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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汉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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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施攻心降卒诉苦,促认罪百姓斥贼(安史之乱篇终章,剧情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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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年城的县衙大堂,虽然在昨夜的动中被烧毁了半边回廊,但主建筑依然完好孙廷萧如堂办公,骁骑军的各部将领、随军文官挤得满满当当,正有条不紊地接受着这位统帅的调遣。发布页LtXsfB点¢○㎡最╜新↑网?址∷ wWw.ltxsBǎ.Me

    陈玉成、刘黑闼被派去全面接管城防,严密监视那些退回营房的降军;秦琼、尉迟恭等负责带去清点叛军留下的府库、兵甲,尤其是那些虽然掉膘但底子极好的“曳落河”战马,更是孙廷萧眼中的宝贝;而鹿清彤则带着一文官,忙得脚不沾地,不仅要统筹城内城外数万张嘴的放粮赈济,还要迅速将战报整理成文,准备八百里加急送往汴州行在。

    仗打完了,但孙廷萧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如今除了北面中山城里还有万把叛军实力稍强,整个河北的叛已经算是在名义上被彻底平定,各地的叛军据点大多没多少军队驻防,此时怕是都等着盼着官军来和平接收。

    至于中山那点残兵,后面朝廷自然会派些文官或者二线部队去受降、抢功,孙廷萧也懒得去跟他们争。

    他现在最疼的,是这广年城里刚刚收容的三万多名降卒。

    如果是放在两个月前、局势还在焦灼之时,孙廷萧大可以像在邯郸故城收编田承嗣那样,见机行事,直接将这些降卒打散了混编,化为己用。

    可现在不行了。

    安史正式覆灭,这三万多不再是战场上可以随便处置的战利品,而是一庞大、且成分复杂的政治包袱。

    数目过大,若是不经上报便擅自将这数万整编,汴州行在里那些整天琢磨着怎么打压武将的文臣,尤其是杨钊那一党,必定会借题发挥,给他扣上一顶“拥兵自重、图谋不轨”的死罪。

    孙廷萧倒是不怕他们,但他不想在北面十万胡即将大举南下的时候,还在后方跟朝廷扯皮。

    所以,这三万,只能暂时作为俘虏养起来,等待汴州那位好大喜功的圣给出具体的旨意。

    “孙大将军啊,杂家看这事儿,其实也不难办。”

    就在孙廷萧沉思之际,一个带着几分黏腻与傲慢的公鸭嗓在堂内响了起来。

    鱼朝恩。这位前阵子在战场上被吓得像个鹌鹑、这两天眼看着大局已定又开始活泛起来的监军太监,正捏着个兰花指,在大堂里指指点点。

    “这仗打完了,圣在汴州可是盼着捷报呢。依杂家的意思,光送一个史朝义去汴州献俘,那也太寒酸了些!”鱼朝恩皮笑不笑地说道,“大将军不如把那些叛军里挂着中级、小级军职的目,统统给绑了,连同史朝义一起解送汴州,好让圣和百官们开开眼,也彰显咱们的赫赫武功不是?”

    说到这儿,他眼珠子一转,语气变得狠起来:“至于昨夜跟着作被抓的那几百个小兵,留着也是费粮食。大将军也别费那功夫审了,统统砍了脑袋,抛到城外的护城河里喂王八,也算是给那三万降卒立个规矩!”

    “至于剩下那几万降卒嘛……”鱼朝恩顿了顿,理所当然地说道,“大将军脆拨出兵马,把他们也一并押送去汴州得了。圣的大军就在行在,这几万由圣亲自发落,岂不是最妥当的法子?”

    此言一出,堂内好几位将领的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鱼公公,你当这几万是几万羊,想赶着走就赶着走?”孙廷萧冷笑一声,“从广年到汴州,粮消耗不说,你让我派多少兵马去押送三万多的降卒?派少了,半路若是有个哗变,谁来担责?派多了,全军都去做差官衙役?”

    鱼朝恩被孙廷萧这顿夹枪带的话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刚要发作,一旁的童贯眼看着这两又要掐起来,赶忙笑眯眯地出来打圆场。

    “哎哟,两位消消气,消消气嘛!”童贯甩了甩拂尘,打了个哈哈,“孙大将军说得在理,这几万降卒确实不宜长途跋涉,就让他们先在广年就地安抚着,等圣的旨意到了再行定夺,这是老成谋国之举。”

    他转看向鱼朝恩,又补了一句:“不过嘛,鱼公公的话也有几分道理。这安史叛军的物,除了个史朝义,基本都死绝了。这献俘的队伍若是太单薄,朝廷那边面子上确实不太好看。多抓些叛军的中小目去充一充门面,倒是顺理成章的事。”

    “童公公所言极是……”

    角落里,坐在软榻上直哼哼的秦桧也适时地搭了腔。

    这位中丞大虽然满身狼狈,但一提到这种能迎合上意的官场做派,顿时来了神,“安史贼将虽死,但余孽犹存。多挑些有分量的解送行在,圣看了龙颜大悦,对孙将军这百平叛的绝世军功,也是个极好的点缀嘛。”

    面对鱼朝恩等的指手画脚,孙廷萧没有继续在献俘和杀的问题上纠缠,而是直接将目光转向了堂下。

    “程咬金!”

    “末将在!”程咬金上前一步,抱拳应诺。

    “即刻带去接管所有粮仓,今放粮的事,你依然要全力配合鹿主簿。”

    孙廷萧顿了顿,语气变得极为严肃,“鹿主簿,传我的将令,今不仅要放粮,还要将骁骑军和黄巾新军中所有的书吏,以及那些略通文墨、明辨事理的基层军官和老兵,全部派到降军营里去!”

    鹿清彤微微一怔,玉步上前:“将军,是按照之前在邯郸的章程,进行安抚、教化,还是清查他们之中的首恶?”

    “都不是。”孙廷萧摇了摇,“不需要长篇大论地教化,也不必急着清查善恶。那些书吏和军官进去之后只做一件事--引导他们,让这些幽燕老卒自己开,诉苦。这里有一套流程,让大家按这个办。”孙廷萧抽出一卷文书。

    “诉苦?”

    此言一出,堂内众顿时面面相觑。

    在天汉的军旅传统中,对待降兵无外乎两种手段:要么是雷霆万钧的镇压和甄别,要么是居高临下的安抚与施恩。

    虽然鹿清彤在之前收编黄天教和部分叛军时,也曾组织书吏进行过思想教化,但那也是由书吏们主动向降卒宣讲朝廷的宽大和将军的恩德。

    像今这般,什么都不做,只是让那些叛贼自己倒苦水,这等做派,在场所有都是天荒一回听说。最新&]任意邮件到) Ltxsba@gmail.ㄈòМ 获取

    “不错,就是诉苦。”孙廷萧的目光扫过众,声音低沉而有力,“所有降军,供给饭食,不许打骂折辱,让他们吐露心声。”

    他站起身。

    “这些幽燕兵士,跟着安禄山和史思明造反,所图不过是为了升官发财,封妻荫子?可这百南下,他们得到了什么?除了无休止的流血、饥饿、被自己算计、被当成弃子填了沟壑,他们什么都没捞着!”

    孙廷萧转过身,看着鹿清彤:“他们的心里,早就憋满了对安史贼酋的怨气。现在,我们不需要高高在上地去可怜他们,只要给他们一个倾诉的子,让他们自己说到念通达,拨反正。”

    鹿清彤的美眸瞬间亮了起来。

    她太聪明了,孙廷萧只需轻轻一点,她便明白了这“诉苦”背后那恐怖的攻心之力。

    这不仅能迅速瓦解降军那紧绷的心理防线,更是能让他们在绪的彻底宣泄中,从心底里完成对叛军身份的彻底切割!

    “下官明白!”鹿清彤郑重地拱手施礼,“我这就去组织书吏,必让这把火在降军营里烧透。”

    孙廷萧点了点,随即又想到了什么,眉再次皱紧:“还有一件事,这是眼下比兵变还要命的隐患。”

    他转看向一直安静站在角落里的苏念晚:“苏院判,广年城太小了。这城里城外原本就挤了十几万,连来的雨加上这盛夏的酷暑,军营里必定是蚊虫滋生、蛇鼠窜。昨夜又经过了厮杀,满地的尸首和血污若是处理不当,瘟疫随时可能发。”

    这位太医院院判的神色立刻凝重起来。作为医者,她比任何都清楚“大灾之后必有大疫”的残酷铁律。

    “你即刻带着全军所有的军医和药材,去查勘各处军营,重点排查水源和降卒的集中地。一有苗,立刻隔离用药!”孙廷萧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指令,同时转对秦琼说道,“秦将军,你拨一千兵给苏院判打下手。我们的士兵不必亲自动手,就让俘虏自己动手活。”

    “让他们自己去清扫自己住的营帐、街道,把那些死在昨夜动中的尸体全都抬出城去,找一处远离水源的下风,集中焚烧掩埋!告诉他们,想要活命,就先把自己和这城池给弄净了!”

    众知孙廷萧为将的条理独特,也不为疑,立刻都动了起来。

    随着将令一层层下达,广年城内的气氛开始发生一种微妙的转变。

    原本那些缩在营房和校场里、如惊弓之鸟般等待着屠刀落下的三万多名降卒,并没有等来官军的绳索和明晃晃的横刀。

    相反,一队队全副武装的骁骑军和黄巾新军走进营区,抛给他们的,是一把把铁锹、扫帚,以及一桶桶用来消毒的生石灰。

    “都别他娘的像个娘们儿似的缩着了!将军有令,想活命的,都给老子动起来!”

    负责监工的骁骑军老兵们扯着嗓子大吼,“把你们这猪窝一样的地方都扫净!昨夜死的,全都抬到城外指定的坑里烧了!谁敢偷耍滑,今天不管饭!”

    对于这些习惯了在刀尖上舔血、随时准备赴死的叛军士卒来说,这种杂役原本是极跌份的事。

    但在经历了昨夜那场地狱般的兵变后,能被派发工具去打扫卫生,这种常、琐碎的劳作,反而成了一剂最强效的安神药。

    这至少证明了一点:官军是真的没打算现在就杀他们。

    活的时候,不安的绪开始迅速消退。

    “手脚麻利点!打扫完了的,都去城南的空地上洗净!”一名骁骑军军官一边指挥着几临时架起的大锅烧水,一边粗声粗气地骂道,“苏院判发话了,把你们身上那些生疮溃烂的地方,尤其是大腿根、腚沟子之类见不得的腌臜部位,都给老子狠狠地搓净了!洗净了再去领粮吃饭!洗不净的,当心军法从事!”

    这粗鄙却又透着一种诡异关怀的骂声,让不少降卒愣住了。

    往里在幽州军中,除了各军的锐,谁管过他们这些底层大兵的死活?

    身上烂了生蛆了,也只能硬生生熬着。最新{发布地址}?www.ltx?sdz.xyz}

    可如今,这些曾经杀红了眼的死敌,居然在给他们烧热水洗澡?

    热水冲刷着泥垢和血污,一碗碗散发着浓烈苦味的防疫药汤被端到了他们面前。

    “都有,一时间熬不过来的,就老老实实排队等下一波!”军医们大声嘱咐着。

    当这群终于洗去了大半个月酸臭、喝下了热汤的降卒,捧着分发下来的光饼和咸菜蹲在校场上狼吞虎咽时,那些穿着青色短打的书吏和一些看着面善的骁骑军老兵,便如同水银泻地般,悄无声息地散到了他们中间。

    没有高高在上的训话,也没有杀气腾腾的审问。这些书吏只是端着饭碗,自然而然地蹲在他们身边,一边啃着光饼,一边像是拉家常般开了

    “邺城变之后没吃过几顿饱饭吧?”

    “唉,都是爹娘生养的血之躯。既然在幽州好好的,怎么就跟着安禄山南下造反了呢?是自愿的,还是被军拿刀着的?”

    “算算子,这都打了三个多月了。北边幽燕老家,十万胡铁骑都进关了,这兵荒马的,近来还有家里的书信寄来吗?家里的爹娘婆娘,也不知道逃出来没有……”

    这些话,句句都戳在了这些幽州降卒最软、最痛、最不敢去触碰的心窝子上。

    幽州兵确实凶悍,在战场上他们曾如饿狼般撕咬着天汉的防线。

    可脱下了那层虐的外衣,此刻的他们,不过是一群主将已经死光、老家被胡占领、随时可能身首异处的无根飘萍。

    不知是谁先放下了手中啃了一半的光饼,双手捂着脸,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这声呜咽就像是一个信号,瞬间在各个降军营区里引发了雪崩般的连锁反应。最╜新↑网?址∷ wWw.ltxsba.Me

    恐惧、委屈、对家的思念、被叛将当枪使的怨恨,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自愿个啊!我不去,他们就要杀我全家啊!”一个满脸横的老卒哭得像个孩子,“我两个娃还在蓟州呢,现在胡打进去了,怕是……怕是早就没了啊!”

    “三个月啊!整整三个月没吃过一顿带星的饭了!昨夜还差点被自己给砍死……我图什么啊我!”

    几万名曾经不可一世的悍卒,此刻就在这夏的烈阳下,哭叽尿嚎,鼻涕眼泪抹了一脸,场面颇为难看,却又很真实。

    在这排山倒海的绝望与委屈面前,已经很少还有能绷得住那张硬汉的脸皮了。

    就在群最为激愤之时,程咬金不知何时跳上了一处临时搭起的高台上。

    这位混世魔王此刻收起了往的嬉皮笑脸,宛如一尊怒目金刚,冲着下面那群哭成一团的降卒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哭什么哭,没出息!”

    他猛地一挥手里那半张光饼,大声嚷嚷道:“将军有令!光哭没用!你们之中,凡是在这百里被那些叛军军官当狗一样欺压过的,凡是被同袍抢了军功、霸了粮饷欺凌过的,现在,都给老子站出来,把他们的名字、过的腌臜事,全都大声地说出来!”

    随着程咬金这一嗓子,降军营里的气氛瞬间从悲戚转为了一种压抑已久的狂热。

    这些幽州底层的小卒久在边塞苦寒之地,安禄山带兵到底是个什么路数,他们这辈子体验得一清二楚。

    平素里,安禄山拿着朝廷拨下的海量银钱和绢帛来养这支边军,他们确实能混个温饱,养得起妻儿老小,甚至偶尔还能分点酒

    但这银子好拿吗?

    军官们动辄就是军法从事,打骂虐待犹如家常便饭。

    底层士卒用命在冰天雪地里跟突厥、契丹拼杀,换来的那点可怜的赏赐,又哪能对得起他们流的血?

    到了这回南下造反,大燕叛军那是彻底丧了良心,刀全对准了天汉自己的同胞。

    三个月来,从常山到邺城,这些当兵的又有多少没被上官着去参加过对百姓的抢掠烧杀?

    那子被出来的虐和被迫背上的罪孽,早就成了压在他们心的一座大山。

    如今,这锅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

    “我揭发!他娘的,就是他!”一名失去了一只耳朵的老卒猛地跳了起来,红着眼睛指着群中一个正试图往后缩的队正,“在常山城外,就是这王八蛋为了抢个,一刀砍死了我同乡的兄弟,还把军功揽在了自己上!平时稍有不顺心,就拿鞭子抽咱们!”

    “还有那个王百户!邺城断粮的时候,他扣下咱们的粮自己吃,看着我们饿得吐酸水!看着伤兵饿死!”

    一石激起千层

    往里那些在底层士兵上作威作福、纵兵抢掠、虐待士卒的中小军官,甚至是一些平里仗势欺、为虎作伥的兵痞,在失去叛军体系的庇护后,瞬间成了过街老鼠。

    他们被群激愤的士兵们一个个从堆里生生拽了出来,推搡到高台前。

    骁骑军的书吏们就拿着毛笔和簿册站在一旁,也不严刑拷打,只是当面进行三方对证。

    证物证俱在,群汹涌之下,根本容不得这些恶徒抵赖。

    “核实无误!”书吏在名册上重重画了个朱红的叉,“带走!”

    如狼似虎的骁骑军甲士立刻上前,将这些被揭发出来的作恶军官五花大绑,毫不客气地押出营区。

    这些,不仅将成为填补鱼朝恩中那“献俘名单”的绝佳选,更成了平息降军内部怨气、割裂他们与大燕反叛体制的最好祭品。

    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平碑尚可、能与士卒同甘共苦的军官。

    当有试图趁攀咬他们时,立刻便会有更多的士兵站出来替他们说话、作保。

    对于这些军官,官军则是秋毫无犯,甚至还温言安抚,绝不轻易捕捉。

    这种恩威并施、且完全由降卒自己来做主导的“清算”,产生了一种恐怖的向心力。更多

    直到薄西山,夜幕降临,广年城内的各处营地里点起了一堆堆篝火,那场关于战争、关于苦难的诉说依然没有停止。

    火光映照着那些泪痕未、却渐渐多了一丝生气的脸庞,整个军营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悲痛与新生的氛围。

    这番古今罕见的奇景,让一直冷眼旁观的官军将领们目瞪呆。

    “直娘贼……这仗还能这么打?”尉迟恭摸着下上钢针般的胡须,看着那些刚才还恨不得生啖官军血、现在却拉着骁骑军老兵的手哭诉的降卒,只觉得脑子都不够用了。

    鹿清彤、赫连明婕等美们更是看得啧啧称奇。

    就连鱼朝恩和童贯这两个在宫里见惯了尔虞我诈的太监,也忍不住互相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的敬畏。

    这等兵不血刃便将几万死敌的军心揉碎了再重塑的手段,实在是古之名将也没有的。

    而此时,这出大戏的总导演--孙廷萧,正披着拉风的大氅,在几名亲卫的簇拥下,不紧不慢地走在篝火摇曳的降军营地之中。

    他没有惊动任何,只是仔细地观察着火光下每一张降卒的面孔,聆听着那些带着浓重幽燕音的哭诉,感受着这座军营里那正在悄然发生质变的绪。

    巡视了半个时辰后,孙廷萧停下脚步,转看向跟在身后的秦琼和戚继光。地址[邮箱 LīxSBǎ@GMAIL.cOM

    “火候差不多了。”他轻声说了一句,随即下达了一道让所有都倒吸一凉气的军令:

    “传令下去!今骁骑军与黄巾新军,除城防值守的部队外,其余所有,就地宿营!将咱们的营帐就和降兵们穿安置,混杂在一起睡!不必设防,不许佩甲!”

    戚继光眉毛微动,张大了嘴。“将军,要不……岗哨总还是要的吧……”

    广年城的夜色,在连雨与血腥洗礼后,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平静。

    孙廷萧没有去找某个美同寝,而是将自己的一张行军毡毯,随意地铺在了城南一处原本属于叛军锐的营房外。

    隔着一堵残的矮墙,旁边不过十几步远的地方,就躺着一队刚刚放下兵器不久的“曳落河”重骑兵。

    这种毫无防备的混居,不仅是对降军心理防线的一场豪赌,更是对天汉官军自身军纪与认知的一场严苛考验。

    事实上,并不是所有的官军都能立刻想通孙廷萧的这番做派。

    在不远处的一个通铺营房里,几名卸了甲的骁骑军老兵和黄巾新军的队正正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这声音虽然极轻,但却一字不落地落了孙廷萧耳中。

    “直娘贼的,老子这心里就是憋屈!”一个带着浓重冀南音的黄巾新军咬牙切齿地嘟囔着,“咱们在邺城、在邯郸,死了多少兄弟?我那老家的村子,就是被这帮幽州兵给烧绝了的!凭什么现在他们降了,咱们不仅不杀不打,还得给他们烧热水、端药,现在连睡觉都得跟这帮畜生挤?之前抓田承嗣那几千的时候,好歹还关了十几天俘虏营饿着呢!”

    “可不是嘛!”另一名骁骑军老卒也跟着叹了气,“将军平里杀伐果断,这次怎么偏偏对这帮最后才降的狗东西这么宽厚?虽然白天看着他们哭得也可怜,但一想到死在他们手里的弟兄,我这手就忍不住想去摸刀把子。”

    这些议论虽然带着怨气,但毕竟是军令如山,他们不敢有任何造次,只是在这黑夜里宣泄着内心的不平。

    而另一边,在那些降军的营区里,绪的钟摆在经历了一天的极度惊恐与抱痛哭后,也开始悄然发生着某种微妙的偏移。

    “哎,老李……”黑暗中,一个幽州降卒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声音里带着一丝侥幸和狡黠,“你说这孙大将军,是不是被咱们白天的阵势给哭软了心肠了?”

    “我看像!”那个叫老李的降卒砸吧了一下嘴,似乎还在回味着晚饭时那碗浓稠的小米粥,“你没看那些来问话的官军,一个个和颜悦色的。连咱们那些平时耀武扬威的百户、队正,都被咱们一句话给指认抓走了,官军愣是连碰都没碰咱们一根指!”

    “那感好!”第一个开的降卒压低声音,语气中透出几分老兵油子的滑,“既然官军这么宽厚,那咱们明天再倒苦水的时候,脆就一推六二五!把南下抢掠杀的事儿,全都推到那些已经被抓走的死鬼上!就说咱们全是被的,刀架在脖子上没办法。反正死无对证,咱们只要哭得惨点,没准过两天不仅不杀,还能领上安家费回老家呢!”

    “对对对!就是这个理儿!明天就这么!”

    这种混杂着庆幸与偷耍滑心态的低语,在降军的各个营区里像野般悄然滋生。

    生死危机一旦解除,的劣根和趋利避害的本能便立刻显露无疑。

    孙廷萧静静地躺在毡毯上,听着周围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窃窃私语。夏夜的蚊虫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但他却连驱赶的动作都没有做。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因为部下的不理解和降军的滑而感到意外,这只是个开始,后续的效果如何,他并不担心。

    次清晨,广年城内的空气中还残留着几分属于夏夜的湿与燥热,孙廷萧便已早早地披挂整齐,在中军大帐中下达了新一天的军令。

    第一件事,便是快刀斩麻地处理掉那些昨在诉苦中被揪出来的恶之徒。

    “把那些纵兵劫掠、鱼士卒的叛军中小目,全都和史朝义绑成一串,关在马厩旁边。”孙廷萧下令的时候忍不住哂笑了一下,“下午便拨出五百骑,将这第一批献俘的队伍解送汴州行在。让秦中丞跟着押运部队一起回去复命。”

    说到这儿,他转看了看坐在一旁的两位监军太监:“两位公公若是觉得这广年城里条件简陋,又没什么仗好打了,可随队一同回汴州,平叛的事就看二位上表了。”

    鱼朝恩和童贯两对视了一眼。

    昨夜那一出“官降混居”的戏码已经让他们大开眼界,此刻见孙廷萧这般雷厉风行,两位在宫里见惯了心的老狐狸哪里肯走。

    “大将军这是哪里的话。”童贯笑眯眯地甩了甩拂尘,“这安史虽灭,但这数万降卒的安抚可是件比打仗还要命的大事。杂家和鱼公公身为监军,自当为将军坐镇后方。这献俘的差事,有秦大去便足够了。”

    鱼朝恩也捏着兰花指附和道:“正是。杂家倒要好好看看,孙大将军这『菩萨心肠』,接下来还能唱出什么好戏来。”

    孙廷萧并未理会两阳怪气,他冷笑一声,径直走出了大帐。

    他知道,那些降卒们在经过一夜的心理建设后,今必定是打着一推六二五、推卸罪责的算盘。

    可惜,他孙廷萧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当阳光完全铺满广年城的校场时,昨那场轰轰烈烈的诉苦大会如期继续。

    然而,当那些幽州降卒准备好了满肚子的“委屈”和添油加醋的托辞,打算把黑锅全都扣在死鬼军官上时,他们愕然发现,今坐在他们面前的,不再是那些温声细语的书吏,而是换了一批

    一群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广年城百姓,以及一些身上还带着伤疤的黄巾军老卒,被带到了这些降军的面前。

    而对于那五千名最为骄横、平时以安禄山“亲兵中的亲兵”自居的“曳落河”

    重骑兵,孙廷萧则是为他们准备了一场特殊的“盛宴”。\www.ltx_sdz.xyz

    “你们不是觉得委屈吗?觉得南下是被的,是被那些该死的将官给骗了吗?”

    负责主持局面的程咬金冷着脸,指着身后站出的一排,冲着那些曳落河降卒大吼道:“都给老子睁大眼睛看清楚!看看你们这些所谓的『委屈』,到底是个什么狗东西!”

    站出来的中,有几个是前些子在邺城内时,拼死逃去邯郸向孙廷萧投诚的前叛军士卒。

    他们看着昔高高在上的曳落河,没有畏惧,只有满眼的悲凉。

    “你们还在这儿心疼自己没吃饱饭?你们知道安贼是怎么死的吗?”一名逃兵红着眼睛,声音凄厉地喊道,“是被他的逆子活生生地在病榻上用刀砍死的!还有蔡希德,还有那么多留在邺城的弟兄,全都被自己给绞杀了!你们还装什么忠心,你们忠的都是畜生啊!”

    这些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这些曳落河士卒的心,将他们心中那最后一点关于“忠诚”的幻想砸得碎。

    但这还不算完。

    紧接着,另一群被推到了曳落河的阵前。

    这些中,有来自河洛一带的种地老农,有长安城里原本游手好闲的市井流氓,他们都是曾经被仇士良当做炮灰填进邺城战场、最后又被孙廷萧收编的杂牌军。

    他们的眼神里,有初战时被这些铁骑像碾蚂蚁一样碾碎时的心有余悸,也有看着仇落魄至此、跪在泥水里任宰割的复仇快意。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织在一起,让这些穿着烂衣甲的杂牌军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就在这令窒息的死寂中,忽然,一个被仇士良部征来的老农民猛地往前踏出一步。他指着对面那些垂丧气的幽州锐,着嗓子大吼起来:

    “你们装什么孙子!当初在邺城外撵着我们砍的嚣张劲儿去哪儿了?!”

    老兵唾沫横飞,一双熬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怎么着?邢州城外,还不是被咱们孙将军和岳将军当场给趴下了?!俺当时就趴在死堆里看着呢!你们这群助纣为虐的畜生,杀了那么多无辜百姓,你们这就是遭了天谴!报应!活该!”

    这一声怒吼,犹如在柴堆里扔下了一把火,瞬间点燃了那些杂牌军压抑已久的绪。

    “对!说得对!”

    旁边一个瞎了一只眼的河洛征夫接过了话茬,他没有拿武器,只是用仅剩的那只眼睛死死盯着一个曳落河的百户,忽然仰起,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凄厉大笑。

    “哈哈哈!别看你们一个个长得高马大,盔明甲亮,跟天兵天将似的!可现在呢?现在还不是成了跪在咱们脚底下的丧家犬?!”

    他一边笑,一边用力拍打着自己瘪的胸膛,眼泪却顺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止不住地往下流:“你们这帮畜生,到底没能打过黄河去!你们去不了咱们的老家!别看咱们这一路上被抓来的征夫死了那么多,死得连尸首都凑不全,可只要你们这些叛贼打不到咱们的家乡去,护住了老家爹娘婆娘的安生,咱们这些烂命……死得就值!”

    “死得值!他们打不过河去!”

    越来越多的壮丁和残兵跟着吼了起来。

    面对这种近乎泣血的控诉和嘲讽,那五千名昔里鼻孔朝天的“曳落河”骑兵,竟是没有一个敢抬反驳。

    那名被独臂老农指着鼻子的曳落河军官,脸色煞白,浑身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在战场上,他们可以面不改色地挥刀斩下敌颅;但在这些本不该上战场、却被他们生生成修罗的平民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武勇成了一个可笑的笑话。

    他们引以为傲的安大帅他们,原来不过是些为了一己私欲、弑父杀子的臣贼子;他们自诩为天下无敌的强军,原来在老百姓眼里,不过是一群连自己老家都被胡端了、却只敢在汉地界上逞凶的畜生!

    校场上的哭声和骂声织在一起,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幸的降卒们,一个个把地埋进了胸前,有的甚至抬起手,狠狠地扇起了自己的耳光。

    广年城东的一处废弃作坊里,另一场更加激烈的对峙正在上演。

    “我你娘!”

    一名年轻的黄巾新军红着眼,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一个火盆。

    他指着对面几个缩成一团的幽州降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老子村里几十,就是被你们这帮杂碎像赶鸭子一样堵在祠堂里烧死的!你们现在倒有脸在这儿哭丧说自己委屈?老子今天非剁了你们不可!”

    说着,他“噌”地一声抽出了腰间的横刀,作势便要扑上去。

    周围几个受过降军迫害的新军和随行的杂牌军见状,也是群激愤,纷纷摸向了兵刃,眼看着就要酿成一场营啸。

    对面的几个幽州兵吓得面无色,连连后退,有的脆抱住,准备硬生生挨这顿揍了。

    “都给我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几名负责引导的骁骑军书吏猛地挤进了群中间。

    领的书吏是个三十来岁、面容清癯却带着几分军练的汉子。

    他一把攥住那名年轻新军握刀的手腕,虽然力气比不过对方,但眼神却如刀子般凌厉。

    “军令如山!孙将军有令,谁敢私自拔刀伤,按军法从事!”书吏厉声喝道,那凛然的气势硬生生将躁动的官军压了下去。

    他转过身,将那名新军让在身后,目光扫过那些满脸怨愤的同袍,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兄弟们,你们的恨,将军知道,咱们也都知道。但这帮幽州兵,他们的主将被杀了,他们引以为傲的军阵被咱们将军给挑了。现在,连他们那远在幽燕的老家,都被那十万胡铁骑给踏平了!”

    书吏指着对面那些瑟瑟发抖的降卒,声音在空旷的作坊里回:“杀他们几个出气容易,可杀了他们,能换回死去的乡亲吗?他们现在就是一群无家可归的丧家犬,相信这丧家之痛、被铁蹄践踏的难过,他们现在比谁都清楚!”

    这话一出,原本还想动手的新军们愣住了。

    是啊,再怎么揍这些降兵,那些死在战火中的亲也活不过来了。

    而这群曾经耀武扬威的幽州,现在的老家也被胡占了,他们的爹娘妻儿,此刻恐怕也正在承受着当初天汉百姓所经历的惨剧。

    书吏见官军的绪稍微平复,便立刻转过身,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那些瘫坐在地上的幽州降卒。

    他没有再用之前那种拉家常的温和吻,而是换上了一种严厉、犹如惊雷般直击灵魂的喝问:

    “把你们心里的那些小算盘、那些见不得的推诿,全都给我收起来!别像个娘们儿一样在这儿哭哭啼啼!”

    书吏大步走到这群降卒的面前,猛地一挥手,声音陡然拔高,犹如重锤般砸在每一个的心坎上:“我只问你们一句--你们若还自认是个带把的汉子,若还剩下一丝行伍中的骨气,就在这儿,当着这些被你们害过的百姓的面,明明白白地回答我!”

    “跟着安史叛贼南下祸害自己的同胞,你们他娘的,到底后不后悔?!”

    “你们这群罪孽重的叛贼,到底想不想用你们手里的刀,去将功折罪?!”

    “十万胡骑正在你们的幽燕老家烧杀掠,你们,到底想不想打回去!想不想……回家?!”

    作坊内死一般地寂静。所有的幽州降卒都呆滞地抬起,看着那个瘦弱却犹如巨树挺立的书吏。

    “后不后悔?”

    “想不想将功折罪?”

    “想不想……回家?”

    这几个词像是一把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地绞动着他们的五脏六腑。

    那些试图推卸责任的狡辩,在这直白的拷问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那两个字--“回家”,更是犹如一把利剑,瞬间刺穿了他们伪装出来的所有坚强与麻木。

    “我……我后悔啊!”

    突然,那个刚才带想要推卸责任的叛军失败,猛地一磕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

    他像是一受伤的野兽般,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凄厉的嚎啕大哭。

    “我后悔啊!我真该死!我的老娘还在幽州呢……我要回家……我想打回去啊!”

    “我想回家!我要杀胡!我要将功折罪!”

    分派到各部分执行今天任务的官军,目标一致,工作方法却各不相同。广年城西的一大片空地上,同样聚集着密密麻麻的降军。

    与城东那几处几乎要演变成拔刀相向的火场面不同,这里的氛围虽然也同样沉重,但却多了几分接地气的“市井劝诫”。

    孙廷萧特意将当初在邯郸故城跟着田承嗣一起归降的那几千名老兵打散,安进了这片区域。

    这群兵油子曾经也是大燕军中的主力,着和这些新降卒一模一样的幽燕音,彼此之间甚至还能攀上些老乡的

    他们现身说法,效果又是不同。

    一个瞎了半只眼的田部老兵蹲在一个木墩子上,手里捏着一块还没啃完的光饼,冲着围坐在下面的一圈广年降卒唾沫横飞地讲着:

    “你们啊,就是没见识过孙大将军的神威!当初我们在邯郸,那是多坚固的城池?那可是安……安老贼花了大半个月才啃下来的硬骨!结果怎么着?孙将军半夜里神兵天降,连城墙都给他一拳砸塌了!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呢!”

    “啊……”俘虏们之中一阵哄然,有不信,有胆寒。

    “怎么,你们还不信?我跟你说。孙大将军手下都是神!为首的大将秦叔宝,横推八马倒,其次的尉迟敬德,倒拽九牛还!还有程咬金,听说他一顿饭一百个馒……”

    “啊……那还是嘛……”俘虏们又是一阵。

    “那都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你们不懂。孙大帅更是帅中之帅,他有一套法子,只消坐在中军帐内,焚香默念,就有飞剑取了敌首级……”

    这年毕竟神神怪怪的东西大家都信,别的是胡吹,邯郸城墙被弄塌的事儿到底是真的,只是并非孙廷萧一拳塌。

    降兵们听的张大了嘴,也不顾水流下,只是吃惊。

    老兵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大腿,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告诉你们,跟孙将军作对,那是真没好下场!你看看史思明,看看安庆绪,哪个不是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一转,变得感慨起来:“但话又说回来,要是真铁了心跟着他家是真把咱们当自己看,那是真把咱们当『』!”

    “当?”下面一个刚刚被新军骂得狗血淋的幽州兵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苦笑着接茬,“咱们这些背了骂名的降贼,还能算?”

    “怎么不算?!”旁边另一个归降早的军官立刻瞪着眼睛骂了回去,“你们这群东西!之前田将军在邯郸两次被孙将军生擒,你们在广年城里是不是还私下嚼舌根,觉得田将军丢现眼,把幽州汉子的脸都丢尽了?”

    底下的一群降卒顿时有些心虚地低下了。确实,在这支信奉武力的大燕军中,连吃败仗的主将向来是最被看不起的。

    “我呸!”那军官狠狠啐了一,“丢?那是老天爷赐的、弃暗投明的保命机会!你们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当初跟着安禄山南下的那些儿们--李归仁、崔佑、尹子奇,哪一个不是赫赫有名的猛将?现在呢?现在个个都成了孤魂野鬼了!唯独咱们田将军,现在不仅活得好好的,昨晚上还亲手抓了小贼史朝义,立了不世之功!”

    这番话糙理不糙的现身说法,犹如一记闷棍,敲得那些降卒眼冒金星,却又不得不服。

    是啊,跟着大燕造反,跟着那些所谓的猛将,结果就是在这连绵的雨里断粮、哗变、被自己绞杀。

    而早早降了孙廷萧的田承嗣部,不仅吃得饱穿得暖,反而还成了立功的功臣。

    这笔账,就算是猪也能算得明白。

    “所以啊,兄弟们,都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

    最先开的那个瞎眼老兵站起身,挥舞着手臂,声音在群中引起了极大的共鸣:“孙大将军昨儿个在阵前说留咱们的命,又受降了咱们,那是图什么?就是图咱们这身在边关滚打出来的本事!就是要大家再为大汉朝廷出一份力!”

    “更要紧的是,”老兵的独眼里闪过一丝凶狠而希冀的光芒,“也是为了咱们自己的老家!打回去!”

    “你们想想,安禄山那……那杂胡!当初带着几十万大军,兵强马壮,可谓是不可一世。可结果呢?硬是被孙将军给生生磨死了,搞得彻底败亡!孙将军用兵如神,他既然说了能打赢北边那十万胡,能带着大伙儿杀回幽燕老家,那就一定能做到!”

    “对!孙将军一定能做到!”

    “娘的!老子这辈子没服过谁,但孙大将军,老子服了!只要能打回幽州去,老子这条命,卖给孙将军了!”

    降卒们服了。

    “服了吗?那家让你们乖乖认罪悔过,还耍不耍滑?”

    这种热闹、喧嚣、甚至夹杂着几分糟糟的“诉苦与净化”活动,在广年城内外足足持续了五六天。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曾笼罩在这座孤城上空、令窒息的绝望与死寂,竟奇迹般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热火朝天的诡异生机。

    除了留下少数兵马守卫邯郸故城这个后勤枢纽外,孙廷萧将麾下骁骑军和黄巾新军中所有能用的手,全数调到了广年。

    就连之前驻扎在外围、由岳飞、徐世绩和陈庆之派来“意思意思”以示协助受降的小锐,也奉命进驻城内,加了城防协管的序列。

    这三支分属不同统帅的协管部队,面对广年城里的这出大戏,反应却是截然不同。

    岳家军这边带队的是岳飞的长子岳云。

    这位使着一对大锤的少壮派悍将,从邺城疏散百姓到邢州血战,一路和孙廷萧麾下并肩厮杀过来,对骁骑军这套“不按常理出牌”的路数早就见怪不怪了。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显得十分熟络,一进城就带着手下的背嵬军弟兄,自然地融了这场声势浩大的城池重建与军心重塑中。

    相比之下,徐世绩和陈庆之派来的部将,看着骁骑军里那些穿着青衫的书吏如同穿花蝴蝶般在降兵营里穿梭,看着那些曾经穷凶极恶的幽州叛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简直就像是在看西洋景。

    祖逖倒还算沉得住气。

    他是个心思沉的,看着这番前所未见的治军手段,只是双手笼在袖中,站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眼底闪烁着若有所思的光。

    但陈庆之麾下的猛将安敬思,可就彻底懵圈了。

    这位名震东南的白袍军第一悍将,天生神力,打起仗来犹如疯虎,但脑子里那根弦却生得比常粗了不止一圈。

    这是他第一次和传说中的骁骑军打道,也是第一次见到活着的孙廷萧。

    此时,安敬思正带着几个亲兵,如临大敌般地在广年城的街道上巡视。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杆钢禹王槊,一双牛眼瞪得溜圆,浑身的肌紧绷,仿佛随时准备迎接那些“桀骜不驯的叛军”起发难。

    然而,他在街上溜达了小半个时辰,想象中那剑拔弩张的场面压根儿就没出现。

    街道两旁,那些刚刚完成了“诉苦”、把满肚子委屈和罪恶全都倒了个净的幽州降卒,正排着还算整齐的队伍,背着发下来的简单行囊,陆续自动向城外走去。

    他们要去城外的空地上重新安营扎寨,把这几占用的城中房舍腾退出来,还给那些在战后陆续返回广年故土的百姓。

    没有叫骂,没有反抗,有些降卒在遇到抱着孩子的百姓时,甚至还会有些局促和羞愧地侧身让路。

    安敬思停下脚步,满脸问号地挠了挠自己那颗硕大的脑袋。

    这……这他娘的是那群在邺城外把官军杀得尸横遍野的安史叛军?

    怎么看着比他们扬州大营里那些新兵蛋子还要老实本分?

    他愣愣地看着一个幽州老卒帮着一个步履蹒跚的大娘把散落在地上的几根柴火捡起来,然后低跑开,粗犷的脸庞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啧……”安敬思砸吧了一下嘴,低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杆杀气腾腾的大槊,忽然觉得这玩意儿在这条街上显得格外的扎眼且多余。

    “那个……把这玩意抬回去吧。”安敬思把沉重的禹王槊往身后的亲兵怀里一扔,动作显得有些呆呆脑,“本将自己溜达就行了。你们不用跟着我,怪沉闷的。”

    亲兵们被压得一个趔趄,赶紧抱着禹王槊退了下去。

    安敬思搓了搓粗糙的大手,继续往前溜达。没走多远,他就看见街角的一处残牌坊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得热火朝天。

    那是岳云。这位大名鼎鼎的小将,此刻不仅没带兵器,甚至连盔都摘了。

    他正撸着袖子,帮着一家刚从乡下逃难回来的百姓,把板车上沉重的木箱和几袋发了霉的粗粮一点点地往下搬。

    一边搬,还一边咧着嘴冲那千恩万谢的老农憨笑。

    安敬思看得直发愣。他走到牌坊下,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来:

    “岳小将军……你这力气,不用来上阵杀敌,用来给老百姓搬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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