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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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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信笺、汇款单与无尽夏的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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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芭提雅没有早晨。发布页Ltxsdz…℃〇M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北方的早晨是凛冽的,天光像一把淬了火的刀,把黑夜一刀切开,断处流出的是稀薄、寒冷的蓝色。

    而在这里,天亮的过程像是一条湿漉漉的毛巾,不管不顾地捂在脸上。

    光线是浑浊的,带着水汽,死皮赖脸地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粘在皮肤上。

    蝉鸣声响起来了。

    那不是一只两只,是成千上万只。

    它们藏在香蕉树宽大的叶片下,藏在菩提树纠缠的气根里,发出的声音像电钻一样钻进耳朵。

    这种声音没有起伏,只有持续的高频震动,宣告着这里是赤道附近的无尽夏——一个被时间遗忘、拒绝四季回的闷热牢笼。

    我从金霞阁楼那张发霉的席上坐起来。

    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流,昨晚被硬床板硌出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那是“阿蓝”的脸,不是“澜”的脸。

    昨夜在北方被皮带抽打的北方少年,随着梦境的碎,再次被我按回了记忆的渊。

    金霞还在睡。

    她睡姿豪放,四仰八叉地占了大半张床,呼吸声沉重如雷。

    她的身上扑满了廉价的爽身,那种白色的末混合着夜里冒出的汗水,在她黝黑宽阔的背脊上结成了一块块灰白色的泥垢,像一层斑驳的石灰墙皮。

    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抓起那罐“蛇牌”爽身,往自己腋下和胯下猛扑了几下。末在空气中腾起一阵呛的薄雾,带来短暂且虚假的爽。

    该出摊了。

    我套上洗得发白的t恤,夹着一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走出了阁楼。

    五脚基的骑楼下,影浓重。

    这里是热带建筑的恩赐,替挡住了顶那个毒辣的太阳。

    我在一根斑驳的石柱旁支起那张瘸了一条腿的方桌,铺开信纸,摆好圆珠笔。

    这是我除了跑腿外的另一个营生——红灯区的代笔。

    还没坐稳,生意就来了。

    这群刚下班的“夜行动物”们,卸了妆,换上了宽松的t恤和短裤,手里攥着一沓沓皱的钞票,像一群疲惫的候鸟围拢过来。

    “阿蓝哥,寄钱。”

    说话的是小蝶。

    她才十九岁,是从伊森(isan)高原上下来的。

    她还没完全适应这里的作息,眼底挂着两团青黑,手指上贴着廉价的水钻美甲,有一颗已经快掉了,摇摇欲坠地挂在指甲盖上。

    她递过来一叠钱,大多是二十、五十的小额面值,带着一子复杂的味道——那是酒、烟、廉价香水以及男胯下特有的腥臊味混合而成的气息。最新地址 .ltxsba.me

    “还要写信吗?”我接过钱,熟练地在汇款单上填上那个拗的地址。

    “要。”小蝶坐在对面的塑料凳上,有些局促地搓着手,“就说……就说我在曼谷的大餐厅当领班了。老板很好,包吃包住,空调很凉,我不累。”

    我铺开信纸,笔尖悬在半空。

    “你说……”小蝶突然探过身子,那双还没被浑浊彻底染黑的眼睛盯着我,一边用力抠着指甲上那颗水钻,“阿蓝哥,曼谷的餐厅领班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别写穿帮了,我阿爸得很。”

    “写三千块吧。”我思考一下说,“多了他会怀疑,少了他会嫌弃。”

    “行,听你的。”她松了气,像是完成了一桩巨大的工程,“对了,再加一句。问问阿妈,家里的那老水牛病好了没有。如果这钱够买药,就给牛买药。别……别给阿爸买酒。”

    我低下,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亲的阿妈:见字如面。曼谷一切都好,勿念……”

    谎言像藤蔓一样在纸上爬行。

    小蝶看着那些字,脸上露出一丝安心的笑。

    她不知道,或者她假装不知道,这些钱寄回去,大概率还是会变成父亲酒瓶里的劣质威士忌,或者弟弟摩托车上的新排气管。

    接着是几个老手。

    阿红、苏苏、还有那个断了一根手指的梅姐。她们不需要写信。

    “三千铢,老地址。”梅姐把钱拍在桌上,像是在扔一团废纸,“只填数,不写字。写了也没看,他们只认这个。”

    她指了指那堆钱,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我机械地填写着单据。姓名、金额、地址。一张张汇款单像雪片一样堆叠起来。

    昨晚露露在雨巷里被按在墙上撞击,换来的是这些钱;小蝶忍着恶心吞下客的,换来的也是这些钱。

    这些钱在芭提雅的黑夜里流转,沾染了体和罪恶,然后在清晨被我这一支笔洗白,变成“曼谷餐厅领班的工资”、“正经生意的分红”,不知即将流向何方

    等到群散去,我翻开那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

    那是我的账本,也是我的记。我开始记录。

    2005年6月14,无风,极热。

    今经手汇款一万四千铢。

    南洋没有春夏秋冬,自然也没有为季节落差写就的伤春悲秋。

    年在赤道附近搅成循环,花开叶落不等候怜悯,收成总被季风和雨水重新洗牌。

    这里的子是圆的,钱也是圆的。

    们把身体卖出去,把钱换回来,寄回家,养大弟弟妹妹。;发布页邮箱: )ltxsba@gmail.com

    弟弟妹妹长大了,弟弟成了那个伸手要钱的酒鬼父亲的翻版,妹妹则坐上大,来到芭提雅,变成下一个小蝶。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们对时间宽容,是因为不宽容又能怎样呢?

    在这里,反抗是不合时宜的,只有顺从这个巨大的磨盘,才能延缓死亡。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衬衫贴胸的袋里。那硬硬的棱角抵着我的肋骨,让我感到一种隐秘的踏实。

    中午,金霞醒了。

    她照旧穿着那条艳俗的紫色纱笼,趿拉着拖鞋下楼找我。

    “收摊。陪我去趟阿赞那里。”金霞的脸色不太好,眼袋浮肿,“娜娜昨晚烧了一宿,吃了退烧药也不退。我也没听见她咳嗽,就是在那儿说胡话。怕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我们随意在路边买了两份面康当午饭。

    那是一种用假蒟叶包着的小食。

    我摊开一片叶子,往里面依次放虾米、花生米、烤过的椰丝、切碎的红葱、生姜粒,还有最重要的一截极辣的鸟眼辣椒,最后淋上一勺浓稠甜腻的罗望子酱。

    一塞进嘴里,各种极端的味道在腔里炸开。辣、甜、咸、腥、涩。

    金霞嚼着叶子,眉紧锁:“阿蓝,你说这要是没魂了,是不是容易招鬼?”

    “娜娜说还想把她妈妈接过来呢。”我说,被辣椒呛得咳嗽了一声。

    “她妈妈?”,金霞把一段辣椒啐到地上,眼睛向上翻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

    去阿赞那里的路要经过药房。

    我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手指在刚刚洇出的汗渍上捻了捻。

    药房的玻璃门擦得锃亮,那是这条街上唯一一块净得反光的地方。我透过玻璃往里看,期待看到那个坐在柜台后读加缪的身影。

    林确实在,但他不是一个。

    柜台前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白老,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那种游客常带的相机。

    老正凑得很近,几乎是贴在柜台上,手里拿着一张地图在指指点点。

    林没有像对待其他客那样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他微笑着,身体前倾,那张总是苍白冷淡的脸上,此刻挂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生动的神。

    那是一种近乎讨好的热切,或者说是一种只有在面对同类时才会流露出的松弛。

    老的手看似无意地覆在林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林没有躲。他甚至反手握住了老的手指,指尖在那粗糙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继续指着地图上的某个点。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就像是那晚父亲撕碎我的退学通知书,或者是在亲吻我此生的第一个男之前,在他的课上怎么调试显微镜都看不到细胞一样。发布\页地址{www.ltxsfb.com

    “看什么呢?魂丢了?”金霞在前面喊我。更多彩

    “没。”我低下,避开那扇明亮的玻璃窗,快步跟了上去,“走吧。”

    我告诉自己,那是生意,那是礼貌。

    林是读过大学的,他和这里的不一样。

    他不可能像露露、像阿萍、像我一样,也是这个泥潭里的一条鱼。

    阿赞的木屋隐匿在芭提雅那歌海滩(naklua)背后的贫民窟处,那里是城市淋结肿大的位置,充满了淤塞的黑水与非法搭建的铁皮屋顶。

    通往那里的路被杂生长的气根榕树和巨大的芭蕉叶遮蔽,像是误了一条通往旧世界的食道。

    还没跨进那扇贴满符咒的木门,一浓重得近乎实质的气味便扑面而来,那是廉价的檀香、变质的茉莉花环、陈年尸油以及某种湿霉菌混合而成的气息,在闷热的低气压下发酵,令胃部紧缩。

    屋内几乎没有自然光,只有神坛两旁摇曳的红蜡烛提供着暧昧不明的光源,影在墙壁上拉扯出扭曲的形状。

    四面墙壁与其说是墙,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混的神魔展列柜。

    正中央供奉的并非只有慈眉善目的佛陀,更多的是怒目圆睁的鲁士(lersi)祖师面具,它们代表着古印度传来的隐士与法术源,长长的胡须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白光。

    在鲁士像的脚下,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几十尊古曼童(kuman thong),这些被镀成金色的小童造像有的端坐,有的站立,面前供奉着着吸管的红色芬达汽水、散落的糖果和玩具汽车。

    在泰国南传佛教的边缘地带,这些被视为“金童子”的灵体往往由夭折婴孩的骨灰或坟土制成,信徒们供养它们以求招财挡灾,这种鬼共生的契约关系在芭提雅的边缘群中尤为盛行。

    更角落的影里,悬挂着缠绕白绳(sai sin)的枯兽骨、浸泡在黄色尸油(nam man prai)中的不明组织,以及刻满了利文(pali)咒语的符布(pha yant)。

    这里是“法”(dhamma)与“术”(saiyasart)的灰色界地,是正统佛教教义无法完全覆盖、却能准抚慰底层绝望的巫术场域。

    阿赞——这位在这个灰色地带掌握话语权的法师,是个瘦枯槁的中年,盘腿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纹垫子的神坛前。

    他上身赤,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经受晒与烟熏的古铜色,那是南洋劳作者特有的质感。

    最引注目的是他身上的刺青,密密麻麻的墨蓝色经文和神兽图案从他的下颚线开始,像疯长的藤蔓一样吞噬了他的脖颈、胸膛、双臂,一直延伸到指尖,仿佛他整个就是一卷行走的皮经文。

    这些刺青是“法力刺符”(sak yant),在泰国民间信仰中,它们被认为能赋予承载者刀枪不(kong grapan)、缘魅力(metta mahaniyom)或是改运挡灾的力量。

    他嘴里嚼着槟榔,腮帮子鼓动着,偶尔往身旁的痰盂里吐出一腥红的汁,那声音在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跪下。”阿赞的声音沙哑粗粝,像两块粗糙的砂岩在摩擦。

    金霞拉着我跪在湿的席上,恭敬地将那盘心准备的“拜师盘”(pan kru)举过顶。lt\xsdz.com.com

    盘子里整齐地摆放着香烟、蜡烛、一串新鲜的茉莉花环,以及一个塞了钱的红包。

    这是规矩,是进这个法术易系统的门票。

    在泰国,法术是一种等价换,金霞和我付出金钱与虔诚,阿赞付出法力与业力(karma)的预。

    “大师,我姐妹做了手术,一直高烧不退。医生说是发炎,但我觉得不对劲,她晚上总说胡话,像是被脏东西缠上了。求大师赐个符,挡挡煞气。”金霞一边磕,一边急切地说道,额重重地磕在席上。

    阿赞没有立刻理会金霞,也没有去接那个拜师盘。

    他停止了咀嚼,那一双陷在眼窝里、眼白多于眼黑的浑浊眼睛,像两根生锈的钉子,直勾勾地钉在了我的身上。

    那目光带着一种穿透的寒意,仿佛能剥开我的皮肤,看穿我胸腔里那团纠结的血。

    在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那个名为“澜”的灵魂,那个从北方严酷的父权下逃离、带着伤痛与血腥味的灵魂,在这个赤道巫师面前无所遁形。

    他看到的不是我的灵魂,而是一具行走的、却已经死去的躯壳。

    “你不是来求符的。”阿赞突然开,指尖轻轻敲击着膝那根长长的金属刺针(khem sak)。

    那是一根长约半米的钢长针,顶端分叉,锋利无比,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我是陪她来的。”我低声回答,声音涩。

    阿赞冷笑了一声,嘴角咧开,露出一被常年咀嚼槟榔染成黑红色的牙齿,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狰狞而诡秘:“你身上有死的味道。不是因为你见了鬼,而是因为你自己,你杀过一次你自己。”

    金霞吓了一跳,猛地转看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与不解。

    “但没死透。”阿赞收回了那种审视猎物的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长针,语气变得漫不经心,仿佛在谈论天气,“死了一半的最麻烦。间不收,因为你还有一阳气;阳间不留,因为你的魂已经散了。你就像个门槛,跨过去,鬼也跨过去,谁都能在你身上踩一脚。你这种,在芭提雅活不久,除非你自己把自己拆了再缝起来,就像,就像…….”

    “嘻嘻。”

    阿赞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毫无征兆地从他瘪的胸腔里炸开,尖锐、短促,像是某种夜行鸟类被掐住脖子时的嘶鸣。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眼白被红血丝吞没,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态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毛骨悚然的痴狂。

    他猛地把手伸进了身旁那个一直冒着腥甜气味的瓦罐里。

    “哗啦”一声水响。

    那黄色的、黏稠的尸油顺着他满是刺青的手臂往下淌,滴落在席上,他从那混浊的油底,湿淋淋地捞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只有掌大的、蜷缩的形。

    皮肤呈黑褐色,像风的腊一样紧紧裹在细小的骨上,眼窝陷,嘴唇裂。

    最恐怖的是,这个瘪躯体的肚子上,被用粗黑的麻绳,歪歪扭扭地缝了一道长长的、狰狞的伤疤,像一条剧毒的蜈蚣趴在上面。

    阿赞把那个东西凑到脸边,用满是油污的脸颊亲昵地蹭了蹭那张枯的死脸,眼神温柔得像在看刚出生的婴儿。

    “就像这孩子一样。”他咧开嘴,露出一残缺的牙齿,冲我神经质地眨了眨眼,“肚子了没关系,缝起来,灌进油,魂就锁住了。你也想试试吗?”

    那东西黑的眼眶,正死死地盯着我。

    那一瞬间,我皮炸裂,语言仿佛蜈蚣,从我的嘴里钻出一半,又钻回去。

    那几秒钟被无限拉长——又缩短,我在想什么?

    我似乎在无意识地颤抖。

    他转着眼睛盯了我一会儿,像是丧失了对我的兴趣似的,倏尔把那形娃娃丢回罐子里,挥手示意金霞把娜娜的生辰八字递过去。

    他接过那张写着泰文期的纸条,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快速地掐算着,嘴里念念有词。

    “那个做手术的,命里带火,午时生的,阳气本来就重。现在强行把男身了,开了个,那个开得不是时候,正是‘鬼门’开的时辰,漏了气。”阿赞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气血两亏,冤亲债主自然就找上门来了。她身体里的‘五行’了,原来的格局了,新的格局还没立住,就像个没顶的房子,风雨一来当然要塌。”

    他抬起,看向金霞宽阔的背脊,眼神中闪过一丝光:“只给那个病做法事不够,她现在虚得受不起针。得有个替她背一部分业障,把这个‘坎’给填平了。我在你背上刺个‘五条经文’(ha taew),这五条经文分别代表改风水、改运势、挡灾祸、求缘、去霉气。但因为是替挡灾,下针会比平时重,墨里我会加点料。你愿意吗?”

    “愿意,愿意!只要娜娜能好,让我背什么都行!”金霞毫不犹豫地回答,甚至没有问那“加点料”是什么。

    她迅速脱掉上衣,露出了那如水牛般宽阔、厚实且布满汗毛孔的背脊,趴伏在席上,像一温顺的兽等待着烙印。

    阿赞点了点,转身从身后的瓦罐里用长针蘸取墨汁。

    那墨汁浓稠黑亮,据说是用药灰、经书灰烬以及特殊的尸油混合而成,散发着一令作呕的腥甜味。

    在回去的路上金霞告诉我,在南洋的巫术体系里,尸油(nam man prai)被视为极具灵力的媒介,能将死者的执念转化为生者的力量。

    阿赞低喝一声,手中的长针落下。

    笃、笃、笃。

    针尖刺皮肤的声音清晰可闻,那是一种沉闷的、带着节奏感的穿刺声。

    阿赞的手法极快,如同缝纫机的机针,每一次起落都准地将墨汁送真皮层。

    随着长针的跳动,阿赞嘴里开始吟诵起利文的经咒(kata)。

    那声音低沉、急促,没有旋律,只有一种压迫的节奏,像是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存在进行激烈的谈判。

    “na mo put ta ya… na ma pa ta…”

    这是召唤五方佛与地水火风四大元素的咒语。

    随着咒语的加速,金霞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背上的肌紧绷成石块。

    鲜血从针眼中渗出来,迅速与黑色的墨汁混合,在她的皮肤上晕染开来,形成一道道黑红相间的血线。

    她死死咬着牙关,双手抓了席,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呻吟,但始终没有叫出声。

    我跪坐在一旁,看着那根长针在金霞的皮里进出,看着血珠一颗颗冒出来。

    屋子里的线香味愈发浓重,烟雾缭绕中,那些鲁士面具和古曼童仿佛都活了过来,在影中注视着这场关于体与命运的易。

    这就是芭提雅的真相。

    之一。

    在这里,科学的柳叶刀切开了体,却缝不上灵魂的缺;于是们转身跪在这些充满原始气息的神坛前,试图用针尖、墨汁和咒语,去填补那些被现代文明撕裂的空。

    我想起林在药房里握住那个白老的手,那一刻的温顺与讨好,也是一种易;想起小蝶信里那个在曼谷当领班的谎言,那是她为家编织的符咒;想起露露在雨巷里那双空如露珠的眼睛,那是她对自己施加的封印。

    阿赞说得对,我就是个门槛。

    我是连接北方那个燥、严酷、充满父权秩序的世界,与南洋这个湿、混、母与巫术并存世界的门槛。

    我是连接林那种想用加缪来解释荒诞的知识分子,与金霞这种用身来硬抗业障的底层的门槛。

    我是连接谎言与真相,连接活着与死去的门槛。

    我卡在中间,哪里也去不了,只能任由无数双脚从我身上踩过,留下泥泞的脚印。

    刺符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当最后一针落下,阿赞长出了一气,在金霞背上的符咒上猛吹了一气,大喝一声:“pheng!”这是最后的加持,意为将法力封印在符咒之中。

    金霞瘫软在席上,背上那五条黑色的经文还在渗着血珠,看起来狰狞而神圣。

    阿赞擦了擦针,重新塞了一颗槟榔进嘴里,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沟通鬼神的不是他。

    “回去这几天禁酒,别吃丧事饭,别从晾衣杆下钻过去。钱放下,走吧。”

    走出木屋时,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芭提雅的下午依旧闷热,蝉鸣声依旧像电钻一样轰鸣。但我感到胸那个硬皮笔记本变得沉甸甸的。

    我要把这所有的荒诞——林的西西弗斯、金霞的五条经文、娜娜的空;把所有的疼痛——皮带抽打的脆响、针尖刺的闷响、骨被打断的哀鸣;把所有的易——用身体换来的汇款单、用鲜血换来的符咒、用尊严换来的生存,连同那些从我们身体里跑掉的大象,全都记下来。

    如果有一天,我也烂在了这片泥里,变成了阿赞屋里的一具无名枯骨,至少这本笔记会记得我们曾经在这片无尽夏的泥沼里,像一样,为了活下去而拼命挣扎过。

    positionality这个词常常被类学家们用来形容自己在田野中的位置,由此延伸出观察者和被观察者的权力关系、个在结构中的位置等等。

    但在我看来——位置其实是一个很有普适的概念,因为它揭示了任何认知主体都无法剥离其所处的社会坐标与历史境,这种视角的局限构成理解世界的本质前提。

    从这里,在粘稠的被煮沸的芭提雅,阿蓝开始寻找自己的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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