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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海残花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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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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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清咸丰九年,西历1859年

    这陶氏洋行的陶掌柜招来张买办,赵账房,和通事我,说起朝廷委托本洋行以民间名义,派出洋为朝廷采购一批军火。>Ltxsdz.�ǒm.com『发布邮箱 Ltxs??A @ GmaiL.co??』

    陶掌柜代道:“朝廷已经通过来华的美国洋商史密斯先生联系好了,美国南方有因棉花贸易欠债,急需填补亏空,而愿意私下卖批库存枪械给朝廷。当前朝廷与英法战事正酣,上海租界受英法严密监视,西洋各国对华出售军火皆谨慎异常,唯恐得罪了英法两强。朝廷为确保易隐秘,特命洋行以民间名义,假借采购烟、木材为掩,派出洋提货。传朝廷旨意:此次军火采购事关重大,务必器械良,账目准确,但也需速去速回,官军急用。”

    陶掌柜说完此事,也一副悲从中来的样子补充道:“现在时局之艰难有目共睹,实在难以言表,不但到处都有战事,西洋各国也如狼似虎。你等自当努力办事,为朝廷尽绵薄之力。”

    说完又介绍一个刘把总与我们认识,说这刘把总出身行伍,因曾与洋商打过道,熟悉洋枪而颇受器重,正好与我们做伴。

    然后付朝廷颇费功夫筹措来的采购款,朝廷已经通过在华洋商先预付了3000两白银给卖家,剩下7000两由张买办携带,其中3000两为备用金,需待确认易达成后现场付,免得洋商拿钱后不肯货,若采购中没花完要归国回。

    朝廷又额外赏了我等几个出洋办事的,共1200鹰洋作为旅费,其中有部分要做购后回程的船只运费。

    我从洋行出来后心里想,这要求显然是自相矛盾,不可兼得,若以器械良为先,那就要每一把洋枪仔细检查,挨个都要试,若发现次品还需进行调换,如何能快。

    若以官军急用为先,则是放弃检查,提货便走,以后纵然发现里面有残次品,也只能认了。

    我自从在天津跟个传教士学了洋文以来,知洋商狡诈,倘若此番又被蒙骗,岂不误了朝廷大事。

    出了洋行我请那刘把总和我到路边酒馆少饮几杯,他和我说起:“朝廷如今焦烂额,绿营和八旗都靠不住,只得要求各地督抚各自练兵,想挡住英法联军和江南发匪的势。各地多有寇也趁机起兵作,北方还有俄国屡屡出兵威胁,时局得不成样子,可朝廷还不肯完全放弃,除了咱们这趟出洋买枪,还从香港、澳门、各通商岸,甚至西洋各国,公私两路都想办法去买些洋枪洋炮,总归是要撑一撑。”

    刘把总喝了几杯烧酒后又说:“如今新练一批兵少说6个月,多则1年。兵部估计,从上海到美国西海岸,单程3,4个月,路上若无耽搁8个月可回,正好让新兵领了洋枪便可上阵。”

    与刘把总别过,我走在上海街,租界里的洋楼灯火辉煌,洋行商贾依旧衣着光鲜,与各国洋商谈笑风生,码汽笛声不绝于耳,一派浮华气象。

    然而巷乞讨的难民衣衫褴褛,路边等待被整编的官军溃兵面容憔悴,街上的英法巡捕耀武扬威,无不诉说国势危殆。

    我心中也颇感时局动,正行至半路,忽遇相熟的陈书吏。

    陈书吏邀请我到路边茶楼里喝杯茶,闲聊几句后,他屏退闲,低声对我说:“江海关道吴大托我转一封密信给你,让你当面拆阅,看后既焚。”我看他言辞闪烁,必是要等我看后有所表示他好回报。

    这封密信是两江总督何大一个幕僚李某写的,内容是他看何大对绿营兵屡战屡败甚为不满,好像有意要编练一批新锐之兵,用1年时间进行训练,再装备以良洋枪,作为选锋之用,希望能扭转颓势。

    这位幕僚认为我作为通事,必然能判断洋枪优劣,若能在军火采购时对买办建议一二最好。

    况且现在朝廷财政吃紧,采购款需要多方筹集,十分不易。

    尤其备用金3000两,是何大怕钱不够,特意增加,要妥善利用,不必急于返回。

    最后说到:“望君尽心筹谋,以成何大之志。”

    我看后于蜡烛上焚毁,正色向陈书吏表示:“想我一介商旅,竟受如此重托,自当效死,必竭尽全力。”陈书吏满意而去。

    我回想信中内容,觉得颇为难办。

    看似重用,实则语句含糊。

    他以幕僚身份写信,所谓用1年时间训练的新锐之兵,是他自己一家之言,此事有没有都在两可之间。

    洋枪优劣更是含糊其辞,且未对我授予实权。

    若我对买办建议一二,他不听,我当如何?

    最后一句看似恳切,其实语带威胁。

    若何大之志不成,岂不是要怪我建议的洋枪不够良?

    但信中有“不必急归”,可考虑多付3000两,买更好洋枪之意。

    与刘把总之言,似恰好有相符合之处。

    现在对绿营战力的失望,已经成为了朝野共识。

    何大受国家封疆守土之责,倘若有意编练新锐之兵,来收拾局面,完全可能。

    既然如此,我当全力助其成功。

    想到这儿,我顿感此行凶险与责任,都不比往昔。

    联想起别的洋行,听说也多有出洋员彼此不和,回来互相推诿、构陷,动辄污蔑别是汉的。

    我当早做打算,想我在洋行级别不高,但身处洋场十几年,出过几次洋。

    如今岁200多两白银,家中也有六百多两的积蓄,勉强算个体面家。

    我现在做的这个通事,上不得官场,又不为士所齿。

    我每与洋谈,都要笑脸相迎,邻里乡亲背地里,却常讥笑我是“假洋鬼子”。

    此次出洋,肩负朝廷重托,实则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可能身家命不保。

    想到这里,我回家后取出50两白银,并修书一封,予妻子王氏,郑重嘱咐道:“此番远赴海外,我未必能归,你可自行改嫁,不必再等我。”王氏听后,虽有几声抱怨,但终究还是默默低,收拾起嫁妆。

    我们这场婚姻,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虽然平里未曾有过激烈争吵,但也算不上多么恩,不过是寻常夫妻,搭伙过子罢了,且成婚时间并不长。

    我拿出300多两,随身带着。

    若买好洋枪的钱,有少许不足,我可用私财补上。

    现在唯有尽事,以待天时。

    再花10两,雇了一个小厮六儿,在路上帮我背行李,并做些杂事。

    其余钱财,并家中一切杂物,尽数给父母,向双亲拜别:“自古忠孝不可两全,我既决心忠于职守,难免孝道有亏,还望父母原谅孩儿。”

    父亲肃然道:“国家危难,汝当全力为国尽忠,勿以家事为念!”母亲亦含泪颔首,勉励我尽心王事。家中兄弟自会照料,不必挂怀。

    我等洋行的一行乘坐洋船离了上海,在广州停靠几,洋船船主说是要在这装满食品、饮水等物方可横渡大洋。

    我上岸闲逛时听说起何玉成先生刚刚辞官归乡,我年少时曾听说何先生在三元里组织乡民对抗洋兵,杀伤数十个洋,那时便心怀敬仰。

    我立即前往拜访何先生,看到他果真豪气不减当年。

    虽已年逾花甲,须发半白,然目光依旧炯炯有神。

    论及洋务,先生喟然叹道:“三元里一役,吾等率乡民持刀矛弓弩,欲凭血勇驱逐英夷,奈何洋之船坚炮利,远非我等所能敌。自此余知,欲御外侮,必师夷之长技以制夷。余曾与林大(林则徐)通信,林大说他曾屡屡上书朝廷,说明西洋火器良远胜我朝,惜朝廷未予重用。”

    何先生短叹一声,语带悲愤:“道光朝以来,陶澍诸公革盐务、理漕运、裁冗员、肃吏治,又命各地招募乡勇,打造鲁密铳,新铸大炮,欲效前朝平准格尔、张格尔之旧法,抗海上之洋夷。然西洋火器新月异,我朝器械简陋,兵勇乏训,二十年奔波,徒耗光。今朝廷方知洋之枪炮良,欲购置器械,然纵有洋枪洋炮,若无忠勇智识之士练,亦不过废铁耳!”

    何先生凝望窗外,仿佛当年广州之战的景象犹在眼前,继续说道:“欲得良才,非广开西学不可。科举旧制,唯四书五经为尊,士子囿于章句,鲜通格物之理。林大曾设译馆,译西书以窥洋技,惜阻力重重,难成大器。今之事,唯有除旧习,兼采西学,方有转机。然满朝公卿多斥西学为夷术,谈何容易!”

    言毕,先生和我谈起如今国势,依旧忧心如焚,却无力回天,徒呼奈何。

    我走出何先生宅邸后,依旧心绪难平,想何先生一生抗夷护民,晚年却只能归隐田园,怎不令叹惋!

    我们是西历1859年10月出发的,到达美国弗吉尼亚的诺福克港时,已经是西历1860年1月,此时我们一行已经非常劳累。

    张买办有气无力地指示我:“尽快按照洋商史密斯提供的地址,联系约定的当地军火商。看来我们需要休息半月才能坐船回国,要在这段时间尽快确保易顺利完成。”

    我走在诺福克码上,看到木板道被海水浸得湿滑,空气中弥漫着鱼腥与松脂的味道。

    远处,船帆摇曳;黑在白监工的皮鞭下,扛着棉包与木桶走过。

    岸边挤满戴毡帽的白水手与商,目光冷漠地扫过我们这些陌生面孔。

    通过向当地打听,再核对史密斯洋商提供的地址,我找到了不远处的军火商亨克尔先生的住宅。

    敲开门后,我向他说明来意,递上了洋商史密斯和洋行的介绍信。

    亨克尔先生是个40多岁的白男,看起来目光贪婪,举止粗俗。

    他自称从汉诺威移民到此,是史密斯先生的主要合伙。

    这批洋枪,是他和史密斯及其他几个洋商合伙凑的。

    说罢,他先安排我们在附近旅店住下。

    这时,我才从与他的谈话中得知,现在美国南北各州都在暗中备战,势紧张,所以只能低调卖这批1000杆旧洋枪。

    我临行前从同僚那听说,现在各地官府派从洋商那买枪,多是几十杆、几百杆一批地买,眼下这批洋枪运回去,能装备几个营的马,也不枉我们上美国来忙活这一场。

    亨克尔拿出英制1839型滑膛枪1000支,每支7两,总共7000两,还附带5万发子弹,说是便宜处理陈旧库存。

    我试几支,十次有一二回哑火,疑心不只枪有问题,便拆开几发子弹一看,火药受黏结,显然放了太久。

    亨克尔却轻描淡写地说:“子弹多,总有些能用。”

    经过五天测试对比,我发现若换购美制1841型线膛步枪1000杆,每支10两,总需1万两白银,外加200两调配费,共计10200两。

    这种枪虽也是旧货,但质量远胜,因尚未被美国官兵完全淘汰,存货不多,调配得当仍可凑齐千支。

    线膛枪能发新式米涅弹,程远、度高,远超滑膛枪。

    备用金3000两加上我私财200两刚好够用,虽贵了3200两,且需多留美国几月,但如此才不负何大之托。

    亨克尔却极不耐烦,说1839型是现货,可立刻易,1841型存货散,凑齐千把得花1到2月。

    我见他毫无诚意,连子弹质量都如此低劣,便想取消易另寻卖家。

    张买办一听要延后两月,勃然大怒,骂我纸上谈兵不懂变通,连声道:“朝廷急着要个数,枪弹有几成能用就行,哪容你挑三拣四?期限已定,怎能为换枪更改!”

    我以流利洋文与亨克尔涉,亨克尔初时轻蔑,待听我对洋枪结构颇有了解,方才收敛几分,皱眉道:“你这中国佬倒有些门道。你可知我棉花生意赔了多少?这批枪不赶紧卖出去,我怎向债主代?”

    我又得知张买办和亨克尔先生串通作弊,亨克尔从总价7000两的这批步枪款里,拿出700两回扣给了张买办,又给了刘把总和赵账房每100两回扣,买通这两通融,亨克尔又想以100两回扣收买我,我一来不差这笔钱,二来更怕因枪不好被追责,坚辞不受。

    亨克尔对我此举很不以为然,只是冷冷说:“就算美军买枪也是常例如此,你莫不是嫌弃钱少?”

    我趁张买办酒醉翻出他与洋商勾结吞钱的字据,抄写一份藏好。

    次他醒来后眼神冷,似有所觉,几次试探问我昨夜去了何处,我只推说出去散心,他便不再多言,只是看我的目光愈发不善。

    尽管我和张买办、亨克尔有分歧,但出于尽忠职守,我还是尽力伪造了购买大宗烟和木材的文书报给美国海关,史密斯先生已经提前贿赂了美国海关员。

    我与张买办共事多年。

    面上虽和气,私下却常暗自较劲。

    他视我为书呆子,我嫌他不懂行,办事莽撞。

    想当初同在洋行共事,彼此也算知根知底,却从未真心。

    陶掌柜听我与张买办争吵,只冷笑:“你们斗得越凶,我越省心,朝廷的事,成不成与我何?”

    货船装满军火,从弗吉尼亚起航那天,张买办突然翻脸,谎称奉朝廷密令命我留美核查账目,扣下我的官府文牒,又命仆役阻我上船,只说“此奉命留守,账目核实后再回”,便将我独自留在码,行李与150鹰洋扔在我脚边,张买办从我身边经过时,眼中闪过一丝愧色。

    我带来的小厮六儿也被张买办收买,六儿顺便将我行李中剩下的几十鹰洋旅费也拿走了,幸好我行李中的300两白银,从未与他说起,他在途中又因晕船时常休息不好,整瞌睡连连,因此没被他发现。

    回想起来,登船前的几天我就感到有些不对劲。

    张买办与赵账房常在一处窃窃私语,见我走近便立刻停止谈。最新&]任意邮件到) Ltxsba@gmail.ㄈòМ 获取

    有一次,我路过下榻的旅店房间门,隐约听见刘把总低声说:“此啰嗦碍事,不如回程时找个借,就说海上失足,掉进海里。”赵账房则小声嘟囔:“我只管账目,别让我担这风险。”张买办稍作停顿,沉声道:“朝廷催得紧,哪有空管这么多,也只能如此。这事若办成了,我再分你们每一些银子,如何?”

    船影渐远,我独自站在码,一方面感到前路迷茫,另一方面觉得这批枪运回国,不过是多添几堆废铁罢了。

    但转念一想,张买办的仆小顺子曾在船上对我说,张买办这次出洋前,在家中被宋县丞拜访,宋县丞留下一封信,张买办看后随手放在书桌上。

    小顺子偷瞄一眼,见上面写着:传朝廷兵部李主事的意思,因战事紧迫,这批军火官军急用,不可拖延时,自出发之起,限8个月以内必须返回货,如遇不便,可见机行事。

    小顺子因张买办常扣他工钱,找我诉苦时我多会接济他几钱银子,因此与我好。

    到美国后,他私下又对我说起,经过德克萨斯时,张买办见此地兵卒正严加戒备,一问史密斯先生派来陪同的合伙得知,原来旁边的墨西哥正在内战,德州难免要有所防备。

    且现在德州土匪横行,常有阻断道路的况发生,加维斯顿港因附近海盗出没,也常有货船延误的况。

    张买办听后多次忧虑,若回程时遇到散兵游勇抢掠,导致德州道路断绝,那时又该如何?

    因此在美期间时常借酒消愁,忧虑归程恐有不顺,显得十分焦急。

    想到这,我心中释怀。

    张买办虽不懂枪炮,行事莽撞,但他并非无能,也未必存心害我。

    他受朝廷急令所迫,须得赶紧回国差,而我收到的密信却有时间宽裕之意。

    眼下我手里握着他贪墨的证据,他若不把我留在这儿,回国后怕是难以自圆其说,说到底只是嫌我碍事而已。

    留下命和银元,终究是没赶尽杀绝,想来他也是势所,非本恶。

    我怕枪械不被追责,他怕延误期限被追责,都是上命差遣,身不由己。

    刚才码喧嚣时,亨克尔与此行的船运商伊莱·卡特先生并肩验货,见我路过,亨克尔皱眉道:“这对武器买卖挑剔得很,幸得我使些手段,才做成这生意。”卡特先生闻言看了我一眼,并未说话。

    这卡特先生是亨克尔介绍的船运承包商,他年过五十,发半白,但气色不错,身材健壮。

    见我们一行来自中国,穿着长相与众不同,颇感新奇,常来与我们闲聊。

    我与亨克尔多有涉和争执,又要认真研判枪械优劣和价格,并不如他般放松。

    亨克尔常对他说起我不肯接受好处,又经常提各种要求,言辞之间多有嘲讽。

    卡特先生却私下赞许我:正直而忠诚。

    多次询问我对现在的武器了解多少,我都据实回答,在国内时为官府从洋商那少量买过几批英国和法国的老式燧发枪,从澳门为朝廷买过几门葡萄牙的大炮。

    船走后,卡特先生见我仍呆立码,他低声问亨克尔:“他怎没上船?”亨克尔冷笑:“谁知那帮怎么回事。”

    卡特似有所悟,转身问我是否还懂账目与茶叶香料生意。

    我回道:“我在洋行做过多年,账目洋文都熟,南洋、印度也去过几回,茶叶香料略知一二。”

    他转身走了几步,低声自语了几句,又折回来与我攀谈,询问我是否愿意为他工作。

    他是佐治亚的士绅,在萨凡纳经营一处棉花园,并在码附近投资了几处产业,其中一家香料和茶叶店铺在萨凡纳需要打理。

    那家店主前段时间去炒棉花,正好有空缺。

    若经营得当,每月总收可达110美元左右,足以在此过上舒适的生活。

    如今我退路已断,即便现在回去,恐怕也难逃吴大的追责,只能先答应下来,权且容身。

    与卡特谈时,我还了解到,美国主流饮品是咖啡,喝茶是从英国传来的奢侈习惯,与中国完全不同。

    他们喜欢在茶里加牛、砂糖、柠檬汁等。

    在南方,只有港的商和内陆的上层士喜喝茶、使用香料,普通和中产阶级更偏便宜的咖啡和烟。

    说起咖啡,我与洋往时也曾多次品尝,只觉得苦涩难以,见洋喜欢多放糖,便想何不直接喝糖水。

    卡特提醒我一定要穿西装,剪掉辫子。

    美国南方排外严重,若以中国身份出现,必定麻烦不断。

    他眯眼打量我一番,说道:“你是中国北方,肤色较浅,沙色带点红,很像美洲土着与白混血,但长相又很不同。伪装成英国公司招募的土着雇员正合适,南方对外面的事知之甚少,不会究。平可用帽檐遮挡面部,常佩戴十字架在胸前,与谈前先赞美上帝,这样他们便会觉得你是个正派,少生疑心。到了正式场合,我们会称你为梅蒂斯,你只需说自己有英国背景,不要多言其他。他们见你肤色浅,自然会默认你是土着与欧洲混血,不会追问。”

    我非常感激卡特的建议。

    我曾在洋行工作,与英国公司打道较多,模仿他们的雇员对我来说并不难,随手弄个盖上萝卜章的雇员证明便可模糊身份。

    卡特还给了我一份他公司的身份证明文件,以便我办事更顺利。

    为了让我的梅蒂斯伪装更加可信,卡特先生还请来一位曾在加拿大北境做过生意的朋友。

    这位朋友告诉我,梅蒂斯因混血在白眼中地位不高,确实会有少数来南方卖皮毛的,因此南方虽未见过,但略有耳闻。

    他叮嘱我务必保持低调,并教了我一些简单的法语常用语和祈祷词,以及几个皮毛贸易相关的词汇。

    梅蒂斯常英语和法语混用,我可在谈时穿使用,展示文化背景。

    他还教了我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父亲是来自欧洲的猎,母亲是北方的部落民,我在英国公司了几年,负责跑腿收皮毛,现在南下谋生,不要多谈细节。

    他还送我一双鹿皮鞋和一把狩猎小刀,建议我放在住处,以显示确实来自加拿大北境。

    完成假身份伪装的关键一步,是给我取一个合适的法语名字。老卡特先生的这位朋友为我取了假名:朗德·莫林,land morin。

    他解释道:“朗德,在法语中意为荆棘丛、荒野,虽在法国中不太常见,但正好适合强调梅蒂斯在北境狩猎海狸等动物、获取珍贵皮毛的生活场景。莫林是法国较为常见的姓氏,词源是摩尔,意为异乡,正好暗合你并非白的身份。同时,莫林这个姓氏与英文中的沼泽地、荒野读音相近,也暗示了你需要模糊身份。我能帮的也就这些,剩下的就要靠你自己谨慎行事了。”

    等做完这些准备,已耗时月余。

    老卡特先生这才安心地带我乘船离开诺福克,前往萨凡纳。

    初抵萨凡纳正值春分,港的风中夹杂着海水的咸腥味,还混有远处沼泽飘来的泥土腐臭。

    街上的木板路被春雨泡得发软,行走其上吱吱作响,鞋底粘满了湿泥。

    太阳一露面,空气便闷热如蒸笼,码工们赤膊上阵,满身汗水地搬运棉包。

    我站在码边,风拂过脸颊,竟有些黏腻,仿佛海水和汗味凝结成了雾气。

    这里,扛着棉花包往来的黑,不停被鞭打的叫骂声,以及背枪骑马的白护院来回监视的景象,让我想起了曾在南洋见过的香料种植园,那里的英国和他们管理的印度隶,亦是这般关系。

    老卡特先生的宅邸坐落于萨凡纳郊外,距市区不远,是一座白墙双层楼房,四周环绕着百余黑劳作的棉花园。

    田野里,黑们正忙着翻土施肥,为下月的棉花播种做准备。

    通往主宅的是一条两侧植有橡木的平整大道。

    老卡特先生走在前,引领我进他的宅邸。

    他与一位看似黑白混血的管家简短谈后,转身对我说:“你来得正是时候,我的家和几位主要手下都在,我正好为你一一引见。”

    老卡特穿过楼内各个房间,逐一向我介绍他的家,语气中透着复杂的绪:卡特夫三十多岁,是续弦的英国下层白妻子,面容清瘦,整在家庭祈祷室的十字架前低诵《圣经》。

    她见我时仅略一点,便继续低读经,身边跟着一名黑发低的。

    已故前妻所生的四个儿子——长子詹姆斯、次子霍华德、三子欧仁和四子查尔斯,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

    这几个兄弟常以打骂黑来彰显优越,高傲轻狂,喜好舞刀弄枪。

    其中,霍华德尤为引注目。

    他身着灰色预备役军官制服,身姿笔直挺拔,曾在南卡罗莱纳州查尔斯顿的堡垒军事学院攻读四年军官课程。

    如今美国无战事,军队规模较小,他毕业后只能以候补军官身份回家。

    因受过正规军事训练,风甚严,从不传闲话,老卡特仅将我的中国身份告知于他,并要求他对我多加关照,保密我的真实身份。

    霍华德对父亲的要求认真应允。

    霍华德对我的中国背景颇为好奇,将我拉到一旁问道:“我听军校教官说,英国总能击败中国,你们是不是已经全面投降,让维多利亚王来统治你们了?”

    我稍作停顿,答道:“朝廷近年虽割地赔款,吃了不少亏,但内外战事已持续二十年,至今仍在支撑,并未听说要全盘投降。”

    他皱眉道:“这怎么可能?英国吞并了印度,奥斯曼也被收拾得七零八落,中国凭什么撑到现在?你这话听着不太真实。”

    我低不语,心中暗忖:朝廷腐败,军队无能,却仍在死撑。拖至今,连我自己都感意外,更别提洋了。

    见我面露难色,霍华德又问:“你既然能为中国采购武器,必然了解中国军队的装备况,能否跟我说说?”

    我沉住气,如实答道:“中国军队每营五百至一千,装备火炮三至五门,抬枪数十架,三分之一到一半的使用鸟铳和洋枪,其余使用长矛。;发布页邮箱: )ltxsba@gmail.com”

    霍华德语气轻蔑地说:“还有那么多用长矛啊,难怪不是英国的对手。如此落后的国家,怎能不被我们白征服?等你回中国时,你的主可能已是维多利亚王了。”

    这个年轻的好胜心因此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挥了挥手,放过了我。

    我心想,正是因为看到已经落后,朝廷如今才急于挽回,尽管困难重重,终究没有彻底放弃挣扎。

    正如诸葛武侯在《出师表》中所言:“国家疲敝,此诚危急存亡之秋,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像林尚书、左先生等,无一不是“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

    行至客厅,见一洋倚窗而立,约莫二十出,风华正茂,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她绿眼如翡翠般清亮,熠熠生辉,似能穿心;金发挽成高髻,丝丝缕缕在阳光下泛着柔光;雪白的丝裙勾勒出曼妙身姿,裙摆随风轻摆,优雅中透着南方贵族的雍容。

    她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尽是自信与魅力,眉眼间既有少的娇媚,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与狡黠,宛如画中仙子,却又似一朵带刺的玫瑰,令心动却不敢靠近。

    她瞥了我一眼,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声音清脆中带着几分戏谑:“爸爸,这便是你新找的伙计?瞧这模样,可不像寻常的土着。”她轻笑一声,转身离去,裙摆轻扫,留下一抹淡淡的茉莉香风,优雅得仿佛整个房间都为她而静止。

    卡特先生带着几分得意与宠溺,介绍道:“这是我长斯嘉丽,已订了婚事,过不了多久便要出嫁。”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绪,似是既骄傲又无奈。

    我心中暗叹,这子风华绝代,气质如江南仕却又带着西洋贵族的傲然,教心跳失序,难以自持。

    她的眼神与笑意,仿佛带着洋故事里的勾魂海妖那般迷的魔力,似温柔又似挑衅,叫一见难忘。

    奈何我不过一介通事,寄篱下,身份天壤之别,与她此生怕是再无集,唯余这惊鸿一瞥,徒留怅然。

    五子德华和小儿卡洛琳,这对兄妹是现在的续弦所生。

    小小年纪已学着兄长们的样子,满“北方佬该死”、“棉花王国”。

    德华见我胸前十字架,好奇问我是否信教,我点承认后,他更加不屑:“上帝只会站在我们这边,才不会护着你们这些红番”。

    亚瑟·霍克船长,36岁,卡特夫的表弟,独立商船的船长,拥有一艘300吨的中型蒸汽和风帆两用商船,常年与老卡特合作,家住在英国的利物浦。

    他肤色偏,黑发直挺,格开朗,态度温和,见我时握手问候,似颇友善。

    寒暄几句后,便以航海劳累为由,自行找地方休息去了。

    老卡特向我介绍霍克时说道:“他只要上岸了就贪杯嗜睡,在英国生活也没几个亲戚和朋友,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可到了海上,他就是最熟悉海洋的船长,习惯于漂泊冒险的生活。”

    我注意到,老卡特提起自己的孩子时,总是一副觉得不成器、管了也不听的样子,唯有说起这个远亲,他脸上难得露出笑容。

    只是亲戚关系太远,两家虽有些生意往来,并无什么私。

    接下来,卡特先生介绍了他的主要部下,叮嘱我务必记住他们:

    马里诺,40多岁,担任卡特家族产业码的总管。<>http://www?ltxsdz.cōm?

    他管理着20多名黑装卸工和一个约10规模的船只维修小队,具备出色的组织和协调能力。

    老卡特告诉我,马里诺是1848年革命时期从热那亚流亡至美国的意大利,是南方难以本土培养的罕见才。

    由于我的工作与他会有较多接触,老卡特已告知他我是华。

    马里诺拍着我的肩膀,爽朗地笑道:“我们都是外乡,应该互相扶持。而且,我们那的马可·波罗曾到访过你们那里,我听说还有传教士也去过你们那里。”言下之意,仿佛在这南方,只有我们这些外来者才能真正理解彼此。

    私下里,马里诺向我透露,他在这里被视为次等白,地位颇为尴尬——高于黑和混血,却仍不及那些来自英国的白,常被讥讽为“半个白”。

    他还提到他有一位重要助手,雅各布·列文,因是犹太,卡特先生不允他进庄园,表示改再向我介绍。

    马修,40多岁,尔兰,是一名穷白会计,身材矮胖,举止粗鲁,文化程度有限。

    他冷冷地打量着我,不客气地说:“不是白还想在这里混?”

    乔伊,20多岁,肤色暗白。

    老卡特透露,乔伊是他与一位自由黑白混血的私生子,成年后安排在手下工作。

    然而,老卡特不能公开承认这个孩子,其他子也不视他为家。

    即便是白监工和其他白护院,也因他不够纯血而嫌弃他。

    乔伊眼神郁,见到我时低声说:“你我都是半个外。”

    老卡特先生对我说,生活中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找乔伊和马里诺帮忙。

    到了晚上由于老卡特儿们的强烈反对,我无法与他们这些白共进晚餐,只能前往厨房与家务隶们一同用餐,并且也不能住在主楼内,而需前往后院的家务隶居住的木板房过夜。

    老卡特先生私下向我表达了歉意,希望我能暂时忍耐两天。我对他提供的收留表示感谢,认为客随主便,自己并无更多奢求。

    我将行李寄存在老卡特处,随后在黑白混血的隶管家亨利陪同下,前往后院的家务隶木板屋。

    这间矮小冷的木棚内,挤满了十几个男混杂的家务隶。

    他们做起房事来毫不避讳旁,黑男隶举止轻浮,袒身露体,毫无廉耻。

    有的躺下便鼾声如雷,未睡的则互相说些粗俗的荤话取乐。

    我在中国从未见过如此下流的场面,羞愧得不敢抬,只能以衣领遮面。

    我用眼角余光注意到,这些黑对几位黑白混血的隶,都流露出凶狠的目光,显然十分仇视。

    夜后,白监工踹开棚门,像挑选牛羊一般叫出几个黑,在门外空地上如禽兽般肆意配。

    若有黑不配合,便会遭到皮鞭殴打威胁。

    而棚内的其他黑则继续嬉闹酣睡,仿佛一切如常,无事发生。

    亨利见我好像很受老卡特器重,言语之间不免流露出羡慕之意。

    他看我面露不悦,对我说:“这位先生也别嫌弃,那些白监工每天晚上都是如此。主觉得只要能让黑怀孕,继续生小隶就是好事,从不阻拦,每每都支持纵容。那些高大健壮的男黑,也可以在获得主许可后,每晚来此行事。”

    亨利拉过旁边一个低着的黑白混血对我说:“先生,要不你也试试这个,这个算是我老婆吧,她叫洁琳,20多岁,长得还算漂亮。白主也总在晚上找她陪睡,你和她也做做那事,也能快活快活。”

    我顿时感觉脑袋嗡嗡作响,便问他:“这附近可有清净之处?”

    亨利指指远处的谷仓说:“只有那里了。”

    我谢过亨利,立刻起身边走,亨利还在后面不解地问:“这有你还不要啊?可是生唯一的快乐了。”

    次清晨,老卡特邀我一同前往家族墓地,说是要“看看老辈”。

    墓地坐落在棉花园的边缘,一片低矮的松林掩映下,几块风蚀的墓碑歪斜而立,上面刻着“卡特”姓氏。

    他站在父母墓前,沉默许久,突然低声啜泣了几声,转身对我说:“轧棉机发明67年来,棉花撑起了南方的繁荣盛景,宛如梦境。然而,一旦南北开战,我的儿子们恐怕都会离我而去。我并非为自己现在的处境伤心,而是想到将来,才觉悲凉。如今家中的儿辈我都指望不上,他们成长在南方富裕之后,不懂得世间的艰辛,自诩为贵族骑士,其实这一切来得太过短暂。将来一旦战争发,可能就要多依靠你和霍克、马里诺这三个外来帮我料理些事了。”

    他目光浑浊,仿佛已望穿岁月。

    我听罢,心中疑惑。

    这家族眼下田地广袤,宅邸气派,我不过是一个落魄的异乡,他却比我还悲观,未免奇怪。

    但初来乍到,我不好多问,只得沉默以对,随他缓步离开。

    归途中,他指着棉田,低声道:“这景象,我父母从未想过,可我总觉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这天色将晚,我回到谷仓歇息时,昨晚遇到的黑白混血洁琳已经在那跪了好半天。

    她说是主让她来陪我的,请我别嫌弃她。

    我叹了气,将她扶起,心想:一来,若赶她走,她回去不好差;二来,这样对她表示毫无兴趣,会让她对自己的年纪和容貌产生自卑,对她也不好;三来,有总比没有好。

    然而,我实在提不起神,只是胡搂着她睡了一夜。

    天明后,一个黑男仆来找我,说卡特先生要见我。

    我匆忙收拾好,随他同行。

    路上看到亨利管家正低声哄着一个瘦弱的童。

    那童不过六七岁,微卷的黑发披散,穿着旧的亚麻裙,赤足踩在泥地上,手里拿着块抹布,怯生生地擦着楼梯。

    黑男仆说,她便是亨利管家的儿珍妮,因为是混血长得白净些,主也让她在屋里做些轻活。

    卡特家的小儿德华与卡洛琳从屋内跑出。

    德华不过12岁,却满脸戾气,冲珍妮喊道:“贱种,擦快点,脏了我的鞋!”他抓起一把泥土掷向珍妮,泥点溅在她脸上,她低不敢吭声,泪水在眼眶打转。

    亨利忙上前护住儿,低声求道:“少爷,她还小,慢些无妨。”德华哼道:“管好你闺,别碍眼!”

    卡洛琳咯咯笑着,补了一句:“半白的野种,也配在这儿?”我心一震,暗想这等欺凌在中国士绅之家断不可容,然此处视隶如芥,令寒心。

    亨利抬瞧我一眼,眼中似有求助之意,却不敢多言。

    老卡特带我去接了店铺的经营权。

    老卡特先生担心我初来不懂生意和南方风俗,便派了管家亨利带我一个月有余。

    亨利是个黑白混血的隶出身,黑嫌他白,白嫌他黑,明明为主管着许多事却地位低下。

    亨利见我态度温和,不因他出身而有歧视,因此和我十分好,多次和我谈起,白傲慢,黑野蛮,都应少与他们往来。

    乔伊在旁听到后,给我介绍了威廉、欧文、朱莉这几个黑白混血的自由,生活中的一些琐事都可以找他们。

    生意上的事,亨利管家也尽力相助,教我如何与洋打道,如何说话,什么东西好卖,凡是他想起来的都倾囊相授。

    原来的熟客和卡特先生的朋友,他也认识不少,每每向我介绍这里富主顾的喜好,以及萨凡纳城里的各处况。

    然而,他如此忠诚又能,却仍不免要担心主子会把他和老婆生的孩子拿去卖了,只能尽力逢迎主子,再寻机而动。

    只有记账这项工作,我需要向老卡特先生的白雇员马修学习。

    由于南方现行的反隶教育法,教授黑和混血隶读写均属违法,因此文书工作都由白承担。

    马修对我这个“红番”态度轻蔑且高傲,明显嫌弃我和亨利,每天只是敷衍了事,若非我早已熟悉这些洋的事务,恐怕会非常棘手。

    在马修面前,我即便懂也得装作不懂,以满足他的虚荣心,之后他才肯稍微认真讲解,真是令疲惫。

    在萨凡纳的生活总是充满不如意。

    尽管我按照老卡特先生的建议,假称自己是英国公司的雇员,熟们因生意往来对我较为信任,但我的中国面孔仍让陌生充满敌意。

    一次在商店买面包时,店主冷笑称“红番也配吃白面包?”,多收我钱还不许我走正门。

    虽心有不甘,但在此地生地不熟,闹起来只会对自己不利,索以后不再光顾。

    黑出逃时,我若在街上,常被持武器的民兵拦下盘查,走在街上也常遭穷白吐水,并听到“红番滚出去……红番不配来这……红番怎么会做生意”之类的辱骂,偶尔还会被石等物砸到,所幸都不重。

    欧美白社会普遍认为:非白天生低等,这一点我早已领教,身处美国南方更是如此。

    幸而贸易港的们相对开明,时间一长,我与邻居和顾客都能友善相处。

    然而,我知他们的善意仅是表面,借此彰显自己的气度。

    他们将我的出身和文化背景视为店铺的异域特色,生活的装饰品。

    正如卡特先生所言:即使是欧洲的国王也会在客厅摆放几个中国花瓶。

    但目前我别无他途,只能暂时隐忍。

    身为礼仪文明之邦的子民,在此遭受无端蔑视,每次被盘查都感到愤怒与郁闷。

    你自家仆管不住,与我何?

    私下里叹息美利坚的野蛮与愚蠢,但有时转念一想,他们若费时间盘问我这个无关的外,或许真让某个黑逃脱,也未尝不是好事。

    几星期后,受老卡特先生委托,我前往亚特兰大处理一项生意事务,此事他不便亲自出面,需外代劳。

    我借他名义调解一笔拖欠的烟款,涉及三位商,错综复杂。

    奔波数,费尽心思,幸得卡特先生在此地声望颇高,众看在他面上纷纷相助,终将事办妥。

    卡特先生颇为满意,赞道:“我听英国说:东方勤劳忠诚。果然不假。”

    这虽是夸奖,我却听出一丝别扭。

    暗想,勤劳忠诚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仆的品质。

    这些白自诩为统治民族,视他为天生伺候他们的存在,说几句好话便以为是莫大恩典,他理应感激涕零。

    然而,此刻我只能点致谢,不知未来还有多少难事在等待。

    泰西1860年,夏

    夏天,萨凡纳热得像个大火炉,太阳炙烤得木房子吱吱作响,街上连狗都懒得吠叫。

    空气湿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店铺门前挂的棉布招牌被湿气浸得耷拉着,隐约散发出一霉味。

    河边的芦苇丛里,蚊子嗡嗡飞,如同我心里的烦躁,怎么驱赶也挥之不去。

    晚上若不点灯,耳边全是那刺耳的振翅声。

    不知不觉,我在萨凡纳已待了小半年,转眼间夏天来临,一些老主顾逐渐与我熟络起来。

    这城里的黑和白,社会等级壁垒森严,黑全是隶,被白鞭打驱使着劳作,路过我时总咬牙低骂“白的狗”。

    我懒得理会,他们骂他们的,但心里难免有些堵。

    白无论贫富,见了我都眼高于顶,有的进店买东西,斜眼一瞥,扔下钱就走,仿佛打发叫花子一般。

    我心里憋着火,这些白仗着肤色耀武扬威,野蛮又傲慢,真叫恶心。

    能与我聊上几句解闷的,多是肤色与我相近的黑白混血儿。

    他们数稀少,整个南方加起来也不到十分之一,居住分散,夹在黑和白之间,地位高于黑,却低于白。

    尽管自由混血可以拥有隶,可以经商开店,隶混血也多从事家务和工匠,一些还能被提拔为监工,生活水平远比苦力的黑强,但他们仍受到各种限制,不能与白通婚,不能与白平等,即便有钱也得尽量低调,以免被穷白嫉妒和袭击。

    他们常好心提醒我:“天黑别走,民兵见你这长相没准当逃抓了”……“白生气别顶嘴,他们眼里咱不是”。

    他们谈及黑时,语气中带着几分怜悯又嫌弃,说“纯黑的命苦又野,又蠢又懒”。

    说起白,则咬牙切齿,“天生的主子,骨子里瞧不起咱们这些不上不下的”。

    我听着这些,心里生出几分亲近,他们与我一样,不黑不白,被两边挤着过子。

    但我又不敢与他们过度亲近,以免白怀疑我们这些杂种在一起图谋什么。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然而,若将来让我选择,我宁愿帮他们一把,也不愿理会那些黑、白。

    接店铺时,老卡特先生给了我50美元生活费,再加上我原有的约375美元,足以让我安顿下来。

    在萨凡纳这座城市,我的收已属中产偏上水平,但秉承中国“积谷备荒”的传统,我习惯将一半以上的钱存起来。

    作为外乡,又身处异国,我必须保持低调朴素,以免引注目。

    有一次,乔伊领我去库房验货,他低声说道:“这南方的棉花买卖全靠黑支撑,可谁真把他们当看?”我一时愣住,未及回应,他又压低声音:“你这外,怕也不懂南方的这套规矩吧。”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得意味长。

    得益于老卡特先生的赏识,虽不敢说经营有方,但数月后店铺也稍有起色。

    我并无其他大额开销,渐渐积累了一些积蓄,想着将来若能重回故国,也好有个本钱。

    一,老卡特先生来店里巡视,与我闲聊起如今的枪炮技术。

    我对答虽不专业,却思路清晰。

    他翻了翻账簿,见条目合理,便点了点。

    临走时,他吩咐道:“你多看看这些。”随后留下几本关于英国武器的书报,说后兴许用得上。

    有个名叫威廉的码作工来我这里买烟,他是我在这里的几位黑白混血朋友之一,在马里诺手下负责蒸汽船的维修工作。

    由于需要汇报工作进度、申请额外工具配件等事务,他偶尔可以进出卡特先生的家,因此与亨利管家较为熟悉。

    这天,他见我神不振,便露出一副会意的表说:“你这是好久没去找姑娘了吧,心里空得慌是不是?”

    我一面给他包好烟丝,一面点回应:“是啊,好一点的院只对白开放,不让我进;低等的院虽然能进,但里面的黑实在太丑,我无处发泄。”

    威廉见自己猜对了,拍拍我的肩膀笑着说:“那你就去买个混血的吧,她们长得和我们相似,还懂事,会做家务,总比自己一个过强。不过你去隶市场时,千万不要流露出对隶的细微同,也不要对隶拍卖表现出任何不满。要积极上前查看、触摸,甚至打几下,即使不买也要多喊几次价活跃气氛。我听说你家在加拿大那早就废除了隶制,不熟悉这里的规矩。”

    威廉压低帽檐,低下示意我也低,小声说道:“现在北方那些总嚷嚷着要废除南方的隶制,还有不少北方跑到南方来协助隶逃跑,南方都对此非常紧张。你稍微对隶制表现出不满,就会被当作北方来的探子,让你横死街。遇到穷白更不要靠近,他们既穷又自命不凡,看不得非白过得比他们好。”

    几天后,老卡特先生请我去陪他吃顿便饭。

    席间,他又不免开始宣讲他们对黑制度的赞誉:“莫林,我们南方就是靠田里摘棉花的黑过上好子的。那些黑和动物一样,野蛮、愚蠢、懒惰,要不是我们这些白好心管着他们,给他们饭吃,这些没脑子的黑早就把自己饿死了。我们这些白是黑的大恩,这套隶制就是对他们的最大道德和仁慈。你万万不可听信北方的歪理。”

    我想起威廉前几天对我的告诫,切记不可对隶制有任何质疑,尤其面对老卡特先生这样的大隶主,更要极力表示赞同。

    可能是察觉到我稍显迟疑,卡特家的黑白混血隶、亨利管家,替我打掩护地附和道:“主说得对啊,要不是主大恩,像我这么笨的,在北方早就被饿死了,哪有现在过得这么好。”

    我很感激亨利管家的这句话,一下子提醒了我现在是生死攸关的时刻。

    于是,我马上跟着表达了对老卡特先生的支持,摸着胸前的十字架说:“赞美上帝!白为主,黑为,这可是上帝的安排。”

    老卡特先生见我识趣,甚为满意地招呼我吃菜。

    我心中暗想,刚才真是危险,要不是亨利管家救我,我一走神可能就命不保了,以后更要小心谨慎。

    这时,一个仆上前给我倒酒。

    我看她小麦色皮肤,黑直的披肩发,还以为在这里遇到了中国,为之一愣。

    再细看几眼,她面部有明显黑特征,看来和亨利管家一样,也是个黑白混血的隶。

    想了半天才想起,这正是我第一天来时就遇到的洁琳,只是那时我心中有事,没有细看。

    老卡特先生见我对那个倒茶的似乎有意思,哈哈一笑,调侃道:“东方,你也觉得我的这个花式姑娘与其他黑不同吧?只要你跟着我们好好,你也能给自己买一个作伴。只不过——”

    说到这里,老卡特先生停顿了一下,喝杯酒继续说:“黑长得再白,也不过就是个牛马一样的东西,只能玩玩,成不了自由的妻子。你现在收也不低,应该多去隶市场看看,给自己挑个喜欢的,也算是乡随俗了。”更多彩

    说完这些,老卡特先生又给了我一枚圆形的卡特家族徽章,告诉我:“你以后凭这个徽章,可以自由进出这个庄园、码装卸区等卡特家族的产业。所需的商品,向马里诺报采购计划就行,然后来这座庄园附带的仓库取货,找乔伊安排马车送货到你店里,只是账目必须和马修会计核对清楚。城里民兵看见这个徽章,知道你是我的,平也不会太为难你。”

    我先谢过了老卡特先生的大恩,表示他现在对我恩重如山,我自当恪守臣节。

    这信任来得太快也太突然,我还以为作为非白可能需要等更久,或者需要一直在白监督下做事。

    心想就算我不买隶,隶市场也得多去逛逛,以显示对南方制度的支持。

    想必是老卡特先生与提及我是从加拿大来的,他的朋友中难免有会联想到,加拿大位于佐治亚的北方,而北方多为废主义者所盘踞,进而怀疑我对南方的忠诚度。

    唯有表现出对隶制的强烈认同,方能消除他们的疑虑。

    亨利管家送我离开卡特庄园时,又悉了我的心思,对我说:“莫林,不要同黑,你是自由,且肤色白皙,在他们眼中,你与那些天天鞭打他们的穷白监工并无二致,不会信任你的。”

    我感激亨利管家的提醒,但不敢多言,随即离去,心中暗想,下次再来这里,定要给他带瓶好酒以示谢意。

    我认为事不宜迟,若要在南方站稳脚跟,就必须遵循他们的规矩,正如中国江湖中的纳投名状,总得拿出些诚意,让卡特先生等安心。

    正思索着如何行动,乔伊却主动找上门来。

    若不细看,他几乎与晒黑的白无异,但那浅棕色的卷发和略宽的鼻梁,仍透露出混血的特征。

    他与我有几分投缘,平里却不敢过于亲近。

    “今儿码边有场大型拍卖,”乔伊靠在门框上,低声说道,手里转动着一顶帽,“不少健壮的黑,男皆有,适合重活。你刚与卡特先生共进晚餐,他那帮朋友眼光锐利,若不去露个面,回他们仍会怀疑你的可靠。趁此机会去看看,挑个帮手也未尝不可。”

    我心一动,明白他是出于好意提醒。

    老卡特那顿饭吃得心惊胆战,但他话中的意图我已领会,无非是要我这加拿大来的外乡表个态,以免他们疑心我信奉北方的理念。

    隶市场我早已想去,却苦于没有合适的理由,如今有乔伊引路,正好借此机会做个见证,回去后在卡特那帮面前也有个代。

    我谢过他,关上店门,拿起帽子,随他出门。

    乔伊走在前,我隔着几步跟随,不敢靠得太近。

    我们到达时,隶市场就在码边不远处,一座大木棚,棚顶在阳光下反着光芒,里混杂着汗味、牲臭和海风的咸腥,喧闹声远远便能听见。

    棚内攒动,有身着呢料的种植园主,也有衣衫褴褛的穷白,皆目光炯炯地盯着场中央被铁链拴着的黑,如同挑选牲一般。

    那些黑,无论男,皮肤皆晒得发亮,汗水顺着脸颊流淌。

    这场拍卖出售的全是重活的壮劳力,个个身强体壮,都是上等货色。

    拍卖高声吆喝,先让黑展示本领。

    一个高大的黑被推上前,递给他一把斧子,他闷声不响地劈了几下木,力道准,棚内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我学着旁的样子,走近几步,拍了拍他的胳膊,硬如磐石,又在他背上敲了两下,装模作样地点了点。

    旁见我这般举动,并未起疑。

    接着上台的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黑,皮肤黝黑发亮。

    拍卖说她擅长纺棉,当场递给她纺锤,她手脚麻利地转了几圈。

    我走上前,模仿他的动作,拍了拍她的肩膀,捏了捏她的胳膊,随后喊出“700美元”,心中却感到一阵压抑。

    拍卖随后推上来一个瘦长的黑小伙,二十出,声称他会修马鞍,还懂木匠活。

    我走过去,拍了他的胸,又在他腿上打了一下,见他紧握拳忍着,低不语。

    我随报出“900美元”,旁将价格抬到1100美元,我未再跟进,退回到乔伊身边。

    这场拍卖持续了半,我和乔伊未能挤到前排,只能在棚边观看。

    乔伊低声说道:“你喊了几次价,已经很够意思了,回去我跟那帮牛仔们说说,他们应该会放心。”我点了点,但内心沉重如压巨石。

    棚内铁链声、喊价声织在一起,那瘦黑小伙最终以1000美元成,黑被拍到850美元,而高个黑则被一位种植园主以1200美元买下。

    太阳西斜,拍卖结束,我们俩往回走。

    乔伊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成了,你这趟没白来。”我向他道谢,嘴上应承,心里却波澜起伏。

    几天后,乔伊再次来到店里找我。

    他靠在柜台上,手里拿着一袋我前几天卖给他的烟,咧嘴一笑道:“老卡特先生的朋友听说了你在市场上的表现,都觉得你是个可靠的。他们说你这态度,绝不像是北方那些废主义者。老卡特先生还让我带句话,说如果你真想买个黑,他可以帮你挑个便宜又好使的。”听到这话,我心里的一块石终于落地,连忙向乔伊道谢,又递给他一小包新到的胡椒,作为他跑腿的酬谢。

    渐渐地,只要生意闲暇,我便会留意报纸上的黑拍卖广告,感兴趣的就去看一看。

    广告中描述黑懒散野蛮,需常以鞭子驱使才能田里的重活和生育,还称她们天生放,挑逗男,稍不留神便会搅白家庭。

    至于混血,广告更是极尽渲染之能事,夸她们肤白貌美,既像白小姐般娇媚,又兼具黑的热,是家中侍候的绝佳选,但需严加看管,以防逃跑去便宜了穷白。

    在隶市场中,我总是尽量压低帽檐,装作因阳光刺眼而需要遮阳的模样。

    一个自称露西的30多岁黑白混血主动与我打招呼,她肤色浅棕,身材苗条且火辣。

    见我在市场里转了一圈,却对任何隶都未表现出购买兴趣,她便询问我想要什么样的隶,表示可以为我介绍。

    即便这次没有合适的,她承诺以后或在其他市场找到合适的也会为我打听和中介,但成后她会收取一定好处。

    她还提到,除了做隶经纪,她在码区经营一家小酒馆,欢迎我去光顾。

    除了喝酒,后院还有几位姑娘可供选择,她妹妹佐伊管理着5名买来的黑,充作。

    露西白天在隶市场做中介,晚上则与妹妹一同经营酒馆。

    见我对行不太了解,露西主动解释道:“在黑市场上,男隶肤色越越值钱,肤色越浅价格越低。但如果有技能的混血男,如木匠、乐手、管家,因较为稀缺也颇受欢迎。这里的们普遍认为,肤色越浅的越聪明,隶越聪明越难管理。若长得像白,不仅难管,还容易混穷白中,逃跑几率大增。至于隶,肤色越浅价格越高,常被隶主买去做佣,负责家务,还能兼任屋里伴侣。若长相出众,售价更可超过1000美元,这类被称为‘花式姑娘’。”

    这些信息我前所未闻,看来真得去照顾一下她家的生意以示感谢。

    听到“花式姑娘”一词,我联想到在卡特家遇到的那个差点被我误认为是中国的黑白混血,卡特先生也称她为“花式姑娘”。

    我对“花式姑娘”的兴趣顿时被激发,于是试探地询问露西小姐,手约有500美元,能否买下一个“花式姑娘”。

    露西小姐思索片刻后说:“500美元想买‘花式姑娘’基本不可能,起拍价至少800美元。但……并非完全无望。‘花式姑娘’因贵重且易逃跑,常被严加看管,还可能因白的嫉妒而遭受更多虐待。一些难以忍受的会选择冒险逃跑,若被抓回,将面临残酷殴打,随后会被当作活不久的廉价货出售,通常是院会买下这类姑娘,让她们在死前尽量多接客赚钱。这种‘花式姑娘’的价格会降至200至500美元。”

    有一天,我偶然看到一则黑拍卖广告,上面写着:著名隶经纪即将出售萨凡纳罕见的珍品,难以置信的美丽,极为少见的金发花式姑娘。

    怀着对这位金发花式姑娘的强烈好奇心,我再次踏商业区的隶拍卖行。

    这种地方难免让我回想起以前在西贡目睹法国购买越南姑娘的景,与眼前的一幕如出一辙。

    这座不大的建筑内早已挤满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汗臭和烟味,令作呕。

    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谈,隶贩子和经纪穿梭其间,竞相推销自己的“商品”,详细介绍隶的手艺和温顺品。

    拍卖台设在一个简陋的木板搭成的台子上,旁边站着一个留着油腻胡须的隶贩子,他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藤条,用以指点和“展示”隶。

    首先拍卖的是几位黑姑娘,她们被介绍为适合做普通佣或裁缝。

    这次前来的们对她们反应冷淡,成价均在700美元左右,显然她们只是作为陪衬,为拍卖暖场。記住發郵件到ltxsbǎ@GMAIL.¢OM

    拍卖师清了清嗓子,用洪亮的声音宣布:“各位先生,今天我们带来了一批顶级的‘花式姑娘’,肤色浅、模样俊俏,切勿错过这绝佳机会,非常适合家用,尤其是做屋里,都是上等货色!”

    随即,一个年轻的混血姑娘被带上拍卖台,她身着一条旧但净的棉布裙,肤色浅棕,眼睛邃,发简单地扎成辫子。

    她低着,双手紧握,显然极不愿。

    拍卖师高声介绍:“这位是玛丽,13岁,二分之一黑血统,擅长缝纫,手艺一流,能制作礼服和衬衫,还能绣花!健康强壮,适合在家中伺候太太小姐们!起价800美元。”

    几个种植园主懒洋洋地举手,最终以1000美元成。一位带着妻子和孩子的中年男买下了她,打算让她为妻子缝制新衣。

    接下来是一位肤色更浅,像晒黑的白的姑娘,眼睛淡褐色,卷发披散在肩上。

    她被要求转一圈展示身形,引发群中一阵低语。

    拍卖师拍了拍手:“金姆,17岁,四分之一黑血统,不仅擅长缝纫,还能烹饪,法式菜和南方菜都通!模样标致,配得上任何庄园主的大宅!起价850美元。”

    这次的竞争较为激烈,一位富商最终以1200美元将她买下,打算让她在家中卧室服务。

    下一位姑娘肤色比金姆略,眼睛明亮,身材纤细。她被要求抬起,露出整齐的牙齿和柔和的面容。

    拍卖师咧嘴一笑,挥了挥藤条:“安娜,15岁,四分之一黑血统,缝纫技艺无可挑剔,还会唱歌,嗓音甜美,能在晚会上为你们助兴!起价900美元。”

    经过几激烈的叫价,她以1300美元被一位附近的种植园主买下,他看中了她的多才多艺,相信她在屋里也能为自己带来很多乐趣。

    群开始有些躁动,前几位“花式姑娘”的拍卖虽然顺利,但显然还未达到高。

    拍卖师擦了擦额的汗水,转身朝后台挥手,低声对助手说:“把那丫带上来,咱们今天的重戏要开始了。”

    后台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瘦弱的身影被推上了台。

    她赤着脚,穿着一件旧却刻意剪裁得露的亚麻裙,裙摆短得露出小腿,肩带松垮,显得既可怜又引注目。

    她的金发散地披在肩上,蓝眼睛湿润,雪白的皮肤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带着几处尚未消退的鞭痕。

    她一上台便低声哽咽,双手试图遮住身体,恐惧之溢于言表。

    拍卖师故意放慢语速,用戏剧化的嗓音喊道:“各位先生,睁大眼睛瞧瞧!这可是稀世珍宝,黑血统淡得只有八分之一,模样宛如法国南方的小姐,金发蓝眼,白得赛过大理石雕像!她叫斯蒂芬妮,18岁,身段娇小如柳,身高只有5英尺1英寸,腰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她会弹钢琴,曲子甜得能融化你们的心,再跳起舞来——”他顿了顿,狡黠一笑,“就像黎来的芭蕾仙子,屋里伺候也有一手。”他用藤条轻点她的肩,迫使她抬起,露出那张惹怜的小脸。

    斯蒂芬妮被推上台后,台下群议论纷纷。

    一个满脸胡茬的白富商高声喊道:“这丫白得像我家小姐,嘿,你们莫不是拿个白来糊弄我们?”群哄笑,另有附和:“对啊,这要是白,州政府可不会放过你们!”

    拍卖师不慌不忙,狡黠一笑,抓住斯蒂芬妮的下,迫使她抬起脸,对着台下展示:“诸位瞧仔细了!这鼻梁稍宽而矮,嘴唇略厚,还有这发根,微卷带点硬,哪家白小姐有这模样?她妈妈是黑白混血的,血统清清楚楚,新奥尔良来的合法黑,绝无差错!”

    台下议论声渐渐平息,有点认同,有仍心存疑虑。

    这时,一个举止傲慢的白少爷质疑道:“即便是混血的,我家也有几个,她们要么是黑发,要么是棕发,从未见过金发的黑。恐怕这只是你们为了追求新奇而故意染色的吧!”

    这话一出台下又是一阵议论纷纷,为了平息质疑,拍卖师撩起了斯蒂芬妮的裙子转个圈,露出裙下的金色毛,再让洋转过身,让众仔细看看她的发根,都是一样的浅金色,毫无染过的痕迹,台下都惊叹称奇。

    这一番如同检查花瓶一样的仔细查看,让台上被卖的洋感到十分羞耻,斯蒂芬妮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哭声细腻如小猫呜咽,低柔得让心痒,台下几个男不自觉凑近。

    她试图缩回角落,拍卖师却抓住她纤细的手臂,拉到台中央,低声威胁:“哭得再动听点,别停!”他知道,这柔弱无助的模样,最能勾起买家的怜惜与欲望,抬高价码。

    台下顿时沸腾。

    一个肥胖的种植园主眯起眼睛道:“这丫白得像我家瓷器,多少钱我都愿意出!”旁边的棉花投机商低声窃语:“那哭相,活脱脱像个天使,买回去肯定能赚大钱。”几个年轻男吹起哨,气氛愈发狂热。

    目睹台上的洋遭受如此欺辱,我不禁心生怜悯,想起在国内也曾见过富商一掷千金买有名的瘦马回家做妾,也不过就是看看手、看看脸、看看步态罢了,哪有这般让买家随意摆弄的。

    我给夫买使唤丫时,更是连面都没见过,稍微打听一下,就直接通过牙子付钱领回家。

    此刻,我一面不忍再看这洋被惊吓、羞辱的可怜模样,一面又觉得目光难以从她身上移开,想要贪婪地多看她一会儿。

    为了证明她的价值,拍卖师让搬来一台旧的便携钢琴,命令她弹奏。

    她颤抖着坐下,手指触键,弹出一段南方小调。

    尽管音色因惊惧而略显颤抖,却透着贵族般的柔美。

    哭声融乐音,台下鸦雀无声,连呼吸都仿佛停滞。

    一个满脸黑胡须、粗野如李逵的乡绅约翰逊走上前,像验牲般掰开她的小嘴,露出整齐白的牙齿,又捏了捏她纤细的腰肢和柔软的腿,点咂嘴:“真是个尤物,我要定了,多少钱都出!”他眼中闪着贪婪的光。

    我注意到斯蒂芬妮投来哀求的眼神,那双蓝眼里满是恐惧,她显然对约翰逊怕得要命,似乎盼着我能救她。

    然而,我今只是来看热闹,手银子不够,只能瞪眼。

    起价定在1000美元,拍卖师高喊:“这样的尤物,错过再无第二回!”

    一位南卡罗来纳的种植园主加到1200美元,咧嘴道:“她配得上我家客厅!”

    一个新奥尔良的酒商喊出1300美元:“让她在酒馆弹琴,客都得醉了!”

    约翰逊再次举手,声如雷震:“1500美元!”群顿时静了下来,无再争。

    拍卖师敲下木槌:“1500美元,成!恭喜这位先生,带走萨凡纳的珍珠!”斯蒂芬妮被拖下台时仍在啜泣,泪水滴在地上。

    约翰逊用手杖敲了敲她的腿,她拖着铁镣踉跄跟上,金发在身后摇曳,那娇弱的身影在群中渐行渐远,双腿因羞耻与恐惧几乎瘫软。

    这位白得像欧洲贵的姑娘,以1500美元的价格被卖出,她的泪水和羞辱无怜惜。

    从此以后,我常会去露西小姐的酒馆喝一杯,顺便打听斯蒂芬妮的下落,希望这位好姑娘能有好命运。

    她肤色白皙如江南仕,泪眼宛如梨花带雨,金发蓝眼又似西域胡姬,令目不转睛。

    约翰逊那粗莽之怎配得上她?

    我虽囊中羞涩,心中却波澜起伏,这丫若落禽兽之手,恐怕红颜薄命,若我有钱,定要助她一臂之力。

    露西似乎对斯蒂芬妮并不陌生,与我攀谈道:“那个金发的花式姑娘确实令印象刻,过目难忘,十分稀有。要是在新奥尔良,2000美元都能卖上。我记得她13岁被买走做屋里仆时,我就见过她。这几年她被卖了好几次,但都没生孩子。她自己说过有时感到腹痛,可能是有的主把她身子搞坏了。有个新奥尔良的庄园主因看她模样好,还让家中的白仆教她弹钢琴,虽只会几个简单的南方短曲,也足以在宴客时炫耀。后来那庄园主投机赔了,就把她抵押了。听别的隶贩子说,她被从内陆种植园带来之前,她的白主,也就是她爸爸,因急于还债,在她13岁时以800美元卖给了一个隶贩子。她妈妈也是个黑白混血的花式姑娘,曾在白主那得宠,但当时已30岁,身体虚弱不了活。一直嫉妒她妈妈的白夫,在斯蒂芬妮要被债主带走那天,当着她的面,将她妈妈鞭打致死,还对斯蒂芬妮轻蔑地说:‘没用的隶就会这样。’亲妈的血溅了斯蒂芬妮一身,可她连去抱抱她妈妈的尸体都不敢,就被隶贩子强行拉走了。”

    我听后感到极为震撼,想起在中国,虽然偶尔也有主子老爷会打死婢,但因朝廷法度,打死贱民也会被仗责和流放,甚至绞监候,往往都会为了避免惩罚而假装意外,给家属赔上一大笔钱,哪有这样公开打死还嚣张嘲讽家属的。

    想到这,我不禁声音大了些,对露西说道:“她为什么不去报官呢?就算那个主不被仗责和流放,也得为了假装意外赔不少钱,足够她安葬她妈妈再赎身了才对。”

    露西听完后,露出完全没听懂的表:“报官?白主还会受罚?这是什么意思?你杀了自己家的牛羊,摔了自家瓶罐还违法吗?”

    我一愣,觉得自己刚才有些冲动失言了,毕竟这里是美国南方,与国内规矩大不相同。连忙向露西致歉,称刚才误了。

    这时,佐伊一边擦拭着盘子,一边凑过来加谈话,说道:“你是加拿大,没见过这种事罢了。其实这也不足为奇。除了年迈的工匠可以带着年轻的隶,其他的隶若是不动了,难道主还会白白养着他们吗?”

    佐伊放下盘子,拉过一个黑白混血的给我看,对我说:“你看这个如何,也是个黑白混血的花式姑娘,叫玛丽,26岁风韵犹存,和房还挺紧实,以前是我这里的牌,自从生了几个孩子身材粗了,许久没点她了,只在酒吧做招待,要不你拿她先凑合一下。”

    我看了一眼玛丽,她拥有浅棕色的皮肤和栗色的发,容貌也算得上端正。

    然而,眼角和额上的细微皱纹透露出一丝疲态。

    她温顺地低着,用余光偷偷地打量着我。

    我向佐伊示意,让她先不要轻举妄动。

    露西对佐伊微微一笑,调侃道:“这位先生见识过高等货色,自然对这样的中档货色提不起兴趣了。”

    玛丽显得欲言又止,声音颤抖地对露西说:“主,我能说几句话吗?”

    露西点表示同意。

    于是,玛丽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你们提到的这个斯蒂芬妮,我和她曾在同一个种植园里生活。我比她年长,也比她更早被卖掉。我们以前曾相处过,我待她就像亲姐姐一样。我的黑母亲曾说,我可能是她和白监工所生,而斯蒂芬妮则是庄园里的白主子与黑白混血所生的孩子。”

    玛丽停顿了一下观察我们的反应,确定没阻止她后继续说:“她以前和我一样,总是看到亲妈在自己眼前被主殴打和强,主觉得打小孩,小孩受不了,就打妈妈,让孩子在旁边看着。她爸爸,也就是我们的白主,时常把他和生的混血儿拉到屋里,从中选一个跟他上床。斯蒂芬妮也一样,其他的混血姑娘在旁边看着,好好学着。如果拒绝和主做那事,就会被毒打一顿。那个白庄园主娶了一个穷白,那个白主也给他生了好几个孩子。斯蒂芬妮从小要光着身子去服务那个主和她的孩子,每天被他们打骂,稍微有反抗都会被毒打。那个的孩子总是在斯蒂芬妮身上摸来摸去,她要是让自己的手碰到房和两腿之间,也会被打,因为的身子是主的,不是自己的,只能用来让主享乐,自己不能碰。”

    露西补充说:“斯蒂芬妮被她白爸爸强过这种事并不少见,隶市场上的混血姑娘一半左右都有这种经历。”

    我听完之后,内心更是震撼不已。

    这种父伦的行为在中国简直是闻所未闻。

    如此悖逆伦,即便是非亲生儿,而是继室所带之,依据朝廷法度,也会被打死牢,处以极刑。

    朝廷素来重视维护三纲五常,绝不会姑息此类悖逆伦之行径。

    然而在美国南方,此等事竟成寻常。

    回想我曾多次远渡重洋,与白往颇多,却从未目睹如此野蛮之举。

    如今对斯蒂芬妮,我满怀同,未能将她从困境中解救,实在令我感愧疚。

    在露西的酒馆喝酒时,我每周能看到至少有1天,露西小姐和她妹妹佐伊小姐,会合力对她们手里的黑进行鞭打。

    露西小姐察觉我正在旁观后向我解释道:“先生,你应该能理解,如果这些贱不愿意和客上床,耽误了我赚钱的话,我只能如此,让她们明白自己的身份,提高她们的服从。”

    我想起亨利对我说的话,这些黑看我确实和看露西姐妹用的是同一种眼神,因此我没有对此表示任何不满,冷漠视之继续喝酒。

    但我从来没见过玛丽挨打,玛丽说她受客欢迎时也常因客不满被打,自从没客要她,露西主子也懒得打她,常说嫌她没用,要把她卖了。

    露西姐妹在忙着打黑时,就会安排她们的孩子出来照顾客。

    露西告诉我是她们姐妹和附近庄园主的私生子,现在这几个孩子的父亲还会每月招她们去两三次,好换换味。

    我无法忘记斯蒂芬妮,她的模样俊美,超越了我所见过的所有中外。

    然而,她的身份却如此卑微,若能将她买来陪伴我,真不知这夜晚会有多么惬意。

    回想我在孟买与东印度公司员往时,也曾见过不少公司员工带来的白眷,她们个个高傲冷漠,对我视而不见,仿佛我连碰她们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为何这洋妞就不能被我们中国触碰?

    她又不会少块。

    然而,令我惊喜的是,一位金发洋妞竟用眼神暗示我买下她,那一刻我激动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只可惜我刚到此地,积蓄有限,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她被他买走。

    她的身世如此凄凉,若是我,定会将她捧在手心,如珍宝般呵护。

    这蛮夷买卖隶的习俗实在野蛮至极,令我难以直视,但乡随俗,只要我能对她好,也就罢了。

    自从来到美国,从春到夏,我每小心翼翼地陪着白客,神压抑,心紧张,整郁郁寡欢,长夜难眠。

    此时,我总会想起斯蒂芬妮那丫,可惜啊,可惜。

    想起约翰逊那个家伙,望之就不像个好,一脸横的凶恶之徒。

    听说露西小姐曾提到,他整骄奢逸,胸无点墨,家中偌大的产业,他只会骑马游猎,终酗酒不醒。

    像花一样的闺若落在他手里,恐怕也会被毁掉。

    最近传闻他酒后骑马打猎,结果从马上摔下,还因手枪走火打伤了自己,需修养3至5个月才能康复。

    大约在斯蒂芬妮被卖掉一个月后的一天,我正在店里算账,突然见露西小姐神慌张地跑进来,对我说:“先生,你还记得斯蒂芬妮吗?你一直向我打听的。”

    我先将手的账目记录清楚,暂且放下手中的工作。

    露西小姐显得非常急切,继续说道:“在霍尔维,斯蒂芬妮被出售了,你赶快租辆马车去,应该不贵,但可能有恶意抬价,你会嫌弃她吗?”

    我立刻锁好店门,握住露西的手表示感谢,并察觉到她说话如此急促,是因为急着跑来通知我,而且她想确认这么做是否值得,所以问我是否嫌弃斯蒂芬妮。

    根据露西小姐之前的说法,斯蒂芬妮短期内被二次出售,肯定是因为逃跑被抓回,而且身体状况可能不乐观,寿命恐怕也支撑不了几年。

    此时已来不及多想,我赶到码找到一辆出租马车,车夫欧文是个黑白混血儿,他以前常在帮我搬货时闲聊几句,我只要有需要总会优先租他的马车。

    这次我对欧文说得也很简短:“霍尔维,要快。”欧文没有多问,立刻驾车前往。

    我抵达霍尔维时,已是午后时分,天气有些沉。

    拍卖台设于旅店前的台阶上,周围聚集了数十名当地,多是小种植园主和穷困的白自耕农,我也低调地混其中。

    隶贩子手持皮鞭,对群高喊:“各位,今天的隶可是稀世之宝!看看这模样,值不值你们自己掂量,她叫斯蒂芬妮,18岁。”

    旁边传来微弱的挣扎声,一个瘦弱的身影被推上了台。

    金发披散在肩,蓝眼半睁半闭,蒙着一层疲惫的雾气,雪白如大理石的皮肤上布满了淤青和鞭痕,但脸庞依然娇美无损。

    她身着一件烂的麻裙,裙摆撕裂,露出纤细的小腿,双腿颤抖,几乎要瘫倒。

    隶贩子抓住她的左臂,粗地拉直,露出外侧鲜红的烙印“r”。

    她低声抽泣,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回想起露西在酒馆提到的,runaway,这是逃跑者的标记,烙上此印者多被主抛弃,再逃便是死罪。

    隶贩子一把扯下她的麻裙,扔到台下,露出她赤的身体。

    她的皮肤白得透明如瓷,却满是伤痕,背上鞭痕纵横,渗出鲜血,手臂和腿上青紫斑驳,胸部和部的曲线几乎消失。

    左臂上的“r”烙印刺目,宛如耻辱的徽章。

    隶贩子用鞭柄点她的肩,命令道:“走两步,别磨蹭!”斯蒂芬妮踉跄迈步,脚下一滑,几乎瘫倒在地,每一步都虚弱无力,却因纤弱更显楚楚可怜。

    她右手遮胸,左臂烙印露,哭声低柔如猫儿的呜咽,令心碎。

    隶贩子咧嘴一笑:“瞧这丫,金发蓝眼,白得像黎瓷娃娃,哪里找第二个?以前在大市场可是顶尖的尤物!会弹琴跳舞,模样俊俏,最擅屋里伺候!”他指着烙印挤眉弄眼:“没错,她逃过一回,被我同伙抓回教训,这‘r’是记号,买回去养养,准是宝贝!瞧她柔得像水,屋里使唤再妙不过。”

    斯蒂芬妮虚弱得仿佛随时会倒地,脸色苍白如纸,唇欲裂,呼吸急促,背上的鞭伤感染,微微发红。

    毒打虽未毁容,却让她虚弱不堪,金发沾尘,蓝眼里泪光闪烁,如风中折柳,透着无尽的绝望。

    台下议论纷纷,无急于出价。一小种植园主盯着烙印,皱眉道:“逃过一次,谁担保不跑?半死不活,能啥?”

    几个年轻男盯着她的体,低声调笑:“哭得像天使,可惜烙了记号。”

    一老农摇:“这丫活不过秋天,白扔钱。”烙印和虚弱让买家迟疑,她的柔弱虽动,风险却难以掩盖。

    隶贩子不甘心地推搡斯蒂芬妮:“走几步,证明你值钱!”斯蒂芬妮勉强走了几步,站立不稳,瘫坐下来,低声呜咽,泪滴落在木台上,如梨花带雨,凄美得令屏息。

    隶贩子骂道:“废物!”转而对群喊道:“别看她现在这样,养好了值大钱,以前给好几个主子当过屋里!”

    起价300美元,隶贩子喊道:“这么个稀罕货,300起,便宜你们了!”

    一个粗鲁的男懒洋洋举手:“310,赌她能活。”

    此外就只有几个院的老板娘在缓慢的抬价,互相讨论能不能在她死前把这笔钱赚回来,得1天起码接几个客才合适,这些声音让我感到格外刺耳。

    烙印“r”和她的虚弱状态吓退了大多数。

    隶贩子见状不悦,又抽了斯蒂芬妮几鞭子以泄愤。

    我实在不忍再看下去,心中一横,喊出了“500美元”。

    隶贩子看到我时愣了一下,见台下还有迪克西准备抬价,便赶紧用木槌敲击旁边的木栅栏,突然放大声音宣布:“好,500美元,售与这位先生。”

    台下群顿时嘘声四起,几个乡下的迪克西扭望向我,纷纷嘀咕不已。

    还有几一边猛吸着烟,火星直冒,一边大声叫骂:“这个红番哪里来的资格和钱买隶?”

    另几个讥讽道:“兴许是给英国佬跑腿的印第安土狗吧!滚回去给英国舔皮鞋吧。”

    趁着他们说话的空档,我快步走近斯蒂芬妮。

    她穿着一件磨、泛黄的旧裙子,跪坐在地上,双手叉护在胸前,既像是在保护自己,又像是在遮羞。

    手指无力地弯曲着,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她微微抬望向我,眼神纯洁中透着一丝感激,又似乎在寻觅某种希望。

    她的表平静,麻木中隐含着对命运不公的隐忍。

    我被她那可怜又可的模样触动,也许她的命运本不该是这样的。

    我走上前,用披风裹住斯蒂芬妮,将她抱起。

    她身轻如燕,在我怀里柔若无骨。

    背后的低骂声不断,我全然当作耳旁风。

    此时,我想起江湖故事中的侠义之士,他们常因怜悯那些沦落风尘或陷于卑贱的子,而为其赎身或助其逃走,帮她们重获自由,甚至结为夫妻,如玉堂春、红拂、辛瑶琴、梁红玉、蔡文姬等。

    我虽不敢自比古代侠客,但见洋斯蒂芬妮如此可怜,屡遭欺辱,也不禁热血上涌,做出了冲动之举。

    隶贩子走上前,有些不悦地对我说:“这位先生先别急,要买隶,得证明你是自由,还得有点身份,这是规矩。”

    我放下斯蒂芬妮,将披风留给她遮羞。这个好姑娘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又不敢说话地低下。

    我故作严肃地拉了拉色的呢子外套,轻轻擦拭着上面刻有英国海军王冠船锚图案的铜扣子。

    这枚扣子是我出洋时在一艘洋船上捡到的,如今正好借此动作暗示我的英国背景。

    我正声说道:“赞美天父,我是朗德·莫林,英国莎兰公司在加拿大的雇员,目前为老卡特先生效力。萨凡纳港的马里诺先生可以为我作证。”

    说罢,我取出两份公司工作证明文书。

    卡特公司的那份是真实的,上面有伊莱·卡特先生的亲笔签名;而莎兰公司的那份则是伪造的,上面加盖了一个模糊不清的萝卜章。

    隶贩子接过文书,与几个迪克西低声商议起来。

    他们抬审视我时,显然也留意到了我衣服上的铜质纽扣。

    一个迪克西仔细打量了我一番,对同伴说道:“看他这身衣服,确实是英国货。我曾听萨凡纳码的水手提及,哈德逊湾有这种肤色浅白的,想必是侍奉英国贵族的加拿大仆。”

    南方大多依赖英国的棉花贸易,对英国怀有敬畏之心。尽管我的长相颇为罕见,但既然我为英国效力,他们也就不便再多加盘问。

    几个迪克西恶狠狠地瞪了我几眼,掏出手枪在我面前比划,摆出一副武力威胁的架势。

    此刻,我必须顶住压力,毫不怯懦地维持住体面。

    凭借我的英国背景,我相信他们不敢轻易对我下手。

    这几个迪克西见没有吓到我,自觉无趣,终究没有当场开枪。

    他们只是恶狠狠地骂了几句:“红番狗也敢上这个道上来混?”随后便各自散去。

    隶贩子把身份证明还给我,故意挑衅地高声说道:“隶易必须一次当场付清全款才行,而且必须是现金。”我听得出,他言外之意是质疑我有钱吗?

    我翻遍全身,仅找到50美元,显然不够。

    这段时间我的全部积蓄也不足700美元,不可能随身携带。

    于是,我对隶贩子说:“我住在萨凡纳的东方商行,你应该听说过,离这里不远,不如跟我一起去取钱。”

    这个隶贩子见我能拿出50美元,脸色立刻缓和了许多。

    看来他认为50美元也不算少,足以证明我的经济实力。

    他略显尴尬,面带微笑地伸出手:“认识一下,我叫杰克,是这附近的隶猎。这位先生,我相信你。这钱你先收好,这个姑娘我先押着。等到了地方,咱们再钱货两清。”

    东方商行的门店虽不大,却陈列着各式远方进的奢侈品。

    卡特先生雇佣的牛仔们常在这一带巡视,他们出身穷白,虽然也看不起非白,但见卡特先生器重我,便也对我的店面格外关照,以保持与雇主卡特先生的一致。

    每周末,我通常会邀请他们进店喝杯咖啡或点上斗烟,他们得了这份,自然很快与我们熟络起来,纷纷表示有他们在,萨凡纳无敢动我。

    顺利完成正式的买卖契约后,杰克主动提出要与我个朋友。

    见店内无,杰克低声对我说:“我母亲是黑白混血的自由,我是她与附近小庄园主的私生子。我外表能融穷白圈里,但小时候随母亲生活,没少受白欺凌。那天追捕斯蒂芬妮和其他逃跑黑时,看到同伙殴打她,我心里不忍,却不敢出声,否则连我也难逃毒手。后来在关押她的期间,我常会私下给了她几个土豆,希望她不要在我手中丧命。拍卖时,见几个迪克西有意继续抬价,我便提前落锤,免得她落他们手中。”

    这番话让我颇感意外,没想到这位隶贩子竟有几分。

    我与他攀谈几句,杰克又说道:“这次我少收你20美元,我先垫付给同伙。她伤势严重,需要医生治疗。你用这钱为她治病或买些食物滋补,别急于索求她的身体,她恐怕难以承受。”我正欲道谢,杰克留下钱款便匆匆离去。

    杰克离开后,斯蒂芬妮抬起望向我,那双湛蓝的眼眸中充满了惊恐,她轻声问道:“先生,您不介意我曾逃跑过吗?”

    她的声音柔和动听,我努力压抑住内心的悸动,低声回应:“哪会嫌弃,能拥有你是我莫大的福气。”

    斯蒂芬妮低微微一笑,继续说道:“约翰逊买下我的当天就占有了我,接连几晚不断地索求,几乎将我折磨得昏厥。后来他在骑马打猎时摔了下来,手枪走火打中了腿,疼得大声呼喊,鲜血染红了地面,家里忙于寻找医生。他的妻子玛莎对我怀恨在心,可我能怎么办?作为隶,我的身体本就属于主。主玛莎的眼睛总是紧盯着我不放,仿佛要将我吃掉。约翰逊卧床后,她指责我勾引她的丈夫,不让我进屋,将我赶到牲棚,迫我挑水劈柴。我并不会这些,手上磨出了泡,她还总是用鞭子抽打我,扬言要毁了我的容貌……她企图让我变丑,甚至希望我死去,但我还是挺了过来。”

    我抚摸着下,问道:“因为一个善妒的主,所以你选择了逃跑?”

    我不禁想起我的母亲,她当年也是一名婢,被主子纳为妾室,在熬死了正房后掌管了内宅,颇具手腕,但斯蒂芬妮显然没有这样的命运。

    她低下了,声音愈发微弱:“那天,约翰逊主家来了许多亲戚,院子里一片混。几个黑商议趁机逃跑,我也加了他们。逃跑前,我偷了厨房的一大块面包,吃了才有力气翻越篱笆逃进树林。平时我总是饿得连走路都困难,觉得再不逃,我就会死在那里。然而,隶猎追了上来,带着狗和枪,我跑不动,最终被抓回……他们对我施以鞭打,用烙铁烫我,说是给逃跑者的标记……”

    她哽咽道:“我不想死,可我活不下去了。那个白主说,别告诉老爷,直接卖了我,省得以后麻烦。”

    斯蒂芬妮歪打量我,试探道:“先生,你房子好漂亮,很有钱吧?他们说你是印第安,又说你是英国的仆,你长得也跟白主不大一样……”她似想多问,又胆怯的闭嘴,眼里满是好奇。

    我苦笑,怀念那笔失去的钱:“我哪有什么钱?一共600多美元,500买你了。我只是给白做事罢了。”

    我走近捧起她脸,赞叹道:“你太美了,真是太美了……你是我的,我最珍贵的东西。”她白皙如玉,金发蓝眼,模样柔媚,身高若按国内标准算还不到5尺,比我矮了一还多,身材娇小,抱起来感觉轻盈。

    我心跳加速,欲望涌起,我买她不就是为了这身子吗?

    斯蒂芬妮害羞地别过,低声道:“美有什么用?都说我像白小姐,还不是被铁链锁着卖?”她感知到我炽热的目光,轻咬嘴唇,小声道:“先生想要我……我明白,可我怕……怕身子撑不住。”

    我见斯蒂芬妮如此娇羞,心中侠义热血再次涌动。

    买她的钱大半是我想买好洋枪而从国内多带的钱,花在她身上并不觉得多么心疼。

    想起李太白有诗云:“千金散尽还复来。”于是对她说:“我不要你身子,你可以回家去了,让你家给你许门亲事,从此以后过上正常生活,只逢年过节来看看我就好。”我本以为她只会千恩万谢一番,答应以后报答便自行离去。

    然而,却见斯蒂芬妮突然面无血色,瘫坐在地,嘴里喃喃自语:“主不要我了,要赶我走,我没用了,我要死了。”接着放声大哭。

    我感到虽然心中一阵颤栗,却无法理解她为何如此反应,便打算出门找个打听询问。

    斯蒂芬妮见我要走,更加惊慌失措,全身颤抖不止。

    正好杰克与欧文在街角谈,我便招呼杰克进来询问缘由。

    杰克听了我的决定后,显得难以置信,完全无法理解我的决定。

    但当他再次确认我是从加拿大来的后,便叹了气说:“你毕竟来自北境,不懂这南方的法律。斯蒂芬妮虽然长大后的外表与白无异,但按照‘一滴血原则’,她母亲是黑白混血的隶,所以她一直被视为隶。如今在佐治亚州,若想解放一个黑,必须向佐治亚州议会呈报并获批准,且批准后必须立即离开佐治亚,否则会被当作逃对待。但这种手续,你作为一个外乡,无论如何都无法办成。”

    杰克走过去扶起斯蒂芬妮,对她说会劝说主收留她,让她不要害怕。

    斯蒂芬妮听后,稍微安心,哭声渐渐止住。

    杰克把斯蒂芬妮拉到我身边,郑重地对我说:“她已经逃过一次,胳臂上的烙印是无法掩盖的。她若敢离开你身边,再被抓住就只有死路一条。你不能买了她就不管她。”

    我心中顿时五味杂陈,没想到好不容易想做件好事却做不成。

    杰克告辞后,斯蒂芬妮跪在我面前,恳求不要卖她。

    我紧紧抱住她,安慰道:“不会了,不会再卖你。我会留着你,永远和你在一起。”

    我手臂突然感到一沉,斯蒂芬妮晕倒在地,表极为不自然。

    我揭开裹着她的斗篷,发现她背上的鞭痕正渗出脓水,脸颊滚烫,低声呓语。

    我轻触她的额,有些烫手。

    我将她抱到床上,让她趴下,这时才注意到她的双手还被一条麻绳紧紧捆着。

    我急忙割断绳子,紧握她的手,心中慌无措。

    在萨凡纳,我孤身一,举目无亲,又因非白身份,面临诸多无形的隔阂。

    此刻,我能做些什么?

    唯一能求助的只有老卡特先生了。

    在萨凡纳,医生仅服务于中上层白,这些白医生往往自恃种族优越,不会屈尊为隶看病,除非是看在请他的白绅士地位够高。

    如今,要救斯蒂芬妮,别无他法。

    我迅速穿好正装,快步赶往卡特庄园。

    在庄园门,我首次主动使用了老卡特先生赠予的徽章,顺利通过白警卫,在一处庭院中找到了老卡特先生。

    我稍作喘息,恳求道:“先生,我的病了,高烧昏迷,求您帮忙找个医生。”

    老卡特放下报纸,抬眼审视我,皱眉问道:“隶?”

    我点,低声答道:“500美元买来的,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了。”

    他轻哼一声,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似在权衡,随后眯起眼,带着几分揶揄道:“500美元?哼,这有何特别之处,竟让你如此焦急?我倒想瞧瞧。”

    我一愣,不知如何回应,只得低声道:“她很美,我还希望她能为我活。”

    老卡特闻言,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又叹道:“你倒是有些善心。我这些儿,一个个不是游手好闲,就是眼高手低,没一个靠得住。南方如今连个能管事的都难找,才不得不指望你这外来。你既开了,我便帮你一回。”

    他起身唤来乔伊,低声吩咐几句,又转对我说:“我让乔伊去请个医生,出诊费不便宜,你有钱付吗?”

    我忙掏出袋里的钱:“30美元够吗?”

    老卡特看了一眼,摆手道:“罢了,看她对你这般要紧,我找个便宜些的便是。你回去等着,医生自会过去。哪天她好了,带过来让我瞧瞧。”

    我一鞠躬,感激道:“先生大恩,容后报之。”

    他轻轻摆手,淡然一笑:“你的能力和忠诚,我都看在眼里。以后需要你帮忙的地方还多着呢,好好守护你的宝贝吧。”

    回到店里时,斯蒂芬妮已经开始不停地梦呓:“……别打我,……别卖我,……我饿,……好冷啊,……我会有用的,妈妈……妈妈……妈妈。”

    我一边为斯蒂芬妮擦拭汗水,一边心中困惑不已,她究竟经历过怎样的生活?临终之际还在念叨这些。

    不久,乔伊跑来告诉我,医生已经找到了。

    他是个主要在港区行医的穷白,名叫海德,是在尔兰大饥荒时逃到这里的。

    虽然他没有学过什么正规的医术,但曾给一位好医生当过仆,治疗外伤颇为拿手,在萨凡纳的穷白中有一定的信誉。

    他的诊费是每次10美元,加急则需20美元。

    我对他提供的帮助表示感谢。

    说话间,我从他手里接过他快吸完的烟斗,从柜台里找出一个烟盒,将烟斗填满后再递给他,作为跑腿费。

    乔伊一面说我太客气了,一面向我借火点烟。

    他吸了几后,又提起这位医生。

    据他所知,海德家里孩子众多,逃到萨凡纳后,与妻子一连生了六七个孩子,常生活开销十分紧张。

    他又喜欢玩牌,经常将手中的钱输得一二净,一家的温饱都成问题,因此不得不接一些别不愿接的活,偶尔也会给隶看病。

    尔兰社区的大多数居民认为,穷白也是白,不能因贫穷而失去优等白的尊严,所以他们虽然认可海德的医术,却十分排斥他们一家,邻里间都在背后非议他们。

    乔伊刚离开,忽然又想起什么,折返回来提醒我。

    他说,在来的路上遇到了码工威廉,威廉托他转告我:“海德医生对英国怀有很的仇恨,如果你只说自己是梅蒂斯,他可能会对你态度好一些。”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旧却净的中年白,提着一个大布包走了进来。

    他斜眼看了我一眼,轻蔑地哼了一声,目光转向天花板,冷冷地说道:“就是你这条英国养的看门狗请我来的吗?”

    我赶紧上前,客气地解释自己并非英国,而是梅蒂斯,并恳请他为斯蒂芬妮诊治。

    听我这么说,他的态度略有缓和,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只谈钱吧,你要的可是加急服务啊!”

    我连忙递上25美元,礼貌地请他收下。

    见到钱,这个尔兰终于露出勉强接受的表。

    我带他走进后院,来到我房间中斯蒂芬妮的面前,然后自觉不便多言,退到一旁。

    海德医生尽管态度傲慢,但他工作起来却十分认真,吩咐我去烧一壶热水,再准备一盆清水,其余的给他即可。

    我迅速照办,目前只能寄希望于这位医生靠谱,也希望斯蒂芬妮能挺过这一关。

    海德医生仔细检查了斯蒂芬妮的鞭伤后,对手术器具进行了简单消毒,然后让我按住她的身体,以防她挣扎。

    他用刀将孩后背坏死的皮全部切除,再切了一点旁边的组织,以防残留。

    随后,他认真地给伤敷药并包扎妥当。

    海德医生走出房间,对我叮嘱道:“接下来的10天都是危险期,尤其是前3到5天最为关键。她会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如果超过5天仍昏迷不醒,或伤出现恶化,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我无能为力。到那时,你看怎么方便就怎么处理她的尸体,她现在生死概率各占一半。接下来的10天,我会在空闲时过来查看况,为她换药和重新包扎。”

    我自然对海德医生感激不尽,请他喝了杯咖啡再走。他走到门外时,轻声说了句:“想不到红番猩猩也有穿衣服装成的时候。”

    听罢,我不禁哑然失笑。

    这些穷白满脑子白优等思想,真是荒谬至极。

    以前在洋行办理洋务时,常听一位英国绅士辱骂他的尔兰仆是“白色的非洲”、“白色黑”。

    我的南方富客户谈及萨凡纳城的尔兰移民时,也总是充满嘲讽,视他们为“白色垃圾”、“白色废物”,并不将他们视作同类。

    我在街上遇见他们,一个个生活境况与黑相差无几,做着同样的苦工,却常常对我趾高气扬,摆出一副白老爷的架子。

    海德医生离开后,一个随即推门而,询问我是否需要药。

    我一看,原来是常去的那家杂货铺店主朱莉,她是一位黑白混血姑娘。

    由于她卖东西给我时,从不似其他白那般恶意刁难,我很快成了她店铺的常客。

    我迅速掏出50美分递给她,以示对她的好意的感激。

    朱莉接过钱,略显尴尬地说:“这太多了。”

    我心中疑惑,朱莉是如何得知我这有病的?

    转念一想,或许是欧文告诉她的。

    在萨凡纳,黑白混血的自由少,职业分布又杂,难以遇到合适的。

    听闻欧文与朱莉现今私下同居,却不敢公开结婚,真是奇怪的关系。

    朱莉并未立即离开,担心我不懂药的用法,坚持帮我熬煮好,并强行给斯蒂芬妮灌下,希望能略微提升她的生还几率。

    由于缺乏正规医生的救治,也无法学习系统的医术,这里的黑和混血一旦生病或受伤,只能自行寻找各种土方法治疗,易得的药因此盛行,治疗效果全凭经验和猜测。

    望着昏迷不醒的斯蒂芬妮,朱莉似乎动了恻隐之,向我述说起去年的雨中哭泣事件。

    1859年3月,在萨凡纳附近的赛马场,一次拍卖了400多名隶,其中十几名混血尤为可怜。

    当时朱莉也在场,目睹她们瑟瑟发抖,哭泣或反抗只会招致鞭打。

    买家们近距离检查她们,捏手臂、翻看牙齿、触摸脸颊和发,评估其健康与容貌。

    有的混血被要求走几步或转圈,甚至脱去衣服以展示身材。

    其中一名肤白如牛,拥有金棕色卷发,拍卖师特别强调她适合室内服务。

    想必斯蒂芬妮也有类似的遭遇,朱莉希望我能对斯蒂芬妮好一些。

    朱莉眼中泛起怜悯,又低声说道:“先生,码来的常提起一个的故事,名叫伊莉莎,她抱着孩子,光脚踏过结冰的俄亥俄河,成功逃脱了猎的追捕,获得了自由。”

    朱莉微微苦笑,摇了摇,“斯蒂芬妮也有这胆量,可惜没有这等好运。那些故事听起来动,现实中,漂亮又虚弱的姑娘,能有几真的逃出去?”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娃娃,塞到我手中,低道:“把这个给姑娘吧,希望能对她有所安慰。”并表示有空会再来看望这个姑娘

    朱莉匆匆离去,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单薄。

    我握着布娃娃,愣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伊莉莎的故事,洋行里遇到的英国商也曾提及,那是美国北方里流行的传奇,在南方提及却是一种禁忌。

    到了傍晚我无心吃饭,收拾一下关了店铺,到附近教堂参加祈祷活动。

    自从学了洋务,我的胸前便常挂一个铜的十字架,这是我在达维亚时遇到的一个荷兰传教士送的。

    后来我在锡兰跟一个英国的传教士学了几句英语祈祷词。

    卡特先生告诫我如何伪装身份后,我更是每天小心带着,片刻也不敢离身。

    这洋都信基督教,我若不假装也信,不好和他们说话。

    但要说起教义,我是完全不懂。

    以前也常嘲笑这洋,拜个被钉死的、连自己都保佑不了的,他能保佑谁?

    到了萨凡纳后,我虽心里常会嘲笑洋教,还是每周都去附近教堂参加礼拜,免得被当异教徒遭到排斥。

    每月都往教堂的捐钱箱里扔几美分,换神父帮我在邻居面前说几句好话。

    我坐在教堂后排的长椅上,看着前面的唱诗班和点燃的烛火,虽然很不愿,还是为了斯蒂芬妮,跟着众一起。

    他们说一句,我学一句,跟着说了一大段的祈祷词。

    我想斯蒂芬妮既然是这里的,就应该也归这里的神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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