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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兰芷是在一个雨下得像是要淹没世界的晚上。
那晚生意淡得像白开水。
那扇沉重的柚木门被推开时,没有风铃响,只有一

湿漉漉的寒气。
她站在门

,浑身都在滴水,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张皱


的护照复印件。
她不像那些来这里找活路的

孩。
那些

孩,眼里要么藏着钩子要么藏着火,哪怕是装出来的可怜,那也是为了讨

饭吃的演技。
可这个


不一样。
她的眼里是一片死灰,是被大火烧过之后、连烟都冒不出来的余烬。
叠码仔老黑把她往吧台前一推,像推一件处理品。
“美娜姐,这货色怎么样?正经良家


,说是老公欠了赌债跑了,把她押这儿了。我想着你这儿缺个洗碗的,或者……唱个曲儿的?”
我摇着那把檀香扇,眯起眼睛打量她。
真素净啊。
在这个恨不得把眼影画到太阳

、把胸脯垫到下

底下的红灯区,她素净得像个异类。
皮肤是那种没经过

晒和激素摧残的瓷白,骨架纤细,肩膀窄得仿佛一捏就碎。
最让我嫉妒的是那双手,指节匀称,指甲圆润,没有那种长期服用雄

激素导致的关节粗大,也没有那种为了掩盖男

特征而刻意留长的指甲。
那是天生的。是老天爷赏饭吃,却被她端着碗要饭的“真”。
“抬起

来。”我说。
她慢慢抬起

。
那是一张标准的、毫无攻击

的脸。
没有我这种削骨磨腮后的

工

致,也没有阿萍那种硅油填充出的僵硬饱满。
她的五官平淡,但组合在一起,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对,一种“顺理成章”的味道。
就像是一件摆在满屋子高仿古董里的真品。哪怕它裂了,哪怕它蒙了尘,你也一眼能看出,它和那些涂脂抹

的赝品是不一样的。
“叫什么?”
“兰芷。”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着沙。
“会喝酒吗?”
“不会。”
“会讨好男

吗?”
“……不会。最新?╒地★)址╗ Ltxsdz.�ǒm”
我笑了,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什么都不会,来这狼窝里

什么?喂狼吗?”
她没说话,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咬出血来。那血珠子渗出来,殷红的一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我不想卖。”她终于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除了这个,

什么都行。”
老黑在旁边嗤笑:“装什么清高……”
“闭嘴。”我横了老黑一眼,“

我留下了,记我账上。”
老黑拿着钱走了。兰芷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
我倒了一杯热水,推到她面前。
“在这儿,你是‘真’的,所以你最贱。”我盯着她的眼睛,残忍地剖开这个事实,“因为我们这些

,为了变成你这样,把命都豁出去了,把尊严都嚼碎了咽下去。而在那些男

眼里,你这种不需要努力就拥有的东西,反而没了那

子劲儿。他们来这儿,是来找刺激的,是来找‘假作真时真亦假’的那个‘假’的。”更多

彩
她捧着杯子,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知道。”她说,“我不稀罕当


。”
我抱着臂看着她,感到无聊的荒谬。
我花了大半辈子,挨了无数刀,吃了无数药,哪怕到了五十岁还在跟地心引力做斗争,就是为了维持这副


的皮囊。
而她,拥有着我梦寐以求的一切——子宫、细腻的皮肤、原本就属于她的


身份——却恨不得把这身皮

给扔了。
我们就像是站在镜子的两端。
“留下来吧。”我玩味地笑了,“不用你洗碗,也不用你卖。你就坐在这儿,坐在那盏灯底下。让我看看,真正的


绝望起来是个什么样子,也算是给我解闷了。”
后来的

子里,她真的就成了红莲的一景。
她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笑。
她就坐在角落里,穿着那件我在夜市给她买的淡青色衬衫,扣子扣得严严实实。郵件LīxsBǎ@gmail.com?.com发布(
偶尔

少的时候,她会上台唱我一知半解的歌。
我并没有打算把目光投向她太长的时间,但当我发觉的时候,目光的方向已经成为了习惯。
我看她走路的姿势。没有刻意的扭胯,没有夸张的猫步,重心很稳,脚跟先着地,一种没有被高跟鞋驯化过的步伐。
我看她喝水的样子。嘴唇轻轻抿着杯沿,喉咙微动,没有那种为了展示脖颈线条而刻意仰

的动作。
我看她面对男

调戏时的反应。
不是欲拒还迎,也不是泼辣对骂,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厌恶和冷漠。地址[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那种冷漠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觉得恶心。
我在学她。
是的,我,美娜,蒂芙尼的前

牌,阅男无数的老鸨,在偷偷模仿一个落魄的弃

。
我开始减少脸上涂涂画画的那些。
我换掉了那些亮片旗袍,穿上了素色的长裙。
我试着像她那样笑——不是嘴角上扬四十五度的职业微笑,而是淡淡的、只在眼底泛起一点涟漪的笑。
有一天晚上,店里打烊了。工

们在拖地,把那些酒渍和烟灰混在一起拖成一滩滩黑水。
兰芷坐在吧台边,正在算账。她算账很快,手指在计算器上飞舞。
“美娜姐。”她突然叫我。
“嗯?”我正在卸耳环,那对沉甸甸的珍珠把耳垂坠得生疼。
“我看了好久,你的耳

发炎了,都肿起来了。”她放下笔,走过来,自然地托起我的脸,轻轻扳到一边,查看着我的耳垂。
她的手指凉凉的,软软的。那是一种没有攻击

的触感。
那一刻我僵住了。
多少年了,摸我脸的手,要么是男

的,带着

欲和烟

味;要么是整形医生的,带着橡胶手套和消毒水味;又或者是那些男

的老婆们,或粗糙或光滑、带戒指或不带、涂着指甲或不涂、骨节坚硬或柔软,带着尖利的风声和骂声扇在我的脸上,我对此非常熟悉。
但从来没有一只这样的


的手,它纯洁地在我的脸上,让我一时忘记了过去那些手的样子。
“我去拿药膏。”她说。
我摸了摸脸,第一次觉得这层皮

长在我身上不是为了挨打,也不是为了卖钱,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此刻我庆幸着,因为感受过太多太多摩擦,所以能在她的手指落在脸上时全部的感官记住她的

廓。
笼中鸟与画中仙。
我恨我的身体。
如果能选,我宁愿像外面那些拉客的皮条客一样,长一身粗糙的皮

,哪怕满脸横

,也好过这身招灾惹祸的细皮


。
这具身体是我那个烂赌鬼丈夫最大的筹码。
在清迈的时候,他用我的身体去借高利贷;在曼谷,他用我的眼泪去骗亲戚的钱;到了芭提雅,他

脆把这具身体连同灵魂一起,以五千泰铢的价格卖给了叠码仔。
“老婆,你忍忍。等我翻了本,我就来赎你。你是


,


总归是有退路的。”
这是他把我推进那辆黑色轿车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去他妈的退路。


的退路,就是躺下来,张开腿,变成一个容器。
我被带到了红莲,我以为这又是一个

窝。我做好了咬舌自尽的准备,或者拿把剪刀捅死第一个爬上我床的男

。
但我见到了美娜。
第一次见她,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手里摇着把折扇,站在昏暗的灯光下。
她很高,骨架比一般


要大,肩膀略宽,但这并没有损耗她的美,反而给她增添了一种大树般的威严。
她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货物,也不像是在看一个同类。
她像是在看一面镜子里的裂纹。
“留下来吧。”她说,“你就坐在这儿。”
于是我就留下来了。
我不用接客,不用陪酒,甚至不用笑。我的工作就是坐在那里,当一个摆设,当一株长错了地方的兰花。
起初我很怕她。
我知道她是变


。
在这个圈子里,变


的脾气通常很古怪,因为她们受了太多的苦,身体里的激素又常年紊

。
我怕她会突然发疯,怕她会像那些男

一样折磨我。
但我错了。
美娜是我见过的,最像


的

。
不是指身体构造,而是指那种心气儿。
有一次,那个卖私油的工

老黑喝醉了,借着酒劲来摸我。
我吓得浑身僵硬,连躲都不会躲。
美娜从吧台后面冲出来。
她没叫保安,也没拿酒瓶子。
她只是往那儿一站,手里的折扇在老黑的手背上狠狠一敲。
“老黑,这是我的场子。兰芷是我的客

,不是挂牌的。”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但那种气场,那种不怒自威的架势,硬是把那个一米八几的壮汉给镇住了。
老黑骂骂咧咧地走了。
美娜转过身,看着我。她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从

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我。
“擦擦吧。”她说,“别让那种

的脏手味儿留在身上。”
那块手帕上带着香味。那是美娜身上的味道。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所谓的“


”,到底是什么呢?
是我这种天生拥有


器官、却只能任由命运摆布、被丈夫出卖的弱者吗?
还是像美娜这样,把自己从男

的躯壳里剥离出来,一刀一刀雕刻成现在的样子,然后用这副身躯去保护另一个


的强者?
如果是前者,那这“


”不做也罢。
如果是后者,那我愿意做她的妹妹,甚至是

儿。在红莲的

子久了,我发现美娜其实很辛苦。
每天早上,店里还没开门,她就要起来化妆。
那个过程漫长而繁琐。
她要用特制的胶带把脸上的皮肤提拉上去,要用厚厚的

底遮盖毛孔,要画出完美的眉形和唇线。
有一次,我无意中撞见她在更衣室里换衣服。
她背对着我,背上贴满了一块块像膏药一样的东西——那是止痛贴。常年穿高跟鞋,她的脚趾已经变形了;常年束腰,她的肋骨大概也是疼的。
那一刻,她看起来不再是那个八面玲珑的老板娘,而是一个正在受刑的囚徒。
我悄悄退了出去,没让她发现。
从那天起,我开始主动帮她做点事。
帮她算账,帮她整理酒柜,帮她挡掉一些不必要的应酬。
偶尔我会上台唱歌,那时候我很紧张,因为周围是暗的,只有台上有亮光。
我看不清台下

的表

,所以我在上台前会先记住美娜的位置,那挺拔的、墨绿色的影子,在我眼底幽幽地晃动着,在我每一次抬

找寻的时刻。
我想让她歇歇。
哪怕只是一小会儿,让她从那个

致的、完美的“美娜”的壳子里钻出来,透

气。
十周年庆典的那晚

特别多。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她在

群中穿梭。
她穿着银白色的长裙,美得像一尊观音菩萨。
但我知道,她的脚肯定在疼,她的腰肯定在酸,她的笑容背后,肯定藏着


的疲惫。
中途,她躲到了后巷去抽烟,我也跟了出去。
巷子里很黑,堆满了垃圾。
空气里弥漫着一

腐烂的味道。
美娜靠在墙上,手里的烟

忽明忽灭。
她卸下了那种端着的架势,肩膀垮了下来,显得有些萧索。
“累吗?”我走过去,轻声问。
她吓了一跳,转过

看到是我,才松了

气。
“累啊。”她笑了笑,声音沙哑,“怎么不累,也是老啦,这双高跟些像是要把我的脚给锯了。”
“那就脱了吧。”我说。我看着她。借着微弱的路灯,我看清了她眼角的皱纹,看清了她浓妆掩盖下的苍老。
她也是会老的。
那个曾经名震蒂芙尼的

牌,那个让无数男

神魂颠倒的尤物,终究也会变成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
到时候,她还剩下什么呢?
没有子

,没有丈夫,甚至没有一个法律承认的身份。
她只有这间酒吧,和这满身的伤痛。一种巨大的酸楚涌上我的心

。我突然很想抱抱她。她这具从

欲和伤

拼凑起来的疤痕

错的身体。
我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她的脸很烫,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她的皮肤虽然涂了厚

,但摸上去依然能感觉到下面肌

的松弛。
她愣住了,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

。
“兰芷,你……”
我没让她说完。
我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我吻住了那张总是说着漂亮话、总是笑着应酬、却从来没说过一句累的嘴。
她的嘴唇带着烟

和薄荷的味道,竟然是柔软的。我们在黑暗中接吻。旁边是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远处是喧嚣的音乐声。
这个吻里没有欲望,只有一种“谢谢你还活着,也谢谢我活着”的感激。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我不恨


这个身份了。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美娜这样的

,在努力地、拼命地、甚至是用一种悲壮的方式,诠释着什么叫作“


”。
如果连她都不怕,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恨呢?
三 · 共同的黎明:清醒与灰烬
吻结束的时候,巷

传来了一声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
美娜猛地推开我,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她下意识地把我挡在身后,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保护欲。
“谁?”她低喝一声。
巷

没有

,只有一个穿着白衬衫的背影,正急匆匆地往外走。
“是阿蓝。”我认出了那个背影。
美娜松了

气,随即又苦笑了一下。
“这孩子……怕是吓坏了。”她整理了一下

发,把那支歪了的玉簪扶正,“让他看见也好。省得他总觉得我是个神仙,不食

间烟火。”
她转过身,看着我。刚才那个吻的余温还在。我们之间的空气变得有些粘稠,有些尴尬,但更多的是一种打

了某种屏障后的坦然。
“兰芷,”她开

,声音很轻,“刚才……”
“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我打断了她,帮她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只是两个喝多了的

互相扶了一把。”
美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互相扶了一把。”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走吧,回去吧。场子里还一堆

等着我呢。”
我们重新走回那扇通往喧嚣的小门。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热

、音乐、

声再次扑面而来,但我看着美娜。
她

吸了一

气,挺直了腰背,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无懈可击的笑容。
她踩着那双要把脚锯断的高跟鞋,像个战士一样,大步走进了那个光怪陆离的战场。
我也跟了上去。这一次,我不再觉得自己是男

们嘴里的一株长错了地方的兰花。
我是红莲的一分子。
我是这片烂泥塘里,唯一一株不需要假装盛开,却依然活着的花。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结束后,阿蓝问过我:“兰芷姐,你那天唱《橄榄树》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想了想,想起了那个烂赌鬼丈夫,想起了那个所谓的家,想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但我最后说:“我在想,其实有没有家,也没那么重要。”
“家这个概念既囊括

也囊括一些不是

的东西,在这个空间里你和她

、和不是

的东西的互动构成了大部分你的生活。但如果

的存在过于强烈,那么非

类的部分就可以少一些,反过来也是一样。最重要的是,如果能在那个

的身边,你可以放任自己成为一件东西——就是,可以当

,如果累的话,也可以变成类似毯子的东西搭在那个

的身上,什么也不想。”
“那这就是家了吧,对我来说。”
阿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

,他似乎在对我一

气说这么多话感到震惊。
我看了一眼正在吧台后面算账的美娜。她戴着老花镜,眉

紧锁,大概是今天的账目又对不上了。
我笑了笑,拿起抹布,开始擦拭那张已经被无数

摸得油光发亮的桌子。
天快亮了,芭提雅的雨季还在继续,但没关系。
雨总会停的。就算不停,我们也学会了在雨里游泳。
一条是想要变成

的鱼,一条是想要变成鱼的

。
在红莲这个鱼缸里忘记了所有无氧气之地的面容和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