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爱神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3章 “噩梦”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他的名字是k325。?╒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发布LīxSBǎ@GMAIL.cOM邮箱>

    这串冰冷的数字,就是他的名字。

    母亲们是这样叫他的。

    那些穿着白色神官袍、拿着厚重书本和奇怪器具的们,用各种不同的声音喊他“k325”——有的冷漠,有的匆忙,有的甚至带着些许不耐烦。

    只有一个不同。

    珐露洁尔。

    她是母亲们中的一员,是“海鲢”研究的主要负责之一。可她从来不会只喊那一串数字。

    “325。”她会这样叫他,嗓音清丽得像汐退去后留在礁石上的风。

    有时候,她甚至会忘记那个数字,直接说“你”。

    这就够了。

    当初他在营养皿里第一次见到身着黑色神官服的珐露洁尔时,她的身影便在自己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这是一种十分奇怪的感受,神灵赐予他的“知识”里并没有能够用以形容这种感受的词语——至少在他的理解下,没有。

    当他第一次将自己的感受告诉珐露洁尔士时,对方只是微微一愣,随后便第一次露出了此前他从未见过的表——后来他逐渐理解,那个表的意思是“笑”

    他虽然这么久了依旧没法完全理解那些知识的含义,但是至少他还能为珐兰露尔、为教会和母神献身。

    母神赐予了他们知识、力量和生命,他们则要用这些去捍卫汐的疆域。

    这是刻在他认知里最底层的信条,比呼吸更自然,比心跳更不容置疑。

    他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明白这个道理,就像明白自己身体的每一寸肌为何而生。

    ……

    “感觉怎么样?”

    八根半透明的白色虚幻软管从后背缓缓抽离,冰凉的触感刚离开皮肤,剧烈的疼痛便如水般涌来——刺痛的、灼烧的、仿佛有用钝刀在骨缝间来回锯动的痛楚,一瞬间攫住了他的全部感知。

    只是一瞬。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脊背,所有痛感顷刻消散得净净。

    这是“海食”的力量,是母神赐予他们的恩典。

    只要还有一气在,哪怕身体被撕成碎片,也能一点点拼凑回来。

    “好极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冲面前那位手持厚重书本和羽毛笔的咧嘴笑起来,露出一整齐的白牙,“士,我感觉我现在能徒手挑战一巨龙。”

    黑发扎成侧单边马尾披在肩上的推了推鼻梁上的铆钉眼镜,湛蓝的眼眸清澈得没有一丝浑浊。

    她扫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又很快压下去。

    “这个时代没有巨龙。”她的嗓音清丽,像海风拂过空旷的河野,扫去所有沉闷的空气,“638年前就被阿曼尼皇帝证实灭绝了。你要挑战,只能去卡兰顿皇家博物馆挑战他们的骨骼标本。”

    “噢——不愧是珐露洁尔士!”他用一种夸张的语调拖长了尾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崇拜,“您连638年这种数字都记得这么清楚!”

    珐露洁尔没有接话,只是低下,继续用羽毛笔在厚厚的本子上记录着什么。羽毛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舱室里格外清晰。

    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

    “不过说起来……”他手扶着下,露出孩子气的好奇,“巨龙到底是什么样的?书上写的我看不太懂。什么‘翼展遮天蔽’、‘吐息焚尽万物’,这些词我都能背出来,可我想象不出来。”

    他抬起眼,认真地看向她。

    “我见过最强的是团长。他能一拳打穿三寸厚的钢盾,能在海中潜行两个小时不需要换气。巨龙……能比团长还厉害吗?”

    珐兰露尔停下了笔。

    她抬起,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来不及捕捉。更多

    “一成年的古代巨龙,”她缓缓开,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常识,“想要撕碎你们这样的“海鲢骑士”,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他愣住了。

    “……那该有多强啊?”

    脸上的笑容缓缓褪去,眼神里浮起一片茫然。

    他垂下,盯着自己的双手——这双可以徒手撕裂钢铁的手,这双被灌注了母神荣光的手,在巨龙面前,竟然只配被“像呼吸一样简单”地撕碎?

    珐露洁尔看着他垂下去的,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看着他那双湛蓝眼眸里浮起的、与他的年龄和身份极不相称的茫然——她的心突然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羽毛笔重新落下,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海鲢虽接受母体灌输的知识,但认知单位仍无法完全理解所掌握内容的真正含义。他们对抽象概念的理解能力存在显着缺陷,对超出经验范畴的事物缺乏想象建构能力。”

    写完了,她没有停笔。

    手腕轻轻一转,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写得很轻,很淡,像是怕被看见,又像是怕自己后悔。

    “但他们已经懂得好奇,也懂得茫然了。他们和真正的孩子,有什么区别呢?”

    她抬起,看着仍然低发愣的k325,忽然轻轻唤了一声:

    “325。”

    他猛地抬。『&#;发布邮箱 ltxsbǎ @ gmail.cOM』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有巨龙吗?”

    他摇摇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珐露洁尔合上厚厚的本子,取下眼镜,用指尖揉了揉眉心,“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比你们在战场上遇到的任何敌都要强大。强大到无法想象,无法抗衡。”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

    “但那不意味着你们就该害怕。也不意味着,你们遇到无法想象的东西,就只能等死。”

    “那该怎么做?”他问,语气里没有平的夸张,只有认真。

    珐露洁尔沉默了一会儿。

    “活着回来。”她说,声音很轻,“然后告诉我,那个东西是什么样的。让我帮你想办法。”

    他怔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咧开嘴,露出一个和刚才不太一样的笑——没有那么夸张,没有那么刻意,只是一个简单的、发自内心的笑。

    “好。”他说,“我一定活着回来告诉您。”

    ………………

    ……

    消息是下午传来的。

    卡戎正把最后一勺麦粥送进嘴里,听见敲门声时,他还以为是约根又来送根了。

    门外站着的是贝莎婶子的小儿子,那个总跟在约根跑的瘦小男孩。他站在门槛外,手背在身后,没有像往常那样一看见卡戎就咧嘴笑。

    “卡戎哥哥。”他说,“多萝西婶婶让我来告诉你——她男没了。”

    麦粥的味道还留在嘴里,咸的,有点腥。

    卡戎愣了一下。

    “什么?”

    “掉海里了。”男孩低下,脚尖在泥地上蹭了蹭,“被卷走的。找了一早上,才在礁石缝里找到。”

    屋里传来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露珂娅走到门,靠在门框上,低看着那个男孩。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上。”男孩说,“今早才发现。我娘让我来告诉你们一声,说是……说是一会儿去她家看看。”

    露珂娅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皮,看了卡戎一眼。

    卡戎已经站起身,把碗放进水盆里,擦了擦手。最╜新↑网?址∷ WWw.01BZ.cc

    “走吧。”他说。

    ……

    去多萝西家的路上,天灰蒙蒙的。

    不是要下雨的那种灰,是那种太阳被云遮住、光线透不下来、整个世界都像蒙了一层旧纱的那种灰。

    海风很大,吹得衣角翻飞,但吹不动天上的云。

    西格文跟在后面,走得不紧不慢,目光一直落在远处的海面上。

    “你知道他吧?”卡戎问。

    “多萝西的男?”西格文收回目光,“昨天去见过了。抄书的,腿脚不好。不怎么出门。”

    卡戎点点,没再问。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只是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多萝西的家在村子旧码那边,一座不大的石屋,门种着一小片薄荷,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门开着。

    屋里已经有了。几个村站在门接耳,看见卡戎他们过来,自动让开一条路。

    卡戎走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用一块旧布遮着,只有门透进来的光。

    多萝西坐在床边,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她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裙子,发散着,披在肩上,整个像一尊泥塑。

    床上躺着一个

    覆着一层白布,从顶盖到脚底。布不够长,露出一截小腿,苍白得像蜡,脚趾上还沾着没洗净的沙。

    神父站在床

    很年轻,比卡戎大不了几岁,脸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

    他双手攥着汐圣徽——一枚银质的贝壳,在烛光下泛着暗哑的光——嘴唇翕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落,永无止境,神行走在心之间,凡有耳者,就应当听。”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了一点:

    “愿神庇佑逝者,引渡你回到大海的尽。”

    屋里很安静。只有神父的祷告声,和门那几个村偶尔发出的吸气声。

    卡戎站在原地,看着床上那具覆着白布的身体。

    他想起上个月还见过这个

    那时候他坐在管家身边,低抄着什么,听见有进门,抬起来笑了笑。

    很和气的,眼睛弯弯的,说话声音很轻。地址发、布邮箱 Līx_SBǎ@GMAIL.cOM

    “您找谁?”他问。

    卡戎说是来送药的,给管家太太。他就点点,低下继续抄他的东西。

    那是卡戎最后一次见他。

    “卡戎。”

    露珂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只有他能听见。

    他回。露珂娅站在门边,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平时那种揶揄,也没有不耐烦。只是看着他。

    卡戎摇摇,表示自己没事。

    露珂娅没再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让他看见门站着的

    阿菈贝拉。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外的影里,手里攥着一条手帕。看见卡戎的目光,她抿了抿嘴唇,没有进来。

    门那几个村又开始嘀咕了。

    “……造孽哟,才结婚两年。”

    “两年零三个月。当初他们结亲的时候我还吃过席,那小伙子,多和气的。”

    “可不是嘛,还给新送了礼,我送的那块布,多萝西现在还留着呢。”

    “她肚子里那个怎么办?生下来就没爹。”

    “谁说不是呢。这年,寡带着孩子……”

    “别说了别说了,还在里呢。”

    声音压低了,但没停。

    卡戎没有看她们。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多萝西的背影。

    她一直没动。

    从卡戎进门到现在,她一直坐在那里,背对着所有,肩膀没有抖,手没有攥,什么都没有。就那样坐着,像一块石

    神父念完了祷词,把圣徽收进怀里,转过身来。

    “让她一个待一会儿吧。”他轻声说,“太挤了,不好。”

    门那几个村如梦初醒,纷纷往外退。有走之前还往多萝西的方向看了一眼,叹了气。

    卡戎也往外走。

    到门时,他听见一个很低的声音。

    “卡戎。”

    是多萝西。

    他停下来,转过

    多萝西没有回,还是背对着他。但她的声音传过来,的,像晒了太久的鱼

    “谢谢你之前……给他送的那个药膏。他腿疼的时候,抹上能好一会儿。”

    卡戎沉默了一瞬。

    “不用谢。”

    多萝西没有再说话。

    卡戎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门。

    ……

    门外,天还是灰的。

    阿菈贝拉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抖着。她攥着那条手帕,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

    是马克西姆。

    那个曾经三天两喝醉了躺在路边的老酒鬼,此刻正规规矩矩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皱的旧外套,发胡梳过,有几缕还翘着。

    看见卡戎出来,他搓了搓手,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黄牙。

    那笑容里,有几分讨好,还有几分……卡戎说不清的东西。

    露珂娅从后面走上来。

    她的目光在马克西姆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阿菈贝拉的背影上。

    那张总是带着揶揄笑意的脸上,此刻没有什么表,只是嘴角微微抿着。

    “卡戎。”她说。

    卡戎看向她。

    露珂娅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发吹了,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慢。

    “我要和马克西姆谈点事。”她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你去陪阿菈贝拉走走吧。”

    卡戎微微皱眉。

    “谈什么事?”

    露珂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是那种让摸不清浅的笑。

    “大的事。”她说,“小孩子别问。”

    她顿了顿,表复杂地补充道:

    “……你和阿菈贝拉的事。”

    卡戎站在原地,看着她。

    露珂娅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卡戎没看清。发布页地址www.ltxsfb.com

    “去吧。”她说,声音轻了一点,“家站那儿半天了。”

    她转身走向马克西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

    “别走太远。”她说,“一会儿回来。”

    卡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向那个糟糟的老酒鬼,看着她在马克西姆面前站定,抬起下,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开始说话。

    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他只看见马克西姆搓着手,点哈腰地笑,那笑容里,有讨好,有狡黠,还有别的什么——像是得意,又像是……志在必得。

    卡戎收回目光,走向阿菈贝拉。

    ……

    沙滩上风很大。

    阿菈贝拉走在前面,光着脚,鞋拎在手里。

    裙摆挽到小腿,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沙子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又被风很快吹平。

    卡戎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

    两个一直没有说话。

    海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在沙滩上留下白色的泡沫。远处的海面灰蒙蒙的,看不见边际。

    阿菈贝拉忽然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他。

    风吹了她的发,几缕贴在脸上。她的眼眶还有点红,但已经不抖了。

    “我爹……”她开,又顿住,咬了咬嘴唇,“他没喝酒。今天他一都没喝。”

    卡戎看着她。

    “他早上起来,把自己收拾净了,”阿菈贝拉的声音很轻,“把那件外套翻出来,让我帮他缝了扣子。然后他就出门了。我问他去哪儿,他不说。”

    她低下,看着自己的脚趾在沙子里动了动。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去找你老师了。”

    风把她的发吹得更了,她没管。

    “卡戎。”她说。

    “嗯?”

    “你……你知道他去什么吗?”

    卡戎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不是谈让你当巫学徒吗?”

    阿菈贝拉抬起,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亮亮的,里面有期待,有害怕,有他读不懂的很多东西。

    “不是的,”她说,“是……是我想和你……”

    她没说完。

    因为她看见卡戎的目光越过了她,看向她身后。

    阿菈贝拉转过

    西格文站在沙滩上,离他们几十步远。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盏没点亮的马灯。

    阿菈贝拉的脸一瞬间便红透了。

    “他好像找你有事、我……”她低下,“我去那边等你。”

    她拎着鞋,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走出一段距离,在沙滩上坐下来,背对着他们。

    “嗯……”卡戎向西格文走去。

    ……

    西格文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走近。

    等卡戎走到跟前,他才微笑着开

    “打扰你了。”

    “没事。”

    西格文的脸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看不太清楚,只有一双眼睛,暗沉沉的,像两井。

    卡戎内心一动,感觉他似乎有什么心事——至少和前几天刚见到他时候不一样了。

    “梅尔塔,”他说,“他的死,有点怪。”

    梅尔塔是多萝西丈夫的名字。

    卡戎皱起眉。

    “什么怪?”

    西格文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母亲,”他说,“九年前也是这样死的。”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很冷。

    “也是掉进海里。也是被卷走的。”西格文的声音很低,“也是……腿脚不好。”

    卡戎看着他。

    “你是说……”

    “我不知道。”西格文打断他,“我只是告诉你。”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父亲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没有回,“他说,‘有些事,比海更https://m?ltxsfb?com’”

    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卡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

    他在细细咀嚼西格文话里的意思,对方似乎在告诉他,梅尔塔的遭遇背后好像有什么猫腻,甚至和九年前他们离开村子都有关系。

    他告诉卡戎这些事的目的是什么?

    卡戎想到的唯一可能,就是要他转告给露珂娅,他认为老师一定知道些什么,或者能察觉到什么违和的地方。

    露珂娅刚才去和马克西姆谈事了,西格文暂时应该是没找到,所以才来告知他。

    但是,他就住在自己的房间里,为什么不等到晚上有空了直接去找她讲这些事呢?

    难道他等不到晚上了,现在就打算去做某件事?

    不知为什么,卡戎略感到不安。

    “卡戎。”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卡戎转过身。

    那是一个穿着洁白贵族衬衫,外面套着致棕色马甲的苍白长发男,他是这里领主庄园的管家,负责帮领主老爷处理庄园事物、地租税收和其他琐事。

    他站在不远处,拄着那根从不离手的手杖。他的背比平时更弯了,脸上的皱纹在暮色里显得很

    “管家先生。”他走了过去。

    管家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他站在那里,看着海面,很久没有说话。

    “我跟他是老了。”他终于开,声音沙哑,“他给我抄了八年的书。一笔好字,从来不出错。”

    卡戎没有说话。

    “他腿伤的时候,我去看他。他还笑着说,正好趁这段时间多抄几本,攒点钱,给媳买条好毯子。”管家的声音顿了一下,“他还不知道多萝西怀了。”

    海风吹过来,把他的白发吹了。

    “现在知道了。”他说,“也晚了。”

    沉默了很久。

    管家忽然转过,看着卡戎。

    “得把他葬了。”他说,“海葬。咱们这儿的规矩。”

    卡戎点点

    “我来安排。”管家说,“但是——”

    他顿住了,看着卡戎。

    “但是什么?”

    管家叹了气。

    “我今天走不动了。”他说,“这条腿,一到这种天就疼。跑不了几家。”

    他看着卡戎,目光里有一种老特有的疲惫,也有一种信任。

    “你在村里缘好。”他说,“你去帮我说一声。让男们明天一早到码集合,送他一程。”

    卡戎沉默了一瞬。

    他想也许这里应该拒绝,但是——

    他想起多萝西的声音,的,像晒太久的鱼

    他想起那截露在白布外面的小腿,苍白得像蜡。

    他想起西格文的话:我的母亲也是这样死的。

    “好。”他说,只是通知村民,应该要不了多久,而且暂时老师还在忙,她不喜欢谈事的时候总被打扰。

    管家点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拍得很轻。

    “麻烦你了。”他说。

    然后他拄着手杖,一步一步往回走,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卡戎揉了揉太阳,叹了气,转身往沙滩那边走去。

    阿菈贝拉还坐在那里,背对着他,面朝大海。暮色里,她的背影小小的,像一块被海冲刷了很久的石

    卡戎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阿菈贝拉没有回,只是轻声问:

    “走了?”

    “嗯。”

    沉默了一会儿。

    “卡戎。”就在卡戎感到一丝尴尬时,阿菈贝拉开了。

    “嗯?”

    “你明天……要去码吗?”

    “……是的”果然被她听到了。

    阿菈贝拉点点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转过看着他。暮色里,她的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泪光还是别的什么。

    “那我明天,”她说,“接着给你做鱼饼。”

    她笑了一下,是很轻很轻的那种笑。

    “你刚才要说的话……”

    “没事了——改天跟你讲!”然后她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忽然跑了起来,跑得很快,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卡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又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疼的更厉害了。

    ……

    “行,我明天一定来帮忙。”

    “麻烦您了,叔。”

    “哪儿的话!唉……神啊,好好一个,就这么走了。他从前还教过我识字呢。帮他办后事,这点忙算什么。”

    卡戎从制皮匠家里出来,总算把管家代的事办完了。

    事比他预想中麻烦得多。

    好几户家屋里都空着,敲门无应声,问起邻居,也都说没见着影。

    他在村子里住了这么多年,从不知道这里的有傍晚外出的习惯。

    无奈之下,只能托代为转告。

    来来回回折腾下来,便拖到了这个时辰。

    晚祷的钟声,早已在不知何时沉寂。

    远处,教堂的廓隐没在夜色处,只剩尖顶那一盏孤灯,还在风中忽明忽暗,像一只不曾合眼的眼睛。

    他揉了揉太阳,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自从下午见到多萝西丈夫的遗体之后,那一侧的太阳就一直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下敲击着。

    并不剧烈,却挥之不去,仿佛水,一阵一阵地涌上来,令烦躁。

    走到家门时,他看见那只老黑猫正趴在屋檐上。

    那双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嗬嗬”声,浑身的黑毛都竖了起来,像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卡戎微微一怔。

    “……是我。”

    老猫的低吼顿了一下。

    它歪着脑袋,似乎在分辨什么,喉间的声音渐渐变成了迟疑的低呜。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舔了舔嘴,轻巧地跃下屋檐,钻进一旁的林子里,转眼不见。

    卡戎望着它消失的方向,眉轻轻皱了皱。

    但他没有多想。痛反而愈发明显,太阳像被细钉一下一下敲着。

    他推开了门。

    屋内一片昏暗。没有烛火,没有炉光,空气冷冷清清,没有半点有停留过的痕迹。

    露珂娅没有回来。

    西格文也没有回来。

    卡戎站在门,看着空的屋子,心里像是有什么轻轻坠了一下,沉看不见的处。

    “……说是谈点事,能谈这么久?”

    他低声嘟囔着,揉了揉眉心,在桌边坐下。

    他只是想歇一会儿。再等等。也许她们很快就会回来。

    ————

    “不……不要……不要这样……”

    他听见自己在说话。

    语气急促、紧张,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委屈。

    “抱歉。”一道清丽如风的声音轻轻响起,“……这是必要的牺牲。”

    牺牲。

    这个词像一把利刃,直直刺进他的脑海,然后缓慢地旋转。

    模糊的视线中,他看见一个黑发蓝眸的身影。她捧住他的脸,将额轻轻贴上来。他能感受到她的体温,还有那微不可察的颤抖。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在抽泣,声音细碎而颤。

    他心猛地一紧。

    “……但我必须这么做。”那道声音忽然变得坚定而冷冽,“这是……必要的。”

    眩晕骤然袭来。

    无数低语蜂拥而至,层层叠叠,无法分辨,挤满他的意识,侵每一寸神经。身体仿佛被无形的火焰从内到外灼烧,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

    不……

    不要……

    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下一刻,大脑仿佛就要炸裂,意识将彻底崩塌。

    嗡——

    一切在瞬间归于死寂。

    只剩下漫长而空的耳鸣。

    然后——

    “我不是告诉过你——”

    一声柔媚到近乎蚀骨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每一个音节都像羽毛轻轻掠过皮肤。

    眼前那黑发蓝眸的身影,悄然发生了变化。

    化作一道形的绯红光影。廓模糊,看不清面容,唯有那层淡淡流动的光,以及那道声音。

    “偷窥,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呢~”

    ————

    “!!!”

    卡戎猛地惊醒。

    他伏在桌上,浑身冷汗。太阳仍在隐隐作痛,但意识已经恢复清明。

    屋内依旧昏暗。无归来。

    他抬看向窗外。

    一银月悬在夜空,月光透过窗棂,将树影投在墙上,轻轻摇曳,如同无声的低语。

    “……睡了多久?”

    他撑着桌子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心跳很快,快得不太正常。

    露珂娅没有回来。

    西格文也没有回来。

    心底那不安,终于彻底翻涌而起。

    这个时辰,想找西格文并不容易。若他不愿被找到,便不会留下任何痕迹。而他,什么也没说。

    至于露珂娅……她是和马克西姆在一起。

    他想起下午的那一幕——露珂娅走向那个发凌的老酒鬼,微微抬着下,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与他说话。

    马克西姆搓着手,点哈腰地笑,那笑容里混杂着讨好、狡黠,以及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卡戎没有再多想。

    他推开门,走月色之中。

    ————

    马克西姆的住处在村子最西边,靠近那片荒凉的石滩。

    卡戎沿着空无一的村道前行,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两侧的木屋上,像另一个沉默随行的旅

    走近时,他看见那间旧的木屋里透出微弱的光。

    是烛光。

    昏暗而暧昧的光。

    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笑声。

    的笑声。

    很轻,很柔,像羽毛飘在夜色里。

    他听过这个笑声。听过很多次。

    却从未——从未像此刻这样。

    还有别的声音。

    低沉、急促,仿佛压抑的喘息。

    卡戎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那扇旧的木门前,月光落在他背上,将他的影子投在门板上。

    门没有关严。

    留着一道缝。

    他透过那道缝看进去——

    烛光摇曳。

    地上散落着衣物。一件旧外袍,发白、陈旧,显然穿了很多年。

    他认得那件外袍。

    床上有两道影。纠缠在一起,在晃动的烛光中模糊不清。

    绯红色的光。

    极淡,却又真实存在。像雾气,像湿的气息,从某个身上弥散开来,慢慢充满整个房间。

    那是——

    他说不清。

    就在这一瞬间,太阳骤然炸裂般疼痛。梦中的低语再次涌来,层层叠叠,占据了他的意识。

    他看见那影微微转过

    烛光之中,那张脸——

    是露珂娅。

    却又不像露珂娅。

    她闭着眼,睫毛轻轻颤动,脸上浮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那不再是平里那个高傲、刻薄、总以揶揄目光看的导师。

    那是另一种陌生而危险的东西。

    绯红的光从她身上缓缓扩散,如同水,淹没床榻,吞没那具覆在她之上的身影,侵染整间屋子。

    马克西姆。

    那个老酒鬼。

    他伏在她身上,神如野兽般贪婪。脸上再无往的卑微与讨好,只剩下一种餍足而自得的笑。

    他看见了卡戎。

    抬起,隔着那道门缝,与他对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挑衅,还有某种更的意味——

    像嘲弄。

    又像宣告。

    ——看。

    你的老师,现在属于我。
网站无法打开请发送任意内容至邮箱 ltxsba@gail.com 获取最新地址
网站无法打开请发送任意内容至邮箱 ltxsba@gail.com 获取最新地址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最新地址:m.ltxsfb.com www.ltxsd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