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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陪读那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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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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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1/09/01· 星期三· 07:12· 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县城第一中学· 天气:晴/微热 ?』

    九月一号开学,天刚蒙蒙亮,我妈那屋的弹簧床板就“吱嘎”响了一声,紧接着是拖鞋蹭着地板的声音。发布地址ωωω.lTxsfb.C⊙㎡&#;发布邮箱 LīxSBǎ@G㎡ AIL.cOM墙上的挂钟才刚过六点。

    等我洗完脸从卫生间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

    半锅稠糊糊的白米稀饭,两个用微波炉打得有点发硬的白面馒,一小碟淋了香油的乌江榨菜丝,旁边还滚着两个剥得光溜溜、带着水汽的白煮蛋。

    我妈这会儿正堵在玄关那儿,拉开我那黑色双肩包的拉链,手伸进去掏摸了一阵。

    她把我的塑料水杯拧紧,硬塞进书包侧面的网兜里。

    然后手里攥着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啪啪地拍了两下。

    里面是学通知书、户本复印件,还有几张一寸免冠照片,全拿回形针别得整整齐齐。

    我爸在镇政府了七八年办公室主任,别的没见长进,这手归档文件的强迫症倒是全过户给我妈了,剩下的全变成了她每天数落我爸的素材。

    “快点咽!别在那儿嚼!七点半前必须踩进校门一天去就迟到,你指望老师拿什么眼白看你?”她把那文件袋塞进我书包夹层,顺手在我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掌。

    手指顺着我新校服的领子往下捋了一把,把折进去的一个小角给翻了出来。

    她这事儿连看都不看一眼,纯粹是肌记忆,两眼正死盯着我碗里剩下的半个蛋黄。

    换鞋出门的时候,她非要跟着。

    我说手机上有高德,不用送。

    她一脚踩进那双网面都洗起毛的运动鞋里,身子横在防盗门中间:“第一天认得个的路!万一钻进哪个死胡同出不来怎么办?那手机能有你妈喘气的活靠谱?”这逻辑硬得像块砖,我连嘴都懒得张,背上包就往楼下走。

    从这老小到一中,满打满算走十二三分钟。

    穿过小区外面那条糟糟的早点巷子,满街都是炸油条的油烟味和豆浆的甜腻味。

    经过一个红绿灯,顺着种满法国梧桐的柏油路走到,就能看见一中那个气派的电动伸缩门。

    这一路上,我妈那张嘴就没合上过。

    从“天热了水壶里的水给我喝净”,说到“中午食堂打菜别点那些辣得拉鼻涕的”,再说到“老师留什么作业拿本子记下来,别跟个漏勺似的”,最后绕回“同学之间处好点,但那些染黄毛抽烟的少沾边”。

    我揣着兜在旁边走,时不时“嗯”一声当做标点符号。www.LtXsfB?¢○㎡ .com

    她压根也不需要我搭腔,自己能把单相声说到尾。

    她这说话,脑回路比盘山公路还绕,能从“今天毒”一路狂飙到“你以后考不上二本去工地搬砖”,中间连气都不带喘的。

    到了校门,她在保安室旁边的水泥桩子前刹了车。

    校门大敞着,拎着大包小包的新生和家长乌泱泱地往里挤。

    有个大叔扛着一床花被子,恨不得直接铺到教室课桌上。

    我妈倒没打算往里硬闯,两手往那条灰七分裤的兜里一,嘴还在输出。

    “进去先找你们那个姓李的班主任,通知书上写的字你认全了没?高一三班,教学楼二楼,上楼梯往东边数第三个门,别瞎撞!”

    “知道了。”

    “饭卡里我给你充了五百,吃好点,但也别造,那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知道了。”

    “下午放学顺着大马路走,别图近钻那种黑咕隆咚的烂巷子。”

    “知道了妈,你回吧,菜市场该没好菜了。”

    她在原地站定,视线越过门那块刻着校训的大石,最后落回到我脸上。

    她眉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那表我熟透了——还想往外倒点什么嘱咐,但词库好像暂时掏空了。

    最后硬生生憋出一句:“行了,进去吧。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放学早点滚回来。”

    我转身往校门里走了十几步,没忍住回瞥了一眼。

    她还像个桩子似的杵在保安室旁边,双手依然在兜里,脚尖在地上那块缺了角的红砖上无意识地蹭着。

    九月早上的太阳打在她身上,那件宽大的旧t恤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我打赌,她至少得在那儿再盯上五分钟才肯挪窝。更多

    高中的子,就这么硬生生地砸下来了。

    …………

    子这东西,一滚起来比想的快多了。

    刚搬来那两个礼拜,这屋里还有留下的陈年霉味。没过多久,就被我妈天天炒辣椒的油烟味和立白洗衣的香味给彻底腌透了。

    我妈在这县城的轨迹迅速固化——早上六点起锅烧水,我前脚出门,她后脚拎着布袋子杀向菜市场。ht\tp://www?ltxsdz?com.com

    回来拿拖把把地拖得能照出影,把衣服搓了。

    中午她自己热点剩饭对付一

    下午要是不出门就在沙发上刷抖音,外放声音开得老大。

    五点准时开火做晚饭,等我放学。

    吃完饭她就在旁边盯着我做卷子,九点半催我去洗澡,等我回屋关了灯,她再去厨房抹一遍灶台,十点多主卧的灯也就灭了。

    这作息严丝合缝得像个德国产的齿,连每天炒青菜放几克盐都差不离。

    我在学校也算是摸清了门道。

    一中在县里也就那样,不高不低。

    高一年级八个班,我在三班。

    座位分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养老区”。

    同桌是个姓胡的小胖子,闷葫芦一个,开学一个礼拜跟我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借块橡皮”。

    班主任李老师,四十多岁,常年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讲话慢条斯理的,但那眼神跟锥子似的。

    第一天班会课,她站在讲台上扫视全班,目光在我脸上硬是多停了半秒。

    我也没搞懂是她老花眼还是真看出了点什么。

    每天晚上回家,这六十五平米就是我妈的绝对主场。饭桌上永远只有两个保留节目:学校里咋样,卷子写完没。

    “今天数学老师讲到哪了?”

    “集合。”

    “英语呢?”

    “第一单元单词过了一遍。”

    “听懂没?”

    “懂了。”

    “真懂假懂?别拿大话糊弄我。”

    “真懂了。”

    “那吃完赶紧把碗放下,回屋写作业去。别在这儿磨洋工。”

    这套固定问答每天晚上准时上演,台词偶尔微调,但我妈乐在其中。

    好像每天不走一遍这个过场,她这顿饭就咽不下去。╒寻╜回?╒地★址╗ шщш.Ltxsdz.cōm

    吃完饭她去水槽那儿洗碗,我回屋做题。

    桌面上那道被刀刻出来的沟在台灯底下特别扎眼,我有时候盯着它能愣神好几分钟。

    主卧偶尔传来拖鞋走动的声音,或者是她在客厅刷短视频那种罐笑声。

    和我爸的跨频道联系基本定在晚上八点到九点。只要手机一震,我妈拿起手机就往阳台走。推拉门不关死,留条缝。

    “到了?嗯……就那样。灶台凑合用,花洒还是滴答水。你什么时候滚过来修?……行,你忙,你镇长都没你忙。挂了。”

    每次打完电话,她趿拉着拖鞋走回客厅,脸上的表总是那种熟悉的嫌弃。

    有次她一坐在沙发塌下去的那个坑里,看着我突然来了句:“你以后要是敢学你爸那个死出,半天憋不出个,看我不抽你。”

    我说:“我话挺密的啊。”

    她冷哼了一声:“就你那贫嘴的德行,少气我几年就行了。”

    到九月中旬,我已经闭着眼能从学校摸到家了。

    我妈更是把这附近的菜市场摸了个底朝天。

    周二的猪新鲜,周末的青菜敢要价;卖水产的那个老王在秤上做手脚,卖豆腐的张姐给的量足。

    这些报她全当做机密文件一样在饭桌上向我汇报,哪怕我连葱和蒜苗都分不清。

    然后,就发了那场菜市场保卫战。

    那天下午没自习,我放学早。

    刚走到小区后面那条菜市场巷子,就听见一个极具穿透力的高音在生鲜区炸开。

    太耳熟了。

    我往前凑了凑,在一个挂着红灯泡的鱼摊前,我妈正单手叉腰,指着一个五十来岁、穿着胶皮围裙的瘦高男开火。

    旁边两个买菜的大妈拎着塑料袋,看得津津有味。

    “你瞅瞅你这鲫鱼!肚子瘪得跟漏了气的皮球一样,鳃都发白了,这也敢叫活鱼?我上礼拜在前面老王家买的,在盆里还能蹦三尺高。就你这半死不活的玩意儿,你敢管我要十二一斤?你想钱想疯了吧!”我妈这嗓门,中气足得能去唱美声,镇上方言混着普通话,跟连珠炮似的往外砸,尾音还带着点音的狠劲儿。

    鱼摊老板手里还捏着个网兜,脸涨得通红想嘴:“大姐,这鱼真是早市刚拉来的……”

    “刚拉来的?你骗鬼呢!你看看你这泡沫箱子,底下的冰渣子早化成浑水了!还刚拉来的!”我妈一脚迈上去,手指快戳到老板的鼻尖上了,“再说了,你这池子里的鱼大小不一,你捞的时候专挑那小的往网里塞,当我是瞎子是吧?”

    “那……大姐你说给多少……”老板气焰明显下去了。发布页地址www.ltxsfb.com

    “十块。多一毛都没有。你不卖我转身就去老王那儿。家那鱼熬出来的汤白的,我儿子一气能喝三大碗。”

    鱼摊老板咬了咬牙,大概在盘算这要是继续在这儿嚎,今天下午的生意就算黄了。

    没到两分钟,一条装在黑色塑料袋里的鲫鱼被扔到了秤盘上。

    我妈扫码付钱,拎起袋子转身就走。

    那张方圆脸上没什么大获全胜的喜悦,只有一种“老娘又替家里省了两块钱”的理所当然。

    一回看见我杵在那儿,她愣了一下:“你咋在这?没上晚自习?”

    “今天老师开会,提前放了。”

    “走,回家。今晚给你炖豆腐鲫鱼汤。”

    她把那个黑色塑料袋往上提了提,里面的水混着鱼腥味直往外渗。

    我跟在她身后出了巷子,余光扫到那个鱼摊老板,他正拿着抹布狠狠擦着电子秤。

    回去的路上,我妈还在做战后总结:“对付这种小摊贩,你不能软。你一客气,他当你是冤大。这菜市场里的,都是看下菜碟的。你声儿比他大,他就得怂。听见没?以后你出社会也是这个理。”

    我咕哝了一句:“我以后又不去卖鱼。”

    她转瞪我一眼:“你上大学不吃饭了?不自己买菜做饭天天点外卖啊?”

    这跨度太大,我识相地闭了嘴。

    …………

    菜市场风波刚平息,家里又上演了一出大戏。

    周六下午,我正趴在桌上抠一道物理大题,客厅里我妈那山寨机响了。

    她接起来,“喂”了两声,一开始语气还算平缓。

    过了半分钟,画风突变。

    我把笔一扔,竖起耳朵。

    电话那是个男的,带点南方音,正嘚吧嘚吧说什么银行卡涉嫌洗钱、要核实身份信息。

    我妈沉默了大概三秒。那是风雨前的宁静。

    “你说你是工行的?行。”她声音突然拔高,“你叫啥名?工号多少?你们那个支行门牌号是多少?”

    对面显然卡壳了。

    “编不出来了是吧?你个死骗子骗到老娘上来了?你出门没看黄历吧!”

    战斗打响。我妈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开始在客厅里来回走。一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在空气中疯狂指点,就好像那骗子正站在她面前一样。

    这次她没用菜市场的短平快战术,而是展开了持久战。

    从“你这音连普通话都说不明白还冒充银行员”开始身攻击,过渡到“你爹妈供你上学就是让你打电话骗的?你家祖坟冒青烟了吧”,最后直接上升到法律高度:“你信不信我直接按免提打110?派出所离我家就两条街,进去包吃包住你这辈子就安稳了!”

    我脆转过椅子,双手托着下,看她表演。骗子中间试图挂断,但我妈的语速像加了特技,连珠炮似的根本不给对面留气

    骂了足足十分钟,她的声调终于从高音区滑落,变成了居委会大妈式的苦婆心:“小伙子,听大姐一句劝,找个正经厂子拧螺丝也比这缺德事强。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喂?喂!挂老娘电话?!”

    “嘟嘟嘟”的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我妈一脸没骂过瘾的遗憾,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转看见我扒在门框上。

    “看啥看!题做完了?”

    “刚做完。”

    “做完了把英语课文背了!闲出了你!”

    她转身进了厨房,拿起杯子猛灌了大半杯凉白开,水龙一开,开始洗中午的盘子。无缝衔接。

    晚饭的时候,她跟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在电话里给我爸重播了全过程,添油加醋,把自己塑造成了反诈先锋。

    我爸在那闷闷地来了句:“以后不认识的号别接。”

    我妈立马炸毛:“凭啥不接?我不接他不就去骗别了?我在这儿拖住他十五分钟,就能少一个老太太被骗你懂不懂?你这种一点社会责任感都没有!”

    我埋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

    九月底,第一次月考成绩贴在了黑板旁边。

    班里四十六号,我拿了个第七。

    全年级排进去也是前十的边儿。

    在镇上我那是常年霸榜,到了县城掉出前三,但作为一个刚转来的新生,这成绩算是稳住了阵脚。

    班主任老李在讲台上点名表扬:“林昊同学基础不错,继续保持。”我低着转笔,没吭声。

    晚上回家,成绩单往饭桌上一拍。我妈拿过去,上下扫了两眼。

    “第一名考了多少?”这是她的标准开场白。

    “没看。”

    她把那张薄纸往桌上一放,手指在上面点了点:“第七,凑合吧。别以为在县城考个第七就了不起了,上面还有六个压着你呢。高中这才刚开局。”

    顿了两秒,她又补了一句:“晚上想吃啥?”

    这就是陈芳同志表达最高赞赏的独有方式。

    “糖醋小排。”

    “行。”

    那顿晚饭,桌上多了一盘色泽红亮的糖醋排骨。我妈连着往我碗里夹了三块最多的,自己却挑了根拍黄瓜嚼得嘎嘣响。

    “吃。吃完这顿,下次期中考试要是掉下前十,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排骨外面裹着的那层糖色熬得刚刚好,一咬下去,外焦里,酸甜味直冲脑门。还是镇上那个老味道,一点没变。

    吃完饭,我主动包揽了洗碗的活儿。我妈靠在沙发上,给远在镇上的我爸拨了个电话。这回没去阳台。

    “第七……嗯,还算没给我丢。你周末过来不?带点老家的腊来。行,挂了。”

    她把手机撂在茶几上,整个往沙发背上一靠,脑袋后仰。

    客厅那盏瓦数不高的吸顶灯打在她脸上。

    有那么两三秒的时间,她脸上那种永远像上满了发条的紧绷感不见了。

    眼角耷拉下来,透出一种实打实的疲惫。

    那件洗脱色的旧衣服领歪向一边,露出一段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惨白的脖颈。

    也就两秒钟。她猛地坐直身子,冲着厨房喊:“碗洗净没?洗完了赶紧滚去背单词!”

    我把最后一个盘子沥水,擦了擦手。路过客厅时,她已经盘着腿,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拉着短视频,嘴角咧出一个不加掩饰的笑。

    回到次卧,关门,开台灯。

    桌面上那道的划痕里,积着不知道哪个年代的灰。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电视正放着新闻联播的片尾曲。

    笔尖落在练习册上。客厅里又传来我妈的一声大笑。

    县城的九月,就这么翻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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