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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汉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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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八千里路云和月,万年叹久争朝夕(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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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清晨,邯郸故城的府衙大堂内,气氛凝重。地址發''郵箱LīxSBǎ@GMAIL.cOM ltxsbǎ@GMAIL.com?com<

    孙廷萧端坐在正中的主帅大椅上,从容地听着几位随军主簿梳理着将要带去汴州面圣的各项卷宗。

    这满堂的将领,如戚继光、秦琼、尉迟恭、程咬金等,皆是肃穆地分列两旁。

    相较于孙廷萧的淡然,这些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眼中皆是难以掩饰的忧虑与戒备。

    对于当今圣赵佶,这满朝文武,甚至连孙廷萧这个远在前线的武将,皆是看得通透。

    那是一位感丰富、却又容易沉浸在自己营造的那个繁华盛世梦境中的帝王。

    他并不那么考虑天下的实际况,甚至有时候,你很难将他的穷奢极欲简单地归结为君的贪婪与残

    那更像是一种病态的、为了维持他那如镜花水月般唯美世界的极度自私。

    若是他生在寻常百姓家,甚至哪怕家道中落的落户,凭他在书画音律上那卓绝的天赋,也必定能成为一代流芳百世的大家。

    可偏偏,他坐在了那张决定着天下苍生生死的龙椅上。

    一旦这残酷的战火蛮横地打了他沉浸在艺术与柔中的状态,这位帝王便会迅速地陷一种不知所措的恐慌之中。

    他会本能地抗拒去做那些层次的、关于军国大计的复杂思考。

    孙廷萧心里清楚,这道明升暗降的旨意,多半是朝堂上那些擅长揣摩圣意的权臣为了争权夺利而搞出的名堂。

    此时的赵佶,沉浸在“平叛大捷”的虚假喜悦中,多半还没有对他这个力挽狂澜的大功臣生出什么致命的杀机。

    所以,这汴州,回去便回去了。

    但孙廷萧同样笃定,随着局势的继续发展,在这暗流涌动的朝局与凶险的胡南下战局面前,这位抗拒思考的圣,也绝对做不出什么正确的决策。

    先前在冀南平原上与叛军激战正酣时,他孙廷萧手握“临机专断”的便宜行事之权,可以脆地将圣那些荒谬的想法抛诸脑后。

    可如今叛初平,大局暂时陷僵持,那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强硬的做派,便行不通了。

    不过,对付赵佶这等自我的帝王,倒也有省事的法子。

    歌功颂德,献上珍宝便是。

    昨晚玉澍一边哼唧一边被他指挥着写好的表奏上,圣如何圣明,如何领袖天汉平定叛贼的话说的够多了,赵佶吃这一套。

    至于他周围那些党同伐异,生怕他孙某权势隆威胁他们地位的佞,平叛这一仗确实没什么油水可捞,不像去年攻阳苴咩城,舜化贞的王宫里好东西多的是,皇帝有份大的,各位大臣也都能捞来东西打点。

    此事暂时无所谓,反正孙廷萧把安史颅带回去邀功,至少神上也足够满足赵佶的武功需求了。

    “诸位,不必如此愁眉苦脸。”

    孙廷萧随意地挥了挥手,打断了堂内那压抑的沉默,脆地宣布了这趟汴州之行的安排:

    “我此去汴州面圣,戚继光、秦琼、尉迟恭、程咬金……各位将军各司其职,冀南的军务决不可有半分松懈。”

    “至于随行的员……玉澍郡主本就是奉旨回朝;苏念晚身为太医院的医官,自然也是要一同回去复命的;赫连明婕继续跟着我;还有鹿清彤,你身为本将的主簿,这沿途的文书往来以及到了汴州后那繁琐的应对,少不了你来调度。”

    大堂内,随着孙廷萧的军令层层下达,众将皆是神色肃穆。

    戚继光自送亲之路起便作为这支军队非正式的副将,一路打磨新军,此刻与秦琼等骁骑军三大将齐齐跨出一步,抱拳应诺。

    孙廷萧目光如炬,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果决:“列位诸公!幽燕胡骑必定会有所异动。若胡骑真的南下,你们只管见机行事!”

    站在另一侧的张宁薇听到要与孙廷萧分别,那双原本犹如秋水般的眼眸中瞬间浮现出千般柔

    但此刻身披软甲立于大堂之上,她知自己这黄巾新军主心骨的担子有多重。

    她强压下心的缱绻,脆地拱手领命,站在她身后的刘黑闼与陈玉成亦是昂首应声,战意凛然。

    军务安顿妥当,孙廷萧又转向了站在一旁的西门豹、宋璟、郭守敬等地方文官。

    “这数月来血火连天,如今战事暂歇,那些背井离乡的百姓必然会陆续返回家园。”孙廷萧的语气缓和了几分,“赈济安民之事,便全仰仗诸位了。最╜新↑网?址∷ wWw.ltxsba.Me先前从叛军手中缴获囤积在各城池的财物,你们可自行拟定规制,分发下去,以解百姓燃眉之急。不过,有一点须得和百姓讲明——这耕种生产,恐怕还来不及恢复,北边的战端便会再起,让他们务必留有后路。”

    孙廷萧顿了顿,郑重地拱了拱手:“先前为了平叛,本将无奈之下一手节度军政。如今局势稍缓,这地方政务,便该由各位自行把握了。后无需再事事请示军中,但若是遇到豪强阻挠、盗匪滋事,我麾下兵马必责无旁贷!”

    西门豹等几位一直承受着巨大压力的文官瞬间红了眼眶,作揖还礼。

    一番嘱托下来,大堂内渐渐弥漫起一惜别的伤感。

    而在群的最末端,身为降将的田承嗣正局促地搓着手。

    眼见众皆领了命,他这个半路归降的“外”觉得自己实在不配在这种信任的场合话,便默默地低下,准备退出去。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面前。

    田承嗣错愕地抬起,却见孙廷萧不知何时已走到了他的身前,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田将军。”孙廷萧的声音不大,清晰地落了大堂内每个的耳中,“本将此去汴州,定会向朝廷力陈,为这三万多幽州降军敲定一个安稳的去处!也定会为你这等早早归附、迷途知返的将领博一个堂堂正正的职位!”

    田承嗣浑身一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孙廷萧。

    “放心。眼下胡按兵不动,我等军民也确需休养生息。”孙廷萧的目光锐利地望向北方,“但你记住——这笔血债还没完!总有一天,本将会亲自带着你们,杀回幽燕,克复故土!”

    此话一出,田承嗣竟是“哇”地一声,当着满堂文武的面,嚎啕大哭起来。

    “嚎什么嚎!哭什么哭!”

    程咬金那锣般的嗓门突兀地在大堂内炸响,他大步迈出,一把扯住田承嗣的胳膊,“你个落户,咱们领的是去汴州面圣、领赏受封的!那是天大的喜事,你这号丧,又不是没了!”

    被程咬金这番科打诨的粗话一搅和,原本大堂内有些凝重伤感的氛围瞬间消散了大半。

    田承嗣胡抹了把脸上的鼻涕眼泪,抽搭着点了点,惹得周围几位将领皆是忍俊不禁。

    孙廷萧也跟着笑了起来,摆了摆手道:“老程说的不错,我这趟回汴州,可不仅仅是自己去领赏。到时候,定要让圣给在座的各位都加官进爵!”

    “谢将军!”堂内众齐声高呼,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眼见气氛活络,孙廷萧也不再拖沓,挥手散了这群将校文官,转身便去后院与几位红颜知己收拾行装。

    此番那两位监军太监——鱼朝恩和童贯,也接到了随同回朝的旨意,便言明了同行。

    未时刚过,稍稍偏西,一队悍的车马便已在邯郸故城的南门处集结停当。

    孙廷萧并未让城中的将领与官员前来送行。

    这等局之下,那些虚脑的礼数远不如让他们各自做事来得实在。

    然而,当他骑着那匹高大的战马缓缓踏出城门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怔。

    故城外那原本因战火而荒芜败的官道两旁,此刻竟三三两两地聚集了不少百姓。

    正如孙廷萧此前所料,战事暂歇的消息传开后,那些早先躲进山老林或是逃难去偏僻村落的百姓,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返回家园。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他们衣衫褴褛,背着旧的行囊,有的挑着杂物,牵着老幼。

    看见那面迎风招展的“孙”字大旗,这些饱经沧桑的百姓纷纷停下了脚步。

    没有敲锣打鼓,没有喧天震地的欢呼,他们只是默默地站在官道两侧,眼神中带着一种敬畏与不舍,朝着那马背上的将军挥着手。

    有些上了年纪的老妪,更是忍不住跪在道旁,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祈福的话语。

    孙廷萧看着这些历经劫难却依然犹如野般坚韧的百姓,心没来由地一酸。

    他收起马鞭,郑重地在马背上直起身子,双手抱拳,向着两旁的百姓地拱手致意。

    “驾!”

    孙廷萧刚要一抖缰绳,下令全队启程南下。

    就在此时,城门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一声焦急的呼喊划了沉静的空气:

    “孙将军!且慢行!”

    城门开处,三骑犹如疾风般疾驰而出。发布?╒地★址╗页w\wW.4v4v4v.us

    当先一勒住缰绳,战马长嘶立而起,稳稳停在数丈开外。

    那身着玄色软甲,剑眉星目,举手投足间透着一渊渟岳峙的大将风度,正是岳飞。

    而在他身后随行的两员悍将,则是刚刚从南边徐世绩防区割完兵马、一路兼程北上归建的杨再兴与毕再遇。

    孙廷萧见状,当即一拉缰绳,从准备启程的队伍中单骑打马而出,迎了上去。两在道旁几乎同时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双手重重地抱拳相抵。

    “岳兄。”

    “孙兄。”

    “终究还是紧赶慢赶,险些错过送别。”岳飞道。

    他想起之前邺城大撤退时,官军分兵在即,他与孙廷萧二甚至顾不上主将的身份,亲自挽起袖子帮着百姓搬运辎重。

    那时在漫天的烽烟与逃难的兵荒马中,两曾立下盟约,定要在仗打完之后,寻个清静地方痛饮一番。

    可谁曾想,自那之后战局瞬息万变。

    哪怕是后来在邢州之战中,两如神兵天降般默契合击,彻底打垮了史思明的主力,却也因为战后的繁杂事务,连坐下来喝水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原本打算赶在这北上常山布防之前,与孙兄把酒言欢,兑现当的期许。”岳飞叹了气,目光随即变得邃起来。

    这顿酒自然不仅仅是为了叙旧,更重要的是,面对幽州那近的十万胡铁骑,他亟需与这位并肩作战的名将,好好推演一番接下来的敌之策。

    孙廷萧爽朗一笑,拍了拍岳飞那坚硬的肩甲:“岳兄说笑了。若论这排兵布阵、对阵敌寇,你胸中怕是有千百种妙的计策,何须问我?此番你奉命去常山一线扼守咽喉,一旦北边的胡虏真的开了战端,孙某在汴州,想必只管坐听岳大将军的捷报便是!”

    听出孙廷萧话里的宽慰与信任,岳飞也不禁莞尔。

    他摇了摇,眼中闪过一丝对朝堂算计的不平:“只怕这捷报,孙兄听着也不会痛快。若是这次回了汴州,你真被那等高官厚禄给拴在了朝堂之上,不能让胡虏亲见骁骑将军的威风,也是憾事!”

    这句玩笑话背后,却藏着两心照不宣的沉重。

    哪怕是对朝堂倾轧并不热衷的岳飞,此刻又怎会看不出这道圣旨背后的诛心之举?

    眼下北方十万胡骑犹如悬在天汉顶的利刃,随时可能落下,这等生死存亡的关,朝廷却偏偏要把如今在河北声望最隆、军心最盛的大将调回汴州行在。

    这等“明升暗降”的防备心思,简直是摆在了明面上。

    更让心寒的是,赵佶为了掩饰这等削权的举动,甚至连召回受赏的借都做得漏百出——若是真心封赏,大可像以往那般,派遣钦差带着丹书铁券和金银绢帛直接来大营宣旨便是。

    如今这般,单单把孙廷萧一个叫回去,却把同样立下大功的岳飞和徐世绩按在前线,这就差没把“猜忌”二字刻在脑门上了。

    主将一旦离营,这支刚刚凝聚起军魂、成分复杂的混成军团,战力必然会有所折损。若是此时胡突袭,岂不是要误了军国大事?

    想到此处,岳飞那素来板正的眉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只是碍于君臣之礼,他终究未将这大逆不道的话挑明,只是重重地叹了气:“朝堂之事,非我等武将所能妄议。但愿……孙兄此去汴州,能早复归这冀南大营。”

    孙廷萧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他上前一步,双手握住岳飞的双臂,目光如电地直视着这位可以命相托的同袍:“岳兄放心。这冀南防线,有你岳家军亲自坐镇常山,加上郭子仪彭越等互相策应,胡虏就算长了翅膀,也休想跨过这道防线!”

    “待我从汴州归来之,便是你我联手之时!到时候,咱们并肩杀穿那群胡虏的军阵,直捣幽燕,痛饮黄龙!效仿那古之名将,封狼居胥,当浮一大白!”

    “痛饮黄龙……封狼居胥……”

    岳飞低声咀嚼着这八个字,原本邃的眼眸中瞬间燃起一团炽烈的火焰,但转瞬之间,那火焰却又被一更加沉的怅然所取代。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朝着孙廷萧一揖。夏的微风拂过他鬓角不知何时生出的几缕白发,平添了几分悲凉。

    “那便借孙兄的吉言了。”岳飞抬起,望着苍茫的北地,喃喃自语道,“只盼着莫要等到胡虏踏山河,冷了这满腔热血,再空自悲切。

    “莫等闲……白了少年,空悲切……”

    孙廷萧低声念了几句词,那犹如铁铸般的身躯竟是猛地一僵。

    他只觉得喉瞬间被一团沉重的东西给哽住了,那历经百战、看惯了生死离别的眼眶,竟泛起了一丝酸涩。

    他抿紧了裂的嘴唇,用力地摆了摆手,试图挥散这突如其来的苍凉:“岳兄莫要再说这些了。你这等顶天立地的汉子,平白说出这话,倒引得我这心思粗豪的,也真生出了几分悲切。”

    官道旁,狂风卷起漫天黄土。

    两位足以决定天汉国运的钢铁汉子,就这般相视而立。

    没有剑拔弩张的争锋,唯有那种唯有真正站在刀尖上护国的,才能懂的惺惺相惜与无奈。

    站在一旁的杨再兴与毕再遇这两员百战猛将,看着这一幕,亦是忍不住别过去,神色动容。

    不远处,鹿清彤一袭素雅的文官青衫,正步履匆匆地赶来。

    她见两位主将正在话别,便识趣地在数丈开外停下了脚步。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那双清灵温柔的眼眸默默注视着孙廷萧那宽阔的背影。

    孙廷萧吸了一气,将那翻涌的绪尽数压回心底,再次双手抱拳,郑重地举至胸前。

    “岳将军!”孙廷萧的声音恢复了那杀伐果断的冷硬,“此番我若暂留汴州未能归来,而北边战事骤起,请将军务必以国事为重!切勿去在意那些只会在朝堂上摇唇鼓舌的言官舌!”

    他眼中出一团骇光,一字一顿地说道:“真到了那一步,你只需派知会我骁骑军大营一声。我留下的那些部属,必将唯将军马首是瞻,全力协助你抗击胡虏!届时,无论那汴州行在发下多少道掣肘的圣旨,哪怕是连下一百二十道金牌要你退兵,你也全当它是耳旁风,统统不要去管它!”

    这番话,说的既是没来由,又是大逆不道,等同于将军权威彻底凌驾于皇权之上。

    但岳飞听了,却没有半点责怪之意。他迎着孙廷萧的目光,凝重地点了点

    “功名利禄,不过尘土。”岳飞沉声回道,语气中有着虽千万吾往矣的决绝,“愿君此去汴州,万事顺遂,早归营。”

    “岳将军。”

    孙廷萧翻身上马,一拉缰绳,那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跃起。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同袍,发出了临行前最振聋发聩的怒吼:

    “再见之时,想必便是护国之战。沧海横流,方显英雄,万年甚久,只争朝夕!告辞!”

    言罢,孙廷萧一抖马鞭,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般绝尘而去。

    鹿清彤见状,亦是端庄地向着岳飞等款款施了一礼,随后快步走向自己的马车,紧随那面大旗,向着南方那暗流涌动的汴州行在驶去。

    只留下岳飞等,静静地立在残阳如血的官道上,久久不语。

    天汉宣和四年,七月十一。

    这一,天清气朗,威震河北的骁骑将军孙廷萧,携玉澍郡主,向着暗流涌动的汴州行在进发。

    这支足以牵动天下各方神经的队伍,规模却出奇地简薄。

    没有铁甲森森的骁骑军锐沿途护持,甚至连随行的兵卒都少得可怜。

    队伍的主体,不过是玉澍郡主原本那套用于送亲的繁琐车驾与十几名随侍的从,以及一辆稍显朴素的青帷马车。

    车内坐着的,是状元、骁骑军主簿鹿清彤,以及奉旨回朝复命的太医院判苏念晚。

    而赫连明婕,则打着骁骑将军“贴身护卫”的旗号,飒爽地伴在孙廷萧的马侧。

    这支队伍,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位监军宦官——鱼朝恩与童贯的车马之后。

    前后相距不过数百步,既没有挤在一团,也没有互相甩开,几乎是连成了一队,沿着宽阔的官道一路向南。

    从邯郸故城到汴州,满打满算不过四百余里的路程。

    自广年那场奠定胜局的血战前下过几场雨之后,这半个多月来,老天爷给面子地没再下过一滴大雨,没有洪涝泥泞的阻挠,车马行进得倒也顺畅。

    一路无话。到了七月二十这,队伍终于抵达了黄河北岸渡

    滚滚黄河水犹如一条咆哮的巨龙,横亘在天地之间,隔绝了河北的烽烟与中原的繁华。地址[邮箱 LīxSBǎ@GMAIL.cOM隔着宽阔的水面,隐约已能望见南岸那巍峨的汴州城郭。

    朝廷对于这位平叛第一功臣的到来,表面上的功夫倒是做得足。

    队伍刚在北岸停当,南岸便已有专程派来迎接的官员,指挥着几艘巨大的官船楼船,隆重地横渡而来,准备接引骁骑将军与郡主渡河。

    然而,在那距离渡不过数里地的荒滩上,密密麻麻地搭满了犹如叫花子窝一般的棚与窝棚。

    孙廷萧没有理会那些正满脸堆笑、上前见礼的接应官员,而是突兀地一抖缰绳,带着赫连明婕,脱离了队伍,径直朝着那片难民营驰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一刺鼻的馊臭与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孙廷萧勒住战马,看着那些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犹如行尸走般蹲在棚外的流民,眉地皱起。

    他敏锐地从这些音和残存的衣着习惯中辨认出——这些,相当一部分竟是两个多月前,他与岳飞在邺城为了实施“空城计”,而拼死掩护着疏散南下的邺城百姓!

    两个多月过去了。

    这群为了给天汉大军腾出战场、被迫背井离乡的百姓,不仅没有得到朝廷妥善的安置,反而犹如被遗弃的垃圾般,只能屈辱地蜷缩在汴州城外的荒滩上。

    每靠着行在里那些老爷们施舍般漏出的一点点赈济粗粮,犹如野狗般聊以度

    如今冀南的叛虽已平息,但北边十万胡即将南下的恐怖传闻,早就在流民中传得沸沸扬扬。

    他们逃离家乡太远,在这等风声鹤唳的时局下,根本不敢冒着被胡骑屠戮的风险轻易北返,只能在这黄河边上绝望地熬着子。

    孙廷萧在马背上沉默了良久。

    没有悲天悯的哀叹,也没有震怒的斥责。片刻之后,他调转马,一言不发地打马归队。

    汴州城内,喧嚣震天。

    这座坐落于中原腹地、黄河南岸的重镇,虽在格局与气象上远不及长安那般恢弘大气、底蕴厚,但作为连接南北的漕运枢纽,自有一鲜活的热闹劲儿。

    战火的硝烟被黄河天险生生阻断,这城里的们便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某种虚幻的太平。

    不仅如此,由于朝廷行在驻扎于此,天下大半的物资、官员、避难的富商巨贾,皆如百川归海般涌这座城池。

    这让汴州城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繁荣,热闹得甚至有些臃肿不堪。

    街市上车水马龙,酒楼茶肆里丝竹声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关于北方战事的夸大其词的谈资,随后便被推杯换盏的喧闹给淹没。

    孙廷萧与玉澍郡主一行城后,并未声张,由接引官员低调地引了城西的皇家馆驿。

    一路风尘仆仆,众稍事歇息,沐浴更衣,洗去了满身的征尘。

    待到未时三刻,换上了正统官服与朝服的孙廷萧、玉澍、鹿清彤以及苏念晚四,便在一队大内侍卫的引领下,马不停蹄地向着城北的行在进发。

    至于赫连明婕,她到底是个没有朝廷正式册封的化外公主,在此等讲究规矩的场合,便只能百无聊赖地留在馆驿里歇着。

    那两位同路的监军鱼朝恩与童贯,自然也是要一同宫复命的。

    这城北的行在,原本是赵佶为了躲避长安的沉闷、意图将汴州打造成“水上陪都”而下令兴建的行宫。

    早年间便由康王赵构负责督办。

    只是这行宫修了一半,安禄山便在幽州扯了反旗。

    康王被迫临危受命,转行挂了个兵马大元帅的虚衔去调运物资兵力,这行宫的差事自然也就搁置了。

    谁曾想,赵佶被那句“龙若飞天”的谶语一激,竟脑子一热搞出了个“御驾亲征”。

    这修了一半的行宫,便只能赶鸭子上架,直接成了天子下榻的行在。

    前往行宫的路上,那偏执狭隘的鱼朝恩为了讨好圣意,尖着嗓子夸张地感叹道:“哎哟,各位大瞧瞧。这行宫建得如此仓促简陋,连外围的琉璃瓦都没铺齐,真是清苦了咱们圣啊!圣为了这天下苍生御驾亲征,这份苦心,实在令动容!”

    童贯在一旁没有接茬,只是用余光隐蔽地瞥了一眼马背上的孙廷萧。

    孙廷萧面色如常,顺势便接着鱼朝恩的话附和道:“鱼公公所言极是。孙某看这行宫的建制,确实是委屈了圣。”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真的感慨与遗憾:“想去年,孙某率军攻西南那阳苴咩城时,见那西南夷的匪首舜化贞所居的宫殿楼宇,其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之气派,竟比咱们圣这行宫还要好上几分。这行宫,确实是建得不到位啊!”

    此言一出,鱼朝恩那张涂了脂的老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菊花,连连拍手称是,直夸孙将军不仅仗打得好,这体恤圣心也是通透的。

    同行在马车内的玉澍与鹿清彤听了这番对话,皆是艰难地抿紧了嘴唇,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便笑出声来。

    这等明着逢迎、暗里却将大天汉的皇帝与那背叛宗主国的属国小王放在一起比较的损毒舌,怕是也只有这位胆大包天的骁骑将军能说得如此一本正经了。

    众就这般各自揣着心思嘻哈敷衍着,一路穿过了戒备森严的重重宫门。

    直到内苑大殿遥遥在望,这群各怀鬼胎的,方才默契地收起了面上的随意,换上了一副肃穆恭敬的神色。

    内苑的朱漆大门前,站着一行等候多时的。为首的一位年轻皇族,正含笑看着缓步走来的众

    “九哥!”

    玉澍郡主看清来,清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熟络的笑意,快步上前,依着皇室家礼盈盈下拜。

    来正是当今圣的第九子,如今在汴州行在总理后勤、虚领兵马大元帅衔的康王赵构。

    赵构约莫二十岁出,比玉澍大不了几岁。

    他生得面容白净,五官清俊,透着一皇室子弟特有的儒雅贵气。

    孙廷萧曾在长安见过那位留守监国的太子赵桓,相比于太子那稍显木讷、甚至有些懦弱的气质,眼前这位康王倒显得更为神,眉宇间也没有多少属于上位者的骄横。

    “玉澍妹妹,一路风尘,可是吃了不少苦啊。”赵构温和地虚扶了一把,眼神里透着几分兄长般的关切。

    孙廷萧见状,当即跨前一步,自然地收起了在战场上的那副冷硬杀伐之气,换上了早年混迹朝堂时那套忠诚圆滑的做派,抱拳躬身,声如洪钟地唱喏道:“臣,骁骑将军孙廷萧,参见康王殿下!”

    “孙将军快快请起,折煞小王了!”

    赵构赶忙上前两步,双手有力地托住孙廷萧的手臂,眼神中满是敬重与亲和:“将军在河北浴血奋战,百之内平定叛,居功至伟!小王在这汴州城内听闻将军的赫赫战功,亦是心澎湃,恨不能随将军一同沙场杀敌。今得见真容,实乃小王之幸!”

    这番话从一位手握重权的亲王中说出,姿态放得极低,让听着犹如春风拂面,如沐春风。

    “殿下谬赞了,臣不过是仰仗圣天威与将士用命罢了。”孙廷萧谦卑地回了一句,滴水不漏。

    赵构笑着点了点,随即转正题:“圣得知孙将军与玉澍妹妹今抵达,已在御园中设下了茶水。将军、玉澍妹妹,还有这位……”他目光转向一旁身着青衫的鹿清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欣赏,“想必这位便是名满天下的状元了?圣特意吩咐,请状元娘子一并前往御园叙话。”

    鹿清彤不卑不亢地微微福身:“微臣遵旨。”

    安排妥当了这三位,赵构又将目光投向了苏念晚,语气温和地说道:“苏太医一路随军医治伤患,劳苦功高。你可自去行在的太医局报到。另外,皇后娘娘凤体近微有违和,她对你的医术最为信赖,这几时常念叨着,要你早些去后宫,为她老家请个平安脉。”

    苏念晚恭敬地领了懿旨,向孙廷萧等使了个眼色,便在宫的引领下先行离去。

    最后,赵构的目光落在了那两位一路同行、正满脸堆笑期盼着能立刻面圣领赏的监军宦官身上。

    他面上的笑意不减,语气却淡了几分:“至于鱼公公和童公公,圣此刻正要与孙将军谈论北地军务,不便打扰。二位便先留在这内苑门外候着,待圣传召吧。”

    鱼朝恩那张笑脸瞬间僵住,却也只能无奈地与童贯一同唯唯诺诺地退到一旁。

    “将军,玉澍妹妹,请随我来。”

    赵构不再理会那两个太监,自然地侧了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在康王的引领下,孙廷萧、玉澍与鹿清彤三,便顺着那条铺满白玉石板的夹道,向着那座隐藏在重重宫闱处、暗流涌动的御园走去。

    步御园,眼之处皆是巧的江南水乡景致。

    这汴州行宫本就是为了迎合赵佶风雅的品味而建,虽因战未曾彻底完工,但那些已建成的太湖石假山、九曲回廊与引汴河水注的碧波莲池,却比长安城内那宏大却显呆板的御苑多出了不知多少灵动。

    正值盛夏,满池的荷花开得正艳,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清香,让几乎要忘却了这依然是个兵荒马的世道。

    在假山环抱、绿柳成荫的一处八角凉亭内,当今天子赵佶正手持紫毫,俯身在石案前挥毫泼墨。

    这位四十五岁的帝王,并没有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而是随地披着一件宽大的青灰道袍,挽道髻。

    若非他身上那常年居于上位养出的天潢贵气,单看这副专心致志作画的模样,旁定会以为这是哪位隐居名山的世外高士。

    听得回廊上的脚步声,赵佶停下了手中的笔,抬望去。

    见康王领着孙廷萧等缓步走来,他那原本有些迷离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喜悦。

    “臣,骁骑将军孙廷萧,叩见圣!”

    刚踏凉亭,孙廷萧便脆地双膝跪地,行了最隆重的叩拜大礼。玉澍与鹿清彤也随之拜倒在地。

    “孙卿!快起!快起!”

    赵佶竟是激动地绕过石案,亲自上前两步,双手虚托,连声唤起。

    他的目光在孙廷萧那晒得黝黑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眼中竟真流露出几分动容。

    “玉澍孩儿,朕可是想煞你了!这一去半载,可是受委屈了?”赵佶看向玉澍,语气中透着一个长辈特有的慈,随即将目光又转向了一旁的青衫子,“鹿卿家也起来吧,都免礼平身!”

    “来!赐座!将朕的雪融茶看来!”

    随着圣的一连串吩咐,立刻便有几个机灵的小太监搬来锦凳,奉上贡品新茶。

    赵佶似乎依然沉浸在这君臣相聚、亲重逢的喜悦中,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去询问那北地最紧要的战况,而是兴致勃勃地转过身,将方才画了一半的宣纸小心地拎了起来,冲着鹿清彤招了招手:

    “来,鹿卿家!凭你文墨造诣,想必识得。你且来给朕看看,今这幅《夏芙蓉图》,在笔墨意境上,比之在长安时可有长进?”

    鹿清彤微微一怔,随即端庄地走上前去。

    她凝神端详着画作,那画上的荷花以空灵的没骨画法晕染而成,水墨融间,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绝美与脆弱。

    她心下微叹,面上却挂着完美的微笑,开始引经据典地品评起来。

    一时间,这凉亭内的气氛融洽到了极点,仿佛他们不是在讨论关乎天下苍生生死的军国大事,而只是一场寻常的文雅集。

    站在一旁的康王赵构见圣兴致颇高,正欲识趣地悄然退下。

    “九郎,你也不必退下。”赵佶却也不抬地叫住了他,“你这阵子在行在调度钱粮,也是辛苦。且在一旁坐下,等朕与鹿卿家品完这画,咱们再一同听听孙卿讲讲那冀南的战事。”

    御园之内,微风轻拂,送来阵阵清幽的荷香。

    “圣这没骨之法,气韵生动,留白处更显天地旷达。”鹿清彤微微欠身,语气中透着毫无做作的诚挚,“微臣自问也习丹青,但在圣这般近乎道境的笔墨前,实是自叹弗如。”

    这是肺腑之言。赵佶在书画上的造诣,确实足以令当世大家仰望,唯独这份才生在帝王家,令唏嘘。

    赵佶闻言,眼中泛起真切的光彩,犹如遇到知音般抚须长叹:“鹿卿家懂朕。这芙蓉不着浓墨,唯以淡彩晕染,取的是个‘和’字。这天下戾气太重,朕唯愿这笔下能多存几分清平。”

    一旁的康王赵构自幼受其熏陶,在丹青上亦有不俗的造诣,此刻微笑着补充道:“父皇所言极是。儿臣观此画,笔意断而气连,便如父皇执掌天下,看似端居幕后,实则神意已达四海。”

    这番从画理到治道的引申,让凉亭内的气氛分外融洽。

    赵构顺势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静如水的孙廷萧,温和探问道:“说起定国安邦,此番平定冀南,全赖孙将军在前线运筹帷幄。将军看父皇这‘画局’,可有相通之处?”

    孙廷萧听到康王发问,他从容上前,抱拳一揖,声音沉稳有力:“殿下说笑了。臣只懂戎马,不懂这落笔生花的雅趣。但若论治国平天下,臣倒觉得,古云治大国若烹小鲜,圣治这大局,便如提笔勾画一般游刃有余。”

    他顿了顿,面庞上浮现出对上位者的由衷敬服:“臣等在前线厮杀,说到底,不过是圣画卷上的几滴墨。圣坐镇行在,轻描淡写的几道旨意,便叫那安禄山、史思明之流灰飞烟灭。如今幽州虽暂落胡之手,但在圣这等磅礴的谋局面前,也不过尔尔。”

    赵佶那“明升暗降”的计策多半是听了旁的怂恿,但他心里那一半对孙廷萧的感激却是真实意。

    此刻听得这番话,愈发觉得这位将劳苦功高。

    “好!好一个不过尔尔!”赵佶龙颜大悦,快步上前,满眼皆是真切的赞许,“孙卿百平叛,实乃我大天汉的擎天之柱!待到几后朝会,朕定要给你大大的封赏,加官进爵!”

    说到此处,赵佶拍了拍孙廷萧的肩膀,语气亲厚如长辈:“卿立下这等盖世之功,也该享享清福。此番回了汴州,便安心留在行在辅佐朕,不必再去那前线风餐露宿、舍生忘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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