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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逍遥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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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月华不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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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静山的冬天,冷得直教牙齿发颤。 ltxsbǎ@GMAIL.com?com发布页Ltxsdz…℃〇M

    少的身子跪在静室那块千年寒冰似的青石板上,膝盖早就没了知觉,冰冰麻麻的、似针扎一般,偏生她的心还要硬撑着不肯倒下。

    她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娇小的玉雕,面前摊开着一册《太清心咒》。

    指尖轻轻拨开垂落的青丝,露出那张尚未完全长开却已见惊艳之姿的小脸。

    眉如远山含黛,肤若新雪初凝,虽还带着几分稚气,却已能窥见后倾国倾城的风姿。

    尤其那双翡翠般的眸子,顾盼之间仿佛涵着清水流泉,净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美得那般自然而纯粹,无丝毫矫揉造作之态。

    她抿着唇念诵时,雕玉琢似的小脸透出一说不出的端庄宁静,整个好似水中一株静然自若的莲花,不染半点烟尘。

    只是那张小脸面色平淡,毫无表,令心生惋惜。

    不知她若展颜一笑,那又是怎样一种仙姿玉色?

    “……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她中低诵,声音平稳清冷,不带一丝波澜。

    不是不冷,只是习惯了。

    从天光熹微跪到偏西,静室内只有她一个的声音在回,一如往常。

    一双完美无瑕的玉足,纤尘不染地踏在青石板上,像一对白玉雕成的致小瓷器,再无其他颜色。

    背后,高如山岳的玄冰巨岩缓缓转动,室外的寒气飘然涌进,激得少鬓边几缕青丝飞扬,拂在脸上,带来一丝微寒。

    她不必回,便知道是母亲——当代圣来了。

    那带着雪山寒气的冰冷幽香,却又无比疏离,似乎隔着千山万水。

    脚步声极轻,落在光滑石面上几乎无声,却让姬晨心微颤,背脊更冷。

    母亲的目光如冰似雪,冷漠得像一面镜子,将她映照得纤毫毕现。

    “停。”

    姬晨立刻收声,身体纹丝未动,但呼吸却因她的到来而凝滞几分。

    “第三卷,‘玄抱阳’篇,第七句何解?”

    姬晨的心湖微漾,那些繁复的经文在脑中错。

    第七句……是什么?

    少额角渗出细汗,指尖无意识地轻挠着面前的青石板,星星凉意透指缝,冰冷的触感让她稍稍回神。

    她凝神回忆,唇瓣轻启:“……谓……谓中有阳之根,阳……阳中有……”

    “错。”

    姬晨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又立刻恢复如初。她抿紧了唇,眼中泛起一丝苦涩。

    “手。”

    姬晨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波光,她缓缓伸出冻得微红的小手,掌心向上、微张,如捧雪莲。

    “啪!”

    一道细微却锐利的风声掠过,姬晨的掌心瞬间泛起一片绯红。

    尖锐的痛感从掌心一直延伸到心尖,不由自主地微微蜷起指尖,又被她生生忍住。姬晨的唇瓣抿得更紧,眼底泛起一丝雾气。

    “心浮气躁,如何感应太?”母亲的声音只有冰封般的严厉,“你是千年未有的纯之体,是圣宫的未来,是上苍眷顾的宠儿。这般天资,岂容荒废?”

    这些话,姬晨早已听过无数遍,却依旧听得心发苦。

    她闭上眼睛,鼻翼微翕。

    纯之体,圣宫的未来……这些词很重,重得像一座大山,压在她的心

    可她只闻其名,不知其意,更不明白为何要在这冰冷的静室里,复一地跪着,诵念这些艰涩的文字。

    她不明白。为何是圣?圣究竟为何?

    这个名带给她的,为何只有这石板、这经文、这戒尺,还有母亲永远不变的冰寒目光,与那一声又一声的“错”?

    外的寒风愈发凛冽,将少的轻微呼吸与心跳声一并吹得飘散。

    ……

    那天山雨欲来,沉的灰在守静山峰顶汇聚成云,压得喘不过气来。

    肃穆的圣宫,气氛透着异样的紧绷。空气里弥漫着姬晨从未嗅过的肃杀气息,让她有些晕目眩。

    宫里的们脚步轻悄,低语谨慎,眼神惶恐又激动,动作间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姬晨被母亲唤到主殿侧面的小楼候着,一身白衣素裙的她只是透过窗棂,怔然地看着前方的众,看着平或严肃或温和的长老们,此刻都身着华服,眉宇间带着些许忐忑与恭谨。

    她从未见过宫内出现如此阵仗,不由回问道:“母亲,今天……是谁要来?怎么……”

    母亲正对铜镜整理仪容,那身月白的长袍裹在她修长的身子上,无数颗珠帘流苏从她背后垂下,一如往常的端庄优雅。

    母亲的手正伸到发间,缓慢地将那根明净剔透的玉雕簪子进她那一柔顺的乌发里。

    “白氏皇帝。”母亲的声音平淡无波。

    姬晨却微微吸了气,小嘴微张,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皇……皇帝?”她下意识地重复,眸中闪过一丝惊讶,“是……承元宫里的那个……皇帝?他……要亲临此地?”

    即便在她这般未曾出过宫的眼中,皇帝也是极为尊贵的身份,是万民之主,更是天下共主。这样的物,怎会离开宫殿,跋涉至此清冷之地?

    “嗯。”母亲淡淡应声,指尖梳过发,看向铜镜里的自己,神色平静,“圣宫与白氏皇朝,各有所司,共襄族气运。他来,自有要事。”

    各有所司?共襄气运?

    原来……圣宫的地位,竟能与坐拥大半天下的皇室平起平坐,相提并论?

    皇帝亲至,长老肃穆……这“圣”二字的分量,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重。

    姬晨扒着窗棂缝隙,目不转睛地看着群,她的眼睛逐渐发亮,好奇地打量着宫中的一切,一颗小心脏扑通跳。

    宫门外终于传来动静。没有喧哗,只有沉重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一点点朝圣宫靠近。

    清幽守静的圣宫,第一次被如此磅礴的“势”所笼罩。

    首先映眼帘的,是四名身着玄色锦袍、面容如同古井潭的老者。

    他们步履无声,气息却凝练如渊。

    紧随其后的,是另外八名同样衣着低调、气息却如出鞘利剑的护卫。

    他们身形各异,目光锐利如鹰隼,不着甲胄,不持兵刃,仅凭那不可测的气场,便自然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窥探。

    随后,一个身着明黄龙纹常服的身影缓步而

    他的身量在魁梧的护卫映衬下并不算突出,但当他踏宫门的刹那,整个圣宫仿佛都微微一沉。

    那是一种无形的、统御山河、主宰万民的势。

    他行走间,渊渟岳峙,仿佛整座天地的重量都自然而然地汇聚于他一身,又被他稳稳承载。

    面容在雨前薄雾中看不太真切,廓如神明般威严,目光沉静如潭,扫过之处,空气都似乎凝固了几分。

    姬晨扒着窗棂缝隙的小手不自觉地收紧,虽并未近身见到此面容,却也能感受到那份摄心魄的威压。

    那便是……皇帝?

    皇帝身后半步,跟着一个少年。锦衣华服,身姿挺拔,面容俊秀,唇角微翘,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在一众肃杀威严中,他显得那般格格不

    少年目光流转,带着少许好奇与期待,打量着清冷神秘的圣宫。

    母亲早已整理好仪容,站起身来。

    那如墨般的乌发自后脑垂落至腰际,繁复华美的月白正装包裹着她修长的身躯,此刻褪去了平的清冷,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

    在长老们的簇拥下,母亲步履从容,迎向那道明黄身影。在距离皇帝约十步之遥处停下,与之遥遥相对。

    烟雨迷蒙,将两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朦胧。

    皇帝的目光,沉静如渊,带着审视万物的漠然与掌控一切的自信,落在母亲身上。

    母亲的目光,邃如星空,清冷如寒月,平静地迎了上去。没有畏惧,没有谄媚,只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淡然与不容亵渎的圣洁。

    两道目光在空中汇。

    没有言语,没有火花。

    只有无形的气场在碰撞、织。

    一方是间帝皇的煌煌尊威,霸王兼之,仿佛要镇压一切;另一方是月宫圣的清辉神,皎洁孤高,仿佛能净化万物。

    整座圣宫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最终,还是皇帝先收回视线,唇角勾起一丝淡笑。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久居上位的雍容:“多年不见,圣果然越发动了。”

    母亲神色不变,微一颔首,姿态优雅矜持:“陛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无妨。”皇帝神色温和,微笑着看向母亲,“圣客气。事关重大,不得不扰了守静山清修。”

    几句简短寒暄,字字千钧。

    小姬晨心中掀起了滔天巨,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母亲!

    不再是那个在静室里用戒尺敲打她掌心的严厉师尊,而是一位真正能与天地共尊、与帝王分庭抗礼的存在!

    那圣洁凛然的气场,让周围的风雨都仿佛在为她让路,化作清冷的雨雾,萦绕在她身周,更添几分神秘与崇高。

    ——这便是圣的威仪?竟能与帝王平分秋色,甚至隐隐有压过的趋势?

    皇帝如山,厚重威严,压得喘不过气;而母亲……则像那天上永恒的清冷月,高悬于山岳之上,昭示着世间超然的存在。

    很快,母亲引着皇帝一行走向主殿后密室。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地址厚重石门悄无声息合拢,隔绝所有。

    那无形的威压感随之散去,令场间众不由得缓了气。

    小阁只余姬晨一

    她遥遥望着紧闭的石门,小小心脏仍在鼓噪。

    皇帝亲临……与母亲平起平坐的密谈……都是她不曾见过的景象,一切都带着无比的新奇与震撼。

    她悄悄溜出小阁,想靠近大殿。刚转过回廊一角,却差点撞上一个

    “小心。”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在顶响起。

    姬晨一惊,猛退一步,抬。正是方才跟在皇帝身后的俊秀少年。他不知何时脱离队伍,站在廊下,含笑看着她,眸光里带着些许关切。

    “吓着你了?”少年笑容加,声如暖阳,“我与……皇帝陛下有着几分关系,方才有机会前来圣宫一观。你是圣宫的弟子?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灵秀的孩。”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探究。

    姬晨看着少年脸上完美的笑容,听着温和有礼的话语,心底却有几分异样。

    这笑容太过完美,她无法从中找到一丝不适的痕迹——这反而更让她警惕。

    她不喜欢被窥视的感觉,那样的目光,仿佛要将她浑身上下看个通透。

    “不敢当。”姬晨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刻意放得冷淡疏离,“阁下若无事,还请回前殿等候。”

    “不必拘谨。守静山清幽,圣间仙境,能在此相遇,亦是缘分。”少年对她的冷淡毫不在意,反而走近一步,语气依旧温和,“我见你方才在窗后张望,可是对这山外之事……也感好奇?”

    姬晨身体微僵,被他点偷看,脸上微热,更添反感。这果然心思沉!

    她暗自蹙眉,只想立刻离开。但理智告诉她,对方能跟随在皇帝身旁,关系甚是亲密,想来应是位皇子,便也不好失了礼数。

    “……阁下说笑了。”她语气冷淡,回道,“圣宫弟子,自当潜心修行,心无旁骛。若无他事,阁下还是早些回去吧。”

    不待对方回话,她便轻移莲步,径自走开。

    少年看着她窈窕的背影,唇角微勾,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笑意。

    ……

    皇帝车驾仪仗带着沉闷的轰鸣,消失在守静山蜿蜒山道的尽

    龙辇内,皇帝端坐其中,静默不语。那少年跪坐在旁,恭敬看着他。

    良久,少年似是终于忍不住心中的疑惑,但未得皇帝示意,却又不敢轻易开,只好投去个询问的眼神。

    “等。”

    皇帝稳如泰山,声音低沉。言罢,便闭上双眼。

    少年一时愕然,片刻后便了然,点称是。目光移至逐渐远去的守静山,思绪流转。

    ……

    姬晨站在宫门的高高石阶上,目送那抹明黄色隐山间云雾。

    娇小的身体挺得笔直。

    方才与那少年短暂的谈,竟比跪一天经文更耗心神。

    他那温润笑容下无形的审视,像一根冰凉的小刺,扎在她心里。

    她不喜欢那种感觉。

    “晨儿。”

    母亲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姬晨转身,见母亲已换下繁复正装,只着一袭素净常服,长发简单挽起,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但那双眼睛,依旧不可测。

    “我要下山一趟,处理些事。”母亲言简意赅。

    下山?姬晨微怔。

    “去哪里?母亲。”

    母亲的目光投向南方,越过层叠山峦。

    “中州,平泽城。”她的声音里听不出绪,“那里……出事了。大妖现世,瘟疫横行,一城生灵,危在旦夕。”

    “大妖?瘟疫?”姬晨的心微微一紧。

    只在古老典籍中见过描述,伴随“赤地千里”、“十室九空”的恐怖景象。

    如今竟真的降临?

    母亲要亲自去?

    “其他宗门束手无策?”姬晨追问道。

    母亲微微摇,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冷意:“大妖凶戾,其毒诡谲,非寻常手段可制。瘟疫随妖毒而生,蔓延极快,药石难医。唯我圣宫一脉传承的太净化之力,方是其克星。兹事体大,关乎一城存亡,亦关乎心安定。我……责无旁贷。”

    “责无旁贷!”

    四字落在姬晨心,令她蓦然一颤。

    她看着母亲平静的脸,想起方才皇帝亲临时母亲的威仪,再看着母亲眼中的倦色,一种复杂绪在胸腔里涌动。

    原来“圣”二字,竟有如此沉重。

    不仅是可与“皇帝”并肩而立的无上荣耀,更是这般沉甸甸的……责任?

    母亲遥望着远去的车辇,眸中思绪微动,一段段言语浮现脑海。

    “朕已调集重兵封锁周边,隔绝疫毒扩散。然,堵不如疏,更需治本。朕思来想去,普天之下,能克制此等污秽妖毒,净化一方、安抚心的……唯有圣宫一脉传承的至至净之力,唯有……圣你亲自出手。”

    “此非朕危言耸听。平泽乃中州粮仓重镇,若彻底化为死域,流民四起,恐慌蔓延,动摇的不仅是民生,更是国本。”

    “北域妖盟近来异动频频,边境摩擦增。若此刻中州腹地再陷心惶惶,妖邪趁虚……后果不堪设想。届时,族堪忧。”

    犹疑尽去,未再多言。

    她转身向内殿走去,徒留姬晨站在原地,山风吹拂衣袂。她望着母亲消失的方向,又望向南方。

    一丝莫名的茫然涌现心,她握紧了拳。

    母亲很快带着核心长老和弟子动身。临行前,她看了姬晨一眼,眼神平静无波,语气平淡:“留在宫中,勤修功课,不得懈怠。”

    姬晨垂首应下:“是,母亲。”

    眼见当母亲一行身影消失在山下云雾中,当圣宫重归空寂沉默,姬晨的心却又躁动起来。

    平泽城……正在发生什么?那大妖是何模样?瘟疫下的们如何?母亲……能解决吗?

    姬晨思绪翻涌,小脸满是纠结。许久,她终于吸一气,露出一个决然的笑容,自语道:“那……便去看看吧。”

    她趁留守长老忙于防御,悄悄溜回房间。

    从床底小箱笼里翻出一件最普通的灰色布裙。

    取出一小盒特制易容膏泥,对铜镜笨拙涂抹。

    镜中灵秀玉儿,变作一名面色普通、毫不起眼的乡野丫

    吸一气,姬晨推开后窗,循着一条隐僻的山林小道,朝着南方,朝着未知的平泽城,追了下去。

    她只想知道,母亲作为圣,究竟在做什么。

    ……

    平泽城。

    这是中州一座相当恢弘的巨城,长及千里,纵贯南北,以玄黄巨石砌成的城墙巍峨高耸,连绵不绝,极具雄伟之气。

    可就是这样一座城池,却是毫无征兆地发了大规模的瘟疫。

    短短三天,这座繁华的大城便化作了间炼狱,满地都是饥民与难民,饿死病死者不计其数。>lt\xsdz.com.com
    距城门数里,难以形容的恶臭如同实质瘴气扑面而来。腐烂味儿混合污秽腥臊,还有一抹无法掩盖的死亡气息。

    城门已无守卫,被绝望淹没。

    宽阔官道挤满面黄肌瘦、神麻木的灾民。

    拖家带,带着败家当,不知该往何处去。

    咳嗽声、压抑呻吟、孩童的哭嚎,混杂成一片无序的嘈杂。

    有走着走着,栽倒泥泞,挣扎几下,再爬不起,周围则麻木绕开,眼神空

    姬晨穿着灰扑扑布裙,混在逃难群边缘。

    少从未见过如此景象,无处不在的灾难让她胃里翻腾,若非有真气护住鼻,只怕早已吐了一地。

    “这便是……瘟疫?”

    她不敢靠太近,远远跟随母亲一行。那一抹素衣如天上明月降临间,圣洁得近乎刺眼。

    母亲未城,遥遥观察了一番后,便决定在城外扎下营地。

    很快,一座由巨木符咒构建的简易法坛搭建起来。

    周围设十几个巨大药棚。

    浓烈药味混杂血腥、恶臭。

    无数形容枯槁、身带诡异黑斑溃烂的病被抬,哀鸿遍野。

    姬晨躲在远处山坡后,屏息凝望。

    母亲独自走上散发微光、刻满玄奥符文的高高法坛。

    换上更为庄重肃穆的银白祭服,宽大袍袖在风中猎猎翻飞。

    她闭上双眼,双手在胸前结出繁复手印。

    渐渐地,姬晨感觉周围光线似乎暗下,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凝聚沉降。难以言喻的寒意弥漫,纯净到极致,仿佛能冻结灵魂。

    法坛符文逐一亮起,绽出幽幽蓝白光芒,明灭不定。

    母亲周身散发柔和却清晰的月白光晕,光晕渐盛渐亮,最终在她身后凝聚成一巨大的、朦胧的、仿佛由纯粹寒冰雕琢的月虚影!

    整个高坡,连同哀嚎遍野的药棚区,瞬间笼罩在清冷、圣洁、带着无上净化之意的月华中。??????.Lt??`s????.C`o??

    月光所及之处,空气中弥漫的瘴气如冰雪消融,发出细微“滋滋”声,消融殆尽。

    “太玄清,净秽涤尘!”

    母亲声音清越,如九天凤鸣,悠远而冷寂。

    随着最后一个手印完成,巨大冰月虚影骤然发出万丈光芒。无数道细如牛毛、凝练至极的冰蓝丝线,如有生命般向平泽城内几个方位!

    那是她早已确认的瘟源所在!

    轰——!

    一声沉闷如大地处咆哮的怒吼自城内传来!

    大地震颤,仿佛天地被掀翻。

    紧接着,几道粗壮无比、浓稠如墨汁的黑色妖气,如吞天巨蟒一般,猛地从城内不同地点冲天而起!

    最大的那道烟柱中,隐约可见扭曲巨大的影子在疯狂挣扎咆哮!

    姬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小手捂住嘴。那便是大妖?仅远远看着冲天妖气和不知是什么东西的扭曲巨影,她便感觉自己要被淹没,无法呼吸。

    “未曾想,中州腹地,竟出现了化象境界的妖龙。瞧那模样,怕是还融了九幽蛇的几分血。倒是邪。”

    高坡上的母亲,脸色在月华映照下更显苍白,冷冷吐出几句。

    她维持施法姿态,身形却微晃了一下。

    维持如此宏大的净化法阵,同时准锁定攻击一化象境界的大妖本体,即便她早已迈化象后期,也是消耗甚巨。

    几道墨色妖气烟柱在纯净冰寒的月华光丝切割净化下,剧烈扭曲收缩,发出刺耳嘶鸣。

    黑色妖气不断被剥离蒸发,露出变异妖龙的狰狞廓,复被新妖气覆盖。

    拉锯战持续半个时辰,每次妖气反扑都让母亲身形晃动更明显。

    终于!

    “!”

    母亲一声清叱,玉手掐诀,猛然打出。

    所有冰蓝光丝骤然汇聚,绽出九九八十一道圣洁光辉。

    天空上乌云尽散,皎洁月华倾泻而下,将母亲身影笼罩在无边月华中。

    下一瞬,光芒成型,凝成一道由月华构成的巨大光矛,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和净化万物的意志,直刺向最大最核心的妖气烟柱!

    太之力缭绕,照耀半个天穹,刺妖云瘴气,贯穿九重虚空!

    “嗷呜——!!!”

    一声凄厉无比、饱含怨毒不甘的惨嚎响彻云霄。

    那粗壮墨色烟柱猛地开,无数腐烂血四方。

    一个庞大丑陋、长满脓包骨刺的扭曲龙影在光矛净化下剧烈抽搐,却无法再反抗半分。

    随着一声“咔嚓”巨响,那条扭曲巨龙的身体终是被净化之光贯穿全身。

    霎时,天地一片纯净!

    几乎在妖影碎同时,法坛上巨大冰月虚影剧烈闪烁几下,光芒瞬间黯淡大半。

    母亲身体猛颤,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法坛地面,一手紧捂胸,剧烈喘息,汗水浸湿额前发丝,顺着苍白脸颊滑落。

    圣洁祭服也染上几分晦暗,却更显出母亲身上的无暇。

    姬晨呆呆看着这一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永远高高在上、凛然不可侵犯的母亲,此刻竟显得如此狼狈,如此脆弱。

    城内的冲天妖气随大妖死亡迅速消散,但瘟疫仍在蔓延。药棚里,痛苦呻吟未止。

    姬晨看到母亲甚至来不及调息,就在弟子搀扶下强撑站起。

    走下法坛,褪去华贵祭服,换上一身素净白衣裙。

    她走进了臭气熏天、哀鸿遍野的药棚区。

    行于污秽,步步生莲。

    姬晨又借着嘈杂群掩护,挪到距离药棚更近的断墙后,强迫自己睁大眼睛。

    她看到母亲走到一个浑身脓疮、奄奄一息的老身边,毫不避讳地蹲下身。

    母亲伸出双手,白皙修长,轻柔地覆盖在老溃烂流脓伤上方。

    柔和纯净的白光再次从掌心流淌而出,如月泉流淌,涤病痛。

    老浑浊痛苦的眼中出生机的光彩,周围病挣扎抬,似乎被这奇迹吸引,眼睛也亮了起来。

    “圣……是圣娘娘……”

    “救苦救难的圣娘娘啊……”

    “圣娘娘……救苦济,仁德盖世……”

    有虚弱喊着,带着哭腔。更多也跟着呼喊,汇聚成微弱、却充满感激的声

    姬晨看着母亲。

    脸上疲惫浓得化不开,嘴唇失去所有血色,额角汗珠不断滚落。

    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悲悯。

    那是一种极致的仁慈、圣洁,如大地的宽厚,如大海的包容。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影西斜。

    母亲身影在药棚间穿梭,脚步越来越沉重。

    每一次蹲下站起都异常艰难,素白衣裙早已沾染污渍和点点暗红。

    可她的神在极度疲惫之外,始终维持着一种平静与柔和。

    面对每个病感激涕零的跪拜呼唤,她都微微颔首,嘴角努力牵起一丝温暖的笑意。

    姬晨躲在断墙影里,双手捂着胸,静静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母亲强撑的挺拔背影,看着那被污渍沾染却依旧圣洁的白色衣裙,看着母亲眼中沉的悲悯和脸上勉力维持的安抚微笑……一巨大的酸楚与震撼,猛地冲击她的心房,冲垮了她心中所有的懵懂和困惑。

    泪水无声滑落,模糊了姬晨的视线。她用力咬着嘴唇,苦涩的泪水滑过涂着膏泥的脸颊。

    ……

    夜色如墨,浸染平泽城外的旷野。

    白冲天妖氛消散,但瘟疫留下的哀寂气息依旧存在。

    营地中心,那顶白色营帐内,只点一盏孤灯,光线昏黄摇曳,照得单薄的身影如同虚幻。

    姬晨脸上的易容膏泥被泪水冲花,露出苍白小脸和红肿双眼。

    她犹豫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蹑手蹑脚地靠近母亲营帐。

    帐帘未全放下,留一道缝隙。

    她透过缝隙,看到母亲独自坐在油灯旁。

    白那种法坛诛妖、药棚驱毒时的神明般的光辉已然褪尽。

    此刻的母亲卸下所有光环,只是一个疲惫到极点的

    她背对帐门,略显佝偻,一手撑额,手中捧着一本卷宗翻阅着。

    姬晨再忍不住,轻轻掀开帐帘走了进去。脚步很轻,却躲不过子的耳朵。

    母亲撑着额的手缓缓放下,挺直腰背,没有立刻回

    “母亲……”姬晨的声音带着浓重鼻音。

    母亲这才慢慢转过身,脸色在灯下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依旧无血色,但眼神已恢复平的清冷平静。

    “晨儿?”母亲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沙哑,目光落在姬晨哭花的小脸上,微微一凝,却没有斥责她私自下山,只平静问道,“怎么不去休息?”

    姬晨走到母亲面前,看着母亲极力掩饰却无法完全消弭的疲惫,白天所见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化作一句带着哭腔的疑问:“为什么……母亲?为什么您要这样……撑着呢?”

    母亲静静看了她片刻,邃目光里映着烛火,也映着一抹微不可查的异样波动,似有犹豫,又似坦然。

    许久后,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温,在母亲目光中绽放,光泽莹润。

    她轻轻抬手,动作有些迟缓,温柔地将姬晨娇小的身子揽进怀里。

    姬晨身体似乎有一瞬间的僵住,旋即轻轻舒展开来。

    母亲的怀抱……许久不曾拥有过了呢……是多久?三年还是五年?姬晨没法计算。但这短暂的感觉却无比珍贵,让她想要时刻紧拥。

    “傻孩子,”母亲轻轻抚摸姬晨的发,动作前所未有地轻柔,“因为我们是圣宫啊。”

    “圣宫传承了多少年,连最古老的典籍都已无法尽数。它不仅仅是一座宫殿,一群修行者。它是族在黑暗岁月里,始终未曾熄灭的一盏灯。”母亲的声音很轻,话语却带着千钧重量,“是心惶惶时,能让他们看到希望的一明月。是妖邪肆虐时,能挡在最前面的一道屏障。”

    “历代圣……”母亲语气顿了顿,带着几分淡淡的骄傲,“她们的修为或许有强有弱,际遇或许有幸有悲,但无一例外,都用自己的生命和信念,撑起了这片天空,守住了这月华。月华……不能坠。一旦它黯淡了,心就了,妖邪便会卷土重来,族……便离倾覆不远了。”

    母亲低,看着姬晨懵懂的小脸,眼底处不知不觉间浮现一抹沉的忧色。那不是对眼前瘟疫的担忧,而是一种更沉、更久远的忧虑。

    “所以,”母亲的声音几乎要轻不可闻,“再累,再苦,再痛……也要撑起来。撑起圣宫的名号,保住这片月华不堕。这是我们的……宿命。”

    “圣”之名展露于此,不仅在于高高在上的尊荣、分庭抗礼的威仪,更是在间苦难之际,撑起一片“月华不堕”的天空。

    这,便是圣存在的意义。

    姬晨仰着小脸,看着母亲眼底那抹沉的忧色,心中的震撼渐渐被不安取代。

    她想起了母亲在法坛上呕心沥血的模样,忍不住追问:“母亲,您在担心什么?是不是……这‘撑起来’,很难很难?”

    母亲抚摸她发顶的手微顿,沉默片刻,看着姬晨清澈执拗的眼睛,最终只是极轻地叹息一声。最新WWW.LTXS`Fb.co`M

    “等你长大了,等我体内的太……真正传给你之后,或许……”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帐外沉夜色,“或许你所要承担的,会比母亲今……更苦。”

    更苦?

    姬晨的心微微一沉。

    她不明白“太”的具体意味,只模糊地听宫中长老提过,那是圣宫最了不起的宝贝。

    她想象中,那是圣尊贵身份的象征,像一块藏在母亲身体里的小月亮,散发着圣洁的光。

    就像母亲上那根晶莹剔透的玉簪一样。

    但母亲语气中透出的一丝沉重之意,却让她感到阵阵心悸。

    她又往母亲微凉柔软的怀里拱了拱,只想着永远这样抱着母亲,不去思考那份在不远的将来,等待着她的……宿命。

    ……

    时光如白驹过隙,亦如守静山巅的流云,静静掠过。

    冰冷的石板,晦涩的经文,复一的修炼,体内益淳厚的纯真气……是姬晨记忆里最长久的画面。

    母亲当初的言语,烙印在她的心底。那句“月华不堕”的誓言,在每一次修为增长、每一次更翻读典籍时,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

    同时,随着年岁渐长,少绽放出惊心动魄的绝色风华。

    那如瀑的墨发愈发莹润,流淌间仿佛能映照出夜空中闪耀的星河;一双翡翠绿瞳好似一泓秋水,清澈无垢,澄净如天上寒月,不见一丝杂质,却又在流转间不经意泄露出缕缕清辉,让不自禁沉沦其中,无法自拔;雪肤愈发温润如玉,娇细腻,完美得寻不见一丝瑕疵,透出玉质般的光泽,绽放出动的光华;身形修长,曲线玲珑,恍若上天恩赐的珍宝,每一寸都似天工地造般的杰作,浑然天成;饱满酥胸傲然挺立,轻纱白衣难掩那夺目的丰盈,形状完美得令难以置信,仿佛用尽一切言语都无法形容万分之一;眉心的金色印记随着修为进,愈发璀璨神秘,宛若一枚九天之上的晨星,更添几分不容亵渎的圣洁与尊贵。

    如今的她,已逐渐褪去了稚,却也依旧喜赤足履地。

    足踝纤巧致,玉足莹润无瑕,足趾圆润如珠,步步生莲,分明踩在尘世,又似踏在云端。

    一尘不染,白璧无瑕。

    那份出尘的气质,融合了少的纯净与渐沉淀的圣威仪,如同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的月华,清冷、皎洁、高不可攀,却又美得令窒息。

    宫内巡逻的年轻护卫,每每远远望见那道婀娜的素白,便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目光痴迷追随,生怕错过哪怕一瞬间的惊鸿倩影。

    便是那些见惯了前代圣风华、心如止水的长老们,在私下里也忍不住长叹,眼中满是惊艳:“此容光,更胜其母当年!世皆道东域那位天君横绝当世,独占美榜魁首百余年。但依老夫看,以晨儿之姿,也未必不能凭此登临绝巅,甚至……犹有过之!”

    只是这些,对于姬晨而已,都只是无关紧要的风月话题罢了。她真正在意的,只有她母亲留给她的圣之位,和随之而来的重担。

    “太……”

    这个名字在她心反复响起。

    不再是幼年时模糊的“漂亮石”,而是承载了圣宫千载荣光的至高神物。

    它象征着力量,象征着责任,象征着……母亲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重忧虑。

    现在的她已然知晓,太是圣传承的核心,是净化之源,是圣宫超然地位的根基。

    体内流淌的纯真气似乎也感应到了主的心绪,微微躁动起来。

    那即将进她体内的“月”,会是怎样的存在?

    终于,她迎来十八岁生辰,也迎来圣宫最神圣庄严的时刻——新老圣传承大典。

    守静山巅,圣宫主殿肃穆辉煌。

    巨大冰晶穹顶折天光,无数月华石散发柔和清冷的光晕,将大殿映照得如同月宫降临。

    历代圣画像高悬两侧,形韵兼备,好似真当面,共同凝视大殿中央。

    末尾,挂着一位表冰冷,好似山巅寒梅的子。而这幅画像正面对着的一个空位,今天便迎来了主

    姬晨穿着繁复华美的银白圣正装,轻纱如月华流淌,裙裾绣满古老的月相图纹。

    宽大云袖垂落,缀着九根流苏。

    乌黑长发高高挽起,戴着由九十九颗极品月华石镶嵌的圣冠,中心一万年玄冰雕琢的弯月。

    脸上薄施脂,掩盖疲惫,只余完美无瑕的美丽和不容侵犯的威仪。

    赤足踏在冰冷地面,起微微涟漪。

    然而,宽大袖袍下,她的指尖有些发颤,掌心微微冒汗。

    她站在这辉煌殿堂中央,感受无数道敬畏、审视、期待的目光。

    她微微抬起下颌,维持完美仪态,目光平静地投向大殿尽——那高高在上的圣座。

    她的母亲,上一代圣,端坐象征至高权柄与沉重责任的圣座之上。

    同样穿着庄重祭服,颜色更沉内敛。

    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片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唯有那双注视着姬晨的眼睛,处翻涌着复杂绪——欣慰、期许,但更多是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

    姬晨跟着母亲的指引,一步步踏上通往圣座的、仿佛由寒冰铺就的阶梯。

    每一步落下,“铛”的轻响传开,引得众愈发尊谨,长老们愈感欣慰。

    终于,她走到圣座之前,在母亲面前缓缓跪下,垂首。

    母亲的手,轻轻按在姬晨顶。一浩瀚如星海又纯如月魄的气息,瞬间从母亲掌心汹涌而出,毫无保留地灌姬晨天灵!

    轰——!

    姬晨只觉整个神魂被这气息贯穿!那并非仅仅是只有圣方可执掌的圣宫要秘,更携带着关于“太”的真相!

    她“看”到了。

    “看”到在母亲体内,那维系圣宫传承根基、象征太本源的无上至宝——太

    光芒黯淡,边缘碎,核心处布满蛛网般细密裂痕。

    曾经磅礴浩瀚、近乎无限的至本源之力,此刻如同风中残烛,微弱摇曳,每一次力量流转,都让裂痕加,光芒更黯,在不可逆转地走向衰竭!

    它并非想象中完美无瑕的圆满明月,而更像是一……行将枯竭的残月!

    原来如此!

    原来母亲眼底那抹沉的忧色,源自于此!

    原来母亲所说的“更苦”,并非虚言,而是这传承本身,已是一条断路!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华美正装无法掩盖这份源自神魂处的战栗。额上瞬间布满细密冷汗,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未在众目睽睽下失态。

    就在这时,母亲低沉清晰的声音,如同最后的箴言,在她神魂处响起:

    “晨儿……守护好它……守护好……圣宫……”

    话音落下的瞬间,姬晨感觉顶母亲的手无力滑落。

    “噗——!”

    一触目惊心的鲜红血,猛地从母亲出,溅落在姬晨华美裙裾和冰冷地面上!

    “母亲!”姬晨失声,下意识想起身搀扶。

    “别动!”母亲的声音在她意识里厉喝,虽然虚弱,却有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在所有眼中,母亲只是身体微晃,随即挺直脊背,只有惨白如纸的脸色和嘴角残留的血丝,泄露了一丝真相。

    母亲吸气,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用尽全力握住姬晨手腕,将她从地上拉起。

    然后在姬晨怔然的目光下,母亲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将她自己坐着的圣座,让了出来。

    “礼——成——!”

    司礼长老苍老激动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大殿,宣告一个时代落幕,另一个时代开启。

    “拜见新圣——!”

    殿内所有,包括长老们,齐刷刷躬身,朝着圣座方向,朝着那个脸色苍白、身体微颤的少拜下。

    声,充满发自内心的敬畏与臣服。

    姬晨被母亲几乎半强迫地按在冰冷坚硬的圣座之上。

    她坐在那里,俯视下方黑压压的跪拜身影,感受体内多出来的、新生的太之力缓缓流转。

    尊荣?不。

    权柄?不。

    她此刻感受到的,只有太上传来的碎裂声!

    巨大压力如同无形的冰山,轰然压在少单薄的肩上。

    她坐在象征无上尊荣的圣座上,第一次如此清晰触摸到“圣”二字背后令绝望的重量。

    那月华,正在无可挽回地……走向坠落。

    ……

    成为圣子,宛如一只踏上悬崖的小鹿,茫然不知前路。

    姬晨端坐于圣座之上,每面对堆积如山的卷宗。

    那些是白氏皇朝关于赋税、徭役、边境军的奏报副本;修行界各大宗门资源争夺、秘境探索的请示告状文书;圣宫内部月华石矿脉产量下滑、弟子晋升瓶颈、以及……太力量波动异常的绝密记录。

    每一份卷宗都带着难以想象的分量,代表权力,更代表着无穷的责任。

    她必须字斟句酌,权衡利弊,给出维护圣宫超然地位又不引发剧烈反弹的批示。

    长老们常在她面前争执不休,最终都要她这年轻圣一锤定音。

    她学着母亲的样子,维持冰封般的平静,压下争端,但无形的焦虑、疲惫和苦恼,终在她的心间弥漫。

    她彻底明白母亲当年眼底的那份忧色。发/布地址Www.④v④v④v.US

    圣宫,乃族的神图腾,月华不堕的象征,其超然地位建立在与各方势力、尤其是与白氏皇朝之间的微妙平衡上。

    皇朝需要圣宫净化之力安抚心抵御妖邪,却也时刻警惕这过于崇高、不受皇权掌控的力量。

    更让她心力瘁的,是体内那渐黯淡的“残月”——太

    每一次净化妖气,每一次驱除邪毒,她都能清晰感受到玄的核心裂痕加,本源之力的流逝无法避免。

    它像无底,吞噬着她的元,吞噬着她的生机。

    “所谓圣温养,便是如此吗?”

    ……正值姬晨处理公务、眉紧蹙之时,一封通过特殊渠道送达案的密函,引起了她的注意。

    函件内容极其简单,甚至带着一丝不合礼数的随意:

    “久疏问候,圣安好?昔年守静山一晤,圣风姿,令鸿心折至今。今有要事相商,关乎圣宫根基,望圣拨冗,于明申时,临江阁一叙。白鸿敬上。”

    白鸿,当朝六皇子。

    姬晨捏着这封措辞客气的信函,眉一挑。那个在回廊下温润笑容、眼神邃的少年皇子形象在脑海浮现。

    这么多年过去,他竟然还念念不忘。而他在此时以此方式联系自己,提到“圣宫根基”……莫非,他知道了什么?

    关乎根基?除了正在枯竭的太,还有什么能动摇圣宫根基?

    无数思绪在脑内翻飞,她思考了很久,终于一咬银牙,准备与这位久未谋面的六皇子会上一面。

    ……

    翌,申时。

    临江阁。

    古朴典雅的水榭悬于碧波之上,视野开阔,江风习习,波光潋滟,四方粼粼,一阵涟漪开,泛起清凉水雾。

    姬晨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两名心腹卫,乘一辆无标识的普通马车抵达。

    她依旧穿着象征身份的银白宫装,一青丝垂落,像瀑布一样倾泻在纤柔细腰间,高耸双峰微微起伏,淡雅高贵的气质自然流露。

    水榭内,茶香阵阵。

    白鸿独自一,凭栏而立,背对,远望浩渺江景。

    他身着一身修剪得体的素黑长袍,玉带系于腰间,背影笔挺。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回过,笑容满面,欣然问候:

    “圣贵安,可有许久不见。”

    他的神温和,语气和煦,颇具君子风度。然而他那眼神,落在姬晨身上时,透出难以掩饰的炙热,和一闪而逝的占有欲。

    “六殿下客气。”

    姬晨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平静,迎着他热切的眼神,款步走来。

    这种目光让她本能地感到不适,心中略有抵触。

    但既已背负圣之位,就必须有应对各种事件的准备。

    “圣座。”白鸿自顾为姬晨斟上一杯清茶,一脸和煦,笑意满盈。

    姬晨不动声色,在对面的位置款款坐下,姿态优雅疏离,她双手接过茶盏,香唇一抿,清茶香气浓郁,可尝出这是白氏皇族特有的清宁山贡茶。

    “殿下信中所言,不知是何要事?本宫洗耳恭听。”姬晨浅浅饮罢,语气清淡,开门见山,无半分拖沓。

    白鸿对她的直接并不意外,笑意更。他也在姬晨对面坐下,姿态闲适。

    “圣风采更胜往昔,守静山清冷闲适,倒真是养。”他端起茶盏,却不饮,看着姬晨,“只是……不知这么多年来,圣宫还能守住几分清宁吗?宫内可有难处?”

    姬晨秀眉微蹙,摩挲着青玉茶杯的玉指一顿,淡然道:“殿下此言何意?圣宫这等地位,自当清净自持,不涉凡尘争执,又何来难处?“

    “哦?”

    白鸿轻笑一声,好似在调侃,“我知道圣宫素来冷淡清宁、超然世外,但我为何听说,圣宫的资源……似乎并不太充裕?”

    姬晨眼神一凛,心底升起了一丝不安:“本宫未曾听闻此事。殿下所言,可否讲得清楚些?”

    温润茶香升腾,熏染两周身。姬晨表面波澜不惊,内心却暗自惊疑,思索对方的用意。

    见她强自镇定、泰然自若的模样,白鸿暗道果然。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倾,压低声音,语气轻声却带着一难言的威胁意味:

    “比如……那维系圣宫传承数千年、号称太本源、月华之的……太?”

    此言一出,万籁皆寂!

    姬晨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所有思绪被猛地冲击,天旋地转。

    虽然早有猜测,但当她从对方中听到“太”四个字时,还是感到一阵晕目眩。

    她端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终于忍不住握紧茶盏,美眸微张,冷冰冰地看向白鸿,隐约闪过一丝寒意。

    太虽是天下皆知的“秘密”,但从未被外如此赤提起!

    他果然知道了!这秘密一旦泄露,对圣宫意味着什么?

    无数画面在姬晨脑海中浮现。她身上的责任重担一瞬间陡增百倍千倍,比之守静山那座空寂幽冷的圣宫更令她煎熬。

    但,仅是一瞬。

    清冷凤眸恢复平静,那绝美的容颜上看不出丝毫异样。姬晨强自按捺住心中激的思绪,淡淡道:“殿下,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她话音清冷,言语中隐有不愉。

    白鸿迎着她冰冷锐利的目光,脸上温润笑容丝毫未减,反而放下茶盏,轻轻鼓掌,道:“好,好。不愧是这一代的圣。这份定力,这份应变,鸿佩服。”

    随即话锋一转,又道:“只是圣,有些事,瞒得过天下,却瞒不过真正有心探查的眼睛。贵宫近二十年来,大型净化法阵启动次数锐减,效果亦大不如前。月华石矿脉的伴生‘玄’,产量与品质更是连年下滑。这些,难道都是巧合吗?”

    他每说出一句,姬晨完美无瑕的容颜上就更冷凝一分,美眸沉冷,如万年寒潭。

    最后一丝侥幸碎,她看着白鸿温和俊朗的笑容,只觉得厌恶至极。

    她不再试图否认,只冷冷盯着他:“那么,六殿下煞费苦心约本宫前来,揭穿此事,目的究竟何在?”

    白鸿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几分,换上一副认真神

    他身体挺直,双手置于桌面,沉声道:“鸿此来,是想与圣……谈一笔易。一笔对圣宫,对您,都……有莫大好处的易。”

    ……

    易?

    姬晨冰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警惕。她端坐那里,周身寒气更重,未接话,那双翡翠般的眸子一眨不眨,带着无比冷静和沉的警告意味。

    白鸿对她的反应似有预料,不以为意,姿态更放松从容。

    “圣想必清楚,‘问道大会’乃我白氏皇朝三年一届的武道盛会。天下英才皆可登台比试。最终名次,决定未来三年皇朝对各门派资源配给的倾斜份额。”他话音稍起,目光意味长,“灵石、灵药、稀有矿脉开采权……这些,对任何修行势力,都是命脉所在。”

    姬晨心中一动,这问道大会她自然知晓。

    圣宫虽超然,但运转、培养弟子、维护阵法,同样需要海量资源。

    尤其太渐枯竭,维持净化法阵的消耗也益加剧,月华石矿脉产出下降……也是不争的事实。

    白鸿敏锐捕捉到姬晨眼神一闪而过的游移,嘴角笑意加,抛出真正筹码:

    “只要殿下答应一个条件,我白氏皇朝,愿在下一届问道大会之后,将圣宫的资源供奉份额……提升至现在的三倍!并且,立下血契盟书,承诺即便……嗯,即便未来太之力有所波动,皇朝也将倾力相助,保圣宫威仪与地位,千年不堕!”

    三倍供奉!千年不堕!

    这两个条件,在姬晨心中掀起惊涛骇

    从天而降的巨大惊喜感让她娇躯一颤,几乎要立时起身。

    若得三倍资源,圣宫窘境将得到极大缓解,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亏损都将得到弥补!

    至于白氏皇朝的承诺……若他们不出尔反尔,则代表着即便太枯竭,圣宫依旧能屹立不倒!

    只是,白氏皇朝怎么会提出这种条件?姬晨绝不相信这是白鸿出于真心,背后必定有不可告的秘密。

    她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冰寒依旧:“条件是什么?”

    白鸿放下茶盏,身体微倾,那双温润眼眸直视姬晨,清晰吐出要求:

    “很简单。改变圣宫延续数千年的规矩。此次问道大会的最终魁首——无论来自何方,是何出身——殿下需择其为道侣!”

    姬晨的瞳孔骤然收缩,冰冷锐利,一压抑的怒意涌上心

    择问道魁首为道侣?荒谬绝伦!更是对圣宫规矩的极大亵渎!

    圣宫圣子,历来由圣宫内自幼培养、心挑选的最优弟子担任,与之结合,共同修行,传承太力量,确保力量始终在圣宫掌控之中!

    这是维系圣宫独立超然的根基之一!

    白鸿的条件,无异于要将这根基拱手让!将圣宫最核心的力量传承露在外界窥探之下!

    “荒谬!”姬晨猛地站起身,宽大云袖微动,带起微风,黑亮青丝如波涛汹涌般四散,彰显着其主的震怒与冷傲。

    她居高临下俯视白鸿,那张如上苍雕刻的完美脸庞如罩寒霜,银白圣衣散发着凛然气息,身上弥漫出如月清辉般的威仪:“六殿下好算计!绕这么大圈子,原来是想图谋我圣宫根本——太!“

    她哂然一笑,语带讽意:“让本宫择外为夫?且不论此举违背祖训,动摇宫规!单说那魁首,若其本身就是你皇族中呢?届时,太之力岂非直接落你白氏之手?这将我圣宫同你皇族千年前签订的‘平起平坐、互不侵犯’条约,置于何地?你白氏皇朝,是想撕毁盟约,吞并我圣宫不成?!”

    一句句质问,带着山岳压迫的磅礴气势。那圣威仪凌驾一切,高洁不可侵犯。

    临江阁温度骤降,水榭间空气凝滞。

    白鸿脸上的笑容在厉声质问下终于维持不住了。他依旧坐着,仰视盛怒的姬晨,眼底寒光闪烁,却并未像刚才那样盛气凌

    “好!好!”

    良久,他沉声一句,态度突然又缓和下来。

    脸上的淡然逐渐隐去:“圣言重了。鸿既有心提议,又岂敢存此大逆不道之心?皇族子弟,自有职责约束,岂会轻易参与?殿下多虑了。”

    “多虑?”姬晨眼中讥讽更浓,“事关圣宫存续根本,由不得本宫不多虑!殿下此议,简直无稽!“

    说罢,她不再看白鸿一眼,拂袖转身,也不回走向水榭外。两名暗处卫无声跟上。

    白鸿未起身阻拦,看着姬晨透着无尽寒意的背影消失,脸上的无奈之色褪去,嘴角缓缓勾起一丝莫名玩味的弧度。

    他端起凉透的茶,轻饮,低声自语:“呵,果然还是这般……高傲得不染尘埃啊……”

    他指节在冰冷的石栏上轻轻一叩。水榭角落影处,一块不起眼的灰白石砖悄然滑开,露出内里暗格。

    白鸿从中拈出一枚鸽卵大小、通体剔透的珠子。

    珠内光影流转,赫然记录着方才姬晨从盛怒起身到拂袖离去的每一个瞬间,尤其是她听闻“太”四字时,那瞬间苍白的脸色与强自镇定的眸光,皆被珠光捕捉得纤毫毕现。

    一声极轻的响指后,一名身着玄色软甲的护卫不知从何处现身,单膝跪地,垂首听命。

    “速呈父皇。”白鸿的声音平淡无波,将浮影珠抛给护卫,“告诉陛下:‘圣宫资源短缺属实,夜鸮司所察无虚。圣姬晨之态,已坐实太枯竭之患。易虽拒,然其命门尽握,后续计划可如期推进。’”

    “遵命!”护卫低应一声,身形一晃,已从原地消失不见。

    白鸿复又望向姬晨马车消失的方向,眸中满是邪魅之意:“……圣姬晨,待你我再见,定要叫你在本殿胯下求饶……”

    ……

    马车碾过皇城郊外的颠簸土路,车厢内静得可怕。

    姬晨端坐车内,背脊挺直,双手叠放膝上,被冒犯的怒意仍在胸腔激

    白鸿那张温润含笑又暗藏险的脸,那荒谬绝伦又包藏祸心的易条件,在她耳畔反复回响。

    “择外为夫?图谋太?哼,休想!”

    圣宫数千年清誉,历代先贤铸就的独立超然,岂能毁在她这一代?岂能成为皇权觊觎的猎物?

    然而,太枯竭的真相,却又是她无法回避的残酷事实。即便不断用她的天生纯之躯供养,那残月依旧在逐渐凋零。

    失了太,圣宫凭什么震慑妖邪?

    凭什么净化疫毒?

    凭什么成为神图腾?

    一旦事实露,那些被压制千百年的妖魔鬼怪、魑魅魍魉,还有那些在暗中虎视眈眈的势力会如何?

    白氏皇朝今能提易,明是否就会撕下伪善面具,以“族大义”为名行吞并之实?

    “月华不堕”……母亲退位时的嘱托,此刻重逾千钧。天地将倾,困局难解……

    不行!

    圣宫需要这明月!族需要一个象征!一旦月华彻底凋落,圣宫倾覆……那将是何等景象?

    有了三倍资源,至少圣宫不会丢了颜面,不会耽搁了弟子修行。而皇朝承诺……或许真的是一条可行的道路?

    为了圣宫能继续存在下去……

    她……真的要牺牲自己,牺牲圣宫传承万载的规矩吗?

    若是,她答应了……是为了圣宫?

    抑或是为了族?

    她找不到答案。

    姬晨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疲惫如水涌来。

    ……

    圣宫,议事大殿。

    巨大冰晶穹顶下,气氛肃穆冰冷。

    姬晨端坐于圣座之上,俏脸被夜明珠照耀得莹白透亮,她高贵而绝美的脸庞冷峻清美,超尘绝俗,宛如下凡神

    那双眸子,此刻如同冷夜孤月般,冷澈邃,隐有寒芒流转。她刚刚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死寂。

    ——发!

    “择问道魁首为道侣?!宫主!您可知您在说什么?!此乃亵渎祖训,动摇我宫根基!这分明是白氏的毒计,先假意扶持,再借道侣之名吞并玄!您若答应,圣宫数千年基业尽付东流啊!老朽第一个不答应!”

    “圣三思啊!圣子选,历来由宫内甄选培养,血脉、心、功法,缺一不可!岂能由外染指?太之力若外泄,后果不堪设想!我圣宫还有何颜面立足于世?”

    “圣!您是不是受了那白氏皇子的蛊惑?他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此举分明是想借机掌控我圣宫命脉!您万万不可……”

    “白氏早就觊觎我圣宫多年,妄图掌控太!他白氏欺太甚,圣也……太过糊涂!“

    一位老猛地拍案而起,老脸涨红,手指颤抖指向圣座,那是宫里的刑罚长老。

    除他之外,还有痛心疾首的典籍长老,声音尖锐的司礼长老,摇长叹的符箓长老……所有高层长老都是同样的表,带着难以置信、气愤痛心的目光,死死盯着姬晨。

    “够了!”

    姬晨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打了一道清雷,令在场长老都安静下来。

    她缓缓扫过下方一张张愤怒、痛心、惊惶的脸。

    体内那枯竭残月散发一丝凛冽威压,无声弥漫,压得众一窒。

    “本宫心意已决。”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太之事,尔等以为能瞒多久?一旦彻底枯竭,强敌环伺之下,我圣宫拿什么自保?靠祖训?靠清规?”

    此言一出,长老们脸色瞬间极其难看。

    “宫主!您这是要自毁长城!”刑罚长老气得发抖。

    “自毁长城?”姬晨冷冷一笑,脸上带着自嘲与疲倦,“本宫是在给圣宫,争一条活路!给这将坠之月,争一线存续之机!”

    “规矩是死的,是活的。若连宫门都保不住,要这清规戒律何用?若这月华彻底坠毁,圣宫因此倾颓,我等……又有何面目去见历代圣先贤?”

    清冽的言语,似是敲击在每个的心间。长老们张了张嘴,终是化作压抑不甘的沉默。

    姬晨疲惫地闭眼,挥手:“都退下吧。此事,无需再议。”

    长老们面面相觑,最终只得带着满腹疑惑与愤懑,躬身行礼,默然离去。

    空旷大殿只剩姬晨一,坐在圣座上,仰望着冰晶穹顶,冰冷月光透过穹顶照下她的影子,孤寂、无助……

    她第一次觉得,这月光竟如此耀眼,连她自己都不敢直视……

    夜,如浓墨。

    姬晨遣走所有侍,独自踏着清冷月光,走向守静山后山处,那最幽静的禁地——退位圣闭关的“月沉小筑”。

    小筑依山而建,在夜色中格外静谧,周遭是一片幽清冷的竹林。夜风吹过,沙沙轻响如叹息。

    穿过曲折狭长的石阶,走竹林处。姬晨站在一扇小门前,纤细指尖搭在门把上,微颤不止。

    “咚咚!”

    门扉被轻轻叩响,寂静的竹林回响着声音,显得更加清冷孤寂。

    “进来吧。”门内传来极其熟悉、却苍老沙哑许多的声音。

    姬晨推门而

    小筑内陈设极其简单。

    母亲——上一代圣,盘膝坐在蒲团上,背对门

    她穿着一身素色布衣,满青丝已看得到些许霜色,身形单薄佝偻。

    听到姬晨进来,她才缓缓转身。

    姬晨的心猛地一揪,母亲面容苍老不少,虽不见丝毫皱纹,却也不复当初的雍容贵气。

    那双曾如寒潭的眼睛,如今却显得憔悴,只剩阅尽沧桑后的疲惫平静。

    唯有看向姬晨时,浑浊眼底泛起复杂光芒——慈、欣慰,但更多是浓得化不开的痛惜与……的悔意。

    “你来了……”母亲声音很轻,带着沙哑,目光落在姬晨那身崭新宫装和她苍白疲惫的脸上,“你……终究还是做了那个决定?”

    姬晨走到母亲面前,缓缓跪下。她点了点,声音低落:“是的,母亲。我……答应了白鸿的易。”

    母亲定定看着她,许久,才发出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

    “唉……”叹息声在小筑内回,充满无尽的苍凉与自责,“是母亲的错……是我无能……”

    姬晨猛地抬:“母亲!这与您无关!是那太……”

    “我知道!”母亲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多年的痛苦与激动,“我知道它枯竭得厉害!我早就知道!从我接任圣那一刻起,我就感受到了它的衰弱!我拼命想维持,想找到办法……可它还是一天天衰弱,不断抽走我的力量,抽走我的生机!我……我原以为,至少能撑到你真正成长起来……能让你……不必一登位就……”

    姬晨听得心疼。连忙上前轻轻拥住母亲,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背。

    “母亲……”

    母亲喘息着平复下来,紧紧抓住姬晨的手。

    那双蕴含潭的眼眸却于此时泛起水雾,看得姬晨心如刀绞:“晨儿……苦了你了……刚登临圣之位,就要……做出如此……牺牲……是母亲对不起你……”

    姬晨用力摇,坚定地说道:“不,母亲!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为了圣宫能延续下去,为了……”

    她的话戛然而止。

    母亲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那双饱经沧桑、仿佛看透心的眼睛,直直望进姬晨神魂处,问出了那个姬晨自己都无法回答的问题:

    “晨儿……你告诉母亲……你做出这个决定,不惜违背祖训,牺牲自己……究竟是为了保住圣宫……还是……为了这宫阙之外,那千千万万需要‘月华’指引、需要‘月华’庇护的……族苍生?”

    为了圣宫?还是为了族?

    小筑内陷死寂,只有孤灯火苗微微跳跃。窗外竹林沙沙作响,如同天地的无声诘问。

    姬晨张了张嘴,却如鲠在喉,难以言语。

    是为了圣宫吧?

    否则为何对长老们说“争一条活路”、“争一线存续之光”?

    她无法眼睁睁看着这座承载了她幼年记忆的宫阙崩塌,历代圣的努力化为乌有。

    可……若仅仅为了圣宫,她内心处那份对天地苍生的慈悲之心,那对母亲在平泽城外伟岸身姿的悸动,又源自何处?

    两种答案在无声撕扯,姬晨觉得脑中作一团。或许两者早已融为一体?守护圣宫,就是在守护它所代表的象征?

    她只能沉默,无法回答。

    母亲看着儿眼中的痛苦、挣扎与迷茫,心中已有了答案。

    良久,她叹息一声,握住姬晨的手,将儿抱怀中:“去吧……孩子……路……是你自己选的……无论为了什么……走下去……”

    姬晨无声哽咽,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被母亲拥怀中。

    此刻,她无需言语,只是抱紧母亲,贪婪地感受着母亲身上熟悉的味道,以及母亲最后送给她的关怀与温暖。

    一阵抽泣后,她猛地推开母亲,轻咬嘴唇让自己镇定下来。

    “……这份使命……我不会退缩!哪怕代价是……我自己!”

    当她再次抬时,眼中迷茫泪水已被一种决绝取代。无论为了什么,这条路,她已无法回

    她起身,最后看一眼面色复杂的母亲,也不回地走出小筑。皎洁月光在她身上,洒下沉冷厉的孤寂,直至她走沉的夜。

    ……

    问道大会前夕。

    守静山巅,云雾散尽,星斗漫天。

    姬晨独自立于高山巅峰,任晚风吹动衣袍,未束的秀发迎风飞扬,仿佛仙子谪落凡尘。

    仰望天幕中寥廓的银河,冷清的眼眸中流露出淡淡的孤寂。

    随后,她闭上双眼,感受山巅静谧,平复纷心绪。

    体内的太,那布满裂痕的残月,在此刻也平静下来,沉神魂最处,为她带来阵阵空虚感。

    然而,就在这清风明月、心神稍定的刹那!

    ——灼热。

    一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灼热气息,如同原上的渺渺星火,毫无征兆地穿透遥远的空间阻隔,蓦然闯了她的感知之中!

    那气息……至刚至阳!

    纯粹!

    霸道!

    带着一种生命最原始的勃勃生机,仿佛浩长河,亘古永存的灼热之源。

    与她的至至纯之体如同磁石相吸,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遥隔万里,形成了极为清晰的感应!

    姬晨只觉得神台微漾,仿佛是这天地初开之时,大道诞生前的最后一缕悸动。

    体内那沉寂枯竭的残月虚影,竟也自发地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却被她心中的惊疑压制,而未能察觉到。

    她倏地睁开双眼,翡翠色的眸子投向东南方向——那灼热气息传来的源

    纯阳之体!

    竟然是传说中的纯阳之体!

    这气息,她从未接触,却在古老典籍描述中,在纯之体的先天记忆里,无比熟悉!

    那是与纯之体并称于世、千年难觅的绝世道胎,也是……理论上最完美的道侣选!

    怎会如此?在这问道大会前夜,在距离守静山如此相近之地,竟出现了一个纯阳之体?而且,这气息虽然灼热纯粹,却似乎……有些稚

    惊异过后,一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荒谬、宿命感以及一丝极其微妙的复杂思绪,悄然萦绕上姬晨的心

    白鸿的易,问道魁首的道侣之位……冥冥之中,莫非真有定数?

    她迅速压下心的波澜,眼神瞬间恢复了冰雪般的冷静与彻。无论巧合还是宿命,她都必须弄清楚!

    “来!”

    一道如夜幕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数步,单膝跪地。

    全身笼罩特制夜行衣中,只露一双毫无波动的眼睛。

    圣宫最隐秘的力量——“晦月使”。

    “动用‘晦月使’所有力量,查!”姬晨的目光依旧锁定东南方向,“方向东南,万里之内,年龄不超过二十,近期有异常力量波动或特殊际遇的男子。一个时辰内,本宫要看到他的全部资料!”

    “是!”晦月使统领应一句,身形一晃,融夜色消失。

    一个时辰后。

    一份薄薄的玉简呈送姬晨手中。她挥退来,独自回到寝宫,指尖真气涌动,玉简信息瞬间注她的脑海。

    “苏澜。”

    “十八岁。”

    “籍贯:赤山脉,生村。”

    “背景:父母不详,疑似死亡。由村民王大山抚养长大,家境贫寒。”

    “经历:格开朗乐观,喜拈花惹。道宫夏清韵曾在其家中住下。三月前于生村中走出,结识南疆原蛮族少,去往牧州城参加道宫收徒大典,击败苍狼少君、慕容孤等,成功拜夏清韵门下,成为道宫九代弟子。”

    “疑点:在生村坠青鸾峰下湖泊中,随后神秘回到岸上。据推测,湖内或有上古仙家府。”

    “修为评估:疑似天武境初期,但真气至阳至纯,潜力……不可测。”

    玉简末尾,附有一张秘法记录的模糊影像:一个穿着云杉、身形单薄却挺拔的少年,侧脸廓分明,眉宇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眼神清澈,却又似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坚毅。

    是他!

    那灼热气息的主,纯阳之体!

    姬晨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影像中少年那清澈又带着点倔强的眼神上。

    生村,青鸾峰,仙家府?

    连胜强敌,拜道宫,夏清韵首徒?

    这经历……如同天眷。

    无数疑虑在姬晨脑海中盘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名为苏澜的少年,如同一颗突然闯棋盘的变数,给她带来了一丝未来的……不确定?

    她放下玉简,走到窗边。

    明便是问道大会,她将在天下面前宣布圣的道侣之位即将旁落。

    可此刻,她的心绪却奇异地无法完全平静,被那个突然感知到的纯阳之体所牵动。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在姬晨心扉处发芽,蔓延。

    几乎是鬼使神差般地,姬晨走到了寝殿内侧的梳妆镜前。

    镜中映出她完美无瑕的面容,如同画中走出一般的倾城绝世。

    她凝视片刻,指尖泛起些微的真气波动,掐出一个玄妙的道诀。

    她的面容开始变化,脸颊、眉骨、鼻梁……

    片刻之后,镜中已彻底变样。

    一张平平无奇、普普通通的少脸庞,鼻翼环着一圈淡淡的雀斑,唯有一双眼睛,依旧保留了原本的翡翠色泽,只是眼神中的清高与威仪被刻意收敛,换上了一丝懵懂的好奇。

    她换上了一身没有任何纹饰、最普通的白色棉布衣裙,可即便是在这样一身朴素衣裙的包裹下,依旧难以掩盖她丰盈完美的傲身姿。

    看着镜中那个完全陌生的、泯然众的自己,姬晨的唇角,极其自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

    皇城西,远离喧嚣的城角。

    一座古老的古寺,在湖泊中心静静伫立。寺墙斑驳,爬满青苔,“净源寺”三字模糊不清。

    姬晨——此刻已是样貌普通的白衣少,悄无声息出现在古寺内。指尖微松,放开了一丝对于纯气息的把控。

    她看了一眼侧屋那排落满灰尘的书架,目光在书架上游移,最终落在一本被随意塞在角落、泛黄卷边的古籍上。书名——《阳道修行总纲》。

    她伸出手,掸去积尘,将那薄薄小册子抽出,来到院子中那张石质桌凳坐着。

    她随意地翻阅古籍,目光扫过那些“阳相生、天地造化”的浅显描述。

    赤的小脚从裙下探出,踩在灰色石板上,白玉般的光滑肌肤露在外,在月色下散发着迷的光泽。

    静谧,美好。

    哗啦!噗啦!

    一阵突兀的、带着水花的狼狈声响,猛地从古寺的院墙外传来,打了此地的寂静。

    ——像是有因修为不却执意渡湖而溅起水花来。

    紧接着,一个属于少年的声响,模模糊糊地飘了进来:“啧!”

    姬晨翻动书页的手指,蓦然停顿在半空。

    莹莹月光映照着她那张平凡无奇的侧脸。她的目光依旧落在泛黄的书页上,仿佛被那段浅显的文字所吸引。

    然而,无看见的角度。

    她那平淡的唇角,却在这一刻,极其轻微地向上弯起。

    一抹清新灵动、连她自己都未曾真正察觉的笑意,悄然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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