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误

    夏屿走到夏鲤院子里的时候，小萤正蹲在床边，手里拿着浸了药的棉布，小心翼翼地往夏鲤膝盖上。最╜新↑网?址∷ wWw.ltxsba.Me>ht\tｐ://www?ltxsdz?ｃｏｍ.ｃoｍ

    夏鲤坐在床沿，裤腿卷在膝盖以上，裙角掀起，露出一片青紫的膝盖骨。

    皮也了，血模糊的一片，虽不流血已经凝住了，但落在纤细白的腿上还是过于刺目了。

    小萤的手都在抖，“小姐，这、这也太严重了！要不要叫大夫——”

    “不用，皮外伤而已。清理净就好，不打紧。”夏鲤的声音和表依旧是那副淡然不惊的风格。

    可站在门的夏屿却是变了脸色，看着那片混着血的青紫的膝盖，心都要碎了。

    姐姐以前身子骨不好，全家都小心翼翼的，府里阶梯门槛不敢建高了，路上有些碎石都要注意的…姐姐终于身体好了，甚至会舞刀弄了，却受这样的伤。

    吸了气，夏屿挂了笑，走了进去。

    “我来吧。”

    小萤抬，见竟然是小少爷，有些惊讶。这个点儿，少爷应该是忙着吃饭罢。

    “我来。”他的语气强势了几分，走近后，伸手去拿小萤手里的棉布。

    小萤犹豫地看向夏鲤。

    首先这是他们家仆该做的事，怎么能让主子动手。

    夏鲤看了夏屿一眼，抿了抿唇，朝小萤点了点。“下去吧。”

    小萤应了一声，把棉布递给夏屿，带门推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啪嗒声。

    夏屿蹲在夏鲤腿边，他的脸刚好在她肚子的位置，只要稍微一抬就可以看见她的下，她的鼻子，她的眼睛。

    他不敢多有动作，只是低着，盯那片伤。

    青紫的膝盖，翻起的皮，绽开的血。

    他拿着棉布的手都是抖的。

    “阿姐，会疼。”

    “没事，你弄吧。我不怕疼。”

    夏屿咬着嘴唇，把棉布按上去，轻轻擦拭掉伤上堆积的血垢。

    这棉布打湿了，又沾了药，这药可烈了，说是有杀毒的作用。

    夏鲤倒吸了一冷气，没曾想这药比酒还烈，膝盖下意识缩了一下，她咬着牙没发出声。

    夏屿察觉到她的反应，手抖得更厉害了。

    “阿姐，痛吗？”

    “还、还好。”更多彩

    “你又骗我…”夏屿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砸在地板上。地址LTXSD｀Z.C｀Om

    “阿姐…”他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对不起…真的…”

    “你道什么歉？”

    夏鲤低看他。

    “都怪我…”夏屿不敢抬看她，怕看见她的脸就哭得更凶。

    “都怪我太没用了，如果我有好好练剑，如果一开始我就不偷懒，如果我够强…阿姐就不会受伤了。”

    他越说越难过。

    “我总是这样，什么事都做不好。练剑偷懒，读书走神，还总是黏着阿姐，让阿姐觉得烦…我总说要保护阿姐，但阿姐受伤我却不在…阿姐也总是保护我的那个。”

    他想起那次在街上，胖子要打他的时候，是阿姐挡在前面。

    想起这次，阿姐带着洛小姐跟很多打架，还受伤了…自己却还在家里生她的闷气，出去找她也找不到…找到时候又什么也做不了。

    “要是我够强，阿姐就不会被欺负了…都是因为我…”

    他说着说着再也忍不住了，俯下身，嘴唇轻轻贴在夏鲤的膝盖上。

    不是亲吻，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触碰，像是希望以这种方式分担她的痛苦。

    眼泪顺着她的膝盖滑下去，滴落在地，砸出色的圆点。

    “阿姐对不起…”

    “不是的。”

    她终于开了，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

    她知道夏屿，已经很努力在练剑了，跟着她也吃了本不需要吃的苦。

    可是进步岂在一朝一夕之间？

    况且这本就是她一个的事，与弟弟有何关系？

    他还是那样喜欢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啊。記住發郵件到ltxsbǎ@ＧＭＡＩＬ．￠ＯＭ

    夏屿泪眼朦胧看向她，她低着与他对视，月光落在她眼睛里亮得温柔。

    “阿屿来找我的时候，阿姐心里很开心，也很幸福。如果你不在，我会很难过，比被打了都痛。阿屿，你在我面前站着，就是对我的一种帮助。”

    这话太过温柔，夏屿忍不住怀疑，这是他在做梦，下意识问：“真的？”

    这个世界是真的吗？

    “真的。”夏鲤捏了捏他的耳朵，夏屿感觉到痛，心想竟然不是梦，不等惊喜，就听姐姐道：“虽然吧，阿屿有时候确实挺烦的，但是——”

    她顿了顿，笑道：“但是阿屿来找我的时候，我就觉得，有惦记着，真好。”

    夏屿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只不过这次他笑了，笑得又傻又甜，白色的鼻涕泡都出来。lтｘＳb a.Mｅ

    夏鲤慊弃地皱了皱鼻子但还是伸手用袖子帮他擦脸。

    “行了行了，别哭了，丑死啦。”

    “我知道，阿姐才不觉得我丑。”

    夏屿吸了吸鼻子，理直气壮。

    “谁说的？”

    “阿姐说过的，阿姐之前说我可是世间少有的帅气可！”

    “……呃，我什么时候说过的这种话。”

    “……就就，你醒来后的第二天跟说的，阿姐你可是亲说的，我一个字可不会忘！”

    夏鲤乐了，回想起来，发现最近还真说过，就忍不住笑了。

    随一句，这孩子记这么清楚。

    见她笑了，夏屿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又低去看她的膝盖，又心疼极了。

    “阿姐，还疼不疼？”

    “不疼了。”

    “骗。”

    “知道那你还问。”

    夏屿瘪瘪嘴，继续给她清理伤。这次他不苦也不闹了，做事可稳当，动作也温柔，一边给她擦一边轻轻吹气。

    “呼——不痛不痛——阿姐乖——”

    夏鲤哭笑不得，“哄小孩呢？”

    “阿姐就是小孩。”夏屿理直气壮，“阿姐是孩子，孩子都要被哄的。”

    “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想的，”夏屿想，他想哄阿姐，阿姐是孩子，那孩子就要被哄，似乎没有什么逻辑问题。

    说着还抬起，认认真真道：“阿姐，以后我每天都哄你好不好？”

    夏鲤嘴上淡淡应了句随便，嘴角却扬得厉害。

    清理完伤，上了药，又用净的布条缠好。夏屿做这些的时候格外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她。

    “好了！”他拍了拍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阿姐，我包扎得怎么样？”

    夏鲤低看了看，缠得还挺整齐，就是有点紧。

    “还行。”

    “还行就是很好的意思！”夏屿自动翻译，开心得尾都要翘起来。

    两个收拾好，去正厅吃饭。

    饭桌上，夏鲤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当然是删减版的，没说赌坊的事，只说自己陪洛锦玉出去，遇见了周常，起了冲突，打了一架。?╒地★址╗发布w}ww.ltxsfb.ｃōｍ

    夏远山自然气愤，毕竟输了还不认账追着两个孩子打实在不讲理，更何况夏鲤也算无辜被牵扯，还受了伤。

    李昭文倒是更冷静，追问了几句洛锦玉的想法，夏鲤说她不想嫁。

    “那就不嫁，洛穆宁要是卖求荣，我第一个不答应。安氏那边也不会坐视不管。你让锦玉那丫别怕，有我们在。”

    李昭文说的脆利落，但十足的令安心。

    夏屿在旁边听着，虽然有些地方没太听懂，但大概意思明白了——阿姐帮洛家小姐出，跟打架了，受了伤。

    他低着扒饭，心里本来治愈好的伤又裂开了，简直是又酸又涩。

    姐姐为了别，可以拼命。但受了伤，却不愿意告诉他。

    但是姐姐就是很啊，对待好朋友这么义气，害她受伤的那群真是混蛋。他有什么理由，埋怨姐姐呢。

    姐姐都说了，他很重要啊。

    可为什么…还是很难受呢？

    吃完饭，夏屿跟着夏鲤回屋。

    “阿姐，我给你看我写的文章！”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宣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递到夏鲤面前。

    夏鲤接过来，就着烛光看了一遍。

    眉微微扬起。

    “时者，适也。学而时习之，非复习也，乃适时而用也。譬如春栽花，夏浇灌，秋收获，冬藏种。时节未至，强求不得；时节已至，错失不得……”

    她念出声，声音不紧不慢。

    念到“然时之所至，非力可强也，唯待之、候之，待其来之，则不可失之”的时候，她顿了顿，看了夏屿一眼。

    夏屿紧张地站在旁边，手指绞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故曰：时不可失，机不可错。然若不知其时何在，其机何向，则惟有守心待之。”

    夏鲤放下文章，看向他。

    夏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写得很好。”夏鲤说。

    “好耶！”夏屿忍不住欢呼。

    “这个【守心待之】说的很好。你是怎么理解这四个字的？”

    夏鲤想了想：“就是，就是等着呗。”他抬起，眼睛亮亮的，却又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但是不是傻等。是那种…心里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能够等到，所以就算等很久很久，也不会觉得苦。”

    夏鲤看着他，没说话。最╜新Www.④v④v④v.US发布

    夏屿被她看得有点慌，耳朵尖慢慢红了，但还是硬着皮继续说下去。

    “就像…就像以前，阿姐不怎么理我的时候。”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也越说越羞，“那时候我就想，阿姐今天会不会跟我说句话呢？会不会看我一眼呢？会不会…会不会有一天，愿意让我跟在她后面，不慊我烦呢？”

    他顿了顿，手指绞得更紧了。

    “我每天都这样想。想了很多很多天。有时候会很难过，会哭。但是第二天醒来，还是想去找阿姐。还是想看看阿姐今天在做什么，想跟阿姐说说话，想…”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想阿姐能看看我。”

    夏鲤的睫毛颤了颤。

    “这就是守心待之吗？”夏屿抬起，眼睛里有水光，但嘴角是翘着的。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如果心里有很想很想见的，很想很想对她好的，那等多久都没关系的。因为那个值得等。我想，这就是我觉得的，守心待之。”

    良久，他才听见姐姐说：

    “你傻不傻。”

    “可是，阿姐就值得嘛。”

    夏鲤无奈笑了，把文章叠好，“我留着，希望阿屿以后不要变了想法。”

    “我才不会变！”他吐了吐舌。

    “嗯。”

    夏屿心如今大好，看什么都舒心。毕竟姐姐可是把他写的文章收藏起来了！说不定…还会偷偷拿出来看一眼…

    啊啊，好羞呀！

    他又想，自己写了具体哪些字？会不会写错了字？会不会字不好看？会不会太幼稚？或者还能有更好的句子代替——

    但无论怎么样，现在的夏屿，心里美得不行，何止是美得不行，简直就是整个都飘了，黏在夏鲤身边不肯走。

    “阿姐，今晚我想跟你睡。”

    夏鲤看了他一眼。

    夏屿立刻举手保证：“我保证不闹！我就安安静静躺着！我睡相很好的！真的！”

    “行吧。”

    夏屿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跑去洗漱，又蹦蹦跳跳地跑回来，一扎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夏鲤去洗澡了，他就一个坐在床上，眼睛盯着门，等她回来。

    等着等着，手不自觉地摸进衣服里，碰到那本薄薄的册子。

    《双生阳心法》。

    段叔给他的，他还没有看过是什么个心法。

    他拿出来，偷偷翻开。

    开篇写的是：

    “天地有阳，亦有之。阳者刚健，者柔顺。二者相生相济，缺一不可。此心法专为血脉至亲或心意相通之所设，二同修，阳调和，则功力倍增，事半功倍。”

    夏屿眨了眨眼，继续往下看。

    “修炼之法：二盘膝对坐，掌心相贴，气息流转，以阳引，以济阳。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他翻了几页，看到后面还有图示，两个面对面坐着，手掌贴在一起，身上画着经络运行的路线。

    再往后翻，看到一行小字：

    “此心法适用于姐弟、兄妹、师徒、侠侣等关系亲近之。修炼时需心意相通，彼此信任，方能发挥最大效用。”

    本是正经内容，可夏屿的目光偏偏就只落在“侠侣”两个字上，眼睛针儿扎了似的，啪地就把书合上了。

    脸烧得厉害。

    他赶紧把书塞回衣服里，塞得严严实实的，好像怕它自己跑出来似的。

    不能给阿姐看。

    这本书…这本书太奇怪了。

    什么阳调和，什么掌心相贴，什么侠侣…

    他越想越脸红，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得自己喘不上气。

    可是…

    阿姐现在武功不够强，今天才会受伤。如果练了这个心法，阿姐会不会变厉害一点？以后就不会被欺负了？

    而且上面写了，适用于姐弟兄妹。他和阿姐就是姐弟啊，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但是但是……

    侠侣那两个字又冒出来，烫得他一个激灵。

    夏屿你到底在想什么啊！那是你阿姐！跟你生活十年的嫡亲姐姐啊！你在想什么七八糟的！

    他使劲摇了摇，把那两个字的画面甩出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

    夏屿赶紧把被子拉好，摆出一个乖巧的姿势，甜甜地喊了一声：

    “阿姐！”

    夏鲤推门进来，发尾还是湿的，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袖和领绣着淡蓝色的兰花，衬得她整个清清冷冷的。

    她看了夏屿一眼，勾了勾唇角。

    “还没睡？”

    “等阿姐呢。”夏屿拍拍身边的床铺。“阿姐快来，被窝暖好了！”

    夏鲤失笑，走过来坐下，拿起帕子擦发尾。

    夏屿立刻爬起来：“阿姐我帮你！”

    他跪在她身后，接过帕子，笨手笨脚地帮她擦。动作很轻，小心翼翼的。

    “阿姐，你的发好长。”他一边擦一边感叹。“好软，好香。”

    “别贫嘴。”

    “我说真的！”夏屿凑近闻了闻，“是桂花味儿的！阿姐用的香膏是不是四娘新做的？”

    “狗鼻子吗？一闻就什么都知道了。”

    “嘿嘿。”

    擦完发，两个躺下来。

    夏屿蜷在她身边，像一只找到窝的小狗，安安静静的，偶尔动一下，碰碰她的胳膊，确认她在。

    烛火熄了，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这样恰恰好，又漂亮得不像话。真像一场梦。

    夏鲤睁着眼睛，看着顶的帐幔。

    身边是夏屿温热的呼吸，均匀而绵长。

    ……这种感觉，真是久违。

    夏屿死后，夏鲤在那个世界上没了最后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每到晚上，周身发冷孤独非常。

    她开始频繁失眠，半夜总是哭到麻木。

    她真该庆幸自己自杀了吗，能够穿越，能够得到这么多和新奇的体验，以及…

    身旁再次躺下的还是那个叫夏屿的男孩。

    夏屿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翻身像个八爪鱼一样抱住夏鲤，还轻轻喊着，“阿姐…唔…嗯…阿姐…”

    啊，真像个孩子。

    她把脸贴在他的上，也回抱住他。

    你知道么，拥抱的感觉。

    就，那种永远不会分开的感觉。

    这种感觉，真的很幸福。

    好到让她有些害怕。

    害怕这一切是一场梦，害怕醒来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侧过，看着夏屿的睡脸。

    月光下，男孩的眉眼舒展着，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做了什么好梦。眼角那颗小痣，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夏鲤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她收回手，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