一种致命的诱惑。

    她没化妆,素面朝天。皮肤是健康的、温润的白,她的手边放着一杯马天尼,如兰如芷的手搭在杯脚上,她是真正的、彻彻底底的。

    这在和嫖客嘴里是公开的秘密。

    三个月前,她那个烂赌的老公把她骗来泰国旅游,转就以五千泰铢的价格把她抵给了赌场的叠码仔。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哭,就已经被挂上了牌子。

    “小姐,一个啊?”

    一个满身酒气的男凑了过去,那是个在码倒腾私油的工,脖子上挂着一根手指粗的金链子。

    他把一只长满黑毛的手搭在兰芷的肩膀上,手指不老实地往她衬衫领里滑。

    “听说你是‘真’的?”那工着酒气,声音大得半个酒吧都能听见,“哥哥我玩了半辈子假货,今天想尝尝真的。开个价,这杯酒算我的。”

    兰芷没有躲,她的身体甚至没有一丝颤抖。她只是微微侧过,那双眼睛没有波澜,只有一种令心悸的死寂。

    “滚。”

    她说。

    声音不大,像是玉石落在冰面上,脆生生的冷。

    “装什么清高!”工恼羞成怒,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杯马天尼晃了晃,“到了这芭提雅,凤凰也得当卖!你以为你还是良家?你老公把你卖了的时候,数钱数得可开心了!”

    这句话像一把盐,准地撒在了伤上。兰芷的脸色白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就在那工想要动粗的时候,美娜从吧台后面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士烟。

    她虽然已经五十岁了,也做了全套手术,但她的骨架依然比兰芷大了一圈。

    “老黑,这是我的场子。”美娜的声音不高,她的眼睛自上而下地挑着男,“兰芷是我的客,不是挂牌的。你想找乐子,出门左转,那里有的是愿意伺候你的。”

    工看了看美娜,又看了看旁边几个已经站起来的内保,悻悻地缩回手,骂骂咧咧地往地上啐了一痰。

    “妈的,真是见鬼。真当菩萨供着,假当卖。什么世道!”

    他走了。那句“什么世道”像回声一样在酒吧里转。

    兰芷抬起,看了美娜一眼。

    “谢谢。”她说。

    “谢什么。”美娜吐出一烟圈,把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在这个地方,你是真的,所以你最贱。因为我们这些为了变成你这样,把命都豁出去了。而在那些男眼里,你这种不需要努力就拥有的东西,反而没了那子劲儿,你懂吧,那种劲儿。”

    兰芷端起水杯,她的手终于开始微微颤抖。

    “我不想当。”兰芷突然开,声音轻得像梦呓,“如果能选,我宁愿像外面那些一样,把这身割了,把这个‘’的身份扔了。因为它除了招来苍蝇,什么用都没有。”

    我坐在角落里,听着这她们的对话。一个是拼了命想成为的男,一个是恨不得抛弃身份的。

    窗外的雨更大了,雨点砸在香蕉树宽大的叶子上,发出撕裂般的声音。

    我想起娜娜还在充满汗臭味的小床上躺着休息,为了那个“空”忍受着剧痛,她的下体还在孜孜不倦地流血;想起老乐在后台缝补那件发霉的孔雀衣;想起阿萍挺着那对像石的胸脯骂男。

    大家都在逃。

    男逃向乡愁,逃向乌托邦。

    而兰芷可悲,因为她没有地方可逃,因为她的身体就是她的牢笼,是她那个赌鬼丈夫留给她的、唯一的、也是最廉价的资产。

    我喝了一冰水,凉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激得我打了个寒战。

    在这幅亚热带的画卷里,无论是真花还是假花,最后都会在雨季里腐烂成泥。

    而我又该去哪里呢?

    我不想成为,但我又厌恶着如果我亲吻我的男那么这就是有罪的世界,我又该变成什么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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