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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那马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可每走一步，我身上那些伤
就跟着疼一下。??????.Lt??｀s????.C｀o??最新地址Ww^w.ltx^sｂ^ａ.m^e
疼得厉害，疼得我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可我不能晕，咬着牙，撑着，趴在那马背上，像一摊烂泥。
那个黑瘦的将官骑在我旁边，时不时拿眼睛瞟我一眼。那眼睛里没什么表
，就是那么看着，像看一件货物。
我动了动嘴，用藏话开了。
“谢——谢谢朝廷的救命之恩。”那声音从我喉咙里挤出来，沙沙的，哑哑的，带着满嘴的血腥味。
他听见了，转过
来望着我。
然后他笑了。
那笑不是那种善意的笑，是那种冷冷的、带着点嘲讽的笑。从那嘴角扯出来，从那眼睛里透出来，在那张黑瘦的脸上，像一道刀痕。
他也用藏话回我。
“节度使大
早就知道。要感谢，就感谢你自己吧。”我愣了一下。
他接着说：“这几个月，从狼部购买的马匹，陇西军很满意。这次来，本是买马的。恰好抓了几个金川部的游骑，才知道他们想抓你。”陇西军。
不是西宁太守的。
是陇西军。
我心里那团东西，猛地松了一下。
陇西军，那是朝廷在西边的
锐，归陇右节度使管。他们跟西宁那些文官不是一路。文官收礼，他们打仗。文官讲规矩，他们讲实力。
他们来买马。
狼部的马。
他们很满意。
所以他们救了我。
我趴在马背上，喘着气，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然后我换成了汉话。
标准的汉话。字正腔圆的，带着点江南音的那种汉话。
“朝廷也必然不想高原上某个部族做大吧？”他的马顿了一下。
他转过，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光变了——从那种冷冷的、漫不经心的光，变成了另一种光。是那种“这不对劲”的光。
我继续说，那声音还是沙沙的，哑哑的，可那话是清楚的。
“关于金川部想吞并狼部的事，想必节度使大早就知道了吧？这次来，除了买马，更是要震慑金川部吧？”他勒住马。
那马停了，他也停了。
他就那么望着我，望着我这张血糊糊的脸，望着我这个不像鬼不像鬼的东西。
他开。那声音沉沉的，像从井里发出来的。
“你怎么会汉话？”我咧嘴笑了一下。那笑扯动伤，疼得我倒吸一凉气。
“将军，”我说，“我本来就是汉。当然会说汉话。”他的眼睛眯起来。
那眼睛本来就小，眯起来更小了，只剩两条缝。可那两条缝里，有光在闪。
“汉？”“汉。”他望着我，望着我，望着我。
然后他问：“你怎么知道节度使大的计划？”我没直接回答。
我望着他，望着他这张黑瘦的脸，这双眯着的眼睛，这张被风吹
晒弄得粗糙的脸皮。
“将军，”我说，“可以叫我韩天。”那三个字，像三块石，扔进他心里。
他的脸，变了。
那种变，不是大张大合的变，是那种细微的、从
处涌上来的变。
那眼睛睁大了一点，那眉毛动了一下，那嘴角抽了抽。
就那么一点点，可我看出来了。
他打马走近一步，离我更近了。那眼睛盯着我，像要把我看穿。
“兄弟，”他说，那声音压低了，沉沉的，像怕听见，“你既然姓那个韩——是绍武皇帝韩月陛下的那个韩吗？”我望着他，望着他这双盯着我的眼睛，这张严肃的脸。
然后我笑了。
那笑从那血糊糊的嘴角扯出来，从那疼得发木的脸上扯出来。我笑着，望着他，望着这个被我这三个字惊住的将军。
“也许是，”我说，“也许不是。”他的眼睛又眯起来。
我接着说：“或者现在不是，未来是。谁知道呢？”他不说话，就那么望着我。
我继续说，那声音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陛下起于安西。而我的故乡在江南。但都是华夏子民。”他听完，沉默了。
就那么骑在马上，望着我，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披风猎猎地响。吹得那些骑兵的旗子猎猎地响。吹得路边的
一波一波地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
那声音沉沉的，可那沉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是那种“我知道了”的东西，也是那种“我会记住”的东西。
“兄弟，”他说，“我叫燕
军。陇西军左营都尉。”燕军。
这名字，我记住了。
他接着说：“陇西节度副使玄凝冰大，即将奉皇命视察青海各部。有什么想争取的，记得抓住机会。”玄凝冰。
陇西节度副使。
奉皇命视察青海。
我心里那团东西，猛地跳了一下。
这是个机会。
天大的机会。
我点点，那动作轻轻的，可那轻里有沉。
“多谢燕都尉。”他摆摆手。
“别谢我。谢你自己。”他打马要走，我又叫住他。
“燕都尉——”他回过。
“我有两个侍
，”我说，“刚才沿着那边跑了。往东，进了那片灌木林。你们有看见吗？”他愣了一下，然后招了招手。
一个副将打马跑过来，在他面前勒住马。
“去问问，有没有看见两个。一个穿青布褂子，一个穿青灰长袍。骑着马，往东边跑的。”那副将应了一声，打马往后队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跑回来，摇了摇。
“都尉，游骑搜过了。那片林子太大，一时没找到。已经加派手了，继续搜。”燕军点点，转向我。
“暂时没消息。不过已经派出游骑搜寻了。这片地界，她们跑不远。”我点点，没说话。
可心里那团东西，又揪起来了。
阿依兰。
丹珠。
你们在哪儿？
---队伍继续往前走。
我趴在马背上，任凭那马驮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身上的伤疼得厉害，可那疼，比不上心里的疼。
阿依兰，跟我这么多年，从没分开过。
丹珠，刚来几天，就遇上这事。
她们跑的时候，那两双眼睛，我到现在还记得。
阿依兰的眼睛，红红的，全是泪，可那泪里有东西——是那种“我不走”的东西。
丹珠的眼睛，也全是泪，可那泪里有另一种东西——是那种“大是为了我们”的东西。
她们跑进那片林子，往东边去了。
东边是西宁。
她们认识路吗？
阿依兰认识，她走过无数回。可那片林子，她不熟。万一迷路，万一碰上金川部的，万一——我不敢往下想。
燕军骑在旁边，忽然开。
“兄弟，你那两个侍——是普通的侍？”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他望着前方，那脸上没什么表。
“能跟着你跑西宁这条路的，能让你豁出命去救的，不是普通吧？”我没说话。
他接着说：“那个穿青布褂子的，我手下有见过。在狼部见过。说是你的官，管着商队，管着买卖，能
得很。”我心里一动。
“你们打听过狼部？”他笑了，那笑冷冷的。
“买马之前，能不打听？谁家的马好，谁家的实诚，谁家的能打
道——这些，都得打听。”我点点。
“那个穿青灰长袍的呢？”他问，“新来的？”我心里又是一动。
“你怎么知道？”他望着我，那眼睛里有光。
“兄弟，金川部的事，我们也听说了。甲洛抢了侄的地盘，侄跑了，往东边跑。你身边突然多出一个，穿青灰长袍的，会说藏话，长得也像那边的——你说，我能不知道？”我望着他，望着这张黑瘦的脸，这双鹰一样的眼睛。
陇西军。
果然不是吃饭的。
“是她。”我说，“大金川部酋长的儿，丹珠·索南措。”他点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
“兄弟，你救她，是为了什么？”我望着他。
“什么为什么？”他转过，望着我。那眼睛直直的，像要把我看透。
“为了狼部？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别的？”我沉默了。
为了什么？
为了制衡阿依兰？母亲是这么想的。
为了帮丹珠报仇？我自己是这么想的。
为了拉拢大金川部的旧，以后对付甲洛？这也是我这么想的。
可这些，能跟他说吗？
他望着我，望着我这沉默，那嘴角扯了扯。
“不想说，就不说。”他打马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不过兄弟，我给你提个醒——”“什么？”“那两个，不管为什么跟着你，能跟着你跑这条路的，都不是一般。好好待她们。往后，有用。”我望着他的背影，望着他骑在那马上，一颠一颠地往前走。
有用。
他说有用。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www.LtXsfB?￠○㎡ .com
可我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那话里有东西——是那种“我看得多了”的东西。
---队伍走了大半天，天快黑的时候，终于到了一处营地。
那是陇西军的一个临时营地，扎在一片平地上，周围用木栅栏围着，里搭着几十顶帐篷。
有哨兵在栅栏上走来走去，手里拿着长枪，那枪尖在夕阳里亮亮的。
我被从马上抬下来，抬进一顶帐篷里。
帐篷里已经有在等着了。一个老，瘦瘦的，留着几根白胡子，穿着件灰布袍子，手里提着个药箱。
是军医。
他把我放在一张毡子上，开始给我看伤。
那伤，我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处。刀伤，枪伤，还有被马蹄踢的、被石磕的。身上到处都是血，那血把衣裳都粘住了，脱都脱不下来。
老拿着剪刀，把衣裳一点一点剪开。
每剪一下，就有一道伤露出来。
那些伤，有的浅，有的，的那个在腰上，是被枪刺的，还在往外渗血。
他一边看，一边摇。
“命大。”他说，“真他妈命大。”我咧嘴笑了一下。
他瞪我一眼。
“笑什么笑？腰上这个，再一寸，你就见阎王了。”我收起笑。
他开始给我清洗伤，上药，包扎。那药抹在伤上，火辣辣的疼，疼得我浑身冒汗。可我咬着牙，没叫出来。
老一边包一边嘀咕。
“十五个。杀了十五个。你小子，挺能打啊。”我没说话。
他包完最后一处伤，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了。死不了。躺几天，别
动。伤别沾水。过两天我来换药。”我点点。
他提起药箱，要走。
“老先生——”我叫住他。
他回过。
“外面那两个，有消息吗？”他愣了一下。
“什么？”“我的两个侍。跑散的。燕都尉说派去找了。”他摇摇。
“没听说。等会儿我帮你问问。”他走了。
我躺在那毡子上，望着帐篷顶那黑黑的影子。
心里那团东西，揪得紧紧的。
阿依兰。
丹珠。
你们在哪儿？
---夜里，燕军来了。
他掀开帐篷门，走进来，在我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个皮囊，递给我。
“喝点。暖身子。”我接过来，喝了一。是酒。烈烈的，辣辣的，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有消息吗？”我问。
他摇摇。
“那片林子太大。搜了一下午，没找着。天黑下来了，搜不了。明天一早，我再派去。”我点点，没说话。
他望着我，望着我这张苍白的脸，这双陷下去的眼睛。
“兄弟，”他说，“你别急。那俩，骑着马，跑得远。说不定已经到西宁了。”我望着他。
“到西宁？”“嗯。她们要是认路，往东一直跑，天黑前能到西宁。进了城，就安全了。”我心里那团东西，松了一点。
对。
西宁。
她们要是认路——阿依兰认路。
她走过无数回。
她能带着丹珠到西宁。
一定能的。
燕军站起来。
“好好养伤。明天有消息，我告诉你。”他走了。
我躺在那儿，望着帐篷顶，望着那黑黑的影子，望着那从帐篷缝里漏进来的一点点星光。
心里那团东西，还在揪着。
可那揪里，有了一点别的——是那种“也许没事”的东西。
也许是。
也许。
---第二天一早，燕军又来了。
他一进来，我就坐起来，望着他。
那脸上的表，让我心里一沉。
“怎么了？”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找到了。”那两个字，像两块石。
“在哪儿？”“往东三十里，有个村子。她们在那儿。”我心里那团东西，猛地跳起来。
“受伤了吗？”“没受伤。可——”“可什么？”他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光。
“那个穿青布褂子的，就是你的官，她——”“她怎么了？”“她抱着那个穿青灰长袍的，坐在村，坐了一夜。两个，谁都不说话。我们的找到她们的时候，她们就那么坐着，望着来的方向。看见我们的，那官开就问——呢？活着吗？”我心里一酸。
“然后呢？”“然后我们说，活着。在营地养伤。她就哭了。”他顿了顿。
“就哭了。没出声。就那么抱着另一个，眼泪往下流，流了一脸。那个也哭了，两个就那么抱着哭，谁都不说话。”我低下，望着自己的手。
那手上缠着白布，是昨天老包的。更多彩
“她们现在在哪儿？”“在来的路上。我派护送着，天黑前能到。”我抬起，望着他。
“多谢。”他摆摆手。
“别谢我。谢你自己。”他站起来，要走。
“燕都尉——”他回过。
“那个村子，叫什么名字？”他想了想。
“没名字。就一个小村子，十几户家。在一条河边。”我点点。
他走了。
我躺下来，望着帐篷顶。
心里那团东西，松了。
彻底松了。
她们活着。
没受伤。
在来的路上。
阿依兰抱着丹珠，在村坐了一夜，望着来的方向。
等着我。
等着我活着。
我闭上眼睛。
那眼泪，从眼角渗出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我没擦。
就让它们流着。
活着真好。
她们活着，真好。
---天黑的时候，她们到了。
我听见帐篷外面有马蹄声，有喊，有应。然后有脚步声跑过来，跑得急急的，跑到帐篷门，停了一下。
然后帐篷门被掀开了。
阿依兰站在门。
她穿着那身青布褂子，可那褂子全是泥，全是土，有好几道子，是被树枝划的。
发散了，披着，有几缕粘在脸上，被汗黏住了。╒寻╜回 шщш.Ltxsｄｚ.ｃōｍ?╒地★址╗
那脸白白的，不是平时那种白，是那种又累又怕又急的白。
她站在那儿，望着我。
望着我这个躺在毡子上、浑身缠满白布的。
那眼睛里的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涌得满脸都是。
她跑过来，跪在我旁边，伸出手，想摸我，又不敢摸，那手就在我脸旁边抖着，抖着，像风里的树叶。
“——”她叫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颤颤的，尖尖的，“——”我伸出手，抓住她的手。
那手凉凉的，抖抖的。
“没事。”我说，“活着。”她点，点，点，那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门，又一个走进来。
丹珠站在那儿。
她也换了样子——那青灰的长袍也全是泥，全是土，那辫子散了，发糟糟的披着，那脸上也全是泪痕，一道一道的。
她站在那儿，望着我，望着我这个浑身缠满白布的。
然后她也跪下来。
跪在阿依兰旁边，跪在我面前。
她没说话，就那么跪着，望着我，那眼泪流着，流着，流得满脸都是。
我伸出手，也抓住她的手。
那手也凉凉的，抖抖的。
“没事。”我说，“都活着。”她点，点，点。
两个，跪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流着泪。
我就那么躺着，望着她们，望着这两个从鬼门关跑回来的，望着这两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
心里那团东西，满满的。
满得快要溢出来。
是那种“有在等我”的满。
是那种“我得好好活着”的满。
帐篷外，风吹过，吹得那帐篷的布一鼓一鼓的。发布邮箱Lī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地址
远处，有在喊，有马在叫，有火把在闪。
我躺在那儿，握着两个的手，望着那黑黑的帐篷顶。
心里那团东西，终于定了。
那一夜，月亮被云遮住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狼部外围的几个小部落，散落在河谷西边的山坡上。
那些帐篷一顶一顶的，黑乎乎的，像蹲在夜色里打盹的野兽。
们都睡了，睡得很沉。
巡逻的哨兵站在高处，拄着长枪，脑袋一点一点的，也快睡着了。
没看见那些黑影。
那些黑影是从西边的山沟里摸过来的，一个一个的，贴着地皮，像蛇一样无声无息。
他们嘴里衔着刀，那刀在黑暗里不反光，被抹了泥，糊了土，跟夜色融成一团。
他们猫着腰，跑得飞快，脚踩在地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领的是几个金川部的，他们熟这片地形，知道哪儿有哨兵，哪儿有狗，哪儿是帐篷的
。
他们在离营地几十步的地方停下来，趴在地上，等了等。
风从西边吹过来，把营地里狗的味道、羊的味道、的味道，都送进他们鼻子里。
领那个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身后那些，齐刷刷地趴得更低了。
又一阵风吹过。
那手一挥。
那些黑影动了。
他们像
水一样涌进营地，涌进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帐篷。
刀光一闪。
第一个帐篷里，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没了声息。
第二个帐篷里，有惊醒了，叫了半声，那刀就砍在他脖子上，把那叫声砍断了。
第三个帐篷里，一个抱着孩子滚出来，在地上爬着，喊着，那喊声尖尖的，刺夜空。
可没爬出几步，就被追上的一刀砍倒。
那孩子摔在地上，哭起来，哭声也很快断了。
火把亮起来。
是金川部的点的火。他们要把这营地烧了，把杀了，把狼部的胆子吓。
火光里，那些杀的的脸，狠着，狞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狼部的，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
那些逃出来的，没苍蝇一样跑，被追上，被砍倒，被踩在脚下。
血把那地染得黑黑的，在火光里泛着光。
惨叫声，哭喊声，刀砍进
里的闷响，火苗舔着帐篷的噼啪声，混成一片，在这黑夜里炸开。
母亲是被那惨叫声惊醒的。
她睡在镇守府二楼的房间里，那房间是新修的，木搭的架子，泥
糊的墙，窗户上糊着纸。她侧躺着，手搭在肚子上，睡得沉沉的。
忽然，她睁开眼睛。
那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睁得大大的。
有声音。
很远，可很尖。是的叫声——那种临死前的叫声。
她坐起来。
那动作有点慢，因为肚子已经开始显怀了，腰沉沉的，动起来不灵便。她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一
焦糊味。
远处，西边的山脚下，有火光在闪。那火光红红的，一蹿一蹿的，像一群怪兽在跳舞。火光里，有喊声，有哭声，有刀兵相撞的声音。
母亲的脸，白了。
可那白里，没有慌。
她转过身，走到门，拉开帐门。
“阿英！阿翠！”两个侍睡在外间，听见喊声，骨碌一下爬起来，揉着眼睛跑过来。
“夫？”“去敲钟。”母亲说，那声音沉沉的，稳稳的，“快。”阿英愣了一下。
“钟？”“镇守府门那钟。敲响它。使劲敲。”阿英转身就跑。
阿翠站在那儿，望着母亲，那脸上全是怕。
“夫，您——您先穿衣裳——”母亲低一看，自己还穿着睡觉的褂子，单薄薄的，风一吹就透。
她点点，让阿翠帮她把衣裳穿好——那件青布的褂子，外罩了件厚袍子，腰间的带子系得松松的，不勒着肚子。
她穿好衣裳，扶着阿翠的胳膊，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楼梯，钟声响了。
铛——铛——铛——那钟声沉沉的，闷闷的，在这黑夜里传得老远老远。一声一声的，像敲在心上。
镇守府里，那些住着的兵丁、杂役、文书，都惊醒了。
他们从屋子里跑出来，衣裳都来不及穿整齐，手里拿着刀枪，在那院子里糟糟地站着，不知道往哪儿去。
母亲站在楼梯上，往下看。
“别慌。”她说，那声音不大，可那院子里的都听见了。
他们抬起，望着她，望着这个站在楼梯上的，这个挺着肚子的。
“西边有动静。”母亲说，“是敌袭。男都拿上家伙，去营地集合。老弱
孺往镇守府靠，这儿墙高，能守住。”那些愣了一愣，然后动了。
是，可有方向了。
母亲站在那儿，望着那些跑出去，望着那些火把亮起来，望着这镇守府从一个睡着的院子变成一个醒着的碉楼。
她的手，按在肚子上。
那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孩子。
营地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金川部的杀穿了外围的几个小部落，正往中心营地冲。他们不少，黑压压的一片，举着火把，挥着刀，喊着杀，像一洪流往这边涌。
狼部的，起初是的。
他们从睡梦里惊醒，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拿着刀，有的赤手空拳，有的抱着孩子往外跑。
那些跑的，被追上，砍倒。
那些拿刀的，三五成群地挡上去，可挡不住，太少，太散，被冲得七零八落。
可钟声一响，况变了。
那钟声从镇守府传出来，铛铛铛地响着，像有在喊——起来！起来！敌来了！
那些还在跑的，听见钟声，忽然有了方向。
他们往钟声响的地方跑，往镇守府跑。
那些拿着刀的，听见钟声，忽然有了主心骨。
他们不再三五成群地挡，而是往一起聚，聚成几团，往后退，退到镇守府前面的空地上。
仓央嘉措是第一个带着站稳脚跟的。
他是狼部的一个小，四十多岁，矮矮壮壮的，脸上有一道刀疤，是年轻时候跟别的部落抢场留下的。
他住在镇守府东边，离得近，听见钟声就爬起来，抄起刀，冲出门。
他跑出去的时候，正好撞见一伙金川部的从西边冲过来。
那些举着火把，挥着刀，喊着杀，跑得飞快。
仓央嘉措站住了。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都是他部落里的青壮，手里也都拿着刀。
“别跑。”他说，那声音沉沉的，“跑了，家就没了。”那七八个站住了，站在他身后，望着那冲过来的敌。
仓央嘉措举起刀。
“跟我上！”他冲上去。
刀光一闪，砍在第一个敌肩膀上。
那惨叫一声，倒下去。
仓央嘉措的刀不停，又砍，又砍，又砍。
他身后那七八个也冲上来，跟敌杀成一团。
刀砍进里的闷响，惨叫声，怒吼声，混成一片。
仓央嘉措身上挨了一刀，血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流。可他没停，那刀还在挥，还在砍。
又有几个狼部的从旁边跑过来，看见这边在打，也冲上来，加战团。
金川部那伙，本来以为狼部的都是软柿子，一冲就散，没想到碰上这么一伙不要命的。他们愣了愣，攻势缓了一下。
就这一下，够了。
齿尊丹从另一边带杀过来了。
他是另一个小，年轻些，三十出，瘦瘦的，可那眼睛亮亮的，像狼。他带着二十多，从侧面
进来，一下把那伙金川部的截成两段。
金川部的这下真慌了。
前后夹击，左右受敌，他们撑不住了，开始往后退。
仓央嘉措浑身是血，站在那儿，望着那些退去的敌，喘着粗气。
他身上的伤疼得厉害，可他顾不上，转过身，对着那些还在跑过来的喊——“往镇守府靠！都往镇守府靠！”那些听见了，往他这边跑，往镇守府那边跑。
一拨一拨的，聚过来，聚过来，聚成一道墙，挡在镇守府前面。
母亲是在这时候走到楼上的。
那楼是镇守府最高的地方，二楼有个平台，平时晒东西用的。她扶着阿翠，一步一步爬上去，站在那平台上，往下看。
下面，是黑压压的。
狼部的，男，，老，孩子，都往这边聚。
男拿着刀枪，站在前面，挡着。
抱着孩子，躲在后面，缩着。
老拄着棍子，站在旁边，望着。
远处，火光还在烧。
那些帐篷，那些房子，那些好不容易建起来的东西，在火里烧着，噼啪噼啪地响。最新地址 _Ltxsｄz.�ǒm_
金川部的还在那边，黑压压的一片，举着火把，挥着刀，喊着杀。
风把那些喊声送过来——杀！杀！杀！
母亲站在平台上，往下看，往前看。
风吹过来，把她的发吹起来，把她的袍子吹起来。她挺着肚子，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像。
下面的，有看见她了。
“神！”有喊了一声。
更多抬起，往上看。
“神！是神！”“神在楼上！”“神看着我们！”那些喊声，从群里响起来，一声一声的，像水。
母亲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望着他们，望着这些在夜里聚过来的狼部，望着这些浑身是血、满脸是汗、眼里全是怕的。
她抬起手。
那手白白的，在火光里亮亮的。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那肚子里，有孩子。
狼部的孩子。
她开。那声音不大，可那风把那声音送下去，送进那些耳朵里。
“我在这儿。”那四个字，像四块石，砸进群里。
那些，眼里那怕，那慌，那，忽然定了一点。
“神在！”“神护着我们！”“怕什么！神在！”那些喊声，从那群里响起来，一声比一声高。
那些拿着刀的男，站得更直了。
那些抱着孩子的，哭得没那么厉害了。
那些老，抬起，望着楼上那个挺着肚子的身影，那眼里有光。
仓央嘉措站在最前面，浑身是血，回望了一眼楼上。
然后他转回去，举起刀，对着远处的金川部吼了一声——“来啊！”齿尊丹站在他旁边，也举起刀，跟着吼——“来啊！”他们身后，那些狼部的男，也举起刀，也吼起来——“来啊！”那吼声，从群里炸开，炸得那夜空都震了一震。
远处，金川部的停了一下。
他们望着这边，望着这忽然变了的气势，望着那楼上站着的，望着这些忽然不跑了的。
有嘀咕了一句什么。
有往后退了一步。
可他们的，那个胖胖的、留着两撇胡子的家伙，骑着马，站在队伍后面，正往这边看。
他眯着眼，望着那楼上的。
然后他笑了。
那笑从嘴角扯出来，在那火光里
的，冷冷的。
他挥了挥手。
几个骑手，打马跑到队伍前面，对着这边，开始喊。
那喊声，一声一声的，从那黑夜里传过来——“狼部的听着——”“你们的死了——”那声音像刀子，扎进群里。
那些狼部的，脸上的表，变了。
“你们的，韩天——死了——”“被我们的杀了——”“死在去西宁的路上——”“尸体都喂了狼——”那喊声，一句一句的，像箭一样，
过来。
群里，有叫了一声。
“不可能！”是仓央嘉措。他浑身是血，站在最前面，对着那边吼——“放你娘的
！不会死！”可那声音，有点抖。
齿尊丹站在他旁边，没说话，那脸上的表也变了。
更多的，开始接耳。
“——死了？”“不会吧？”“可他们那么喊——”“万一是真的呢——”那些话，在群里传着，像风一样，吹得心里的火，一颤一颤的。
楼上，阿翠的脸白了。
她扶着母亲，那手在抖。
“夫——夫——他们说的——”母亲没动。
她站在那儿，望着那些喊话的，望着那些被喊话动摇的，望着这刚刚聚起来、又快要散掉的心。
她的脸，还是白白的。
可那白里，没有慌。
她的手，按在肚子上。
那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又动了一下。
是孩子。
她的孩子。
他的孩子。
她开。
那声音不大，可那风把那声音送下去，送进那些耳朵里。
“没死。”那四个字，像四块石，砸进群里。
们抬起，望着她。
她站在那儿，挺着肚子，在火光里，像一尊神。
“没死。”她又说了一遍，那声音更稳了，“他活着。他会回来。”远处，那些金川部的还在喊——“你们的死了——”“狼部没主了——”“投降吧——”母亲望着那边，望着那些在黑夜里跳动的火把，望着那些骑在马上的影。
她抬起手，指着那边。
“他们怕了。”那三个字，让所有都愣了一下。
“他们怕了，”她说，“所以才造谣。才撒谎。才想让我们自己垮掉。”她顿了顿。
“他们要是真杀了，早就把的脑袋挑在枪上，举着给你们看了。他们有吗？”群里，有摇。
“没有。”“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嘴，在那儿放。”有笑了。
那笑从群里响起来，刚开始是一两声，后来是一片。
母亲站在楼上，望着那些笑的。
“狼部的男，”她说，“你们就让这么放，放得连刀都拿不稳了？”仓央嘉措的脸红了。
他举起刀，对着那边吼——“放你娘的！没死！”齿尊丹也举起刀——“没死！”“没死！”“没死！”那吼声，从群里炸开，一声一声的，把那远处的喊声，压了下去。
远处，金川部那个胖，脸上的笑没了。
他眯着眼，望着那楼上的，望着那些忽然又吼起来的，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这不好对付”的光。
他挥了挥手。
那些喊话的，停了。
可他们没有退。
就那么站着，望着这边，举着火把，像一群等着猎物自己倒下的狼。
母亲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阿翠扶着她的胳膊，感觉她在抖。
“夫——”“没事。”母亲说，那声音轻轻的，可那轻里，有东西在颤。
她坐在椅子上，喘着气。那肚子有点发紧，是累的，也是吓的。她的手按在肚子上，一下一下地摸着，像在安慰那里面的孩子。
“夫，您歇会儿。”阿英端了碗热水过来，递给她。
她接过来，喝了一。
热水从嘴里流下去，暖到胃里，暖到心里。
外面，那些喊声还在。
可不再是那种“死了”的喊声，而是狼部的吼声——“没死！”“守住！”“神在！”她听着那些声音，那脸上的表，慢慢地松了一点。
“阿英。”“在。”“去告诉仓央嘉措和齿尊丹，让他们把都撤进来。围着镇守府扎营，别散出去。金川部的，天亮前不会进攻。他们不多，夜战打到现在，也累了。天亮以后，再看。”阿英点点，跑出去。
母亲坐在那儿，喝着水，摸着肚子，听着外面的声音。
心里想着那个。
那个在去西宁路上的。
那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
那个她肚子里孩子的爹。
“儿啊，”她在心里说，“你可要活着。”外面，风又吹起来。
那风里，有血腥味，有焦糊味，也有那一声一声的吼声——“没死！”“没死！”她听着那吼声，那嘴角动了动。
想笑，可没笑出来。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是泪。
可那泪，没流下来。
母亲站在楼上，望着那些还在喊叫的金川部。那一声声“死了”像乌鸦叫，刺得她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她转过身，对着楼下那些狼部的男。
“谁能把那个喊的贼给我剁了——”她的声音从楼上飘下去，飘进那些耳朵里。
“本神就答应他一个条件。”群里静了一下。
然后仓央嘉措开了。他浑身是血，站在最前面，那刀还握在手里，刀刃上还滴着血。
“神，”他说，那声音沉沉的，“保卫部族，本来就是咱们男的使命。不需要什么条件。”齿尊丹也点。
“对。咱们拼命，不是为了换好处。是为了家，为了孩子，为了狼部。”旁边几个也跟着应和。
“仓央嘉措说得对！”“咱们不是那种讨价还价的！”“神您看着，咱们能守住！”母亲站在楼上，望着这些男，望着他们那一张张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的脸。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那种“狼部有男”的动。
可就在这时，群后面，忽然响起一声怪叫。
那叫声尖尖的，怪怪的，像狼嚎，又像什么野兽发狂了。所有都回去看。
一个年轻，从群里冲出来。
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瘦瘦的，矮矮的，穿着一件烂烂的皮袍，发糟糟的，像一蓬。
他手里握着一根短矛——就是那种打猎用的，木杆子，铁矛，简陋得很。
他跑得飞快，像一匹发了疯的小马驹，从那群里冲出去，冲着那些金川部的冲过去。
所有都愣住了。ltx｀sdz.x｀yz
“扎西！”有喊了一声。
可那年轻——扎西——已经跑远了。
他跑着，跑着，跑着。那些金川部的，本来还在喊话，忽然看见一个黑影冲过来，也愣住了。
就这一愣，够了。
扎西跑到离那个喊话的骑手二三十步的地方，猛地停下，胳膊一甩，那短矛嗖的一声飞出去。
那矛在黑夜里划出一道弧线，噗呲一下，扎进那骑手的胸。
那骑手叫了半声，从马上栽下来。
金川部的炸了锅。
可扎西没停。
他继续往前冲，冲得飞快，冲到那个落马的骑手跟前。
那还没死透，在地上扭着，嘴里冒着血。
扎西手起刀落——他腰里还别着一把短刀——一刀砍在那脖子上。
那颗，骨碌碌地滚下来。
扎西弯腰，抓起那颗，拎着那发，举起来。
然后他往回跑。
一边跑，一边把那颗挂在自己的刀尖上，举得高高的。
那颗在刀尖上晃着，血往下滴，滴了一路。
金川部的，全都看傻了。
那个胖骑在马上，张着嘴，望着那个跑回去的疯子，望着那个在刀尖上晃着的脑袋——那是他的传话，是他专门挑出来喊话的，嗓门大，中气足，喊了一晚上没停过。
现在，那颗脑袋在别的刀尖上晃着。
他脸上的，抽了抽。
然后他挥了挥手。
“撤。”那号角声，呜呜地响起来，沉沉的，闷闷的，像一老牛在叫。
金川部的，开始往后退。退得不快，可一直在退。退着退着，就跑起来了。那些火把，那些刀枪，那些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夜色里。
留下满地的东西——火把，刀，帽子，鞋子，还有一百多具尸体。
狼部的站在原地，望着那些退去的敌，望着那个还在跑回来的疯子。
扎西跑回来了。
他跑到群前面，站住，把那刀尖上的举得高高的，对着楼上喊——“神！我把他剁了！”那声音尖尖的，脆脆的，像个小孩子得了什么宝贝在炫耀。
楼上，母亲站在那儿，望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年轻，望着他手里那颗还在滴血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仓央嘉措走过去，一掌拍在扎西后脑勺上。
“你小子——不要命了？”扎西被拍得一歪，可那脸上的笑，还是开得大大的。
“命有什么要紧！那家伙喊死了，喊了一晚上，烦死了！”齿尊丹也走过来，望着他，那眼睛里有光。
“好小子。有种。”扎西嘿嘿笑着，把那颗往地上一扔，抬望着楼上。
“神！您说的——答应我一个条件！”母亲站在那儿，望着他。
心里那团东西，翻了一下。
“好。”她说，“先收拾战场。天亮以后，你来见我。”天，慢慢地亮了。
那光从东边的山后面透出来，一开始是灰灰的，后来变成
的，再后来变成金金的，把那山那地平线染成一片暖色。
狼部的，开始清点损失。
仓央嘉措带着，一处一处地走，一处一处地数。那些被烧掉的帐篷，那些被杀死的，那些受伤的、哭着的、抱着孩子发呆的。
数字一个一个报上来。
死的，一百多个。
大多是老弱——老，，孩子。
那些年轻，跑得快，拿得起刀，活下来的多。
可也有死的，十多个，都是冲在最前面的，挡在最前面的。
伤的，两百多个。有的轻，有的重。重的那些，躺在帐篷里，哼着，叫着，等着孙大夫去救。
烧掉的帐篷，四十多顶。
烧掉的房子，七八间。
还有那些刚收上来的皮毛，那些准备换粮食的牛羊，那些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东西，烧的烧，抢的抢，散的散。
仓央嘉措站在那些尸体前面，低着，不说话。
齿尊丹站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带着焦糊味，也带着那些低低的哭声。
母亲从楼上下来，在两个侍的搀扶下，走到他们面前。
“都清点完了？”仓央嘉措点点。
“神，咱们死了百来个老弱，十多个青壮。伤的，两百多。”母亲望着那些尸体，望着那些盖着布的脸，那些闭着的眼睛，那些再也不会动的手。
她的脸，还是白白的。
可那白里，有一种沉。
“金川部呢？”“留了一百多具。”齿尊丹说，“咱们的数的，一百二十三具。伤的，他们带走了，不知道多少。”母亲点点。
“把咱们的，好好埋了。”她说，“找个地方，埋在一起。立块牌子，写上名字。往后，年年给他们烧纸。”仓央嘉措点点。
“那些没了男的，”母亲说，“问问她们，愿意去谁家。附近的，亲戚的，朋友的，都行。让她们自己选。选好了，你们帮着安顿。不能让家孤儿寡母的，没管。”齿尊丹也点点。
“还有那些受伤的，”母亲说，“让孙大夫好好治。药不够，就去西宁买。钱从镇守府出。”仓央嘉措抬起，望着她。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神真好”的光。
“神，”他说，“您歇着吧。这些事，咱们办。”母亲摇摇。
“我看着你们办。”她就站在那儿，站在那晨光里，站在那些尸体和哭声中间，望着那些清点、搬运、掩埋。
阿英和阿翠站在她旁边，一左一右，扶着她。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挺着，在那晨光里像一个圆圆的鼓。
她站了很久。
站到太阳升起来，站到那些尸体都埋完了，站到那些哭声都变成了低低的抽泣。
然后，扎西来了。
扎西是从山坡那边跑过来的。
他换了身衣裳——还是的，可比昨晚那身净点。
发还是糟糟的，像一蓬。
可他跑得很快，那脚丫子在地上蹬着，一蹬一蹬的，像只小马驹。
他跑到母亲面前，站住，嘿嘿地笑。
“神！我来了！”母亲望着他，望着这张年轻的脸，这双亮亮的眼睛，这一脸的笑。
“你叫扎西？”“嗯！扎西！灰狼部的！”“灰狼部？”仓央嘉措在旁边解释：“神，灰狼部是咱们狼部最小的一个分支，就几十户家，住在北边那片山脚下。扎西他——他爹妈都死了。前年死的。他一个过。”母亲望着扎西。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你多大了？”扎西挠挠。
“十八？十九？不知道。阿妈在的时候说过，忘了。”母亲没再问。
“你昨晚杀的那个，”她说，“我看见了。你做得很好。”扎西嘿嘿笑着，那脸红了红。
“神，您说的——答应我一个条件！”母亲点点。
“说吧。你想要什么？”扎西往前迈了一步，站得更近了些。
他抬起，望着母亲，望着她这张白白的脸，这双亮亮的眼睛，这个挺着肚子的身子。
他开。
那声音脆脆的，亮亮的，像个小孩子要糖吃。
“我想要神的祝福！”那几个字，像几块小石，扔进群里。
仓央嘉措的脸，变了。
齿尊丹的脸，也变了。
旁边那几个，脸上的表，都变得怪怪的。
母亲愣了一下。
“祝福？”她问，“你是说——让我给你念经？还是让我摸一下你的？”扎西摇摇。
“不是不是！是那个——那个祝福！”他挠着，不知道怎么解释，转过脸望着那些。
“仓央嘉措大叔，你们跟神说啊！就是那个祝福！”仓央嘉措的脸，更怪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齿尊丹也低着，不说话。
母亲望着他们，望着这几个忽然变得怪怪的男，心里那团东西动了一下。
她转过，望着阿英。
“阿英，祝福一下很正常。为什么几位大的脸色不对？”阿英的脸，腾地红了。
那红从那脸上漫开来，漫到耳朵根，漫到脖子上。她低着，那眼睛不敢看母亲，那手绞着衣角，绞得紧紧的。
“说。”母亲说，那声音平平的。
阿英抬起，飞快地望了母亲一眼，又低下去。
那声音从她嘴里出来，轻轻的，像蚊子叫。
“夫——那个——神的祝福——在咱们这儿——意思不一样——”母亲望着她。
“什么意思？”阿英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她咬着嘴唇，那话从牙缝里挤出来，一点一点的。
“就是——就是——神要是祝福一个——就得——就得——跟那个——合——”那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母亲听见了。
她站在那儿，望着阿英，望着那几个低着不敢看她的，望着扎西那张还在傻笑的脸。
心里那团东西，翻了一下。
合。
祝福。
跟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
她低下，望着自己的肚子。那肚子挺着，圆圆鼓鼓的，里怀着孩子。
然后她抬起，望着扎西。
扎西还站在那儿，嘿嘿地笑着，那眼睛里全是期待。
“神，行不行？”母亲望着他，望着这张年轻的、傻傻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脸。
她忽然想笑。
可她没笑。
她开。那声音轻轻的，稳稳的。
“扎西。”“嗯？”“你知道我肚子里有孩子吗？”扎西点点。
“知道啊。他们都说了，是的孩子。”“那你还要我的祝福？”扎西挠挠，那脸上的笑，一点没变。
“要啊。神的祝福，是最好的。我阿妈说过，被神祝福过的，一辈子都会好好的。”母亲望着他，望着这双净净的眼睛，这张什么都不知道的脸。
她忽然明白了。
这孩子，什么都不懂。
他就是听了他阿妈的话，知道神的祝福是最好的，就想要。
他不知道那祝福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那些为什么脸色怪怪的。
不知道阿英为什么脸红成那样。
他就想要那个最好的东西。
母亲叹了气。
“扎西，”她说，“你还小。”扎西愣了一下。
“不小了！我十八了！”“十八也小。”母亲说，“等你再大一点，娶了媳，生了孩子，那时候再要祝福，也不迟。”扎西挠着，那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可是——”“没有可是。”母亲说，“你昨晚杀的那个，我记着。你对狼部有功，我也记着。等你以后真的成了男，再来找我。那时候，我给你最好的祝福。”扎西站在那儿，望着她，望着她这双眼睛，这张脸。
扎西那句话一出，仓央嘉措的脸就黑了。
“胡闹！”他往前跨了一步，那粗壮的身子挡在扎西面前，像一堵墙，“神现在怀着的孩子，怎么能给你祝福？”扎西歪着脑袋，一脸不解。
“那又怎么了？”仓央嘉措被他这反问噎了一下。
“怎么了？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面对这张净净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脸，那些话竟不知从何说起。
齿尊丹也走上前来，拉着扎西的胳膊。
“走吧走吧，别在这儿闹了。你昨晚杀敌有功，回我让给你送两只羊过去。”定祖卓玛——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也开了。
他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可那话里有分量。
“扎西，你还小。不懂事。这种事，不能要。神是咱们狼部的神，不是——不是那种。”扎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那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我不懂。”他说，那声音低下来，“我阿妈说，神的祝福是最好的。我想要最好的。为什么不行？”几个面面相觑。
仓央嘉措张了张嘴，又闭上。
齿尊丹挠了挠。
定祖卓玛叹了气。
旁边那些还没散去的狼部，远远地站着，望着这边，接耳。那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母亲站在那儿，望着这一切。
望着仓央嘉措的为难，望着齿尊丹的尴尬，望着定祖卓玛的叹息，望着扎西那张委屈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脸。
也望着那些远远站着、接耳的。
她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神答应的事，能反悔吗？
神要是跟这小子上了楼，那成什么了？
神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那孩子可是的——这些话，他们不会当着她的面说。可那些眼神，那些接耳的样子，已经把话都说尽了。
母亲开了。
“别吵了。”那声音不大，可那几个都住了嘴，都望着她。
她望着扎西，望着这张年轻的、倔强的、什么都不懂的脸。
“扎西，”她说，“你跟我来。”扎西的眼睛亮了。
“上楼？”“上楼。”仓央嘉措急了。
“神——”母亲抬起手，止住他的话。
“我答应的事，”她说，“自然不能轻易违背。”她顿了顿，望着那几个。
“你们该什么什么去。清点损失，掩埋尸体，安抚部族。这些事，比站在这儿看我重要得多。”仓央嘉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终究没说出来。
他地望了母亲一眼，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神您保重”的光。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齿尊丹也跟着走了。
定祖卓玛走之前，回望了扎西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叹息，有无奈，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几个散了。
远远站着的那些，也慢慢散了。
可那接耳的声音，还在风里飘着。
母亲转过身，往镇守府走去。
扎西开开心心地跟在后面，像一只小尾。
阿英和阿翠站在旁边，脸都红透了，低着，不敢看。
---楼梯是木的，踩上去吱吱呀呀地响。
母亲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走。那肚子已经显怀了，沉沉的，每走一步，腰都跟着酸一下。
扎西跟在后面，走一步，那木响一声。
他走得轻快，像一只小兔子，可那眼睛一直望着母亲的背影，望着她那挺着的肚子，望着她那慢慢往上挪的身子。
“神，”他忽然开，“您肚子疼不疼？”母亲没回。
“不疼。”“那就好。”他说，“我阿妈怀我弟弟的时候，肚子疼，疼得在床上打滚。后来弟弟生下来，死了。阿妈也差点死了。”母亲的手，在栏杆上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上走。
二楼到了。
走廊长长的，两边是几间屋子。母亲走到最里那间，推开门，走进去。
那是她的房间。
扎西站在门，往里探探脑地看。
“进来。”他进来了。
站在屋子中间，东看看，西看看，那眼睛里全是新奇。
“神的屋子真好看。”他说，“比我那帐篷好看多了。”母亲没说话。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一血腥味和焦糊味——是从西边那片战场飘过来的。
远处，还能看见那些被烧掉的帐篷，那些还在冒烟的残骸，那些走来走去埋尸体的。
她站在那儿，背对着扎西。
心里那团东西，开始翻。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扎西说“我要神的祝福”开始？
还是从那些接耳开始？
还是从她开说“你跟我来”那一刻开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处，醒了。
那东西睡了很久。
从她穿越到这个鬼地方开始，就睡了。
从她带着儿子逃命开始，就睡了。
从她在这原上、在这群野蛮中间、一步一步熬成活下来开始，就睡了。
可现在，它醒了。
是那种——那种她以为早就死了的东西。
---她想起另一个世界。
想起那个灯红酒绿的城市，想起那些夜店，那些舞池，那些五颜六色的灯光。
想起自己穿着亮片裙子，站在舞台上，扭着腰，甩着发，把那些男的眼睛都勾直了。
想起那些富二代公子哥，坐在最前排的卡座上，手里端着酒，眼睛盯着她，像盯着一块肥。
想起散场以后，他们往后台塞钱，塞名片，塞房卡。
想起那些酒店，那些床，那些在她身上喘着气的男。
一个，两个，三个——数不清了。
她那时候叫什么来着？
coco？
luna？
还是什么更骚的艺名？
忘了。
只记得那些钱，那些包，那些钻戒，那些第二天早上醒来、身边空
的床。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可原来没忘。
那东西，一直在。
在那个放的、骚的、为了钱什么都能的脱衣舞郎的身体里，一直活着。
穿越了，也没死。
---扎西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神，您在想什么？”母亲转过身。
扎西站在那儿，站在那屋子中间，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那身皮袍照得亮亮的。
他歪着脑袋，望着她，那眼睛里净净的，像一汪泉水。
十八九岁。
瘦瘦的，矮矮的。
发糟糟的，像一蓬。
脸上还带着点灰，是昨晚打仗蹭上的。
那嘴唇的，裂着子。
那手黑黑的，指甲里全是泥。
就这么个小子。
就这么个什么都不懂、傻乎乎、只知道“神的祝福是最好的”的小子。
她要给他祝福。
她答应了的。
母亲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她比他高一点，低着，能看见他那糟糟的顶，能闻见他身上那味儿——汗味儿，血腥味儿，烟火味儿，还有一子说不清的、年轻男孩特有的气息。
“扎西，”她说，“你知道祝福是什么意思吗？”扎西抬起，望着她。那眼睛近近的，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知道啊。”“知道？”“嗯。”他点，“我阿妈说过，被神祝福的，能跟神睡一觉。睡完，就能一辈子好好的，不受苦，不生病，打仗也死不了。”母亲愣住了。
“你阿妈——告诉你的？”“嗯。”扎西又点，“我阿妈说，她年轻的时候，见过上一任神。那神可好看可好看了，比您还好看。她也祝福过，祝福完，那就好了。”母亲望着他，望着这张认真的脸。
“你阿妈说的上一任神——”她顿了顿，“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扎西挠挠。
“不知道。我阿妈说的时候，我还小。”母亲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祝福，不是她发明的。
是这地方本来就有的。
上一任神，上上任神，也许更早——那些被称为“神”的，就是这个的。
跟睡觉。
给祝福。
让那些傻小子们以为，睡一觉就能一辈子好好的。
她算什么神？
她只是——只是恰好穿越过来，恰好被这些当成了神。
可他们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神来了，神好看，神能祝福。
就像扎西这样。
她低下，望着自己的肚子。
那肚子挺着，圆圆鼓鼓的。隔着衣裳，能感觉到里面的孩子在动。
那是他的孩子。
是那个叫她“妈”又叫她“老婆”的男的孩子。
她肚子里怀着孙子，却要跟另一个男——不对。
不是孙子。
是儿子。
她肚子里怀的，是儿子的儿子。
不对——还是不对。
她肚子里怀的，是她儿子的儿子，也是她丈夫的儿子。
因为她儿子就是她丈夫。
这关系，绕得她疼。
可不管怎么绕，有一点是清楚的——她肚子里有他的孩子。他是她唯一的男，从她穿越过来到现在，唯一的男。
她答应过他。
等孩子生下来，好好给他。
等他回来，好好伺候他。
可现在——现在她站在这个屋子里，面前站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子，要给他祝福。
她该怎么办？
---扎西等了一会儿，见她没说话，又开了。
“神，您是不是反悔了？”那声音里，有点委屈。
母亲抬起，望着他。
“没有。”扎西的脸上，那委屈散了，又笑起来。
“那就好！那咱们快睡吧！睡完我就走！”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轻松，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母亲望着他，望着这张年轻的脸，这双净净的眼睛。
心里那团东西，翻得更厉害了。
一半是那种——那种很久很久以前的骚劲儿。
那个脱衣舞郎，在身体处叫唤着——睡就睡呗，又不是没睡过。
十八九岁的小鲜，多好啊。
穿越前那些富二代公子哥，比这小的你都睡过，现在装什么贞洁烈？
另一半是那种——那种作为妻子的愧疚。
他走的时候，抱着她，亲她，说等孩子生下来好好要她。
她答应了。
她答应了的。
现在他在外面，不知道是死是活。
她却在屋子里，要跟另一个男睡。
这叫什么事？
这两半，在她心里打着，绞着，像两绳子绞在一起，绞得她喘不过气来。
扎西又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离她更近了。近得她都能看清他脸上那些细细的绒毛，在阳光里亮亮的。
“神？”他叫她，那声音轻轻的，“您怎么不说话了？”母亲望着他，望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忽然，她笑了。
那笑从那嘴角扯出来，从那眼睛里透出来，在那阳光里，有点涩，有点苦，也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扎西，”她说，“你知道我多大吗？”扎西摇摇。
“不知道。”“我三十多了。”扎西眨眨眼。
“那又怎么了？”母亲望着他，望着这双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睛。
“我肚子里有孩子。”“我知道啊。”“那是的孩子。”“我知道啊。”“是我儿子。”扎西愣了一下。
“儿子？”“嗯。”“那——那叫您妈？”“嗯。”扎西挠挠，那脸上有点困惑。
“那——那您跟睡，生了孩子——那孩子是叫您妈，还是叫您老婆？”母亲被他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可不知道怎么解释。
这孩子，脑子怎么长的？
这种问题，他也问得出来？
扎西见她答不上来，自己想了想，又说：“算了，不想了。反正您就是神。神跟谁睡，是神的事。我就是想要祝福。”他说着，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那腰带是根皮条子，系在腰上，系得紧紧的。他解了两下，没解开，有点急，用力一扯，那皮条子断了。
皮袍敞开来，露出里光光的胸，黑黑的，瘦瘦的，肋骨一根一根的。
他就那么敞着怀，站在母亲面前。
“神，我准备好了。”母亲望着他，望着这敞开的皮袍，这瘦瘦的胸，这张认真的脸。
心里那两绳子，还在绞着。
可那一半骚劲儿，好像——好像大了一点。
那脱衣舞郎在身体处笑着——看看，多乖的小子，多听话，多想要你。你还在犹豫什么？又不是没睡过。
那一半愧疚，还在那儿。
可那愧疚，有点模糊了。
他——他会在乎吗？
他在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也许回不来了。
也许已经死了。
那些金川部的，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
她不信。
可万一呢？
万一他真的死了呢？
她肚子里怀着孩子，一个在这狼部，往后怎么办？
那些，那些男，那些像扎西这样想要祝福的小子——她能挡多久？
她低下，望着自己的肚子。
那肚子里，孩子又动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两个画面在闪。
一个是他的脸。那从小看到大的脸，那叫她“妈”又叫她“老婆”的脸，那临走时候亲她的脸。
一个是扎西的脸。这张年轻的、傻傻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脸。
两个脸，在她脑子里转着，转着，转成一团。
然后，她睁开眼睛。
扎西还站在那儿，敞着怀，等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瘦瘦的胸上，照在他那张认真的脸上。
母亲伸出手。
那手白白的，软软的，在那阳光里，像玉一样。
她把手放在扎西胸上。
那胸，热热的，烫烫的，那心在跳，咚咚咚的，跳得很快。
扎西低，望着她那只手，望着那只白白的、软软的、放在自己胸上的手。
他抬起，望着她。
那眼睛里，有期待，有好奇，也有一点点的——怕？
母亲望着他，望着这双眼睛。
她开。
那声音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扎西——”“嗯？”“你真的想要祝福？”扎西使劲点。
“想！”母亲望着他，望着这张点着的脸。
心里那两绳子，终于有一根断了。
不是那一半愧疚断了。
是那一半——那一半她以为早就死了的东西——活了。
就跟着疼一下。??????.Lt??｀s????.C｀o??最新地址Ww^w.ltx^sｂ^ａ.m^e
疼得厉害，疼得我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可我不能晕，咬着牙，撑着，趴在那马背上，像一摊烂泥。
那个黑瘦的将官骑在我旁边，时不时拿眼睛瞟我一眼。那眼睛里没什么表
，就是那么看着，像看一件货物。
我动了动嘴，用藏话开了
。
“谢——谢谢朝廷的救命之恩。”那声音从我喉咙里挤出来，沙沙的，哑哑的，带着满嘴的血腥味。
他听见了，转过
来望着我。
然后他笑了。
那笑不是那种善意的笑，是那种冷冷的、带着点嘲讽的笑。从那嘴角扯出来，从那眼睛里透出来，在那张黑瘦的脸上，像一道刀痕。
他也用藏话回我。
“节度使大
早就知道。要感谢，就感谢你自己吧。”我愣了一下。
他接着说：“这几个月，从狼部购买的马匹，陇西军很满意。这次来，本是买马的。恰好抓了几个金川部的游骑，才知道他们想抓你。”陇西军。
不是西宁太守的
。
是陇西军。
我心里那团东西，猛地松了一下。
陇西军，那是朝廷在西边的
锐，归陇右节度使管。他们跟西宁那些文官不是一路。文官收礼，他们打仗。文官讲规矩，他们讲实力。
他们来买马。
狼部的马。
他们很满意。
所以他们救了我。
我趴在马背上，喘着气，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然后我换成了汉话。
标准的汉话。字正腔圆的，带着点江南
音的那种汉话。
“朝廷也必然不想高原上某个部族做大吧？”他的马顿了一下。
他转过
，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光变了——从那种冷冷的、漫不经心的光，变成了另一种光。是那种“这不对劲”的光。
我继续说，那声音还是沙沙的，哑哑的，可那话是清楚的。
“关于金川部想吞并狼部的事，想必节度使大
早就知道了吧？这次来，除了买马，更是要震慑金川部吧？”他勒住马。
那马停了，他也停了。
他就那么望着我，望着我这张血糊糊的脸，望着我这个
不像鬼不像鬼的东西。
他开
。那声音沉沉的，像从井里发出来的。
“你怎么会汉话？”我咧嘴笑了一下。那笑扯动伤
，疼得我倒吸一凉气。
“将军，”我说，“我本来就是汉
。当然会说汉话。”他的眼睛眯起来。
那眼睛本来就小，眯起来更小了，只剩两条缝。可那两条缝里，有光在闪。
“汉
？”“汉。”他望着我，望着我，望着我。
然后他问：“你怎么知道节度使大
的计划？”我没直接回答。
我望着他，望着他这张黑瘦的脸，这双眯着的眼睛，这张被风吹
晒弄得粗糙的脸皮。
“将军，”我说，“可以叫我韩天。”那三个字，像三块石
，扔进他心里。
他的脸，变了。
那种变，不是大张大合的变，是那种细微的、从
处涌上来的变。
那眼睛睁大了一点，那眉毛动了一下，那嘴角抽了抽。
就那么一点点，可我看出来了。
他打马走近一步，离我更近了。那眼睛盯着我，像要把我看穿。
“兄弟，”他说，那声音压低了，沉沉的，像怕
听见，“你既然姓那个韩——是绍武皇帝韩月陛下的那个韩吗？”我望着他，望着他这双盯着我的眼睛，这张严肃的脸。
然后我笑了。
那笑从那血糊糊的嘴角扯出来，从那疼得发木的脸上扯出来。我笑着，望着他，望着这个被我这三个字惊住的将军。
“也许是，”我说，“也许不是。”他的眼睛又眯起来。
我接着说：“或者现在不是，未来是。谁知道呢？”他不说话，就那么望着我。
我继续说，那声音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陛下起于安西。而我的故乡在江南。但都是华夏子民。”他听完，沉默了。
就那么骑在马上，望着我，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披风猎猎地响。吹得那些骑兵的旗子猎猎地响。吹得路边的
一波一波地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
。
那声音沉沉的，可那沉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是那种“我知道了”的东西，也是那种“我会记住”的东西。
“兄弟，”他说，“我叫燕
军。陇西军左营都尉。”燕军。
这名字，我记住了。
他接着说：“陇西节度副使玄凝冰大
，即将奉皇命视察青海各部。有什么想争取的，记得抓住机会。”玄凝冰。
陇西节度副使。
奉皇命视察青海。
我心里那团东西，猛地跳了一下。
这是个机会。
天大的机会。
我点点
，那动作轻轻的，可那轻里有沉。
“多谢燕都尉。”他摆摆手。
“别谢我。谢你自己。”他打马要走，我又叫住他。
“燕都尉——”他回过
。
“我有两个侍
，”我说，“刚才沿着那边跑了。往东，进了那片灌木林。你们有看见吗？”他愣了一下，然后招了招手。
一个副将打马跑过来，在他面前勒住马。
“去问问，有没有看见两个
。一个穿青布褂子，一个穿青灰长袍。骑着马，往东边跑的。”那副将应了一声，打马往后队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跑回来，摇了摇
。
“都尉，游骑搜过了。那片林子太大，一时没找到。已经加派
手了，继续搜。”燕军点点，转向我。
“暂时没消息。不过已经派出游骑搜寻了。这片地界，她们跑不远。”我点点
，没说话。
可心里那团东西，又揪起来了。
阿依兰。
丹珠。
你们在哪儿？
---队伍继续往前走。
我趴在马背上，任凭那马驮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身上的伤
疼得厉害，可那疼，比不上心里的疼。
阿依兰，跟我这么多年，从没分开过。
丹珠，刚来几天，就遇上这事。
她们跑的时候，那两双眼睛，我到现在还记得。
阿依兰的眼睛，红红的，全是泪，可那泪里有东西——是那种“我不走”的东西。
丹珠的眼睛，也全是泪，可那泪里有另一种东西——是那种“大
是为了我们”的东西。
她们跑进那片林子，往东边去了。
东边是西宁。
她们认识路吗？
阿依兰认识，她走过无数回。可那片林子，她不熟。万一迷路，万一碰上金川部的
，万一——我不敢往下想。
燕
军骑在旁边，忽然开。
“兄弟，你那两个侍
——是普通的侍？”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他望着前方，那脸上没什么表
。
“能跟着你跑西宁这条路的，能让你豁出命去救的，不是普通
吧？”我没说话。
他接着说：“那个穿青布褂子的，我手下有
见过。在狼部见过。说是你的官，管着商队，管着买卖，能得很。”我心里一动。
“你们打听过狼部？”他笑了，那笑冷冷的。
“买马之前，能不打听？谁家的马好，谁家的
实诚，谁家的能打道——这些，都得打听。”我点点。
“那个穿青灰长袍的呢？”他问，“新来的？”我心里又是一动。
“你怎么知道？”他望着我，那眼睛里有光。
“兄弟，金川部的事，我们也听说了。甲洛抢了侄
的地盘，侄跑了，往东边跑。你身边突然多出一个，穿青灰长袍的，会说藏话，长得也像那边的——你说，我能不知道？”我望着他，望着这张黑瘦的脸，这双鹰一样的眼睛。
陇西军。
果然不是吃
饭的。
“是她。”我说，“大金川部酋长的
儿，丹珠·索南措。”他点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
。
“兄弟，你救她，是为了什么？”我望着他。
“什么为什么？”他转过
，望着我。那眼睛直直的，像要把我看透。
“为了狼部？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别的？”我沉默了。
为了什么？
为了制衡阿依兰？母亲是这么想的。
为了帮丹珠报仇？我自己是这么想的。
为了拉拢大金川部的旧
，以后对付甲洛？这也是我这么想的。
可这些，能跟他说吗？
他望着我，望着我这沉默，那嘴角扯了扯。
“不想说，就不说。”他打马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
，“不过兄弟，我给你提个醒——”“什么？”“那两个，不管为什么跟着你，能跟着你跑这条路的，都不是一般。好好待她们。往后，有用。”我望着他的背影，望着他骑在那马上，一颠一颠地往前走。
有用。
他说有用。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www.LtXsfB?￠○㎡ .com
可我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那话里有东西——是那种“我看得多了”的东西。
---队伍走了大半天，天快黑的时候，终于到了一处营地。
那是陇西军的一个临时营地，扎在一片平地上，周围用木
栅栏围着，里搭着几十顶帐篷。
有哨兵在栅栏上走来走去，手里拿着长枪，那枪尖在夕阳里亮亮的。
我被
从马上抬下来，抬进一顶帐篷里。
帐篷里已经有
在等着了。一个老，瘦瘦的，留着几根白胡子，穿着件灰布袍子，手里提着个药箱。
是军医。
他把我放在一张毡子上，开始给我看伤。
那伤，我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处。刀伤，枪伤，还有被马蹄踢的、被石
磕的。身上到处都是血，那血把衣裳都粘住了，脱都脱不下来。
老
拿着剪刀，把衣裳一点一点剪开。
每剪一下，就有一道伤
露出来。
那些伤
，有的浅，有的，的那个在腰上，是被枪刺的，还在往外渗血。
他一边看，一边摇
。
“命大。”他说，“真他妈命大。”我咧嘴笑了一下。
他瞪我一眼。
“笑什么笑？腰上这个，再
一寸，你就见阎王了。”我收起笑。
他开始给我清洗伤
，上药，包扎。那药抹在伤上，火辣辣的疼，疼得我浑身冒汗。可我咬着牙，没叫出来。
老
一边包一边嘀咕。
“十五个
。杀了十五个。你小子，挺能打啊。”我没说话。
他包完最后一处伤
，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了。死不了。躺几天，别
动。伤别沾水。过两天我来换药。”我点点。
他提起药箱，要走。
“老先生——”我叫住他。
他回过
。
“外面那两个
，有消息吗？”他愣了一下。
“什么
？”“我的两个侍。跑散的。燕都尉说派去找了。”他摇摇。
“没听说。等会儿我帮你问问。”他走了。
我躺在那毡子上，望着帐篷顶那黑黑的影子。
心里那团东西，揪得紧紧的。
阿依兰。
丹珠。
你们在哪儿？
---夜里，燕
军来了。
他掀开帐篷门，走进来，在我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个皮囊，递给我。
“喝点。暖身子。”我接过来，喝了一
。是酒。烈烈的，辣辣的，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有消息吗？”我问。
他摇摇
。
“那片林子太大。搜了一下午，没找着。天黑下来了，搜不了。明天一早，我再派
去。”我点点，没说话。
他望着我，望着我这张苍白的脸，这双陷下去的眼睛。
“兄弟，”他说，“你别急。那俩
，骑着马，跑得远。说不定已经到西宁了。”我望着他。
“到西宁？”“嗯。她们要是认路，往东一直跑，天黑前能到西宁。进了城，就安全了。”我心里那团东西，松了一点。
对。
西宁。
她们要是认路——阿依兰认路。
她走过无数回。
她能带着丹珠到西宁。
一定能的。
燕
军站起来。
“好好养伤。明天有消息，我告诉你。”他走了。
我躺在那儿，望着帐篷顶，望着那黑黑的影子，望着那从帐篷缝里漏进来的一点点星光。
心里那团东西，还在揪着。
可那揪里，有了一点别的——是那种“也许没事”的东西。
也许是。
也许。
---第二天一早，燕
军又来了。
他一进来，我就坐起来，望着他。
那脸上的表
，让我心里一沉。
“怎么了？”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找到了。”那两个字，像两块石
。
“在哪儿？”“往东三十里，有个村子。她们在那儿。”我心里那团东西，猛地跳起来。
“受伤了吗？”“没受伤。可——”“可什么？”他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光。
“那个穿青布褂子的，就是你的
官，她——”“她怎么了？”“她抱着那个穿青灰长袍的，坐在村，坐了一夜。两个，谁都不说话。我们的找到她们的时候，她们就那么坐着，望着来的方向。看见我们的，那官开就问——呢？活着吗？”我心里一酸。
“然后呢？”“然后我们说，活着。在营地养伤。她就哭了。”他顿了顿。
“就哭了。没出声。就那么抱着另一个
，眼泪往下流，流了一脸。那个也哭了，两个就那么抱着哭，谁都不说话。”我低下，望着自己的手。
那手上缠着白布，是昨天老
包的。更多彩
“她们现在在哪儿？”“在来的路上。我派
护送着，天黑前能到。”我抬起，望着他。
“多谢。”他摆摆手。
“别谢我。谢你自己。”他站起来，要走。
“燕都尉——”他回过
。
“那个村子，叫什么名字？”他想了想。
“没名字。就一个小村子，十几户
家。在一条河边。”我点点。
他走了。
我躺下来，望着帐篷顶。
心里那团东西，松了。
彻底松了。
她们活着。
没受伤。
在来的路上。
阿依兰抱着丹珠，在村
坐了一夜，望着来的方向。
等着我。
等着我活着。
我闭上眼睛。
那眼泪，从眼角渗出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我没擦。
就让它们流着。
活着真好。
她们活着，真好。
---天黑的时候，她们到了。
我听见帐篷外面有马蹄声，有
喊，有应。然后有脚步声跑过来，跑得急急的，跑到帐篷门，停了一下。
然后帐篷门被掀开了。
阿依兰站在门
。
她穿着那身青布褂子，可那褂子全是泥，全是土，有好几道
子，是被树枝划的。
发散了，披着，有几缕粘在脸上，被汗黏住了。╒寻╜回 шщш.Ltxsｄｚ.ｃōｍ?╒地★址╗
那脸白白的，不是平时那种白，是那种又累又怕又急的白。
她站在那儿，望着我。
望着我这个躺在毡子上、浑身缠满白布的
。
那眼睛里的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涌得满脸都是。
她跑过来，跪在我旁边，伸出手，想摸我，又不敢摸，那手就在我脸旁边抖着，抖着，像风里的树叶。
“
——”她叫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颤颤的，尖尖的，“——”我伸出手，抓住她的手。
那手凉凉的，抖抖的。
“没事。”我说，“活着。”她点
，点，点，那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门
，又一个走进来。
丹珠站在那儿。
她也换了样子——那青灰的长袍也全是泥，全是土，那辫子散了，
发糟糟的披着，那脸上也全是泪痕，一道一道的。
她站在那儿，望着我，望着我这个浑身缠满白布的
。
然后她也跪下来。
跪在阿依兰旁边，跪在我面前。
她没说话，就那么跪着，望着我，那眼泪流着，流着，流得满脸都是。
我伸出手，也抓住她的手。
那手也凉凉的，抖抖的。
“没事。”我说，“都活着。”她点
，点，点。
两个
，跪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流着泪。
我就那么躺着，望着她们，望着这两个从鬼门关跑回来的
，望着这两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
心里那团东西，满满的。
满得快要溢出来。
是那种“有
在等我”的满。
是那种“我得好好活着”的满。
帐篷外，风吹过，吹得那帐篷的布一鼓一鼓的。发布邮箱Lī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地址
远处，有
在喊，有马在叫，有火把在闪。
我躺在那儿，握着两个
的手，望着那黑黑的帐篷顶。
心里那团东西，终于定了。
那一夜，月亮被云遮住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狼部外围的几个小部落，散落在河谷西边的山坡上。
那些帐篷一顶一顶的，黑乎乎的，像蹲在夜色里打盹的野兽。
们都睡了，睡得很沉。
巡逻的哨兵站在高处，拄着长枪，脑袋一点一点的，也快睡着了。
没
看见那些黑影。
那些黑影是从西边的山沟里摸过来的，一个一个的，贴着地皮，像蛇一样无声无息。
他们嘴里衔着刀，那刀在黑暗里不反光，被抹了泥，糊了土，跟夜色融成一团。
他们猫着腰，跑得飞快，脚踩在
地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领
的是几个金川部的，他们熟这片地形，知道哪儿有哨兵，哪儿有狗，哪儿是帐篷的。
他们在离营地几十步的地方停下来，趴在地上，等了等。
风从西边吹过来，把营地里狗的味道、羊的味道、
的味道，都送进他们鼻子里。
领
那个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身后那些
，齐刷刷地趴得更低了。
又一阵风吹过。
那
手一挥。
那些黑影动了。
他们像
水一样涌进营地，涌进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帐篷。
刀光一闪。
第一个帐篷里，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没了声息。
第二个帐篷里，有
惊醒了，叫了半声，那刀就砍在他脖子上，把那叫声砍断了。
第三个帐篷里，一个
抱着孩子滚出来，在地上爬着，喊着，那喊声尖尖的，刺夜空。
可没爬出几步，就被追上的
一刀砍倒。
那孩子摔在地上，哭起来，哭声也很快断了。
火把亮起来。
是金川部的
点的火。他们要把这营地烧了，把杀了，把狼部的胆子吓。
火光里，那些杀
的的脸，狠着，狞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狼部的
，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
那些逃出来的
，没苍蝇一样跑，被追上，被砍倒，被踩在脚下。
血把那
地染得黑黑的，在火光里泛着光。
惨叫声，哭喊声，刀砍进
里的闷响，火苗舔着帐篷的噼啪声，混成一片，在这黑夜里炸开。
母亲是被那惨叫声惊醒的。
她睡在镇守府二楼的房间里，那房间是新修的，木
搭的架子，泥糊的墙，窗户上糊着纸。她侧躺着，手搭在肚子上，睡得沉沉的。
忽然，她睁开眼睛。
那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睁得大大的。
有声音。
很远，可很尖。是
的叫声——那种临死前的叫声。
她坐起来。
那动作有点慢，因为肚子已经开始显怀了，腰沉沉的，动起来不灵便。她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一
焦糊味。
远处，西边的山脚下，有火光在闪。那火光红红的，一蹿一蹿的，像一群怪兽在跳舞。火光里，有喊声，有哭声，有刀兵相撞的声音。
母亲的脸，白了。
可那白里，没有慌。
她转过身，走到门
，拉开帐门。
“阿英！阿翠！”两个侍
睡在外间，听见喊声，骨碌一下爬起来，揉着眼睛跑过来。
“夫
？”“去敲钟。”母亲说，那声音沉沉的，稳稳的，“快。”阿英愣了一下。
“钟？”“镇守府门
那钟。敲响它。使劲敲。”阿英转身就跑。
阿翠站在那儿，望着母亲，那脸上全是怕。
“夫
，您——您先穿衣裳——”母亲低一看，自己还穿着睡觉的褂子，单薄薄的，风一吹就透。
她点点
，让阿翠帮她把衣裳穿好——那件青布的褂子，外罩了件厚袍子，腰间的带子系得松松的，不勒着肚子。
她穿好衣裳，扶着阿翠的胳膊，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楼梯
，钟声响了。
铛——铛——铛——那钟声沉沉的，闷闷的，在这黑夜里传得老远老远。一声一声的，像敲在
心上。
镇守府里，那些住着的兵丁、杂役、文书，都惊醒了。
他们从屋子里跑出来，衣裳都来不及穿整齐，手里拿着刀枪，在那院子里
糟糟地站着，不知道往哪儿去。
母亲站在楼梯上，往下看。
“别慌。”她说，那声音不大，可那院子里的
都听见了。
他们抬起
，望着她，望着这个站在楼梯上的，这个挺着肚子的。
“西边有动静。”母亲说，“是敌袭。男
都拿上家伙，去营地集合。老弱孺往镇守府靠，这儿墙高，能守住。”那些愣了一愣，然后动了。
是，可有方向了。
母亲站在那儿，望着那些
跑出去，望着那些火把亮起来，望着这镇守府从一个睡着的院子变成一个醒着的碉楼。
她的手，按在肚子上。
那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孩子。
营地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金川部的
杀穿了外围的几个小部落，正往中心营地冲。他们不少，黑压压的一片，举着火把，挥着刀，喊着杀，像一洪流往这边涌。
狼部的
，起初是的。
他们从睡梦里惊醒，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拿着刀，有的赤手空拳，有的抱着孩子往外跑。
那些跑的
，被追上，砍倒。
那些拿刀的
，三五成群地挡上去，可挡不住，太少，太散，被冲得七零八落。
可钟声一响，
况变了。
那钟声从镇守府传出来，铛铛铛地响着，像有
在喊——起来！起来！敌来了！
那些还在
跑的，听见钟声，忽然有了方向。
他们往钟声响的地方跑，往镇守府跑。
那些拿着刀的
，听见钟声，忽然有了主心骨。
他们不再三五成群地
挡，而是往一起聚，聚成几团，往后退，退到镇守府前面的空地上。
仓央嘉措是第一个带着
站稳脚跟的。
他是狼部的一个小
，四十多岁，矮矮壮壮的，脸上有一道刀疤，是年轻时候跟别的部落抢场留下的。
他住在镇守府东边，离得近，听见钟声就爬起来，抄起刀，冲出门。
他跑出去的时候，正好撞见一伙金川部的
从西边冲过来。
那些
举着火把，挥着刀，喊着杀，跑得飞快。
仓央嘉措站住了。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
，都是他部落里的青壮，手里也都拿着刀。
“别跑。”他说，那声音沉沉的，“跑了，家就没了。”那七八个
站住了，站在他身后，望着那冲过来的敌。
仓央嘉措举起刀。
“跟我上！”他冲上去。
刀光一闪，砍在第一个敌
肩膀上。
那
惨叫一声，倒下去。
仓央嘉措的刀不停，又砍，又砍，又砍。
他身后那七八个
也冲上来，跟敌杀成一团。
刀砍进
里的闷响，惨叫声，怒吼声，混成一片。
仓央嘉措身上挨了一刀，血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流。可他没停，那刀还在挥，还在砍。
又有几个狼部的
从旁边跑过来，看见这边在打，也冲上来，加战团。
金川部那伙
，本来以为狼部的都是软柿子，一冲就散，没想到碰上这么一伙不要命的。他们愣了愣，攻势缓了一下。
就这一下，够了。
齿尊丹
从另一边带杀过来了。
他是另一个小
，年轻些，三十出，瘦瘦的，可那眼睛亮亮的，像狼。他带着二十多，从侧面进来，一下把那伙金川部的截成两段。
金川部的
这下真慌了。
前后夹击，左右受敌，他们撑不住了，开始往后退。
仓央嘉措浑身是血，站在那儿，望着那些退去的敌
，喘着粗气。
他身上的伤
疼得厉害，可他顾不上，转过身，对着那些还在跑过来的喊——“往镇守府靠！都往镇守府靠！”那些听见了，往他这边跑，往镇守府那边跑。
一拨一拨的，聚过来，聚过来，聚成一道
墙，挡在镇守府前面。
母亲是在这时候走到楼上的。
那楼是镇守府最高的地方，二楼有个平台，平时晒东西用的。她扶着阿翠，一步一步爬上去，站在那平台上，往下看。
下面，是黑压压的
。
狼部的
，男，，老，孩子，都往这边聚。
男
拿着刀枪，站在前面，挡着。
抱着孩子，躲在后面，缩着。
老
拄着棍子，站在旁边，望着。
远处，火光还在烧。
那些帐篷，那些房子，那些好不容易建起来的东西，在火里烧着，噼啪噼啪地响。最新地址 _Ltxsｄz.�ǒm_
金川部的
还在那边，黑压压的一片，举着火把，挥着刀，喊着杀。
风把那些喊声送过来——杀！杀！杀！
母亲站在平台上，往下看，往前看。
风吹过来，把她的
发吹起来，把她的袍子吹起来。她挺着肚子，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像。
下面的
，有看见她了。
“神
！”有喊了一声。
更多
抬起，往上看。
“神
！是神！”“神在楼上！”“神看着我们！”那些喊声，从群里响起来，一声一声的，像水。
母亲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望着他们，望着这些在夜里聚过来的狼部
，望着这些浑身是血、满脸是汗、眼里全是怕的。
她抬起手。
那手白白的，在火光里亮亮的。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那肚子里，有孩子。
狼部的孩子。
她开
。那声音不大，可那风把那声音送下去，送进那些耳朵里。
“我在这儿。”那四个字，像四块石
，砸进群里。
那些
，眼里那怕，那慌，那，忽然定了一点。
“神
在！”“神护着我们！”“怕什么！神在！”那些喊声，从那群里响起来，一声比一声高。
那些拿着刀的男
，站得更直了。
那些抱着孩子的
，哭得没那么厉害了。
那些老
，抬起，望着楼上那个挺着肚子的身影，那眼里有光。
仓央嘉措站在最前面，浑身是血，回
望了一眼楼上。
然后他转回去，举起刀，对着远处的金川部
吼了一声——“来啊！”齿尊丹站在他旁边，也举起刀，跟着吼——“来啊！”他们身后，那些狼部的男，也举起刀，也吼起来——“来啊！”那吼声，从群里炸开，炸得那夜空都震了一震。
远处，金川部的
停了一下。
他们望着这边，望着这忽然变了的气势，望着那楼上站着的
，望着这些忽然不跑了的。
有
嘀咕了一句什么。
有
往后退了一步。
可他们的
，那个胖胖的、留着两撇胡子的家伙，骑着马，站在队伍后面，正往这边看。
他眯着眼，望着那楼上的
。
然后他笑了。
那笑从嘴角扯出来，在那火光里
的，冷冷的。
他挥了挥手。
几个骑手，打马跑到队伍前面，对着这边，开始喊。
那喊声，一声一声的，从那黑夜里传过来——“狼部的
听着——”“你们的死了——”那声音像刀子，扎进群里。
那些狼部的
，脸上的表，变了。
“你们的
，韩天——死了——”“被我们的杀了——”“死在去西宁的路上——”“尸体都喂了狼——”那喊声，一句一句的，像箭一样，过来。
群里，有叫了一声。
“不可能！”是仓央嘉措。他浑身是血，站在最前面，对着那边吼——“放你娘的
！不会死！”可那声音，有点抖。
齿尊丹
站在他旁边，没说话，那脸上的表也变了。
更多的
，开始接耳。
“
——死了？”“不会吧？”“可他们那么喊——”“万一是真的呢——”那些话，在群里传着，像风一样，吹得心里的火，一颤一颤的。
楼上，阿翠的脸白了。
她扶着母亲，那手在抖。
“夫
——夫——他们说的——”母亲没动。
她站在那儿，望着那些喊话的
，望着那些被喊话动摇的，望着这刚刚聚起来、又快要散掉的心。
她的脸，还是白白的。
可那白里，没有慌。
她的手，按在肚子上。
那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又动了一下。
是孩子。
她的孩子。
他的孩子。
她开
。
那声音不大，可那风把那声音送下去，送进那些
耳朵里。
“
没死。”那四个字，像四块石，砸进群里。
们抬起，望着她。
她站在那儿，挺着肚子，在火光里，像一尊神。
“
没死。”她又说了一遍，那声音更稳了，“他活着。他会回来。”远处，那些金川部的还在喊——“你们的死了——”“狼部没主了——”“投降吧——”母亲望着那边，望着那些在黑夜里跳动的火把，望着那些骑在马上的影。
她抬起手，指着那边。
“他们怕了。”那三个字，让所有
都愣了一下。
“他们怕了，”她说，“所以才造谣。才撒谎。才想让我们自己垮掉。”她顿了顿。
“他们要是真杀了
，早就把的脑袋挑在枪上，举着给你们看了。他们有吗？”群里，有摇。
“没有。”“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嘴，在那儿放
。”有笑了。
那笑从
群里响起来，刚开始是一两声，后来是一片。
母亲站在楼上，望着那些笑的
。
“狼部的男
，”她说，“你们就让这么放，放得连刀都拿不稳了？”仓央嘉措的脸红了。
他举起刀，对着那边吼——“放你娘的
！没死！”齿尊丹也举起刀——“没死！”“没死！”“没死！”那吼声，从群里炸开，一声一声的，把那远处的喊声，压了下去。
远处，金川部那个胖
，脸上的笑没了。
他眯着眼，望着那楼上的
，望着那些忽然又吼起来的，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这不好对付”的光。
他挥了挥手。
那些喊话的
，停了。
可他们没有退。
就那么站着，望着这边，举着火把，像一群等着猎物自己倒下的狼。
母亲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阿翠扶着她的胳膊，感觉她在抖。
“夫
——”“没事。”母亲说，那声音轻轻的，可那轻里，有东西在颤。
她坐在椅子上，喘着气。那肚子有点发紧，是累的，也是吓的。她的手按在肚子上，一下一下地摸着，像在安慰那里面的孩子。
“夫
，您歇会儿。”阿英端了碗热水过来，递给她。
她接过来，喝了一
。
热水从嘴里流下去，暖到胃里，暖到心里。
外面，那些喊声还在。
可不再是那种“
死了”的喊声，而是狼部的吼声——“没死！”“守住！”“神在！”她听着那些声音，那脸上的表，慢慢地松了一点。
“阿英。”“在。”“去告诉仓央嘉措和齿尊丹
，让他们把都撤进来。围着镇守府扎营，别散出去。金川部的，天亮前不会进攻。他们不多，夜战打到现在，也累了。天亮以后，再看。”阿英点点，跑出去。
母亲坐在那儿，喝着水，摸着肚子，听着外面的声音。
心里想着那个
。
那个在去西宁路上的
。
那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
。
那个她肚子里孩子的爹。
“儿啊，”她在心里说，“你可要活着。”外面，风又吹起来。
那风里，有血腥味，有焦糊味，也有那一声一声的吼声——“
没死！”“没死！”她听着那吼声，那嘴角动了动。
想笑，可没笑出来。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是泪。
可那泪，没流下来。
母亲站在楼上，望着那些还在喊叫的金川部
。那一声声“死了”像乌鸦叫，刺得她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她转过身，对着楼下那些狼部的男
。
“谁能把那个
喊的贼给我剁了——”她的声音从楼上飘下去，飘进那些耳朵里。
“本神
就答应他一个条件。”群里静了一下。
然后仓央嘉措开
了。他浑身是血，站在最前面，那刀还握在手里，刀刃上还滴着血。
“神
，”他说，那声音沉沉的，“保卫部族，本来就是咱们男的使命。不需要什么条件。”齿尊丹也点。
“对。咱们拼命，不是为了换好处。是为了家，为了
孩子，为了狼部。”旁边几个也跟着应和。
“仓央嘉措说得对！”“咱们不是那种讨价还价的
！”“神您看着，咱们能守住！”母亲站在楼上，望着这些男，望着他们那一张张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的脸。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那种“狼部有男
”的动。
可就在这时，
群后面，忽然响起一声怪叫。
那叫声尖尖的，怪怪的，像狼嚎，又像什么野兽发狂了。所有
都回去看。
一个年轻
，从群里冲出来。
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瘦瘦的，矮矮的，穿着一件
烂烂的皮袍，发糟糟的，像一蓬。
他手里握着一根短矛——就是那种打猎用的，木杆子，铁矛
，简陋得很。
他跑得飞快，像一匹发了疯的小马驹，从那
群里冲出去，冲着那些金川部的冲过去。
所有
都愣住了。ltx｀sdz.x｀yz
“扎西！”有
喊了一声。
可那年轻
——扎西——已经跑远了。
他跑着，跑着，跑着。那些金川部的
，本来还在喊话，忽然看见一个黑影冲过来，也愣住了。
就这一愣，够了。
扎西跑到离那个喊话的骑手二三十步的地方，猛地停下，胳膊一甩，那短矛嗖的一声飞出去。
那矛在黑夜里划出一道弧线，噗呲一下，扎进那骑手的胸
。
那骑手叫了半声，从马上栽下来。
金川部的
炸了锅。
可扎西没停。
他继续往前冲，冲得飞快，冲到那个落马的骑手跟前。
那
还没死透，在地上扭着，嘴里冒着血。
扎西手起刀落——他腰里还别着一把短刀——一刀砍在那
脖子上。
那颗
，骨碌碌地滚下来。
扎西弯腰，抓起那颗
，拎着那发，举起来。
然后他往回跑。
一边跑，一边把那颗
挂在自己的刀尖上，举得高高的。
那颗
在刀尖上晃着，血往下滴，滴了一路。
金川部的
，全都看傻了。
那个胖
骑在马上，张着嘴，望着那个跑回去的疯子，望着那个在刀尖上晃着的脑袋——那是他的传话，是他专门挑出来喊话的，嗓门大，中气足，喊了一晚上没停过。
现在，那颗脑袋在别
的刀尖上晃着。
他脸上的
，抽了抽。
然后他挥了挥手。
“撤。”那号角声，呜呜地响起来，沉沉的，闷闷的，像一
老牛在叫。
金川部的
，开始往后退。退得不快，可一直在退。退着退着，就跑起来了。那些火把，那些刀枪，那些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夜色里。
留下满地的东西——火把，刀，帽子，鞋子，还有一百多具尸体。
狼部的
站在原地，望着那些退去的敌，望着那个还在跑回来的疯子。
扎西跑回来了。
他跑到
群前面，站住，把那刀尖上的举得高高的，对着楼上喊——“神！我把他剁了！”那声音尖尖的，脆脆的，像个小孩子得了什么宝贝在炫耀。
楼上，母亲站在那儿，望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年轻
，望着他手里那颗还在滴血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仓央嘉措走过去，一
掌拍在扎西后脑勺上。
“你小子——不要命了？”扎西被拍得一歪，可那脸上的笑，还是开得大大的。
“命有什么要紧！那家伙喊
死了，喊了一晚上，烦死了！”齿尊丹也走过来，望着他，那眼睛里有光。
“好小子。有种。”扎西嘿嘿笑着，把那颗
往地上一扔，抬望着楼上。
“神
！您说的——答应我一个条件！”母亲站在那儿，望着他。
心里那团东西，翻了一下。
“好。”她说，“先收拾战场。天亮以后，你来见我。”天，慢慢地亮了。
那光从东边的山后面透出来，一开始是灰灰的，后来变成
的，再后来变成金金的，把那山那地平线染成一片暖色。
狼部的
，开始清点损失。
仓央嘉措带着
，一处一处地走，一处一处地数。那些被烧掉的帐篷，那些被杀死的，那些受伤的、哭着的、抱着孩子发呆的。
数字一个一个报上来。
死的，一百多个。
大多是老弱——老
，，孩子。
那些年轻
，跑得快，拿得起刀，活下来的多。
可也有死的，十多个，都是冲在最前面的，挡在最前面的。
伤的，两百多个。有的轻，有的重。重的那些，躺在帐篷里，哼着，叫着，等着孙大夫去救。
烧掉的帐篷，四十多顶。
烧掉的房子，七八间。
还有那些刚收上来的皮毛，那些准备换粮食的牛羊，那些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东西，烧的烧，抢的抢，散的散。
仓央嘉措站在那些尸体前面，低着
，不说话。
齿尊丹
站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带着焦糊味，也带着那些
低低的哭声。
母亲从楼上下来，在两个侍
的搀扶下，走到他们面前。
“都清点完了？”仓央嘉措点点
。
“神
，咱们死了百来个老弱，十多个青壮。伤的，两百多。”母亲望着那些尸体，望着那些盖着布的脸，那些闭着的眼睛，那些再也不会动的手。
她的脸，还是白白的。
可那白里，有一种沉。
“金川部呢？”“留了一百多具。”齿尊丹
说，“咱们的数的，一百二十三具。伤的，他们带走了，不知道多少。”母亲点点。
“把咱们的
，好好埋了。”她说，“找个地方，埋在一起。立块牌子，写上名字。往后，年年给他们烧纸。”仓央嘉措点点。
“那些没了男
的，”母亲说，“问问她们，愿意去谁家。附近的，亲戚的，朋友的，都行。让她们自己选。选好了，你们帮着安顿。不能让家孤儿寡母的，没管。”齿尊丹也点点。
“还有那些受伤的，”母亲说，“让孙大夫好好治。药不够，就去西宁买。钱从镇守府出。”仓央嘉措抬起
，望着她。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神
真好”的光。
“神
，”他说，“您歇着吧。这些事，咱们办。”母亲摇摇。
“我看着你们办。”她就站在那儿，站在那晨光里，站在那些尸体和哭声中间，望着那些
清点、搬运、掩埋。
阿英和阿翠站在她旁边，一左一右，扶着她。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挺着，在那晨光里像一个圆圆的鼓。
她站了很久。
站到太阳升起来，站到那些尸体都埋完了，站到那些哭声都变成了低低的抽泣。
然后，扎西来了。
扎西是从山坡那边跑过来的。
他换了身衣裳——还是
的，可比昨晚那身净点。
发还是糟糟的，像一蓬。
可他跑得很快，那脚丫子在地上蹬着，一蹬一蹬的，像只小马驹。
他跑到母亲面前，站住，嘿嘿地笑。
“神
！我来了！”母亲望着他，望着这张年轻的脸，这双亮亮的眼睛，这一脸的笑。
“你叫扎西？”“嗯！扎西！灰狼部的！”“灰狼部？”仓央嘉措在旁边解释：“神
，灰狼部是咱们狼部最小的一个分支，就几十户家，住在北边那片山脚下。扎西他——他爹妈都死了。前年死的。他一个过。”母亲望着扎西。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你多大了？”扎西挠挠
。
“十八？十九？不知道。阿妈在的时候说过，忘了。”母亲没再问。
“你昨晚杀的那个
，”她说，“我看见了。你做得很好。”扎西嘿嘿笑着，那脸红了红。
“神
，您说的——答应我一个条件！”母亲点点。
“说吧。你想要什么？”扎西往前迈了一步，站得更近了些。
他抬起
，望着母亲，望着她这张白白的脸，这双亮亮的眼睛，这个挺着肚子的身子。
他开
。
那声音脆脆的，亮亮的，像个小孩子要糖吃。
“我想要神
的祝福！”那几个字，像几块小石，扔进群里。
仓央嘉措的脸，变了。
齿尊丹
的脸，也变了。
旁边那几个
，脸上的表，都变得怪怪的。
母亲愣了一下。
“祝福？”她问，“你是说——让我给你念经？还是让我摸一下你的
？”扎西摇摇。
“不是不是！是那个——那个祝福！”他挠着
，不知道怎么解释，转过脸望着那些。
“仓央嘉措大叔，你们跟神
说啊！就是那个祝福！”仓央嘉措的脸，更怪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齿尊丹
也低着，不说话。
母亲望着他们，望着这几个忽然变得怪怪的男
，心里那团东西动了一下。
她转过
，望着阿英。
“阿英，祝福一下很正常。为什么几位大
的脸色不对？”阿英的脸，腾地红了。
那红从那脸上漫开来，漫到耳朵根，漫到脖子上。她低着
，那眼睛不敢看母亲，那手绞着衣角，绞得紧紧的。
“说。”母亲说，那声音平平的。
阿英抬起
，飞快地望了母亲一眼，又低下去。
那声音从她嘴里出来，轻轻的，像蚊子叫。
“夫
——那个——神的祝福——在咱们这儿——意思不一样——”母亲望着她。
“什么意思？”阿英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她咬着嘴唇，那话从牙缝里挤出来，一点一点的。
“就是——就是——神
要是祝福一个——就得——就得——跟那个——合——”那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母亲听见了。
她站在那儿，望着阿英，望着那几个低着
不敢看她的，望着扎西那张还在傻笑的脸。
心里那团东西，翻了一下。
合。
祝福。
跟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
她低下
，望着自己的肚子。那肚子挺着，圆圆鼓鼓的，里怀着孩子。
然后她抬起
，望着扎西。
扎西还站在那儿，嘿嘿地笑着，那眼睛里全是期待。
“神
，行不行？”母亲望着他，望着这张年轻的、傻傻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脸。
她忽然想笑。
可她没笑。
她开
。那声音轻轻的，稳稳的。
“扎西。”“嗯？”“你知道我肚子里有孩子吗？”扎西点点
。
“知道啊。他们都说了，是
的孩子。”“那你还要我的祝福？”扎西挠挠，那脸上的笑，一点没变。
“要啊。神
的祝福，是最好的。我阿妈说过，被神祝福过的，一辈子都会好好的。”母亲望着他，望着这双净净的眼睛，这张什么都不知道的脸。
她忽然明白了。
这孩子，什么都不懂。
他就是听了他阿妈的话，知道神
的祝福是最好的，就想要。
他不知道那祝福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那些
为什么脸色怪怪的。
不知道阿英为什么脸红成那样。
他就想要那个最好的东西。
母亲叹了
气。
“扎西，”她说，“你还小。”扎西愣了一下。
“不小了！我十八了！”“十八也小。”母亲说，“等你再大一点，娶了媳
，生了孩子，那时候再要祝福，也不迟。”扎西挠着，那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可是——”“没有可是。”母亲说，“你昨晚杀的那个
，我记着。你对狼部有功，我也记着。等你以后真的成了男，再来找我。那时候，我给你最好的祝福。”扎西站在那儿，望着她，望着她这双眼睛，这张脸。
扎西那句话一出
，仓央嘉措的脸就黑了。
“胡闹！”他往前跨了一步，那粗壮的身子挡在扎西面前，像一堵墙，“神
现在怀着的孩子，怎么能给你祝福？”扎西歪着脑袋，一脸不解。
“那又怎么了？”仓央嘉措被他这反问噎了一下。
“怎么了？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面对这张
净净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脸，那些话竟不知从何说起。
齿尊丹
也走上前来，拉着扎西的胳膊。
“走吧走吧，别在这儿闹了。你昨晚杀敌有功，回
我让给你送两只羊过去。”定祖卓玛——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也开了。
他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可那话里有分量。
“扎西，你还小。不懂事。这种事，不能
要。神是咱们狼部的神，不是——不是那种。”扎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那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我不懂。”他说，那声音低下来，“我阿妈说，神
的祝福是最好的。我想要最好的。为什么不行？”几个面面相觑。
仓央嘉措张了张嘴，又闭上。
齿尊丹
挠了挠。
定祖卓玛叹了
气。
旁边那些还没散去的狼部
，远远地站着，望着这边，接耳。那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母亲站在那儿，望着这一切。
望着仓央嘉措的为难，望着齿尊丹
的尴尬，望着定祖卓玛的叹息，望着扎西那张委屈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脸。
也望着那些远远站着、
接耳的。
她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神
答应的事，能反悔吗？
神
要是跟这小子上了楼，那成什么了？
神
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那孩子可是的——这些话，他们不会当着她的面说。可那些眼神，那些接耳的样子，已经把话都说尽了。
母亲开
了。
“别吵了。”那声音不大，可那几个
都住了嘴，都望着她。
她望着扎西，望着这张年轻的、倔强的、什么都不懂的脸。
“扎西，”她说，“你跟我来。”扎西的眼睛亮了。
“上楼？”“上楼。”仓央嘉措急了。
“神
——”母亲抬起手，止住他的话。
“我答应的事，”她说，“自然不能轻易违背。”她顿了顿，望着那几个
。
“你们该
什么什么去。清点损失，掩埋尸体，安抚部族。这些事，比站在这儿看我重要得多。”仓央嘉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终究没说出来。
他
地望了母亲一眼，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神您保重”的光。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齿尊丹
也跟着走了。
定祖卓玛走之前，回
望了扎西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叹息，有无奈，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几个
散了。
远远站着的那些
，也慢慢散了。
可那
接耳的声音，还在风里飘着。
母亲转过身，往镇守府走去。
扎西开开心心地跟在后面，像一只小尾
。
阿英和阿翠站在旁边，脸都红透了，低着
，不敢看。
---楼梯是木
的，踩上去吱吱呀呀地响。
母亲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走。那肚子已经显怀了，沉沉的，每走一步，腰都跟着酸一下。
扎西跟在后面，走一步，那木
响一声。
他走得轻快，像一只小兔子，可那眼睛一直望着母亲的背影，望着她那挺着的肚子，望着她那慢慢往上挪的身子。
“神
，”他忽然开，“您肚子疼不疼？”母亲没回。
“不疼。”“那就好。”他说，“我阿妈怀我弟弟的时候，肚子疼，疼得在床上打滚。后来弟弟生下来，死了。阿妈也差点死了。”母亲的手，在栏杆上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上走。
二楼到了。
走廊长长的，两边是几间屋子。母亲走到最里
那间，推开门，走进去。
那是她的房间。
扎西站在门
，往里探探脑地看。
“进来。”他进来了。
站在屋子中间，东看看，西看看，那眼睛里全是新奇。
“神
的屋子真好看。”他说，“比我那帐篷好看多了。”母亲没说话。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一
血腥味和焦糊味——是从西边那片战场飘过来的。
远处，还能看见那些被烧掉的帐篷，那些还在冒烟的残骸，那些走来走去埋尸体的
。
她站在那儿，背对着扎西。
心里那团东西，开始翻。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扎西说“我要神
的祝福”开始？
还是从那些
接耳开始？
还是从她开
说“你跟我来”那一刻开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
处，醒了。
那东西睡了很久。
从她穿越到这个鬼地方开始，就睡了。
从她带着儿子逃命开始，就睡了。
从她在这
原上、在这群野蛮中间、一步一步熬成活下来开始，就睡了。
可现在，它醒了。
是那种——那种她以为早就死了的东西。
---她想起另一个世界。
想起那个灯红酒绿的城市，想起那些夜店，那些舞池，那些五颜六色的灯光。
想起自己穿着亮片裙子，站在舞台上，扭着腰，甩着
发，把那些男的眼睛都勾直了。
想起那些富二代公子哥，坐在最前排的卡座上，手里端着酒，眼睛盯着她，像盯着一块肥
。
想起散场以后，他们往后台塞钱，塞名片，塞房卡。
想起那些酒店，那些床，那些在她身上喘着气的男
。
一个，两个，三个——数不清了。
她那时候叫什么来着？
coco？
luna？
还是什么更骚的艺名？
忘了。
只记得那些钱，那些包，那些钻戒，那些第二天早上醒来、身边空
的床。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可原来没忘。
那东西，一直在。
在那个放
的、骚的、为了钱什么都能的脱衣舞郎的身体里，一直活着。
穿越了，也没死。
---扎西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神
，您在想什么？”母亲转过身。
扎西站在那儿，站在那屋子中间，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那身
皮袍照得亮亮的。
他歪着脑袋，望着她，那眼睛里
净净的，像一汪泉水。
十八九岁。
瘦瘦的，矮矮的。
发糟糟的，像一蓬。
脸上还带着点灰，是昨晚打仗蹭上的。
那嘴唇
的，裂着子。
那手黑黑的，指甲里全是泥。
就这么个小子。
就这么个什么都不懂、傻乎乎、只知道“神
的祝福是最好的”的小子。
她要给他祝福。
她答应了的。
母亲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她比他高一点，低着
，能看见他那糟糟的顶，能闻见他身上那味儿——汗味儿，血腥味儿，烟火味儿，还有一子说不清的、年轻男孩特有的气息。
“扎西，”她说，“你知道祝福是什么意思吗？”扎西抬起
，望着她。那眼睛近近的，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知道啊。”“知道？”“嗯。”他点
，“我阿妈说过，被神祝福的，能跟神睡一觉。睡完，就能一辈子好好的，不受苦，不生病，打仗也死不了。”母亲愣住了。
“你阿妈——告诉你的？”“嗯。”扎西又点
，“我阿妈说，她年轻的时候，见过上一任神。那神可好看可好看了，比您还好看。她也祝福过，祝福完，那就好了。”母亲望着他，望着这张认真的脸。
“你阿妈说的上一任神
——”她顿了顿，“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扎西挠挠。
“不知道。我阿妈说的时候，我还小。”母亲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祝福，不是她发明的。
是这地方本来就有的。
上一任神
，上上任神，也许更早——那些被称为“神”的，就是这个的。
跟
睡觉。
给
祝福。
让那些傻小子们以为，睡一觉就能一辈子好好的。
她算什么神
？
她只是——只是恰好穿越过来，恰好被这些
当成了神。
可他们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神
来了，神好看，神能祝福。
就像扎西这样。
她低下
，望着自己的肚子。
那肚子挺着，圆圆鼓鼓的。隔着衣裳，能感觉到里面的孩子在动。
那是他的孩子。
是那个叫她“妈”又叫她“老婆”的男
的孩子。
她肚子里怀着孙子，却要跟另一个男
——不对。
不是孙子。
是儿子。
她肚子里怀的，是儿子的儿子。
不对——还是不对。
她肚子里怀的，是她儿子的儿子，也是她丈夫的儿子。
因为她儿子就是她丈夫。
这关系，绕得她
疼。
可不管怎么绕，有一点是清楚的——她肚子里有他的孩子。他是她唯一的男
，从她穿越过来到现在，唯一的男。
她答应过他。
等孩子生下来，好好给他。
等他回来，好好伺候他。
可现在——现在她站在这个屋子里，面前站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子，要给他祝福。
她该怎么办？
---扎西等了一会儿，见她没说话，又开
了。
“神
，您是不是反悔了？”那声音里，有点委屈。
母亲抬起
，望着他。
“没有。”扎西的脸上，那委屈散了，又笑起来。
“那就好！那咱们快睡吧！睡完我就走！”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轻松，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母亲望着他，望着这张年轻的脸，这双
净净的眼睛。
心里那团东西，翻得更厉害了。
一半是那种——那种很久很久以前的骚劲儿。
那个脱衣舞
郎，在身体处叫唤着——睡就睡呗，又不是没睡过。
十八九岁的小鲜
，多好啊。
穿越前那些富二代公子哥，比这小的你都睡过，现在装什么贞洁烈
？
另一半是那种——那种作为妻子的愧疚。
他走的时候，抱着她，亲她，说等孩子生下来好好要她。
她答应了。
她答应了的。
现在他在外面，不知道是死是活。
她却在屋子里，要跟另一个男
睡。
这叫什么事？
这两半，在她心里打着，绞着，像两
绳子绞在一起，绞得她喘不过气来。
扎西又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离她更近了。近得她都能看清他脸上那些细细的绒毛，在阳光里亮亮的。
“神
？”他叫她，那声音轻轻的，“您怎么不说话了？”母亲望着他，望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忽然，她笑了。
那笑从那嘴角扯出来，从那眼睛里透出来，在那阳光里，有点涩，有点苦，也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扎西，”她说，“你知道我多大吗？”扎西摇摇
。
“不知道。”“我三十多了。”扎西眨眨眼。
“那又怎么了？”母亲望着他，望着这双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睛。
“我肚子里有孩子。”“我知道啊。”“那是
的孩子。”“我知道啊。”“是我儿子。”扎西愣了一下。
“儿子？”“嗯。”“那——那
叫您妈？”“嗯。”扎西挠挠，那脸上有点困惑。
“那——那您跟
睡，生了孩子——那孩子是叫您妈，还是叫您老婆？”母亲被他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可不知道怎么解释。
这孩子，脑子怎么长的？
这种问题，他也问得出来？
扎西见她答不上来，自己想了想，又说：“算了，不想了。反正您就是神
。神跟谁睡，是神的事。我就是想要祝福。”他说着，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那腰带是根
皮条子，系在腰上，系得紧紧的。他解了两下，没解开，有点急，用力一扯，那皮条子断了。
皮袍敞开来，露出里
光光的胸，黑黑的，瘦瘦的，肋骨一根一根的。
他就那么敞着怀，站在母亲面前。
“神
，我准备好了。”母亲望着他，望着这敞开的皮袍，这瘦瘦的胸，这张认真的脸。
心里那两
绳子，还在绞着。
可那一半骚劲儿，好像——好像大了一点。
那脱衣舞
郎在身体处笑着——看看，多乖的小子，多听话，多想要你。你还在犹豫什么？又不是没睡过。
那一半愧疚，还在那儿。
可那愧疚，有点模糊了。
他——他会在乎吗？
他在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也许回不来了。
也许已经死了。
那些金川部的
，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
她不信。
可万一呢？
万一他真的死了呢？
她肚子里怀着孩子，一个
在这狼部，往后怎么办？
那些
，那些男，那些像扎西这样想要祝福的小子——她能挡多久？
她低下
，望着自己的肚子。
那肚子里，孩子又动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两个画面在闪。
一个是他的脸。那从小看到大的脸，那叫她“妈”又叫她“老婆”的脸，那临走时候亲她的脸。
一个是扎西的脸。这张年轻的、傻傻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脸。
两个脸，在她脑子里转着，转着，转成一团。
然后，她睁开眼睛。
扎西还站在那儿，敞着怀，等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瘦瘦的胸
上，照在他那张认真的脸上。
母亲伸出手。
那手白白的，软软的，在那阳光里，像玉一样。
她把手放在扎西胸
上。
那胸
，热热的，烫烫的，那心在跳，咚咚咚的，跳得很快。
扎西低
，望着她那只手，望着那只白白的、软软的、放在自己胸上的手。
他抬起
，望着她。
那眼睛里，有期待，有好奇，也有一点点的——怕？
母亲望着他，望着这双眼睛。
她开
。
那声音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扎西——”“嗯？”“你真的想要祝福？”扎西使劲点
。
“想！”母亲望着他，望着这张点着
的脸。
心里那两
绳子，终于有一根断了。
不是那一半愧疚断了。
是那一半——那一半她以为早就死了的东西——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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