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二）奇锋录

    “……我？”赵阿根哭笑不得。发]布页Ltxsdz…℃〇Mшщш.LтｘＳdz.соｍ

    “你要是敢带任何东西走出这扇门，我便斩了你。”舒意浓俏脸沉落，半点也不像在开玩笑，就差没拔剑抵住他脖颈，先前那点旖旎暧昧全喂了狗。

    “少罗唆，进去！”喂喂，说好的阿根弟弟呢？

    但赵阿根不想进去是有原因的，探查的结果也丝毫不出意料。

    “……没有？”舒意浓瞠目结舌。

    “什么都没有。”赵阿根满脸无奈。

    “少城主毋须担心，尽可派进搜索，亲自走一趟也无妨，我检查过了，内中应无害的机关设置，怎么说也是避难的地方。”

    他没有未卜先知的能耐，盖因从茔内的密室格局，到外的青砖步道，都与吞掉四名鬼卒的机关屋一模一样，清掉恣意攀爬的藤蔓，两处便如照镜一般，浑若一模铸就。

    这恐怕也是西宫川在外堆土造假坟的原因。

    若非如此，当修有联外密道的机关屋被发现，来很快会意识到这座宛若孪生的独院有问题，从而发现其中藏得有。

    冢中密室的配置亦与机关屋相同，同样是中央地面留有三尺见方的暗门，直通地窖，窖里莫说脯米粮，连家生灯烛也无，裹着秋霜洁的被褥多半还是二夜半惊起，匆匆从榻上卷走的；燥凉的幽暗空间尽管通风良好，仍排不去角落里散发的屎尿臭气。

    置身其中，连在白里都觉寒凉，夜间之难熬可想而知，秋霜洁主仆撑了四天三夜，想想并不容易。

    秋拭水的收藏哪怕只有传说的一二成，如此狭仄的地窖也不够放，此处必不是藏宝密库所在。

    “你还没进去之前，”舒意浓简直难以置信：

    “就知道里什么也没有？”

    赵阿根耸了耸肩。“毕竟两边是一样的格局，若少城主仔细观——”

    舒意浓像被踩了尾的猫，动听的腻嗓陡地一扬，杀气腾腾地打断他。

    “少……算了！不说这个。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少城主也没让我说话啊。乐总管可为我作证……”余光瞥见乐鸣锋专心打量无字碑，似极投，对两的对话充耳不闻，不禁有点懵。

    天霄城的，原来可以这么不讲道义的么？

    “你这是在怪我罗？”不是，这扑面而来的任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大家都转开了目光？你们快点回来，一块站在我身边啊！少年在心中呐喊。

    “少城主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几个意思？”舒意浓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吐出了乡音。

    “就算我当时说了，”赵阿根只能耐着子，苦婆心解释：

    “少城主也未必——”

    “姐姐！”郎忍无可忍，杏眼圆瞠：

    “谁与你少城主了？是姐姐，姐姐！”

    宝藏丢了，好不容易才推进稍稍的称谓，怎么能再倒退？

    这不是赔了夫又折兵么！

    舒意浓气鼓鼓地冲而出，雪靥涨红，胸沃腴的大团娇耸急剧起伏，不仅赵阿根目瞪呆，天霄城众更是舌挢不下，匡匡匡地掉了一地下。

    秋霜洁与那名叫绣娘的少多未进食水，若一下子将她们喂饱，缩小的胃囊受不住咽下的食物，反而容易因此毙，须得从流质如汤糜等喂起，徐徐恢复之。

    两虚弱已极，难以远行，大队马为此又多留了两天。

    在墓冢花园内的“奉旨喊姊”事件之后，舒意浓虽于一瞬间便尽复如常，没事儿似的离开了现场、直奔权充香闺的独院，沿途脸却红得像颗熟透的甜柿，就差没沁出蜜来。

    接掌天霄城三年多，她从未在部下面前这么丢脸过。

    满城上下包含她自己，无不极力避开她“身为子”此一显而易见的事实，偏生舒意浓还不是普通子，而是面孔极美丽、身段极诱，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总被称作“尤物”，背后受尽风言风语的。

    母亲在世时，她连能裹出曲线的服贴衣物都不被允许穿着，发式也只能蓄与男子同；就算这样，她仍美得教母亲恼恨，从不肯轻易放过自己，遑论放过她。

    墨柳先生不只一次向母亲明示暗示，为她觅一理想婆家，风光出嫁，好生运用结成的姻盟，亦不失为壮大本城的良策。

    但母亲却一意孤行，着她成为死去兄长的替身，以兄长之名为号，说是要延续玄圃天霄舒氏的正统。

    诅咒并未因母亲的猝逝而消失——她总以为有朝一会——到现在，即使无再她男装削发，舒意浓仍继续扮演着“凤愁公子”的角色。

    她知道不能这样，却无法随心而止。

    讽刺的是：在这三年当中，她越来越能体会母亲生前那些看似疯狂的行径，所为何来。

    这压力如今就在她肩上，玄圃山下的四五百户两千余，全得指望她才能吃上饭，一城兴衰不是她个的事，关乎两千多条命，以及与之伴随相连的、数也数不清的生。

    这还是城主直领，算上势力范围，影响的随便都以万数计。

    舒意浓装不像男，她早就绝了这个傻念。

    脱掉这身北地劲装，不惟镜中那欺霜赛雪般、媚到了极处的腴润胴体，她连气质都更近于生在山温水软处的南方美。

    恢复更多儿本色，将大大动摇她的统治威信，一旦麾下的年轻觊觎她的美貌，甚于尊敬少城主的雄才，只剩子的舒家将危如累卵。

    她连消沉都没花太久的时间，关在房内不到两刻，少城主便召来乐鸣锋，让他去邻近聚落雇几名，来伺候秋霜洁主仆梳洗净，打理喂食、洗浴乃至解手等细琐，务求在最短时间内，恢复到能乘坐车马的地步。

    秋霜洁和绣娘才一醒，舒意浓便想将她二隔开问话，美其名曰厘清当夜七玄侵一事，真正的目的，自是为了套问秋拭水藏宝处。

    秋霜洁给喂了小半盅浓浓的参汤，苏醒后便一直黏着绣娘，说什么也不肯放。

    舒意浓好话说尽，没想真用强，忍着双姝身上熏的不洁异味，俯低伸手，欲抚臂作亲昵状，谁知秋霜洁竟放声尖叫起来，在场众都傻了。

    她尖叫的样子十分怕：撮拳撮得细白的手背上绷出青络，张嘴眦目，彷佛要将眼珠子挤出眶来；胀红的雪颈两侧迸出大青筋，肌束团鼓，前倾，模样像极了某种化未成的非之物，随时都会失去形，从那脑刺耳的尖啸中挣出什么可怕的物事。

    “秋家有个绝色儿”一说，在南方不知如何，但在渔阳一带倒是颇为知。

    阜阳郡位于阜山南方，而号称“渔阳三郡第一镇”的大城钟阜，则以介于阜、钟二山之间得名。記住發郵件到ltxsbǎ@ＧＭＡＩＬ．￠ＯＭ

    据说阜山与钟山间本是一大片的平原，并无阻隔，后因竭渔江改道，自两山中切过，才成了今的模样。

    浮鼎山庄所在的阜阳，与渔阳三郡仅一水之隔，声息互通，秋霜洁的艳名传渔阳，其实半点也不奇怪。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

    坦白说经过数折腾，尽管面发垢腻，衣裳无不飘出异味，仍能看出秋霜洁是天生的美胚子，明眸皓齿、隆准尖颔，致得活像搪瓷娃娃；尤其发育得异常丰熟的硕蜂腰，完全不像十三四岁的模样，稍加梳理，绝对是颠倒众生的尤物，舒意浓总算能稍稍理解旁看待自己的感觉。

    但这声嘶力竭的尖叫法实在太过怪异，恁是何等美使来，怕都没眼看。

    她若发疯似的挥动手脚倒还罢了，浑身僵直、使尽气力尖叫，宛若张嘴石雕的奇特姿态，反教舒意浓一时慌了手脚，回顾左右，乐鸣锋等也不知如何是好。

    蓦地一道影闪进屋里，舒意浓已是全场最快反应过来的，不假思索本能一捞，影风却自藕臂下掠过，来轻轻一掌斩在秋霜洁颈后，顺势接住倒落的少，响震房顶的厉叫为之一静，众这才回过神。

    好嘛，原来是“弟弟”来了。乐鸣锋动动嘴唇，终究没说出。

    他侍奉三代城主超过二十个年，对这位少城主的脾知之甚，她的坚毅果决是与生俱来，才能熬过艰辛的童年，接掌天霄城短短三年成绩斐然，面对诸多恶意的流蜚不卑不亢，笑骂由，很容易让忘记她不过是个双十年华的姑娘，总会有脸皮子薄的时候。

    郎见是赵阿根来，面微红，咳两声，乐鸣锋识相地挥挥手，示意众退下，冲舒意浓拱手道：“属下让那几名仆服侍秋家小姐擦洗身子，换身净的衣裳。”舒意浓点道：“别离得太远，怕她醒过来不见熟，又要闹脾气。你先留下。”末句却是对褓母绣娘说。

    赵阿根被当作隐形一般，也不生气，微笑道：“乐总管，我用了点巧劲，让秋小姐睡得熟些，起码要一两个时辰之后才会醒转。烦请叮咛服侍的姨娘姐姐们，洗沐时勿让水面漫过她的鼻端，怕酣睡间不知摒息，恐有溺毙之虞。”

    乐鸣锋嘴上应付，心中暗忖：“你这声‘姐姐’倒是喊得便宜，没弄好该安抚的对象，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恐遭池鱼之殃，接过他怀里的秋霜洁，赶紧带退了出去。

    那浮鼎山庄的褓母绣娘并腿坐在榻上，绷出裙布的大腿曲线既丰腴又紧致，虬鼓的肌束线条清晰可见，却没有那种做惯粗活的下气息；从微微松敞的后领间，露出的一小截雪颈香肩色泽匀白，却不是纤薄暗弱的模样，而是有着棱峭线条的健壮肌。

    这种透着强劲生命力的结实胴体，反而比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更吸引，教不禁揣想起她在床笫间运用起发达的腰腿肩背时，会是何等的旖旎香艳。

    绣娘垂敛凤目，小巧的猫儿脸有种怪似的空灵神气，但绝非是丑怪，恁谁来看都会觉得是长得极有个的美，无论喜或不喜，都很难无视她五官廓的巧细致。

    赵阿根这才发现，她和秋霜洁依偎在一起时瞧着毫无擀格，其实是有原因的：少若是五官比例完美的极致之美，那么她的褓母便是无视于所谓“完美比例”，将我行我素的个美发挥到极致，两相对照，谁也没盖过谁，可说是相得益彰。

    略宽的眼距，形似凤片糕一般、眼角微扬，带着迷蒙眼波的杏眼，微噘的丰润上唇，以及挺而有的琼鼻……更别提那张猫儿似的倒三角脸。

    自称绣娘的子无疑是极美的，只是不同于普罗的审美标准。

    或有会觉得这张脸太艳、太妖，太不寻常，往往一眼便带上了警觉甚或反感，如同此际的舒意浓。

    “……你看他也没用，这儿是我说了算。”郎抱臂环胸，高高托起了青袄下的一对绵硕沃，不无示威的意思。

    “你想随你家小姐同去么？行，好生待当晚之事，我便派带你去秋霜洁那厢。”

    绣娘将迷蒙湿润的眼波自少年身上移开，赵阿根才意识到她是在向自己求助，没敢对上舒意浓的眼神，挠着后脑袋讷讷道：“这位……姑娘，我姐姐是很讲道理的，且说一是一，只消将当夜况待仔细，便让你与你家小姐一块。”余光瞥见舒意浓嘴角微颤，似是忍着欣喜笑意的模样，知道这马拍中了，心中大石稍稍放落。

    “我已说过，那晚西宫总管把我叫醒，让我带小姐去墓园避难，未闻他前来召唤，死活别出来。<>http://www.LtxsdZ.cｏｍ<>再来便是听到你的声音，我和小姐……都撑不下去了，万不得已才开的门。”绣娘淡道，抬眸一瞟舒意浓：

    “我是个下，西宫总管并不信任我，他逐我出庄两回，若非小姐吵着要我，不要别个，他是决计不肯让我回来的。你想知道的事，我没法告诉你，我所知的一切只有小姐而已。”

    是个明白——赵阿根心想。

    绣娘尽管虚乏已极，几乎只剩半条命，但她很清楚天霄城是为何来，较之七玄盟妖的夜袭屠庄，差别仅在于手段不同。

    姐姐若不信她，事态将往越来越丑恶的方向发展，少年暗自祈祷不会是这样。

    “既如此，我就问点你知道的事好了。”舒意浓出乎意料地坐下来，好整以暇道：“西川总管一回逐你出庄，是什么时候，又是为了什么理由？”

    绣娘微露诧色，但也是一现而隐，随即垂落浓睫，淡淡回答：“约莫半年多以前。当时庄主卒，总管密不发丧，却遣走若婢仆，我也是其中之一，原因他没有特别向我说起。”

    舒意浓追问：“随即又找了你回来？”

    “两天后罢？我在附近，还没走远。据说小姐一不见我，便开始嘶叫……”少轻声道：“就像刚刚那样。”

    舒意浓点了点。“第二次呢？”

    “在上个月。”绣娘道：“总管接到一封信，看完之后便叫我收拾行囊，离开山庄。我在附近的客栈落脚，等了三天，总管才派接我回来。”

    “我猜你同样没问理由？”舒意浓柳眉一轩，抿了抹衅笑。

    绣娘轻叹了气。“何必问呢？少城主做事，也不会向下解释罢？上让我们怎么做，照做便了。”

    舒意浓为之语塞，片刻才冷冷一笑，肃然道：“西宫川是在接到梅玉璁的密信之后，才将你逐出庄去的。因为梅玉璁将带来无比贵重的星陨异铁，浮鼎山庄内容不下细作传出消息，算算时你也潜伏得够久了，只是查不到证据，杀之难以服众，这才把你赶了出去，谁知还是走漏了风声，引得七玄盟登门屠庄。”语声未落铿啷一声，已擎出壁上所挂的饰剑，明晃晃的青钢剑架上绣娘的雪颈，白皙柔腻的肌肤上泛起连片娇悚，可见刃寒。

    “姐姐！剑下留——”赵阿根的语声忽然沉落，似盯着少露的肩颈微怔，舒意浓气都不打一处来，俏脸顿寒，哼道：“留啥？你掉出来的眼珠么？”少年被她的北域音引回了神，奇道：“姐姐说家乡话啊！”

    噗哧一声，居然是绣娘笑了出来。

    少年和郎我看看你、你看看我，尴尬得不得了，这台戏无论如何是演不下去了，舒意浓正想撂几句狠话稍挽颜面，却听绣娘叹道：“我若是七玄盟细作，庄内诸物早该归了七玄盟，岂独漏下小姐？少城主毋须试探我，绣娘是个微不足道的下，若非托小姐之福，也不到我墓避难。庄中所贮，只能问西宫总管。”

    舒意浓俐落地还剑鞘，立时换过了一副会心的微笑，怡然道：“史言重，事关浮鼎山庄的存续与秋家小姐的安危，恕我言语无状，多有得罪。”指着绣娘缠裹绷带的左腕，对赵阿根道：

    “阿根弟弟，这几地窖中无粮无水，是绣娘史咬手腕，以鲜血喂食秋家小姐，才保住她一条命。如此忠义，实是令敬佩。”

    绣娘摇道：“少城主折煞我了，我不是什么史，少城主喊我绣娘便是。”

    “既然如此，我便不与你客气啦，绣娘。”舒意浓放落剑柄，趋前坐于榻畔，抓着她的手，和声道：“西宫总管不幸遇害，满庄遭戮，现而今浮鼎山庄上下，只剩你们主仆俩了。不说先代秋拭水庄主收藏的宝物何在，就算有，你们俩也守之不住；秋氏的房产地契拿在你手里，难道外便肯认了么？出此一步，方寸难移，我不是吓唬你。”

    绣娘体力未复，容色极为憔悴，但即使算上这点，从外表推断，她再怎么说也该有个二十六七了，绝非不通世务，闻言淡淡点。╒寻╜回?╒地★址╗ шщш.Ltxsｄｚ.ｃōｍ

    “我主仆二该何去何从，请少城主明示。”

    舒意浓道：“下策是离开此地，从此隐姓埋名，前尘往事如烟化散，心不存点滴，就当是活了第二辈子。但你家小姐锦衣玉食惯了，只怕要辛苦你。”

    “那中策是什么？”赵阿根忍不住。

    “在庄外搭建擂台，传帖武林，为你家小姐招一佳婿，从此菟丝依乔木，托庇于良。但浮鼎山庄藏宝之名甚大，拿不出这笔妆奁，却要你家的新姑爷背这个黑锅，长此以往，恐生变故，所以只能算中策。”

    “上策是请二位随我回玄圃山，之后我将传帖江湖，在渔阳召开武林大会，揭发七玄的残恶行，结七砦为一盟，做为统率天下豪杰、剿灭外道七玄的中枢。但渔阳七砦经历妖刀之祸，早已不足七数，浮鼎山庄在此会之上，不仅要做见证，更要替补七砦之缺，与其余六砦结盟；妖伏诛之，便是山庄再起之时！”

    她末几句说得铿锵有力，饶以绣娘之清冷淡漠，也诧异得瞠目抬，恰恰迎着舒意浓慑的眼神，才又垂落视线，似乎难以承受。

    这个邀约是无法拒绝的，赵阿根心里清楚得很。

    天霄城于藏宝一事上已然落空，少城主不容许在大战略上再出差错。

    浮鼎山庄做为盟友，唯一的作用就是推举天霄城担任七砦盟主，而其余五砦不易拒绝让浮鼎山庄盟的提议——

    其他惨遭屠戮的渔阳势力如摇花门、放鹰寨等，江湖声名和地位远不及浮鼎山庄，很可能根本没有生还者；就算有，家格也无法与玄圃天霄、高堡行云等相提并论。

    若还有谁对此存有疑义，拿“秋拭水所藏”当饵肯定够香，至于实际上有没有宝藏可分，那都是将来的事。

    做为傀儡，绣娘最大的价值，在于让秋霜洁在大会上好好说话，称职完成少城主的战略目标，主仆俩便可在玄圃山逍遥度。

    至于阜阳郡的秋家大宅，兴许就如同玄远滩的支城般，做为天霄城南向的新据点，花上几年寸寸掘地，总能找出秋拭水的藏宝。

    若绣娘拒绝这个提议，她和秋霜洁对天霄城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都依少城主的意思。”当少吐出这句时，赵阿根心底松了气。

    他并不知道，其实舒意浓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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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等秋家主仆俩恢复体力，舒意浓不得不多待了两天，眼看将误约期，心底焦灼不已。

    等待期间，天霄城众也没闲着，乐鸣锋待不到伤势痊愈，继续指挥搜索行动，只可惜什么也没找着。

    “浮鼎山庄居然穷成这副德。”紫膛汉子忍不住啐了一：“邪门！真他妈晦气，呸！”窃盗最忌讳摸了空屋，马贼也是。

    劫了所谓的“白条”是要倒楣三年的，这时便只能杀见红，冲冲喜，但少城主绝不会答应。

    赵阿根不敢作主烧了梅玉璁的遗体，舒意浓只得派去邻近城镇拖回一副现成棺材，贮装起来拖回天霄城去。

    他们将浮鼎山庄里外全贴上封条，大门锁以数匝铁链，在苍城山的青羽旗畔，也树起本城的黑底白绣玄武旗；大队马开拔，驰到雷川畔连渡河花了整整一天，再赶两路程，终于回到了玄圃山。

    玄圃山下有几百户家，并非是分布错落的那种偏僻山村，聚落外筑起土垒环护，其上设有墙垛、箭楼等，俨然是座小小城池。

    几座大大小小的土垒城如鱼鳞叠，一行沿外围绕得大圈，钻进一条狭窄驰道，三绕五转间眼前豁然开朗，凭空矗起一座三丈高的砌石城墙，灰扑扑的墙色透着肃杀，在东海即使是郡治等级的大城，也罕见这种规模的工事。

    城上守卫远远望见飘扬的旗帜，朝下一阵喊，听着像北地的方言。

    城门缓缓拉开，赵阿根抬见城上所悬，赫然是“迢递天城”四个大字，气势磅礴。

    城门内，笔直的驰道分向两，通往校场或马厩一类的地方，众纷纷停缰下马，有专牵过马匹伺候，也有来搬运辎重的，尽管来往、招呼声此起彼落，却丝毫不觉行伍紊，流转眼之间各归其位。

    若有外混在当中，怕没来得及反应，便只剩他一杵在原地，肯定要当场露馅。

    “原来……天霄城是这般雄伟模样。”赵阿根正自喃喃，乐鸣锋却拍拍他的肩膀，咧嘴笑道：“哪儿跟哪儿啊这是，早的咧！天下第一易守难攻之地，号称‘间不可越’，哪有这么简单？”

    “还没到？”

    “这里是马弓队驻扎的卫城，本城还在上。”乐鸣锋朝他豪迈一招手，大笑转身。“这一路行来，你曾见得上山的道路没有？”

    还真没有。赵阿根微一思索，登时会意。

    这卫城正是建于山，拦住上山主道。

    当然山势绵延，能上去的地方绝不只一处，但能容大队马通过的唯一一条道路，被石城当道堵起，除非敌有猿攀鸟渡之能，否则也只能望城兴叹。

    舒意浓等换过专行山道的驮马，无法自驾的秋霜洁、绣娘主仆则改乘肩舆，直抵半山腰间的岗驿，其后连靠双腿就能走上的山路也无，须倚赖放落悬桥、吊篮拉缒、滑飞渡等层层递进。

    这些通工具多半得有作，无法独力为之，既是天险，亦同岗哨，想潜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这段号称“九弯十八拐”的险峻山道，其实细数只有八道关卡，须由他作机关方能通过者仅有三处，少城主回城自是一路畅行无阻，饶是这样也耗费近一个时辰之久；光是走过一遍，便足以打消进攻的念。

    天霄城的主城是座规模狭仄、形制古老的石城，但大半座峰顶能削平盖房子的地方，差不多都盖满了大小院落，夜后灯火通明，如浮在云端的不夜城，并不比山下稍逊。

    主城的门楣上，高悬着题有“玄圃天霄”四字的泥金牌匾，字形饱满圆润，神昂扬，自是出于金貔朝的成骧公舒梦还之手。

    成骧公无后，舒氏先祖乃舒梦还之义子，可说是他身边最亲近的，故天霄城的家格在渔阳七砦特别高，所承继的武功也是骧公所传之最华。

    少主回城乃是大事，按说众应是夹道欢迎，昂颈企盼，但舒意浓等抵达时已近戌时之末，她早早便让上来传话，说行旅疲劳、乐总管身上还带伤，除常值以外，毋须安排接风洗尘，诸事待明晨起再议。

    这是连家臣墨柳先生等都不见的意思，但也不是没有前例，众皆不以为意。

    玄圃山的九弯十八拐，要上来已属不易，舒意浓却吩咐属下也把梅玉璁的棺木运上山，对赵阿根的重视可见一斑。

    乐鸣锋多次以眼神暗示“阿根弟弟”婉拒这项贴心的好意，赵阿根却视若无睹，多半还惦记“奉旨喊姊”事件时，在场所有男都背弃了他，决定这回不做好。

    舒意浓回到房里时，亥初一刻的梆响正透窗而。

    尽管已经吩咐过不许任何来打扰她歇息，掩上窗牖前，郎仍警醒地四处张望，以防有藏在暗处窥视。

    回到宽大的书桌前坐定，小心拉开抽屉，伸手在抽屉处的上方轻轻摸索，喀喇一声脆响，桌板下方弹出另一个小小暗格，暗格中端端整整地搁了张其色如血的红厚茧纸，其上以泥金描绘着维妙维肖的髑髅鬼面：

    上下错的四根獠牙，戟出向前凸的宽厚吻部，凹陷的眼窝与眉骨几乎挤在顶部位。

    这无疑是山魈或狒狒一类的颅骨，虽说模样有些滑稽，但极其写实的笔法却透着说不出的狰狞狂——数百年前玄圃山还有山魈的时候，据说山魈是会抓类婴孩去吃的，记录上最年长的曾抓到六岁孩童，舒意浓小时候常听老拿此事吓唬不乖的顽童。

    泥金红帖尽管骇，舒意浓却像吃了颗定心丸，绷紧的肩膀稍稍放松。

    她比原订的归期起码晚了四天以上，担心因此错过“主”召见，如今看来，主终究是等了她。

    绘着泥金山魈颅骨的血茧帖上没有任何字样，因为主传召的时间地点从未改变。

    子时，骷髅岩。见帖即赴。

    循密道下山也得大半个时辰，她该留在卫城里的。为不使家臣生疑，只能累自己多跑一趟。

    舒意浓快手快脚换好夜行衣，外披乌氅，把遮脸的半面收在怀里，打算到骷髅岩外再戴上。

    这样就算中途撞上部属，也能谎称“睡不着出来吹吹风”之类，用不着杀灭。

    才一推窗，一缕锐风扑面标至，舒意浓福至心灵，一个弓腰铁板桥倒折腰腿，额面几乎触地，急急仰起时只见一枚镖书梁柱，镖上镌有圣使专用的转现真纹，心中一凛，赶紧拔下金镖，就着月光微微斜转，果然镌在镖上的虹状细纹竖瞧时，叠成了米粒大小的巧鬼面。

    镖上绑的是极粗糙的木皮纸，纸上以炭枝勾勒几笔，画的是一棵树上嵌了枚骷髅，如面树，只不过脸被扒去血，露出光凸髑髅。

    此非出于舒意浓的想像，木皮纸上的颅骨树旁画了几滴血，地上有看得出眼睛鼻子的拉耷块；面髑髅树的枝桠间结着蛛网，垂下八脚生毛的丑怪异虫，恶意直欲透纸而出。

    凝眸望去，不远处的夜幕中斜斜站了个影，颈部以上似是木质，身披蓑衣或褴褛的斗篷一类的物事，又像大把枯叶藤蔓连缀而成，几乎融夜色，十分诡异。

    篷衣一扬手，掌中掠过些许金芒，示意是金镖之主，忽纵身跃上墙。

    此几可确定是教中某位圣使，舒意浓别无选择，越窗而出，施展轻功追上。

    篷衣无意摆脱，甚至就是在引路，三转两绕间停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单手负后，缓缓转身，露出一张朽木雕成的髑髅面具来。

    面具的风格古朴浑厚，寥寥数刀便镌出骨的生动气韵，也可能是腐朽的木上不易刻；乍看十分贴颅，予“整颗脑袋全是木雕”的诡异之感，再多看几眼，才发现那骷髅只是张遮脸的面具，来应是以黑巾裹，而非戴了顶骷髅盔。

    朽木髅面的脑门部位，以相异于面具作工的细手法雕了只掌心大小的蜘蛛浮雕，纤毫毕现，栩栩如生，若非与面具同色，舒意浓几乎以为是活生生的毛茸蜘蛛停在面具之上。

    中等身材，不高不矮……来的身形几乎没有可供辨认的特征，只能从肩膀、腰胯等部位确定是名男子。

    但舒意浓此前从没见过这位圣使——如果他是的话——一直以来指挥她的那位，是。

    朽木面具的眼里，露出的眸子黄浊而锐利，瞧得舒意浓遍体生寒。

    若恶意能做为判准的话，此的确极具圣使的架式。

    这两只眼中所蕴之狡诈猾，她熟悉的那位圣使可远远比不上。

    “尊驾……是何？”郎压低嗓音。她没天真到以为能问出什么，这仅仅是催促对方确认身份之用。

    篷衣的眼睛笑了起来，半晌才道：“奉天玄首。”面具下似有极密的变音簧片，迸出的尖细异声难辨雌雄，与粗犷的面具风格全然对不上。

    但他的切正确无误。

    舒意浓没敢得罪上司，双手抱拳抵额，不自觉地微翘起幼的兰花尾指，单膝跪地接道：“我教称圣！属下参见圣使，圣使千岁千千岁！不知今夜驾临的，是我奉玄圣教中的哪位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