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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理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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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夜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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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殷建元十二年,冬。╒寻╜回?╒地★址╗ шщш.Ltxsdz.cōm

    十二盏青铜灯盏烧得殿内灯火通明,烛火一寸寸舔过雕梁玉柱,不留半分影。

    殷符不喜影……影藏物,更藏心。

    今夜他饮了酒,眼底不看江山,只看。

    三壶陈年的桑落酒,两壶已空,第三壶尚余一半。

    他斜倚在榻上,一手撑额,一手搭膝,眼帘半垂。目光穿过昏沉的酒意,落在榻前那个跪着的影上。

    她跪在那里,双手托着酒盏,眼睫低垂,正微微颤动,她已经跪了一个时辰,膝早已发麻,可她纹丝不动……娘教过她,跪着的时候,不能动。

    动了,便输了。

    殷符看着她,看了很久。

    大殿静得像一座封土的陵,唯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溅开一星寂寞。

    “你娘像你这么大时,”他终于开,声线懒懒地浸着酒意,“也是这么跪着的。”

    姜姒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殷符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将那张小脸抬向烛光。

    目光从她的眉骨缓缓滑下,掠过眼窝,抚过鼻梁,逗留在嘴唇……一寸一寸,像在端详一件器物,又像透过她在遥想别的什么。

    “眼睛像她。”他道,“这睫毛轻颤的模样,也像。可没她颤起来好看……”

    他顿了一顿。

    “你颤起来,朕还没看明白。”

    姜姒掀起眼帘,迎上他的目光。只一瞬,便又低垂下去。

    他松开手,低笑一声。

    “你娘把你教得不错。”

    姜姒低下,继续托稳酒盏,沉默如初。

    殷符向后靠进榻里,合上双眼。酒意一阵阵上涌,晕得他脑发沉。可他不想睡。今夜,他不想独处。

    “姒儿。”他忽然唤道,并未睁眼。

    “朕问你,怎样的,才活得下去?”

    姜姒静静跪着,没有回答。

    殷符睁眼看向她。

    “说。”

    姜姒的睫毛又颤起来,这一次,颤得久了一些。

    “会忍的。”她声音很轻,软软糯糯的,和她娘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殷符凝视着她,凝视了很久,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欢喜,也无愠怒,只是……某种东西,对上了。

    “你娘教的?”

    姜姒没说话,只点了点。

    殷符重新闭上眼。

    “你娘说得对。”他道,“会忍的,能活。但光会忍,不够。”

    他停顿片刻。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

    “还得会看,看脸色,观心思,瞧见别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念。”

    他再度睁眼,目光投向她。

    “你看得懂么?”

    姜姒依旧跪得端正,托盏、垂眸,沉默良久。终于,她缓缓抬起,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在学。”她说。

    殷符望着她,望着这双与姜媪一般无二的眼睛,忽然笑出了声。

    这一次,笑意里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此时,门被推开了。

    殷符没动,姜姒也没动,两维持着原先的姿势,望向门。

    秦彻走了进来。

    他手捧漆盘,盘中一盅醒酒汤。

    低首,步履平稳,每一步都踏在相同的度、相同的间距、相同的节奏上……仿佛远处有击柝为节,他依着那节拍行走,分毫不差。

    这是西苑之必须习得的步法,不偏不倚,不惊不动,走得令视而不见,走得让忘却曾有此经过。

    他在榻前三尺处跪下,将漆盘置于地上。

    “陛下。”声音沙哑,似已许久未言。

    殷符看着他,未叫起。

    沉默。

    漫长的沉默。

    久到秦彻膝开始发麻,久到他以为殷符已忘记他还跪着。

    但他不能动,他跪着,凝视地面,凝视膝旁被烛火照亮的那一小块区域。

    将全部心神倾注其上……地砖的裂痕,砖缝里每一粒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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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抬。”

    秦彻慢慢仰起脸。

    烛光拂过他面容,照亮这张脸。

    眉目尚未长开,却已能窥见将来的廓……一张漂亮得惊的脸。

    眉眼肖母,却比母亲硬朗几分;唇也似母,却更薄一些。

    整张脸组合起来,有种难以言喻的气质……不属柔,亦非阳刚,让见了,忍不住再看一眼的那种。

    殷符端详着他,端详了很久。

    目光从他脸上流淌而过,掠过眉骨,抚过眼窝,划过鼻梁,逗留于唇畔。

    像在鉴赏一件器物,又像在神游天外。

    或许……什么也没想,只是在看。

    姜姒跪在榻前,手中仍托着酒盏,眼帘低垂。但她知道,殷符不再看她了。

    “这张脸,”殷符终于开,声线低沉,“生得倒好。”

    秦彻未语,他只是跪着,一动不动。发布页Ltxsdz…℃〇M

    殷符又看了他片刻,忽然收回目光,转向身后内侍。

    “传秦虞来。”

    内侍应声退下。

    秦彻的睫毛颤了一颤。

    只一下。

    但这一下,姜姒看见了。

    殷符也看见了。

    他唇角微勾。

    “你娘,”他说,“朕有些子没见了。”

    秦彻沉默着,他的睫毛未再颤动。

    殷符靠回榻上,端起酒盏,慢饮一。

    “可知你娘在何处?”

    秦彻静默片刻,哑声道:“不知。”

    “不知?”殷符重复一遍,像在品味这两个字,“是真不知,还是不愿说?”

    秦彻不答。

    殷符看着他,倏然笑了。

    “你倒是比你娘硬气。”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倚着榻,闭目养神。

    秦虞来得很快。

    她走进来时,秦彻仍跪在原处,未曾回。但他听见了脚步声……那是他熟悉的、自记事起便听惯的步调。只是太久未闻,久到他几乎遗忘。

    那是母亲的脚步声。

    秦虞行至殷符榻前,跪下,垂首。

    她穿着一袭轻薄的寝衣,软缎贴着身子,在烛光下隐隐透出底下的廓。更多彩

    她跪下的姿态,与姜姒如出一辙……低眉,顺目,腰肢软软塌下,柔似一截被风拂弯的柳枝。

    但不一样。

    殷符一眼便辨出差异。

    姜姒的柔,是有风骨的;秦虞的柔,却是被抽走了骨的。

    姜姒跪着时,你能感到她在“跪”;秦虞跪着时,你只觉得……她本就该跪在那儿,供观赏。

    “陛下。”她轻唤。

    嗓音也是软的,糯糯的,与姜姒相似,却又不同。

    姜姒的声音里还存着孩童的脆,她的声音里,什么都没了。

    只剩软。

    软得能将陷进去。

    殷符看着她,并未叫起。

    沉默。

    秦虞跪在那儿,任他看。

    她知晓他在看什么。

    她太懂男在看什么了。

    她跪了二十六年,从青国王宫跪至大将军帐中,再跪到这殷宫处……她跪过的男,比这宫中多数见过的都多。╒寻╜回 шщш.Ltxsdz.cōm?╒地★址╗

    她懂得如何跪,懂得如何垂眸。懂得如何让睫毛轻颤。懂得如何在“无所作为”中,勾心魄。

    她垂下眼,睫毛轻轻一颤,似是无心,似是无意。

    殷符低笑一声。

    “起。”

    秦虞起身。

    这一站,便全露了。

    她站起时,那副“低眉顺眼”便挂不住了。

    非她不愿,而是身上有东西,压不住。

    那东西从她眼角逸出,从她嘴角淌出,从她站立时那微微歪斜的腰肢漾出……那腰肢并非故意歪斜,是天生长就如此。

    站直了也像歪着,歪着便像在等来扶。

    殷符看着她,不语。

    他只是靠着榻,手中转着酒盏,目光在她身上缓缓游移。

    从眉梢滑至嘴角,从嘴角溜到脖颈,从脖颈蔓向那截歪斜的腰肢……然后停驻在那儿,看了许久。

    秦虞站在那里,任他看。

    她知晓他在看什么。

    她身上的东西,男都看得见。

    那些男……青国王君、大将军、还有眼前这位……他们看她的眼神皆一样。

    先看脸,再看腰,最后凝望那双眼睛。

    看那眼里有无他们想要的东西。

    她从未让他们失望。

    她抬眸,瞥了他一眼。那一眼中什么都有……有讨好,有试探,有一丝撩挑,还有一抹勾引。

    这是她练了十几年的本事。

    殷符接住了这一眼。

    他放下酒盏,朝她伸出手。

    秦虞缓步上前,将手放他掌心。

    她的手也是软的,却与姜姒不同……姜姒软若无骨,她的手软中带骨,那骨会在掌心轻轻一蹭,似无意,似有心。

    殷符扣住她的手,猛地一拽,将拉怀中。

    她跌进怀里的姿态,软得恰到好处,软得让忍不住搂得更紧。

    殷符低下,凑近她耳畔。

    “你可知,”他声音压得低低的,“你学姜媪,学得半分不像。”

    秦虞的睫毛颤了颤。

    殷符轻笑。

    “但你无须学她。”他说,“你有你的本事。”

    他的手从她腰间滑下,滑到那歪斜处,轻轻一按。

    “这本事,她学不来。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地址”

    秦虞媚眼含羞,朝他怀里偎了偎,偎得更紧些,更软些,软得恰到好处,近得恰到好处。

    殷符搂住了她。

    搂住的刹那,他心下清明……这子,并非善类。

    她身上那媚态,是练出来的,是从一个又一个男身上磨出来的。

    她知晓男要什么,知晓如何给,知晓给多少,知晓给到何种程度能让念念不忘。

    可他不在乎。

    媚骨天成也罢,后天雕琢也罢,并无不同。

    反正……他用得顺手。

    他倚在榻上,手臂仍环着她,忽然开:

    “朕今夜高兴。”

    他未看任何,只望着殿顶,像在说一桩寻常事。

    “让两个孩子,学学规矩。”

    秦虞偎在他怀中,未动。

    沉默。

    短暂的沉默。

    秦彻跪在原处,姜姒跪在榻前。两跪着,听那几个字一字一字落下,坠在地上,寂然无声。

    秦虞轻轻笑了。那笑声也是软的,似一缕烟,如一汪水。

    “好。”她说。

    殷符未让他们退下。

    秦彻跪在原处,姜姒跪在榻前,两就那么跪着,听顶的声响。

    秦彻就跪在那儿,盯着地面,盯着砖上的裂痕,盯着膝旁那一小块被烛火照亮的区域。

    将全部心神凝于其上……凝于裂纹的形状,凝于砖缝里一粒尘埃。

    他不想去听顶的声音。

    可他依然听见了。

    衣料窸窣的微响,轻轻的动静。有什么落地的声音。还有……

    母亲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软,像在哼着什么,又像在忍着什么。

    他辨不出那是泣,是笑,还是别的。

    他只知,这声音他从未听过。

    不是母亲说话的声音,不是母亲走路的声音,不是记忆中母亲的任何声音。

    那是另一个母亲。

    一个他不认识的母亲。

    姜姒跪在他身侧,离得更近。

    她跪在那儿,手中仍托着酒盏……无命她放下。

    她只能跪着。

    她也没有回。

    但她比秦彻听得更分明。

    她听见那声音,听见声音里藏匿的东西……那东西她曾听过。

    在母亲房中,在那些殷符酩酊的夜晚,在她被赶到外间、捂住双耳、却仍能听见一丝半缕的那些夜晚。

    她听过,她知晓那是什么。

    但不一样。

    母亲的声音里,有东西在忍。忍着痛,忍着惧,忍着一切她不愿儿听见的事物。

    可秦虞的声音里,没有忍。

    那声音里,有东西在逸出,在放,在给,在……

    姜姒听不懂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与母亲的声音,不同。

    她跪在那儿,手托酒盏,眼睫低垂,她只是跪着,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

    声音停了。

    秦彻听见传来衣料窸窣声,继而是脚步声。那脚步声从他身旁经过,未停,也未看他一眼。

    那是母亲的脚步声。

    他仍未抬,但他知晓,她走出去了。走出去了,没有回,没有看他一眼。

    殷符的声音自后方传来,懒懒的,掺着些许沙哑:

    “退下罢。”

    秦彻与姜姒跪着,未动。

    殷符低笑:“说的不是你们。你们……再跪片刻。”

    秦彻不明白这话何意。他只知,他还得继续跪着,继续盯着地面,继续听着呼吸声。

    那呼吸声沉重,像已睡,又像在沉思。

    过了很久。

    久到秦彻膝彻底麻木,久到他感觉不到双腿存在。

    殷符的声音忽然又响起,低低的,似在自语:

    “你娘,”他说,“比你听话得多。”

    秦彻未语,他不知这话对谁说。

    但他能感受到,身旁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没有抬,但他知晓是谁。

    姜姒在看他。

    天光初亮时,他们才获准离开。

    秦彻起身时,膝盖像断裂般剧痛,疼得他险些再次跪倒。他咬紧牙关,一步一挪向外走,走到门,踏晨光之中。

    天色灰蒙蒙的。雪已停歇。地上铺了层薄薄新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他走了几步,忽闻身后有唤他:

    “秦彻。”

    他驻足,未回。

    脚步声追上来,停在他身后。

    “你等等。”

    秦彻未动。

    姜姒绕到他面前,挡住了去路。

    他抬起,望向她。

    她就站在那儿,衣衫单薄,立于雪地,发间沾了几片雪花。她的眼眸注视着他,亮晶晶的,“你冷么?”她问。

    秦彻沉默。

    她伸出手,将一物塞他掌心。

    仍是一块饴糖。

    秦彻低看着那块糖,“我不需要。”他声音沙哑,比昨夜更甚。

    姜姒不恼。她只是望着他,轻轻一笑。

    “我知道。”她说。

    而后她转身,沿来路走去。

    秦彻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回眸,又看了他一眼。

    “你娘,”她说,“与我娘不同。”

    秦彻未接话。

    她也未再多言,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转回,继续前行,走那扇门内,走进那座殿中,步那个他此生再不愿踏之地。

    秦彻伫立在那儿,伫立了很久。

    久到身上积了一层雪,久到掌心的糖几乎被他焐化。他低下,凝视那块糖。

    他没有吃。

    他将糖揣怀中,贴心的位置。

    而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西苑。

    那夜,姜姒钻进姜媪的被窝。

    姜媪未眠,似在等她。

    姜姒偎在她怀中,很小声地问:

    “娘,秦彻的娘……是否与娘不同?”

    姜媪的嗓音轻轻的,软软的,与平无二:

    “姒儿,每个的娘,皆不相同。”

    姜姒不语。

    姜媪伸手,将她揽怀中,轻拍她的背。

    “可每个娘,”她说,“皆盼自己的孩子活着。”

    姜姒靠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一声,一声,稳稳的,“娘。”

    “嗯?”

    “秦彻会死么?”

    姜媪的手顿了顿。

    而后继续轻拍。

    “不会。”她说。

    姜姒抬起,望向母亲。

    姜媪没有看她,望着窗外,望着外沉黑的天。

    “有你在,”她说,“他便不会。”

    姜姒不懂这话,但她未再追问。

    她偎回母亲怀中,合上双眼。

    窗外,雪又开始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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