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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缘将一群格迥异、彼此未必喜欢的
强行捆绑在一起,再用亲
、责任和伦理维持住表面的和睦。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解决不了的问题,也不会因为吃了一顿年夜饭就突然能解决。
所以她总觉得,过年像一场大型行为艺术。
但今年很特别。
除夕和大年初一,他们一家四是在芜陇过的。
这是邱易记忆里第一次在芜陇过年。以往无论如何,邱旭闻都会坚持回嘉北,那里有一堆她不熟悉的亲戚,说着她不太听得懂的方言。
可不知为什么,今年他主动提出不回去。
“虽然是好事一桩,但我的压岁钱少了。”邱易无奈地撇嘴。
她正埋点自己的小金库。
红包无非来自父母和邱然,很快就数完了。她又把钱包仔细塞回斜挎包里,一脸狡黠地看着邱然说:
“过年有意思的只有三件事:收压岁钱、放烟花、还有——”
邱易卖了个关子,他也配合地表示好奇。
“还有?”
她顿了顿,才笑起来:“还有你终于不用管我学习了!”
邱然无奈。
“我已经学着放手不管了,小易。”
她笑,心里却忍不住腹诽。
就他最近几个月这种程度,居然还能算放手?
她前阵子刚学到一个词,叫micro-managnt,对细枝末节进行事无巨细的管理。越想越觉得,这个词简直是为邱然量身定做的。
她坐在矮凳上,准备穿鞋,邱然也跟着蹲下,帮她把靴子的拉链拉好。
邱易闷声道:
“哥,我已经不是抄安冉寒假作业的初中生了。”
他微怔,才道: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邱易心有余悸,“你打了我好几下手心,很痛诶。”
邱然垂低笑。
他起身,站在玄关柜前看她。孩今天穿了件酒红色大衣,中长发披在肩后。因为室内暖和,鼻尖和脸颊都泛着一点淡淡的红,和衣服很相配。
却又听见她说了句很坏这温馨氛围的话。
“原来你从小就变态,喜欢搞bdsm。”
邱然盯着她,居然真的有点想揍,只好说:
“左边发翘起来了。”
她立刻又对着镜子整理发。
邱然走过去,替她把后脑勺的发也理顺,又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
“挡住脖子,外面冷。”
邱易哦了一声。
可等他刚收回手,她又偷偷往下扯了扯。
“这样好看。”
邱然看见了她的动作,但没多说什么。
两一起出门。
冬午后的阳光难得明亮,照得院子里的橘子树枝
发白。前几天又下过雪,现在已经彻底化
净了,只剩墙角还有些
湿。
邱旭闻已经把车开出来。
张霞晚坐在副驾驶,正在低看手机。
夫妻俩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这两年他们的关系越来越差,连表面的客气都快维持不住。只是春节这样的大子,总还是要一起出现。
邱易对此见怪不怪。
她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却发现邱然正愣在原地,还伸手挡着车顶。
“怎么了?”
“没什么。”
他回过神,也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邱然下意识看向前排。
邱旭闻正在调整导航,张霞晚还在打字聊天,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张意宁。
邱然闭了闭眼。
冬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却没能驱散心
那一点
影。
到外公家,平时需要半小时路程。这天是大年初二,路上车辆寥寥,二十分钟就到了。
张文彬住在芜陇东湖附近的省直机关大院。院子被高大的香樟树和围墙环绕,门有
站岗,天然带着一种与外界隔绝的肃穆感。
车从主路拐进去,外面的鞭炮声和声便渐渐远了。
门卫认得车牌,只往车里看了一眼,便抬手放行。
车停在六号楼下。
张霞晚下车,让邱然跟着邱旭闻去后备箱搬东西,又把一盒包装致的茶叶递给了邱易。
“待会送给外公,说两句新年祝福。”
“知道。”
邱易接过礼盒。
她拎着东西走到后备箱旁边,看见邱然正弯腰抱起一箱酒,似乎有些沉。
“哥,我帮你?”
“不用。”邱然摇。
他腾出一只手,忽然伸过来碰了碰她的发。
邱易一愣。
“?”
“又翘起来了。”
邱然尝试抚平,可那缕发顽固得很,刚按下去,又慢慢翘起来一点。才想起,大概是昨夜枕在他手臂睡觉时压的。
他低笑了笑。
“走吧,跟在我后面。”
外公家在三楼,开门的是周阿姨。
“霞晚和旭闻来了。”她笑着侧身让开,又看向邱易和邱然,“孩子们快进来,老书记等着呢。”
邱易落在最后,在玄关处脱下外套递给周姨,又紧紧跟着邱然往里走。
客厅里暖气很足。棕色皮沙发,木质茶几,墙上挂着山水画和几张旧照片。张文彬坐在主位,膝上搭着毛毯,手边放着紫砂杯。
他身形偏瘦,戴着老花眼镜,正在看报纸。
听见动静,才把眼镜摘下来。
“爸。”张霞晚把礼袋放下,“新年好。”
“嗯。”
张文彬应了一声,神色温和,目光却先落在邱旭闻身上。
“爸。”邱旭闻走过去,将手里的酒放下,“新年快乐,祝您身体健康。”
张文彬扫了一眼那两瓶大约是费心淘来的酒。
“有心了。”
很客气,但也仅此而已。
这一家向来算不上亲
浓厚。出于政商关系敏感而避嫌的缘故,许多表面的往来需要克制;而岳婿之间经年累月的嫌隙,又让仅有的来往更显疏离。
他的视线反而越过他,看向后面的兄妹俩。
“小然,小易,过来外公看看。”
邱易一直跟在邱然身后,见他把箱子放好直起身,才抱着礼盒一起走过去。
“外公,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邱易也跟着问候。
张文彬脸上的笑意这才明显了些。
“腿怎么样了?”
他问的是邱易。
“早好了。”邱易立刻站直,还当场跳了两下,“现在跑步都没问题。”
张文彬赶紧挥手,让她别蹦了。
“那就好。”
他明显松了气,又玩笑道:“这么好动的孩子,修养几个月一定很委屈。”
“没有没有,”邱易立马说:“有我哥陪着,不委屈。”
张文彬这才看向邱然。
“小然瘦了点。”
“是,”他点,“前阵子稍微没注意,得了流感。”
“年轻也别总觉得自己身体好。”张文彬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健康第一。”
“知道了。”
张文彬点点,没再多说什么,随后重新戴上眼镜。
“都坐吧。”
众这才陆续落座。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正在重播今年的春晚,只是声音调得很小,只为了提供点热闹的背景。
张霞晚坐在父亲身边,先聊了聊近况。
没过多久,话题便转到了工作上。
张文彬问起邱旭闻公司的况,又提到省里新上任的分管经济规划的领导。
邱易很快就开始走神。
这些内容她向来听不进去,小时候听不懂,长大了也没兴趣。
她的注意力先是落在茶几上的果盘上,挑了颗砂糖橘剥开。吃完橘子,又开始研究春晚背景里那个不停旋转的舞台到底是怎么搭出来的。
后来脆偷偷摸出手机。
刚亮屏,身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
邱然顺手把剥好的开心果放进她掌心,又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低声问:
“去楼下转转?”
邱易眼睛一亮,连忙点。
邱然这才站起身。
“外公。╒寻╜回?╒地★址╗ шщш.Ltxsdz.cōm”他说,“我带小易下楼走走。”
张文彬正和邱旭闻说话,闻言抬起,看了一眼已经明显坐不住的邱易,倒也不意外。
“去吧。”老爷子笑了一下,“别跑远。”。
“知道!”
邱易答应得飞快。
话音刚落,已经跑到了门
穿外套,邱然慢悠悠跟在后面。
门刚打开,她还没来得及往外迈步,就听见电梯忽然“叮”的一声停在了这一层。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站着两个。
“小姨!”
邱易惊喜地叫了一声。
张霞晴手上提着大包小包,看见兄妹俩已经穿好了外套正要遁走,笑着打趣道:
“还是小姨来得巧,再晚一点你们俩都跑没影了。”
“我们就下楼转转。”
“信你才怪。”
这时,邱易才看见站在她身后的年轻。
她穿着一件白色羊绒大衣,长发披肩,气质安静。
“表姐好。”
邱易只见过她一次,但印象刻。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张意宁微笑点,目光却微微停顿了一瞬,看向她的身后。
邱易愣了愣,下意识回,发现邱然也正看着对方。
她顿感怪异,又说不上来原由。
下一秒,邱然主动接过张霞晴手里要送给外公的年货,然后对着她说:
“你先自己下楼,我帮小姨拿东西进屋。”
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等我五分钟。”
邱易没问什么,又看了张意宁一眼,点。
“那我在楼下等你。”
邱然说“好。”
第五十七章卑鄙
邱易一个下了楼。
冬阳光很好。
机关大院里的香樟树高大茂密,即使冬天也没有完全落叶。院子里没什么,在这样和家
团聚的节
,大概除了她,没有
会单独出来闲逛。
她漫无目的地晃了一圈。
脑子里却总忍不住想起刚才那一幕。
张意宁和邱然明明只是很普通地打了招呼,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之间就是有点奇怪。
奇怪在哪里呢?
她在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但想不明白。表姐从小在国外生活,也就是最近一年才回来的,她和哥哥不应该有什么集。
走到篮球场边的时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梁安冉发来的消息。
刚才那点莫名其妙的疑惑瞬间被抛到脑后。
她坐到看台边缘,一边喝着刚从自动售货机买来的热咖啡,一边开始回复消息。
对面几乎秒回。
邱易捧着咖啡笑,感觉冬阳光暖洋洋地落在身上。
篮球场空无一。
只有几个小孩在不远处玩摔炮。
啪。
一声脆响。
又啪。
一声。
对面忽然安静了几秒,随后发来一句:
她低喝了一
咖啡。
邱易忍不住笑出声。
她刚准备继续回消息,余光却瞥见手机右上角的时间。
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邱然并没有下楼。
她下意识往六号楼门看了一眼,又看了眼三楼的窗户,一切看似正常,但她却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
邱易依赖直觉,不像邱然那样依赖理和分析行事。
按理来说,
她根本没什么可担心的。
邱然多半是被什么其他事绊住,所以才不能按约定时间来找她。以他的能力,无论遇到多麻烦的事,最终都能妥善解决。
而她只需要等待。
可这一次,狂跳的右眼皮似乎在发出从未有过的不祥警告。
梁安冉又发了几条信息。
邱易按着语音,匆匆说了句“待会再聊”,便踹好手机迅速往六号楼走。
到最后几米,她迈开脚步,放弃了乘坐电梯,跑着上楼。
一层。
两层。
楼道里很安静。
到最后几级台阶时,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外公家的大门虚掩着,没有关严。
邱易刚放慢脚步。
下一秒。
一道尖锐而失控的声骤然刺穿了整个走廊——
“你还准备让她替你解释?!”
她猛地愣住。
那是张霞晚的声音。
紧接着,客厅里传来什么东西被重重放到桌上的声音。
有在说话,声音混杂在一起,完全听不清。
邱易的身体先于意识走了过去。
一步。
两步。
推开门——
她看见邱然正站在侧厅,背对着她,看不清表。张霞晚显然是冲着坐在外公旁边的邱旭闻喊出的那句话。她胸
剧烈起伏,眼眶通红。
可这似乎并不只是发生在张霞晚和邱旭闻之间的、惯常她所见到的冲突。
因为小姨同样脸色惨白,而表姐也低着,手指死死攥着衣角。
邱易站在暗处,悄悄将身后的门合上。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然后她听见张霞晚厉声质问:
“你呢,你没什么要说的?!”
却是对着邱然的。
邱易顿时大脑一片空白,从四肢到躯的血
迅速冷却,如坠冰窟似地定在原地。
怎么了?
要说什么?
他们被发现了?
邱易刚准备往前走,要站到邱然身边去,就听到张霞晚继续道:
“邱然,你不愧是邱旭闻的儿子,和他是一路货色!”
空气凝固了一瞬。
邱然在这一刻开了,声音里压抑着极
的怒意:
“妈。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ōm”
他停顿了一下。
“我对你们之间的事毫无兴趣。”他继续道,“但是,别把我和他放在一起。”
“是吗?”
张霞晚死死盯着他。
“那你为什么瞒着我!”
邱然垂,没有回答。
张霞晚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落到旁边的张意宁身上,看到她正担忧地看向邱然。
所有理智彻底崩塌。
下一秒,她抬起手——
啪!
这一掌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清脆得刺耳。
张霞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邱然被打得偏过,目光刚好对上缩在门
、面色苍白地看着这一切的邱易。
整间屋子已经和她离开之前的氛围毫无关联。
她看见坐在沙发中间的外公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张霞晚似乎已经彻底崩溃,瘫坐在沙发上,大哭出声;邱旭闻终于开,对着外公面色沉重地解释着什么,甚至作势要跪下去;小姨
绪激动地质问表姐,而表姐始终低着
,一句话也不说。
而她从没见过邱然挨打。
邱易听不懂、也看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本能地走到他的面前,声音都在发抖:
“哥,你还好吗?”
邱然什么也顾不上了。
他俯身将她抱进怀里,然后抬手捂住了她的两只耳朵。
像小时候那样,每当外面的世界变得太吵、太危险时,他就会用这样的方式,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邱易倚在他的胸,听见他过快、过重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撞得她鼻尖发酸。
邱然还处于应激状态之中,手指依然微微颤抖,可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没事。”他低声说,“和你无关,也和我无关,别害怕。”
他努力平复着语气。
“我们回家。”
邱易却摇了摇。发布页LtXsfB点¢○㎡ }
她抬看了一眼邱然,他的左脸已经浮起一个红肿清晰的
掌印。
“等我一分钟。”
邱然怔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邱易已经从他怀里退了出来,看向屋里的所有。
没有有余力注意她。
大都缠斗在各自的困境中,而她是透明的、无害的小孩。即便她不明白,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家正在走向面目全非。
张霞晚瘫坐在那里。
发散
,眼泪浸花了妆容。
邱易走到张霞晚的面前,蹲下,轻轻抱住了她,然后轻声说:
“妈,对不起”。
或许是为了邱然而道歉,或许只是因为,张霞晚看起来太孤独了。明明身边围满了,却没有一个
站在她那边。
张霞晚浑身一颤,抬起来,泪眼模糊地望向
儿。
许久之后,她才艰难地开:
“小易,和哥哥回家。”
邱易点,起身望向邱然,却从他脸上第一次读到了无措的
绪。
他们走在机关大院的主道上,冬
下午的阳光已经开始西斜。
走过篮球场,那群小孩还在玩摔炮。
啪——
啪——
一下一下,混合着嬉笑。
邱然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带着她走得很快。
很默契地,没有说话。他们都想离开这个地方,想躲开正在倒塌中的危房。
走出守卫的大门,不远处就是东湖,湖面上有风吹过来。
邱易缩了缩脖子,抬手将围巾往上扯。
湖面泛起的细碎波光,透过树枝桠照过来,有些刺眼。
邱然忽然停住脚步,低下。
看到他们握的双手,他太用力,连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松了一些力道。
“疼吗?”
邱易点。
“疼。”
邱然蹙眉道:
“疼怎么不说?”
“你教我的。”邱易看着他脸上的红痕,轻声道:“疼也不说,这是我从你那学到的。”
他叹气:“好的不学。”
牵起她的手放在眼前,虎处果然留下了一圈浅红色的印子。
“娇气。”
邱易瞪他。
“你先照照镜子再说我。”
邱然闻言,抬手碰了一下脸颊,碰到肿起来的地方,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这不算什么。”
他说。
“又不是第一次挨打。”
邱易一愣。
“什么?!”
邱然低看她。
“程然往这儿来过一拳,”他点了点自己的脸,“比这个重。”
邱易瞬间睁大眼睛。
“什么时候?!”
“你手术麻醉没醒的时候。”
“为什么打你?”
“因为他心理失衡。”
“……”
“难道不是你心理失衡,先说了什么?”
邱然笑了一下。
很浅。
却是两从外公家出来之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轻松的笑。
“唉——”邱然又握住她的手,往路边走去拦车,“还是你了解程然,我哪知道他是被刺激几句就会动手的格。”
邱易一时无语,有些想甩开他的手。
她这会儿也同时反应过来,自己又成功地被邱然转移了话题。
“我不是了解他,我是了解你。”邱易恨恨地说。
可他的手很凉。
邱易不忍心甩开,倒是用另一只手也捂了上去。
“那算我活该。”
邱然大概又在低笑。
刚好拦到了出租车,他牵着她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风声和湖面的波光终于被隔绝。
他报了一家饭店的地址。
司机应了声。
车缓缓汇直行道,车窗外的东湖不断后退。
“你还没吃东西。”
邱然解释道。
邱易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脸上的红痕,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她等待的不是这个解释。
他反而避开她的视线,只是低看他们
握的手。
车厢里很安静。
可他们都知道,这份安静之下,正进行着一场谁都不愿退让的对峙。
邱易不想再无条件相信哥哥了。在外公家发生的一切,显然不可能与他无关。既然与他有关,那就是和她有关。
过了很久。
邱然终于开。
“不要问,小易。”邱然声音很低,似乎很疲惫:“我是为了你好。”
她有点生气,忽然又有些难过,可绝不打算退缩。
“我也是为了我好。”她学着他的语气说,又认真补充道:“如果你真能瞒住所有,就不可能发生今天的事。”
邱然沉默下来。
车窗外的光影不断从他脸上掠过。
“哥。”
她轻声叫他。
“你总把我当小孩。”
“即使你现在不告诉我,我迟早也会知道的,无论是通过爸妈——”
她停顿了一下。
“还是通过表姐。”
邱然闭上眼,再次感受到无措。
并不是因为事被发现。
事实上,从撞见那一幕开始,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甚至张霞晚早已察觉异常,邱旭闻似乎也不打算继续隐瞒。
真正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是邱易。
对于父母之间的争端,他选择了置身事外,因为他早已失去他们会有所改变的期待。
诚然,邱旭闻早已是出轨成的惯犯,而不能决心离婚的张霞晚,又未尝不是从犯。共同筑造了对彼此的牢笼。
可邱易呢?
她会怎么看待这一切?
她又会怎么看待他的置身事外?
出租车已抵达目的地,邱然付了钱,推开车门,牵着她的手心有些出汗。
冬的阳光迎面照下来,明明很亮,却不怎么暖和。
邱然忽然开:
“你永远和我站在一边吗。”
“什么?”
邱易知道,她已经说服了邱然,所以只是在等待,等待他亲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她听不懂这句话。
邱然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有一天。”
他低声说。
“你发现哥哥做过一些……你不喜欢的事。”
他语速很慢,像在斟酌着每一个字。
许久。
他才终于问出。
“你还会站在我这边吗?”
邱易彻底怔住了。
她甚至没有认真思考,那个“会”字就已经到了嘴边。
可下一秒。
邱然却先移开了视线,自嘲般轻笑了一下。
“这样问太卑鄙了,因为你一定会说会。”
“嗯。”
邱易点,忽然觉得胸
发酸。
“如果有做了任何你不喜欢的事。”
“要生气。”
“要讨厌他。”
“要离他远一点。”
邱然停顿片刻,才补上最后一句。
“即使那个是我。”
一阵风忽然刮过,吹了他的额发,也吹起了她的发尾,两缕
发在空中短暂地缠绕了一瞬,又被风吹散。
邱易轻轻笑起来。
像是觉得他的话莫名其妙。^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邱然安静地看着她
,忽然觉得她天生拥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善恶分明,憎绝对,没有灰色地带。
她应当是仁慈而公平的神,邱然想。
很久之后,邱易才问:
“哥。”
“你到底做了什么我不喜欢的事?”
第五十八章平等
同样是张霞晚和邱旭闻的孩子,邱易却对他们很陌生。
她不知道他们是怎样认识、相、结婚,又是怎样走到相看两厌的地步的。不知道他们的分居,不知道父亲的出轨,更不知道他和张意宁在一起。
甚至,要在外公和小姨面前,请求成全。
邱易用听梁安冉讲八卦时的态度,来理解这一切。
她的面前摆了好几道平时喜欢的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还有刚端上来的菌菇汤。
热气袅袅升起。
却忽然一点胃都没有。
邱易听着邱然的叙述,强迫自己喝了几汤,又夹起一块鱼
,慢慢咽下去。
那些零散的细节连成了一条线。
张姨。
嘉北。
茶楼。
流感。
奖励。
原来、原来如此。
茶室熏香的气味,是他和张意宁见面的印记;飞奔在高速上与她接通的电话,是他感到不安的反应;突然提出的奖励、和她再一次做,是因为痛苦和愧疚吗。
那个月里所有她无法理解的邱然的异常,忽然都有了答案。
她没吃几,便又吐了出来。
“服务员!”
邱然提高声音。
很快便有一位服务员过来,邱然向他要了热毛巾和温水,给她漱,又让她喝了些温水。
“怎么了。”
邱然轻抚着她的后背,她从没有过这样的症状,向来身体素质很好。
邱易脸色发白,后背冷汗直冒,依然觉得胃里翻腾着难受,她放下筷子,几乎是狼狈地站起身。
下一秒便冲向旁边的洗手间。
邱易扶着洗手池,一遍又一遍地呕。呕出了胃里仅有的食物,倒流的胃酸灼烧着喉咙,
出了眼泪。她又咳又喘,趴在洗手池边低声哭泣,好似在默哀她的无知。
她什么都不知道。
邱易抬起,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感到厌烦。
但不是因为这桩不伦恋曝光。
说实在的,邱易根本无所谓邱旭闻是不是搞上了自己的侄、她的表姐,她没那么强的道德感。论起大逆不道,她才更应该被批判,因为她甚至搞的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哥。
她只是忽然明白了,邱然一直在无声地自我惩罚。
从嘉北回来那天夜里,他望向她的眼神,是近乎谢罪般的道歉。后来,他的病迟迟不能好转,不再和她亲近。
原来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在犯罪,如同邱旭闻。而他不能接受这相似。
他本想保护她。
“呜……”
邱易抑制不住哭声,手撑在水池两侧,身体微微发抖,镜子里的影也跟着晃动。
她做了什么呢?
在邱然为此感到痛苦的过程中,她既不能让他坦诚相对,也无法证明她的有多确切,更没有办法消除他的怀疑和自我惩罚。
邱然不相信她,是从哪里开始的?
从她死缠烂打要他和她做,还是从她放弃自我意志、任他安排未来,或者是从她意志消沉提出分开。
邱易抬起。
镜子里的眼睛仍有些发红。
她望着自己,忽然想起外公家客厅里,张意宁始终低着、一言不发的样子。
她依然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却明白了她不想要什么。
“如果有审判我们的那一天,我绝不躲在他身后。”
她这样下了决心。
如果有一座天平,那么哥哥那一侧早已重重落下。如果自私也有一座天平,那么她这一侧也会重重落下。
可至少这一次,她不想再把所有重量都给他。
邱易努力呼吸,漱
洗手,抹
眼泪,整理好之后走出洗手间。
邱然正等在门,站得很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连神也是。
“哥。”
邱易叫他,声音还有些哑。
“你听着。”
邱然微微一怔。
他低下,先找到她的手,十指
握,掌心相贴。有了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之后,他才低声说:
“嗯,我听着。”
“你不能这样保护我一辈子。”她说,“如果我一直只能看到被你过滤过的现实,那我大概真的会变成小孩,只会依赖你。”
邱然沉默,明白这一天终于来了。
他的妹妹会长大,总会开始挣脱他的保护,就像所有孩子都会离开父母,所有的雏鸟都会离巢。
“我不喜欢你这样……”
邱易的眼眶又止不住发红,她摇摇,似乎觉得不够准确。
“我不知道,哥,也许一辈子依赖你也不是什么坏事,是吗。”
邱然没有替她回答。
因为他知道,她其实已经有答案了。
邱易低看着两
握的手。
过了一会儿。
继续说:
“但你不是爸,我更不是表姐,他们的结局也不会是我们的结局。即便你不相信我的是真的,但我知道,你的
是真的。”
她吸了吸鼻子。
“你以前总说我以后会遇见很多,会喜欢别
,会后悔。”
“但就这一次,你相信我吧。”
“即使后悔。”
“那也是我的生。”
“不是吗?”
邱然嘴里发苦,想起很久以前他是怎么拒绝邱易的。
原来她一直都明白。
最初,他看轻她的感,将之视作年轻
孩对长辈的崇拜。后来,他没有负起该负的责任,没有克制住他的感
。然后,他寄希望于她会厌烦他,飞离这座城市,甚至期盼这一天早点到来。
现在,他不能接受这一天会到来。
但怎么可能呢?
她不是他豢养的金丝雀。
邱易看着他,像在下最后通牒:
“我想要你没有秘密、平等地对待我,哥哥。”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崩塌。
邱然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进了之前吃饭的包厢,回身落锁。
咔哒一声。
激烈的吻紧接着落下来,呼吸纠缠在一起。他似乎以为这是世界末的最后一分钟,由恐惧主导,只能紧抱着
,诉说他有多不舍。
邱易再次陷混
。
她读取到他的绪,里面居然有告别。
她伸手想推开他,却完全推不动这个状态下的邱然。
等到他终于放开她,邱易喘息均匀了,才听见他说:
“好,没有秘密。”
邱然的声音沉闷,像是在胸腔压住才发出的。
“从嘉北回来之后,我知道应该要放你自由了,却还要继续那样对你——”
“我和畜生没有区别。”
她愣住。
“早在成都就应该分开的。”
“邱易,你现在也应该和我分开。我不是什么好,我一直都做不到尊重你的感受,会自作主张安排一切,会强迫你做不想做的事
。”
他继续往下说。
“甚至你都不知道那是强迫,因为你习惯了顺从我。这是最可怕的地方。”
邱然看着她,眼神晦暗不明,缓缓说道:
“我很你,邱易。”
“所以我希望你离开我,即使我不同意。”
“能做到吗?”
邱易已经记不清那天后来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饭菜最后一也没吃,记得出租车、冬
惨白的阳光。
记得邱然一路都没再说话。
然后回到家,她也生病了,烧了三天,症状和邱然当时的流感差不多。
她躺在床上,脑子一片昏昏沉沉,却还是坚持爬起来写记,写不愧是血脉相连的兄妹,受到重大
神刺激之后的生理反应都差不多。
但她宁愿不像邱然。
宁愿恨他。
这样至少简单一点。
他真是坏事做尽,把她的心放在炉子上两面煎烤。一面烤的是“他因为强迫她而痛苦”,一面烤的是“她因为离开他而幸福”。
邱易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就这样晾着他,有将近一周的时间没有和邱然讲一句话。
可恨。地址發''郵箱LīxSBǎ@GMAIL.cOM
他来给她送药,看她吃完之后也不走,坐在床边,欲言又止。
加湿器发出细微的白雾。
邱易靠在床。
终于开:
“出去。”
这是这些天来邱易和他讲的第一句话。
邱然怔了一下。
“好。”
却没有起身。
邱易胸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你觉得我只是在耍子是吗?”
她尝试压抑怒气。
“除非你反悔了,说要我离开的话是假的。”
邱然沉默着。
他站了起来,走到门的时候,却又停住脚步。
“我只是想说,别卷进爸妈的事,别去见她。”
他说。
“晚上如果再烧起来,记得叫我。”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下一秒。
枕飞了过去。
“狗屎!”
邱易红着眼眶。
“谁要叫你!”
枕软绵绵地撞到门框,又掉在地上。
邱然弯腰把它捡起来,拍了拍,重新放回床边。然后才转身离开,轻轻关上门。
邱易瞪着那扇门,瞪了半天,最后却把脸埋进被子里,忍不住流泪。
第五十九章母系血缘
她没有听邱然的话。
第二天,邱易单独去见了张霞晚。
倒不是故意要和邱然作对,而是因为邱易并不认同他的做法。尽管他的隐瞒有一部分是出于对张意宁的恻隐之心,但确实伤害到了另一个。
张霞晚又恢复成了以前那个致美丽的样子,看不出一丝崩溃过的痕迹。
她说要带邱易买衣服,直接把车从家里开到了芜陇市中心的商场。
邱易也不主动问,只是跟着她逛,知道她迟早会开。
“小易,你有高跟鞋吗?”张霞晚忽然停下脚步。
她愣了愣,看着玻璃反光中自己身上的灰色毛衣、蓝色牛仔裤、以及脚下的黑色帆布鞋,又看了眼张霞晚。
她摇。
“那正好。”
张霞晚笑起来,像是发现了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
“都快十八岁了,妈送你第一双高跟鞋。”
她亲昵地挽住儿的手臂。
邱易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带进了一家奢侈品店。
导购显然认识张霞晚,立刻迎上来。
“霞姐新年好。”
“新年好。”张霞晚点点,“给我
儿挑双高跟鞋。”
她扫了一眼店里陈列的新品。
“再看看礼裙和包,正好一起买了。”
导购目光落到邱易身上。
孩穿着宽松毛衣和牛仔裤,
发随意扎在脑后,和商场里的普通高中生差不多打扮。
可偏偏让很难移开视线。
她皮肤很好,细腻白皙。最出挑的是那双眼睛,黑亮而灵动,眼角略微上挑,有种明艳锋利的漂亮。
“您儿真漂亮,个子高,气质也好。”导购笑着说,“正好有条刚到的裙子,她穿肯定好看。”
邱易被夸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往她身边靠了靠。
张霞晚却明显很受用,笑着说:
“我儿从小就好看。”
导购很快回来,
她拿来了一条酒红色的吊带连衣裙,还有一双同色系的细高跟凉鞋,挂起来给邱易看。
邱
易当场就想遁走。
她大概是前半辈子打网球、当运动员、当好学生,又被邱然当成小孩养惯了,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这种东西产生联系。
那条裙子很轻盈,布料垂坠得像一捧洒落的酒。
肩带细得一扯就断。
“呃……妈,”她开道,“这对我来说会不会太成熟了一点。”
“不会啊。”张霞晚奇怪道,“很适合你。”
导购在旁边忍着笑。
张霞晚已经把裙子接了过来,左右看了看,示意她换上试试。
见邱易面露难色,导购见缝针地鼓励她:
“小姐皮肤白,穿酒红色特别衬你。”
张霞晚则是直接把裙子塞进她怀里,说:
“去吧去吧。”
邱易到底还是没跑,进了试衣间,在导购的帮助下穿上了裙子,又换上了鞋。心理建设了几分钟后,她才磨磨蹭蹭地走出来。
张霞晚抬起,一时间竟没说话。
“妈,怎么样?”
邱易被看得更加不自在。
她下意识看了看自己,心想这领会不会太低了。
可张霞晚只是看着她,过了两秒,忽然笑起来。
“好看。”
她站起身,走到儿身边。
“真的好看。”
说着便伸手扶住她。
“别低。”
“肩打开。”
“走路的时候重心往前一点。”
张霞晚又告诉了她几个穿高跟鞋走路的小诀窍,让邱易试试。她学得快,鞋也很合脚,没一会儿便能在店里慢慢走上一圈。
“行了。”
张霞晚很满意,叫来导购开单。
忽然又像想起什么,笑着对邱易说:
“回家给你哥看看,他肯定得吓一跳。”
邱易微怔。
既然提到他,她便接道:
“妈,你还在生哥的气吗?”
张霞晚正在签单,笔尖顿了一下,过了两秒才继续落笔。
“生什么气,这件事本来就和他没关系。”
张霞晚签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帽合上。
沉默片刻。
“是我迁怒他了。”
商城里暖气很足,她们提着大包小包,转了好几家店。
邱易又收到了包、裙子、高跟鞋,甚至还有项链、耳饰和戒指。
大部分东西都是张霞晚挑的。
邱易负责试穿、点,以及接受夸奖。
这是和邱然在一起从未有过的体验。
不得不说,她快十八岁了,才第一次体会到有妈是什么感觉。
“累了吗?”
邱易点。
逛街的累和打网球的累相比,居然有过之无不及。
张霞晚也快走不动了,看了眼时间,脆决定直接去顶楼预订好的餐厅吃晚饭。
临窗的位置,能看见半个芜陇的夜景。
城市里的灯光一层层亮起来,隔着玻璃,像铺开在地面的细碎银河。
两坐下。
服务员递来菜单和热毛巾。
张霞晚低开始研究菜单,邱易则捧着热茶发呆。她又想起邱然,心想他真的是很古板无聊,怎么就没带她来过这种餐厅。
心绪这样一转,袋里的手机也震动起来。
是邱然。
张霞晚注意到了,问她:“你哥吗?”
“对。”
“接呗。”
邱易无法解释她不想和邱然说话这件事,于是硬着皮按了接听键。
那边立马传来熟悉的声音。
“退烧了吗?”
连招呼都没有。
邱易沉默两秒。
“退了。”
“午饭吃了吗?”
“吃了。”
“药?”
“也吃了。”
电话那安静了一瞬,像在绞尽脑汁思考怎么不惹她生气,而问出下面的话。
“你还是去见妈了。”
“对。”
“她和你聊了很多吗?”
“少管。”
“邱易,我是担心你承受不住,她——”
她迅速打断他。
“你又这样。“邱易有些恼了,”我没这么脆弱。”
电话里忽然没了声音。
邱易几乎能想象出邱然此刻的表。
大概正在皱眉,低抿唇。
过了几秒他才开。
“早点回家。”
“知道。”
邱易挂断电话,张霞晚那边正好在点单,问她要什么。她最近都没什么胃,就选了今天的主厨推荐。
“小然真是——”张霞晚很感慨般,笑着说:“从小就很喜欢你。”
邱易抬。
张霞晚靠在椅背上。
“别的孩子还在问爸妈要玩具的年龄,他就只会问我们要给妹妹的礼物。”
她回忆道。
“你小时候发烧,他陪着张姨守着,半夜能起来三次,摸你额,不停问妹妹好了没有。”
说到这里,张霞晚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有时候我都怀疑,到底谁是当妈的。”
邱易低看着杯子,没有接话。
张霞晚看了她一眼。
“不过这样也不好。”
“为什么?”
“太累了。”
她回答得很快,像是这个问题早就在心里想过无数遍。
“一个如果总想着照顾别
。”张霞晚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夜景,轻声说:“迟早会忘记照顾自己。”
餐厅里灯光温暖,邻桌的刀叉轻轻碰撞着瓷盘。
邱易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像是在说邱然,更像是在说她自己。
“妈。”
她轻声开。
“你打算离婚吗?”
张霞晚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问,撑着下望了眼窗外。
远处商场外墙的屏幕广告切换,正播放到一则旅游产品广告,画面里是热洋溢的南美狂欢节,金色落
的沙滩。
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开。
“离婚的念从来没断过,但真正离开的行动,也从来没做过。”
邱易怔了一下。
“时间久了,我甚至分不清,是舍不得你爸爸,还是舍不得自己已经投进去的二十多年。”
餐厅的灯光落在她脸上。
距离这样近,邱易第一次发现,张霞晚的眼角其实已经有很多细纹,只是平时总被妆容遮住。
邱易忍不住说:
“他都这样——”
她找不出一个词来形容邱旭闻,只觉得生气,在为张霞晚感到不值。
张霞晚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
“对不起,小易。”
她忽然道歉,接着说:
“本来今天叫你出来,也是为了说这个。初二那天在外公家的事你也看到了,你哥应该也告诉你了。”
她抬望向
儿。
“这些年,我总以为自己是在保护你们。后来才发现,好像不是这样。”
餐厅远处有在庆祝生
,拍掌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你小时候,我工作忙。”
“后来你长大一点,我又告诉自己,孩子独立一点没什么不好。”
“再后来。”
她笑了笑。
“我发现很多事,都是小然在管。”
训练。
家长会。
补习班。
接送。
甚至连她和邱旭闻吵架,最后也经常是邱然两传话,去收拾残局。
这些事以前没提,可现在回
看,竟然桩桩件件都是罪证。
张霞晚轻轻吐出一气。
“有时候我会想。”
“如果我是个更称职的母亲,你们应该能过得轻松一点。”
她抬起。
目光落在儿脸上。
“一开始是小然,现在还影响到了你。”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眼底终于浮现出一点疲惫,她想起那天邱易蹲下来,给她那个安慰的拥抱。
邱易低沉思。
“妈。”
她轻声问。
“你后悔生下我们吗?”
这一次,到张霞晚愣住了。
恰好服务员把菜端上来,正向她们介绍菜品特色和食用方法,热气升腾,也隔开了她们的视线。
过了很久。
张霞晚才低声开。
“如果生重新来一次,我不会结婚。”
她说。
“也不会选择生下你和小然。”
邱易低看着杯子里的果汁,有一丝难过。
但她几乎没有任何困难地、瞬间就理解了张霞晚。
在了解她的处境,在听过邱然描述的、她和邱旭闻的故事之后,不知道为什么,邱易能与她感同身受。哪怕她作为一个母亲,说出不想生下她。
“这不是对你们存在的否定,我也没有真的后悔,小易。”张霞晚补充道。
“我明白。”
邱易笑起来,很畅快而放松的笑。
“我也希望至少有一次,生可以重来的机会。”她说。
“为什么?”张霞晚问。
邱易却不说了,只讲这是秘密。
她们又聊了些别的,张霞晚告诉她离婚手续大概会在年末办好,在此之前,她打算请个长假,找个南美的漂亮海滩待着,以庆祝她的自由。
她把儿送回芜陇清江边的别墅,便回了自己的住处。
这个家终于是彻底散了。
但邱易为此感到开心。
她甚至获得了一种新的勇气,去面对邱然,面对他无理的要求。
去面对他们之间,注定要发生的、暂时的分离。
第六十章暑假计划
一楼客厅的窗帘都拉着,只开着几盏落地灯。
自从张姨回老家之后,除了偶尔来做饭的阿姨,这栋房子便再没有其他。
邱易把手上的袋子暂时放在鞋柜旁,换了鞋,放轻脚步走到客厅。果不其然看到邱然正靠坐在沙发上,开着电视,正在放一档综艺节目。
声音放得很小,节目里的演员明星正笑得东倒西歪,节目外的邱然面无表。
变态。
邱易腹诽道。
她很好奇他在想什么,于是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试图推测他是在等她,还是仅仅为了打发时间。
突然,电视里忽然发出一阵大笑,配着夸张的音效。
与此同时。
邱然拿起遥控器。
面无表地把音量又调低了一格。
“……”
邱易想了两秒,还是忍不住问:“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看?”
他也没回,说:
“等你回家,顺便打发时间。”
邱然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
邱易站在原地,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过去这一周里积攒的气,在今天见过张霞晚之后,消散了很多,但也还剩下一点。
最后她还是很别扭地开:
“吃饭了吗?”
邱然终于转过来。
他的目光很仔细地落在她的脸上,好像在检查她还有没有继续发烧,脸色怎么样,神好不好,心
又如何。得出结论之后,邱然轻轻拍了下旁边的位置:
“坐这里来,我就告诉你。”
邱易没多想,放下手里的袋子,绕过沙发,坐到了他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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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之间隔着不到半个手臂的距离。
她看见邱然嘴角很轻微地提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又中了他的魔法,居然真的乖乖听话了。
在她发火之前,邱然遵守诺言,及时开:
“吃过了。”
他拿了旁边的靠枕
,垫在她身后,又把腿上的毛毯分过去一半。
邱易还是绷紧着脊背,像上课一样端坐着。
邱然装没看见,自顾自地继续说话。
“中午吃得比较简单,煮了碗面,放了青菜、卤牛和煎蛋。”
说到这里,邱然看了她一眼,抬手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
邱易立刻往后躲。
正好陷进他准备好的枕里。
“然后看了会儿书,把厨房收拾了一遍。晚上做了白灼虾和蒜炒空心菜,味道还不错。但是只有我一个吃饭,不太香,就没吃多少。”
电视里的综艺还在继续,一群开始去地里摘蔬菜。
邱然看了眼画面,又转对着她说:
“之后就运动了一会儿,洗澡,看电视,等你回家。”
邱易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慢慢放松下来,她脆踢开拖鞋,盘腿坐上沙发,仰
靠着沙发背,看向
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
灯光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反在天花板上。
她忽然笑了。
因为这一刻,她终于同意了邱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他们之间不只有。
还混杂着友谊和亲,有一起长大的记忆、共同承担的秘密,以及无论如何都无法彻底切断的血缘羁绊。
“我晚上吃的是法餐。”她忽然开说,“其实就味道和氛围来说是挺不错的,就是上菜的速度太慢了。”
邱易有些不好意思,隐晦地道歉:“所以才会这么晚回来。”
电视里的正在研究怎么把刚摘下来的蔬菜做成晚餐。
“没关系。”
只要还会回来就好,邱然想。
他们重新恢复了普通的聊天,像关系很好的朋友、或者兄妹、要么也可以说是恋那样,只是纯粹的分享彼此不在场时遇到的
和事。
邱易事无巨细地诉说着今天发生的所有事。
说起商场里的导购,那条让她差点转身逃跑的吊带裙;说起张霞晚的南美度假计划,说她们路过一家甜品店时,橱窗里摆着一个做成小熊模样的蛋糕。
说商场门有个天这么冷还在卖气球的小孩。
说停车场里有只流狗,毛是浅黄色的,耳朵缺了一角,却胖得不像在流
。
她东一句西一句。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也不知道思维发散到了哪里,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靠在邱然的怀里,肩膀相贴,甚至能听到他的心跳和呼吸。
没法真的恨他,说到底,恨也是由于而不能。
可她已经得到太多了。
“哥。”
邱易轻声唤他。
“你在想什么?”
她只看得见他线条坚毅清晰的下颌线,下上青色的胡茬印,以及滚动了一下的喉结。
一抬眼,正好对上邱然垂眸看着她的视线。
邱易的心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转开了视线。
电视里的综艺已经接近尾声,主持正在煽
地总结一天的旅程,片尾音乐慢慢响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在想妈这一次应该是真的决心离——”
话还没说完,嘴就被堵住了。
邱易两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领,上半身的重量全部压在他的胸,邱然一时之间动弹不得,下意识想把她的手掰开。
但她攥得很紧。
每一寸皮肤都像被细小的电流扫过,麻意从后颈一路窜到脊背。
邱然顿时卸了力。
她的气息近在咫尺,混着一点湿的温度,柔软的唇堵住他的呼吸,笨拙又急切地舔遍了他的唇舌。多么甜蜜而无害,正能填上他这一周胸
重新长出的空
。
邱然本该推开她的。
至少该提醒一句:我们不能再这样了。
邱易像是察觉到他没有真正拒绝,攥着衣领的手慢慢松开,改成捧住他的脸。她的掌心很热,手指贴在他耳侧,然后跨坐到他身上去,更认真地垂亲吻他。
他整个往后一沉,背抵住沙发。
“邱易。”他终于偏开一点,声线低哑。
她停住,额抵着他的额
,眼睫垂下来,呼吸一点点落在他唇边。
“对不起。”
邱易回过神来。糟糕,她怎么就没忍住。
“你刚才想说什么?”她问。
邱然喉结动了动。
他刚才想说的关于张霞晚的话,无非是转移自己注意力的一句胡诌而已。现在她就在他身上,近得他能看清她眼尾那点湿意,近得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的手。
事已至此,再说又有什么意义。
邱易看着他的沉默,像是得到了满分答案。她低下,又轻轻碰了碰他的唇。
这一次没有刚才那么急。
只是试探。
像在问“可以吗?”
邱然闭了闭眼。
他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拉到自己的面前,稍稍仰迎上去。而她埋
亲他,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这个吻终于不再像一场单方面的袭击。
节目已经结束,屋里的电视正在循环播放广告,但没有听得见,他们都只注意得到对方的呼吸声。
直到邱易的手指无意识地滑到他腰带上,邱然才猛地握住她的手腕。
她抬眼看他。
邱然喘了气,声音压得很低:“到这里为止。”
邱易僵住。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在自己胸前。
“以后不能这样了。”
“哪样。”她较劲道。
“接吻。”邱然闭了闭眼,也是在提醒自己,“接吻不可以。”
邱易伏在他怀里,半天没动。
她就知道他们之间迟早要有这样一场重新划定边界对话。
她哪里不懂界限在哪?只是不甘心罢了。
“拥抱是可以的,对吧?”她问。
他低看她。邱易没有抬脸,声音埋在他衣服里,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有点像随
讨价还价。可他知道不是。
“这样的、坐在我腿上的拥抱。”
“也不可以。”他最后说。
邱易慢慢从他怀里直起身。
她眼睛红着,嘴唇也红着,是刚才亲吻留下的颜色。
“那现在这样算什么?”她问。
邱然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说:
“算练习分开。”
邱易眼眶一下子热了,但咬住下唇,没有哭出来。
“不能接吻,不能拥抱。”她一字一句地重复,“我们还能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诚恳地说:
“还能好好告别。”
告别。
她确实不知道要怎么告别。
好的告别,应该是两个好好坐下来,把过去的误会解开,然后把自己的
生礼貌地从对方手中要回来,再好好计划要怎么度过没有彼此的时间。
但值得庆幸,他们不可能真的分开,不管再怎么样,她还得回家过年呢。
邱然还会在这栋房子里等她。
邱易笑起来,忽然觉得告别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她低看着他们
握的手,忽然很轻地说:
“高考之后的暑假,我想去里约热内卢,做义工,学冲。”
邱然愣了一下。
她已经很有没有说过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了。
事故之后,邱易像一只把所有羽毛都收起来的鸟。问她以后想去哪,她说都行;想学什么,她说随便;问她有什么打算,她就沉默,说到时候再看。
一个只要不期待什么,就不会再失去什么。
可现在,她说她想去里约热内卢。
“你回医院去吧,哥。”邱易的眼泪正在打转,“你为我已经牺牲得够多了,我也希望你自由。”
邱然抬手抚摸她的发。
她的发蓬松而柔韧,发尾有一点自然卷,卷在他的手指上,像不能被驯服的小蛇。
“一个不太安全,还是我陪你去。”他说。
邱易坚定地摇。
“如果你陪我去,那就还是一样的。还是你照顾我,你替我办签证,替我订酒店机票,替我看着有没有危险,替我解决所有我不会处理的事。”
她说得越来越慢,每个字都像在割自己。
“然后我又可以心安理得地躲在你身后,告诉自己,反正邱然会处理。”
“我不放心。”他说。
邱易点:“我知道。”
“语言、治安、签证、还有你的身体况,都不是随便说走就走的事。”
“我知道。”
邱易低擦了一下眼泪,声音轻下来:“我会做准备。我会查项目,会找正规的俱乐部,会学一点西语。真的不行,我就不去里约,换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可这件事,我想自己来。”
他没有再反对,只是坚持让他来帮她做临行前的准备。
这已经是邱然的放手了,她感激不尽。
后来邱易真去了传说中的冲胜地、里约的伊帕内马海滩,她不知道张霞晚是否也在附近那片海滩上停留过,只觉得,血缘真是像神迹一样的东西,牵连着她们。
她剪了短发,仰着被太阳晒红的脸,站在某片遥远海域的板上,朝陌生
大笑。
第一次,没有想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