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情录

    ?自与君宝别后，杨清便昼夜兼程，直奔鄂北而去。www.龙腾小说.comωωω．lTxsfｂ．Ｃ⊙㎡_

    ?越近荆襄，沿途所见愈发触目惊心，昔的平原沃土如今是满目疮痍，残垣断壁间偶见几缕炊烟，焦土荒村中，时闻数声鸦啼，似在诉说着那场旷持久的大战是何等惨烈。

    ?行不过数里，襄阳古城巍峨挺拔的廓终现于地平线尽，只见城垣之上甲士林立，城门处盘查极严，依旧是一派肃杀之气，杨清几经周折终是得城来，街市虽不复往昔商贾云集、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象，可也有许多军民往来其间，修葺房屋的斧凿声、打制兵刃的锤击声不绝于耳，自有一番劫后重生的崭新气象。

    杨清穿街过巷，径直寻到了城中的郭府前，但见郭府大门之上刀痕累累，纵横错，连郭靖黄蓉二的府邸都经历过这般猛攻，足可见这座城池曾历经多少危急时刻。

    半年前的襄阳大战，他曾到过此地，彼时城防眼看便要陷落，满城上下当真已是全员皆兵，连府里端茶递水的丫鬟仆役也都提刀上城御敌去了。

    那会儿娘亲生怕自己遭了意外，硬是将他留在郭府之中，只留了个白发老儿严加看管。

    敛起诸般思绪，杨清拾阶而上，那守门的护院见他一袭生面孔，又在门外踯躅多时，不由警惕问道。

    “不知尊客有何贵？”

    杨清探手怀，郑重取出一封书信。

    “在下这有东邪前辈的一封引荐信函，欲亲自呈于黄夫。”

    那家丁一听东邪前辈三个字，登时神色一肃，郭府上下皆知老东邪乃是黄夫的生父，这位老家的信使，他哪里敢有半分怠慢，当下连声应允，匆匆向内院奔去。

    杨清立于阶下，候了约莫半盏茶的时分，忽听得府内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然而迎出来的是一名约摸三十来岁的少，身后还跟着个劲装持剑的仆，但见这子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端的是明艳不可方物，只是她双眉微微上扬，眼波流转间，透着一掩之不住的凌厉傲气。

    少将杨清上下打量了一番，脆声问道。

    “我娘昨出城了，此刻不在府里，你……果真是我外公派来的？”

    杨清听她称呼黄药师为外公，又称黄蓉为娘，心下登时了然，这子必是郭家大小姐郭芙无疑，抬手便将信函递将过去，不卑不亢地答道。

    “郭大小姐，不知黄夫何时能回来？”

    郭芙见这少年殊无半点敬迎姿态，心下顿时生出几分不悦，她秀眉微蹙，轻哼了一声，随手将那信函收拢在袖中，斜睨着杨清说道。

    “既然信件已经送到，你也不必在城中耗着了，就算我娘回来了，也是许多军务要处置，哪有许多闲暇来见你一个跑腿送信的，拿了赏钱便自行离去罢！阿福，拿二两碎银子与他了事。”

    说罢，郭芙长袖一拂，带着一阵香风转过身便径直朝内院走去。

    杨清见她如此，也并不想多加辩解，他听娘亲说过此，其骄纵跋扈、目中无，当年便是她斩下爹爹一臂，今当面一见果真如是，连信函都未曾拆开便打发自己走，当真是傲慢至极。

    不过他此番前来襄阳，一是为了亲自拜谢黄蓉，二便是向其请教密宗邪术之事，她本既然不在，自己就算进了郭府，只怕因往昔恩怨平白受这郭大小姐的气。

    加上此时天色已晚，杨清寻思索先在城中寻处歇脚之地，待黄蓉回了城再说。

    于是杨清也不待那仆役回转送来赏钱，转身便走。

    且说郭芙径内院，回至阁案前坐定，这才漫不经心地取出那封信函，挑开封火漆，还未待她读罢其中所写的文字，脸色已然一变。

    方才所见这少年竟是杨大哥的儿子！？

    ?霎时间，半年前襄阳城外那场惨烈鏖战的景象再度浮现郭芙心，彼时丈夫耶律齐所部陷蒙古大军重围，眼见便要全军覆没，她折了颜面含泪欲给杨过下跪求援，孰料杨过非但未加为难羞辱，反倒一骑突阵围，硬生生将丈夫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

    ?自那役后，她每每回想昔年自己挥剑断其一臂之事，再思及对方以德报怨的坦襟怀，心总觉愧悔难当，如今自己又不辩是非便将他的儿子打发走，实在是太过莽撞。

    念及此处，郭芙再也无法安坐，快步冲出房门，厉声唤道。

    “阿福！阿福！”

    ?阿福正候在院外廊下，见主母神色惶急，连忙迎上前来，说道。

    “大小姐，小在……”

    ?“刚才送信的那位少年呢？”

    郭芙急切问道。

    ?“回大小姐，那个小子听了您的吩咐，并未接赏钱，连半句话也没留，这会儿只怕已走远了……”

    ?“快！传令府里的家丁护院，即刻散城中各处客舍寻访！见了千万莫要怠慢！”

    郭芙顿足懊恼，厉声道。

    待下散尽，郭芙转念又想道。

    “这小侄儿的子只怕大似其父，平白受了我这等闲气，也不知肯不肯见我。无论如何，今便是将襄阳城翻个底朝天，也亲自得将他请回来！”

    想到此处，心下更是焦急万分，径直朝府门外奔去，却险些与一撞个满怀，来年约十六，身形魁梧，四方脸庞，正是她的三弟郭虏。

    郭虏见郭芙神色仓惶，忙顿住脚步，问道。

    “大姐，出什么事了？何故如此惊慌？”

    郭芙一把扯住郭虏的宽大衣袖，急道。

    ?“小弟，你来得正好，杨大哥的儿子到了襄阳！”

    郭虏闻言，神色一喜。

    “神雕大侠的儿子？如今在哪，大姐怎不将请正堂，好生奉茶歇息？”

    郭芙面上一红，懊恼道。

    “休提了，方才我只道是个跑腿送信的，便将他打发了，拆了信函才知道他是杨大哥的儿子，走，你快随我一同上街寻！”

    姐弟二率着一众家丁，将襄阳城内城外的客舍、酒肆乃至道观佛寺搜了个底朝天。

    直寻到打落二更，街上已是更锣敲响，却始终摸不到半点杨清的踪影。

    “小弟，襄阳城池方圆数里，民居何止千万，单凭咱府上这几十号，便是寻到天明怕也寻不到。若是明早娘回来知道我气走了他，非要打死我不可！”

    郭芙心急如焚，说道。

    郭虏沉吟道。

    “大姐的意思是？”

    ?郭芙一咬银牙，说道。

    “这襄阳城归根结底是吕文德的地界，城中的巡夜甲士皆听他号令。我们让他下令调集兵马，以盘查细为名，挨家挨户地搜寻，定能将找出来。”

    当下姐弟俩折返内城，直奔安抚使衙门，那吕文德此刻正搂着两名美妾，在后堂看戏饮酒，听闻郭家大小姐和三公子造访，不敢怠慢，忙披衣而出，命将二请偏厅。

    吕文德满面堆笑，说道。

    “郭大小姐、郭公子，夜至此，可是黄夫有甚么军令示下？”

    ?郭芙也不与他客套，开门见山道。

    “吕大，今夜并非为了军务，乃是有一位极要紧的故小侄初到襄阳，却与我等走散了。发布页Ltxsdz…℃〇M还请吕大行个方便，调遣城中巡军兄弟以搜查细的名义，帮着在全城中寻访一番。”

    吕文德听罢，眉一皱，暗道为个黄毛小子竟要兴师动众地调兵，于是慢条斯理地问道。

    “哦？不知是哪位侄儿，竟劳郭大小姐这般大动戈？”

    ?郭虏见吕文德面色有异，朗声说道。

    “是神雕大侠杨过之子！”

    ?“杨过？”

    吕大肥躯不可察觉地一哆嗦，他自是对那武功不可测的神雕大侠敬畏加，但就在这敬畏之余，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抹素白胜雪的身影。

    当初襄阳大捷，庆功宴上他远远瞥过一眼杨过身畔那位终南仙子，当真是清冷绝俗，冰肌玉骨，直教不敢视，这好色庸官只看一眼，便觉三魂七魄给勾去了大半，此后朝思暮想，至今难忘。

    如今骤然得知，这美的冒泡的仙子竟也有个儿子，脑子里一个念想却不争气地落在了龌龊之处，这终南仙子原道是被大过肚子，难怪子又大又翘的！

    “不过，既这小子来了襄阳，终南仙子岂不是也随行在侧，重游故地了？”

    ?念及这冰肌玉骨的神仙物或许就在城中，吕文德只觉腹下一团火焰升起，顿时令他胸烦恶难当……

    ————

    此刻夜静，正好用功，杨清凝神定息，灵台渐趋空明天他默念九阳真经的运功诀，引导着丹田内那一团氤氲的纯阳之气。

    渐渐地，那醇厚浩大真气被自身本源的真气牵引，自丹田下注涌泉，复又沿督脉倒冲而上，过尾闾、夹脊、玉枕三关，直达百会。

    初时，那真气走势极其霸道，所过之处经脉膨胀，宛如刀割针刺，幸而早先曾得衔玉以金针刺拓宽经脉，方能勉力承接这等宏大气象，当下谨守灵台一点清明，将其导任脉，重归丹田。

    如此周天运转，不知行了几个大周天，但见杨清顶渐渐氤氲出一缕紫气，他面色初时赤红如血，透着异样灼热，片刻后又转为晶莹如玉的温润之色，那最为纯无比的真气，终是与自身内力融为一体，再无彼此之分。

    正当他四肢百骸无一不觉得舒泰安适之际，忽听得窗外传来一阵纷的马蹄声，隐隐更有兵丁挨家挨户砸门的呼喝声传来。

    杨清眉微皱，心念一转，真气徐徐归于丹田，双目霍然睁开，暗道。

    “这更半夜，城中怎的生出这般大动静？”

    心念未已，房门被重重踹开，木屑横飞间，四名披坚执锐的兵丁气势汹汹地闯房内。

    为首那军汉目光在杨清身上来回打量了片刻，当下冷哼一声，大手地一挥手，喝道。

    “你们二把他看住，你……去立刻汇报吕大。”

    一名兵丁奉命回撤，身后两名兵丁则是应声而出，拿着铁链便要往杨清肩套去，他见状心下一惊，暗忖道。

    “我初襄阳，行事处处低调，更未曾招惹过什么官府仇家。这般不问青红皂白便要拿……莫非是那郭芙她因与爹爹昔年的旧怨未解，如今见了我，将我锁拿了去寻晦气？”

    一念及此，杨清眼神微沉，丹田内方才平息的九阳真气隐隐流转，起身便要取下挂在床的长剑。

    那两名兵丁见杨清欲要动手，抖动钢锁链，一左一右直扑上前来，杨清手中长剑一挥，只听得叮当两声脆响，两名兵丁只觉一绵力顺着铁链直透手腕，虎剧震，半臂酸麻，手中铁链再也拿捏不住。

    二欲抽身后退招呼同伴，杨清手腕一抖，长剑挽了个剑花收于剑鞘，紧接着身形微晃，欺身上前，双掌齐出。

    他虽未使十分力道，但掌风之中暗含了纯至极的九阳真气，两掌去势奇快，结结实实地印在两胸前，那两名兵丁登时跌飞出去，直捂着胸在地上来回翻滚，嘶声哀嚎起来。

    ?那军汉见状大骇，万料不到这看似文弱的小儿身负这等高绝武功，心知踢到了铁板，脚底抹油正欲抽身，怎奈杨清身法奇快，剑鞘已堪堪抵在他咽喉处。

    “你们认得我？究竟受何指使前来锁拿？”

    杨清冷冷喝问。

    那军汉额冷汗涔涔而下，连声讨饶道。

    “少侠饶命！小们……小们也是奉了吕大的命令，搜捕潜城中的蒙古细……”

    “吕大？”

    杨清眉微蹙。

    “正是……正是襄阳安抚使，吕文德吕大。”

    军汉面如土色，忙不迭地和盘托出。

    ?“好个昏鸭官，我怎就成了鞑子细？”

    ?杨清闻言一惊，沉思片刻，手腕倏地一翻，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剑鞘直直切中那军汉颈侧的晕，那军汉双眼一翻，登时便昏厥了过去。

    “哼……照方才那般说法，吕文德待会儿便会来了，我便守在这里，待会与他好生说道说道！”

    杨清只将长剑横置膝上，在房中条凳上坐定，闭目养神，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工夫，客栈外马蹄声疾如骤雨，更有数十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接着，吕文德迎面便走了进来，立时瞧见地上横着三名亲兵，其中两捂着胸不住痉挛，另一个更是直挺挺地昏死过去。

    再抬眼一看，只见条凳上端坐着一位俊朗少年，横剑在膝，神色冷峻，一双眸子正上下打量着自己。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

    吕大久在官场，极擅察言观色，心下顿时雪亮，这群不开眼的蠢才，定是搜查时将这位小儿给得罪了，待他再仔细一端详杨清的装束容貌，暗忖。

    “这小子定然就是郭家姐弟要找的了……”

    念及此处，吕文德厉声斥责起地上的兵丁来。

    “瞎了你们的狗眼！本官只命你们仔细排查城中生面孔，谁借给你们的泼天大胆，竟冲撞了这位少侠。回去后通通各领二十军棍！”

    骂罢手下，吕文德立刻又转过来，满脸春风地对杨清赔笑道。

    “下官襄阳安抚使吕文德，只因近鞑子细混城中，这帮泼才办差便急躁了些，敢问是少侠可否是终南仙子之子，不知仙子如今何处，可否请二位到安抚司一叙。”

    杨清冷眼瞥去，只见这吕文德生得肥大耳，面容猥琐，尤其他在提及“仙子”二字之时，端的是一副垂涎欲滴的猥琐神态，心下顿时恍然，这狗官探到自己到了襄阳，估摸着寻思娘亲也一齐来了，必然是起了什么龌龊心思！

    念及于此，杨清心陡然窜起一无名火气，依旧端坐于条凳之上，沉声道。

    “我娘亲素来喜静，从不见外客。至于你那什么安抚司衙门，我们更是没甚么好去的，吕大请回吧！”

    吕文德闻言，眼珠滴溜溜一转，神色忽地一整，换上了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说道。

    “杨少侠，半年前襄阳鏖战，令尊神雕大侠与尊堂仙子于万军阵前大显神威，击毙蒙古大汗，可是于我襄阳军民有重如泰山的大恩！”

    说到此处，吕文德还硬生生挤出两滴眼泪来。

    ?“下官此番夤夜前来，别无他意，实是想代表襄阳满城十数万军民，向仙子当面叩谢大恩，还望少侠体谅下官这一片拳拳之心，代为通禀一声。”

    杨清听罢他这番冠冕堂皇的言辞，冷笑说道。

    “吕大的谢意，我替她听过了，若无其他事，赶紧带你的走了，不送！”

    不送二字自杨清中吐出，暗含了纯的九阳真气，听在吕文德耳中，宛如半空中平白打了个惊雷，他只觉胸气血一阵翻涌，眼前金星冒，两腿一软，险些便要瘫软在地。thys3．ｃom

    身后的几名亲兵见势不妙，赶忙抢步上前，将这位安抚使大搀住。

    “哼！既然如此！本官告辞了！”

    吕文德索丢下这句色厉内荏的场面话，恨恨瞪了杨清一眼，由着两名亲兵一左一右架着双臂退出了客房，那几个原先在地上翻滚哀嚎的军汉也互相搀扶着跟了出去，连那名昏死过去的军汉也被一并拽走。

    夜色沉，客房内重归寂静，杨清独坐回榻上，盘膝合眼，缓缓吐出一长气，事已至此，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娘亲那道清冷孤高的素白身影。

    ?“娘亲……您如今究竟身在何方……又遭逢了何等变故……”

    ?杨清双拳暗暗攥紧，那唤作元晦的贼子究竟是何？此与那西域密宗之间，又究竟暗藏什么险勾当？

    “归根结底……只怪我武功低微，护不得娘亲周全！”

    ?每每想到此处，他只觉悔恨万分，只恨不能立刻将一身真气修至化境，好叫那些魑魅魍魉尽数伏诛于剑下。

    杨清吸一长气，强行按捺住心翻涌的诸般杂念。

    武学之道，最忌心浮气躁，若带着这等心意强行练功，只怕非但无法进，反要走火魔。

    片刻后，收敛心神，双手叠于丹田之下，双目微阖，再度抱元守一，潜心运转起《九阳神功》的无上心法。

    紫气氤氲间，杨清那清隽的面容被映照得宝相庄严，呼吸更是绵长细若游丝……

    且说那吕文德由亲兵架着跌跌撞撞逃出客栈，待冷风一吹，这才稍稍缓过神来，心中又惊又怒，暗骂这小子不识抬举，但转念一想，对方是神雕大侠的子嗣，终究是惹他不起。

    当下不敢有丝毫耽搁，急命亲兵快马加鞭，赶往郭府去，将寻得杨清下落之事通禀郭芙姐弟，只是这老狐狸狡猾得紧，将自己前去讨没趣的那段悉数抹去，只说手下巡军盘查客栈时，发现了那少年的踪迹。

    郭芙与郭虏听了消息，立时带着数名家丁，直奔城西而去，可待到姐弟赶至客店，只见房内哪里还有半个影，郭虏几步奔至榻前，伸手向那床铺上一探，触手冰凉，显然已离去多时。

    “大姐，怕已经走远了。”

    郭虏回转过身，叹了气说道。

    郭芙立在空的客房正中，望了望着那被踹坏的房门，心知这小侄定是因方才官兵搜查生了厌烦，她本是满心愧疚，急欲将请回府中好生赔罪招待，谁承想兜兜转转，终究还是扑了个空。

    “这臭小子的脾气当真与杨大哥当年一模一样，是受不得半点委屈，襄阳城这般大，他若是有心避而不见，今夜怕再也寻不到了，待明娘亲回城，我却该如何待……”

    郭芙跺了跺脚，秀眉紧蹙，心中已然懊恼至极。

    ————

    翌清晨，东方渐白，襄阳城上战旗猎猎，晨鼓方歇。

    几骑快马自北门疾驰而，踏了清晨薄雾，当先一身着玄色劲装，容色风尘仆仆，却依旧难掩眉宇秀美，正是诸葛黄蓉，其后紧随两名青年汉子，身形矫健，策马相从，乃是大小武兄弟，身后还跟着数名铁甲军士。

    三一路快马加鞭，径直回了郭府，黄蓉翻身下马，将马缰随手抛给迎上前的仆役，正欲去正堂用些茶水，洗去这几出城剿匪的疲惫，却见正厅廊下，郭芙神色惴惴地立在那儿，身旁还站着同样面色焦虑的郭虏。

    黄蓉心思何等机敏，只瞥了一眼儿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知定是生了什么变故，当下秀眉微蹙，停下脚步问道。

    “芙儿，虏，你们姐弟俩清早守在此处，怎的这般神？可是城中出了岔子，还是你又闯下什么祸了？”

    郭芙上前两步，颤声道。

    “娘，儿……儿昨一时糊涂，怠慢了一位极要紧的故，待察觉时再去寻，如今已不知道去向了。”

    黄蓉不由奇道。

    “故？哪里冒出个故能你让这般挂怀？”

    郭芙自袖中取出那封火漆已拆的信函，双手呈上，低声回道。

    “是外公派送来的引荐信，送信那少年，是……是杨大哥的儿子，杨清。”

    “是他？！”

    黄蓉面色大变，一把扯过信函，一目十行地飞速掠过，信上正是父亲黄药师那飘逸狂放的字迹。

    看罢信笺，黄蓉立时凝向郭芙，低声喝道。

    “你呀你！这般莽撞子还是半分未改！”

    郭芙被母亲这般斥责，更是羞愧难当，低抽泣道。

    “儿知错了，昨夜我与三弟已去寻过，还托了吕大调兵寻找，原本已找着了，谁料他打伤了搜巡的官兵，不知又跑哪去了……”

    “糊涂！”

    黄蓉厉声截断，说道。

    “那吕文德是个什么货色你不清楚？他手底下那些兵痞子平里横行霸道，定是起了什么冲突，他既是过儿之子，怕也是受不了这等腌臜闲气！”

    一旁的大武见气氛僵硬，忙上前一步拱手劝解道。

    “师母息怒，芙妹她也是一时失察，不知来身份。当务之急，是赶紧将杨小侄寻回才是。”

    小武亦附和道。

    “大哥所言极是，师母，我们这就带兵去找。”

    黄蓉沉吟片刻，将手中信函重新折好，敛去面上怒容，沉声道。

    “不要闹的满城风雨，你二即刻去找耶律齐，调丐帮净衣、污衣两派弟子，将襄阳城内外各处客栈、庙宇乃至荒郊窑细细查访。”

    她转过身，对郭芙说道。

    “芙儿，你也跟着去，将清儿的相貌与耶律齐说仔细了，要是没找到，看我怎么收拾你！”

    ————

    清晨，杨清在城南一处偏僻面摊用罢汤面，正欲起身折返郭府再探上一探，却察觉身后有异，余光瞥去，只见街角几名衣衫褴褛的乞丐正冲着自己指指点点。

    他眉微蹙，不动声色地加快步伐，岂料那几个乞丐也如影随形，待行至一处仄死巷，杨清身形骤停，豁然回首。

    那几名乞丐见行迹败露，转身便走，杨清冷哼一声，提气纵身，瞬息间便已欺至近前，长剑连鞘横探，铮的一声，点在当先两名乞丐的胸前，厉声喝问。

    “鬼鬼祟祟，一路尾随究竟意欲何为？”

    那两名丐帮弟子面上皆露惶恐之色，其中一结结地答道。

    “少……少侠息怒！是耶律帮主传下号令，要在城中寻一位背双剑的少年……我们们见少侠形貌有几分相似，这才暗中跟随观察。”

    杨清自然知晓那郭大小姐的丈夫便是如今的丐帮帮主耶律齐，心中暗忖。

    “定是这郭大小姐拆了信，知晓了我的身份，又遣了乞丐来搜街……呵，我偏偏就不如你的意！”

    他本就对郭芙颇有微词，加之昨晚受了吕文德的闲气，此刻更是不愿随意受摆布。

    “你们别跟着我了，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说罢，杨清正欲收剑放，忽听得巷处传来一阵竹哨声，眨眼之间，十数名手持竹的丐帮弟子自墙、巷尾齐齐涌出，瞬间将这仄小巷堵得水泄不通。LтｘＳba @ ｇmail.ㄈòМ

    群中缓步排众走出一名身披数只布袋的老乞丐，正是他上下打量了杨清一番，傲然说道。

    “小兄弟，耶律帮主有令，请你即刻随我们回郭府一叙，且莫让大伙儿难做。”

    杨清见这此神态甚是倨傲，周遭弟子更是暗扣竹，隐隐结成阵势，分明是若是自己不从便要强行拿，他岂会受这等阵仗胁迫，当下长剑连鞘往身前一横，冷声回敬道。

    “我若是不去呢？”

    “那就由不得少侠你了！拦住他！”

    此一声呼喝，十数名丐帮弟子立时身形穿，竹挥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碧影，劈盖脸朝杨清周身要害点来。

    杨清双目微沉，身形在重重影中游走，眼见数根竹封死退路，他索也不躲了，丹田内九阳真气奔涌而出，一掌拍出，当先的三名丐帮弟子只觉一巨力沿竹传来，立时便稳不住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跌退。

    这乞丐见状大惊失色，不想这少年功力如此厚，前踏一步，亲自出手与杨清斗在一起，然而二未拆上两招，忽听得半空中传来一道清朗娇叱。

    “住手！”

    话音未落，杨清只觉眼前一花，尚未看清来者面容，便有一道柔韧绵密的掌力扑面而至，只见此素手微扬，纤纤五指间霎时化作数道虚影，正是桃花岛绝学落英神剑掌，一招之间，掌影缤纷错落，虚虚实实，同时分袭二，各自攻势被这巧妙力道一引一带，便尽数消弭于无形。

    来者正是诸葛黄蓉！

    只是杨清并不识得黄蓉，心想是那郭芙又请来了什么要收拾自己，剑芒登时出鞘，右手剑指一并，一道凛然剑气挥出，正是全真剑法中的星河倒挂。

    黄蓉轻咦一声，眼中惊异之色更浓，方才那一掌虽未尽全力，却也存了五六分力道，不想杨清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还能顺势反击，她足尖轻点，身影飘忽如穿花蝴蝶，纤掌翻飞间，又是一招落花无言拂向杨清面门，掌风绵密中暗藏数道后着，端的妙绝伦。

    杨清见她掌势绵绵不绝，忽虚忽实，必然是武道高手，当下也不藏拙，左手探出，立时拔出第二柄长剑，双剑齐出，两路剑法一刚一柔，一阳一，被同时施展开来。

    见他左手剑势雄浑刚正，右手剑招轻灵飘逸，在刚柔错之间圆融无碍，其中所蕴内力更是浑厚无比，黄蓉心中更是震惊，她半年前在襄阳城远远见过杨清一面，彼时这少年也在抗敌阵中，虽不知其身份，但其武功平平无奇，充其量不过二三流之间，怎地短短半年，竟似脱胎换骨一般。

    事到如今，黄蓉心中存了几分试探其武功浅之意，素手一招，身后一名丐帮弟子当即会意，将一根青竹凌空抛来，她也不回，反手一抄，那竹便稳稳落掌中，身碧绿如玉，在她纤纤五指间滴溜溜打了个旋，端的潇洒利落。

    竹在手，黄蓉微微一笑，脆声说道。

    “你可要小心了。”

    话音未落，青竹已化作一道碧影，朝杨清迎面点到。

    这一招看似平平无奇，不过是法中寻常之极的戳字诀，然而到中途，尖忽地一颤，一化二、二化四，霎时间化作七八道影，虚虚实实，同时罩向杨清。

    杨清见影重重叠叠涌来，他不敢托大，右手长剑一振，一式星河倒卷挥洒而出，剑光身前布下一道守势，同时左手长剑斜挑，小园菊艺自下而上撩去，欲以巧巧，出对手实招所在。

    黄蓉的打狗法使得是何等出神化，竹与右方长剑一触，当即滑开，借着劲力一带，凌厉剑势便被她轻巧卸到一旁。

    与此同时，她身形微侧，竹倏忽斜挑而上，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右方撩剑，尖直指肩井。

    这一招正是打狗法中引字诀与挑字诀的妙配合，一引一挑之间，杨清的攻势登时落空，而对方的反击已然临身，好在杨清如今内力厚，应变亦是极快，丹田中九阳真气陡然发，身形硬生生向后滑出三尺，堪堪避过了这一。

    然而黄蓉却如影随形，竹追击而至，这一次使的是缠字诀，身贴着他剑脊盘旋而上，劲力柔韧绵密，层层缠绕，势要将他手中长剑绞脱出手。

    杨清左手长剑索顺势一送，以剑柄为轴，剑身倒旋，剑芒反向黄蓉手腕削去，右手长剑蓦地一沉，改刺为劈，刚猛剑气直贯而下，要将那层层缠绕的劲力硬生生斩断。

    这一刚一柔、一正一奇的双剑合击，饶是黄蓉也不禁暗暗称赞，竹却丝毫不停，趁杨清变招之际，法忽变，由方才的巧柔韧转为大开大阖，劈字诀当而下，风呼啸，气势凛然。

    见对方来势极猛，杨清双剑叉，向上横架，体内九阳真气灌注剑身，隐隐泛起一层淡金光芒，只听得铛的一声闷响，竹与双剑猛然相撞，一极为浑厚的内劲自身传来，如泰山压顶般直贯而下。

    杨清只觉虎剧震，双臂一阵酸麻，他心骇然，这一之威竟至于斯，须知他自得了觉远内功相授，一身功力非昔可比，然而此刻只觉此功力之高，还要胜于自己。

    未等杨清缓过劲来，黄蓉皓腕轻翻，竹由劈转挑，尖在双剑叠之处轻轻一磕，两道寒光脱手飞出，长剑在空中翻了几转，夺夺两声，齐齐钉丈外的墙壁之上，剑身兀自颤动不休。

    四周旁观的群丐见状，无不轰然喝彩，黄蓉倒提竹，笑吟吟地端详着杨清，她方才这一劈一挑乃是打狗法中天下无狗的终式，端的凌厉无比，便是五绝级别的高手遇上也得凝神应对。

    原以为这一招下去，杨清就算不受伤，至少也要连退七八步方能稳住身形，谁知虽说双剑脱手，脚下却只退了半步，显然内功底子之厚远超她的预料。

    斗到此刻，两分出胜负，杨清方才得空凝神打量眼前这位武功极为高绝的美貌子。

    只见她身着碧翠罗衫，其容颜五官极为致美丽，肌肤晶莹胜雪，弯眉若远黛含烟，挺鼻琼秀，丰唇一点绛朱，唇角似有若无地微微勾起，端的一幅久居上位的敦肃威仪。

    最为慑的，当属那对狭长凤眸，瞳眸清亮邃，开阖间光流转，凛然生威，亦她不言不动，只是静静伫立，眸光一扫，已足令观者心生敬畏，不敢稍作狎视。

    如此一看，杨清不由一窒，此的容貌当真远胜他生平所见群姝，便连娘亲那等清冷脱俗的仙姿玉貌，此刻暗暗相较之下，怕也难说稳压半分。

    如此绝色姿容，杨清暗自揣测其身份定不一般，他当下收敛真气，上前一步抱拳施礼道。

    “姐姐武功盖世，在下认输了，敢问如何称呼？”

    ?黄蓉闻言微怔，眼波盈盈流转之间，似嗔似怪地轻启绛唇。

    “你这小娃儿倒是有趣，比武输了不说，反倒来占我的便宜，便是你爹见了我，亦得规规矩矩地唤上一声郭伯母。”

    杨清闻听郭伯母三字，心立时骇然，难不成她就是黄蓉本？

    半年前，襄阳大战时，烽火连天，马杂沓，他不曾得见黄蓉真容，只道这位身份犹在爹娘之上的前辈尊长，大概会是一位中年老，可眼前这子……

    惊疑之下，他忍不住再次悄悄窥视起来，这子容色虽不及娘亲那般端的如双十少一般，端的是清丽无双，不辩年岁，而其气度亦是雍容雅致，神完气足，别有一番成熟韵味，看模样起来倒似一位三十出的出闺美。

    加上方才起的兰花拂手，与程姐姐的武功路数同源同门，看来，她果真就是黄蓉无疑了！

    念及自己方才大言不惭唤这位祖母辈的武林名宿作姐姐，杨清顿觉双颊滚烫如火，慌忙抢步上前，一揖到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涩声说道。

    “晚辈杨清，方才言语荒唐造次，了辈分礼数，还望黄……”

    话到嘴边，杨清舌仿佛打了结。

    黄什么？黄侠？黄夫？总不成……真要唤她黄婆婆吧？杨清犹豫再三，硬是将后半截称谓给咽了回去。发;布页LtXsfB点￠○㎡

    黄蓉见了杨清面色尴尬，摆了摆手，盈盈笑道。

    “既然都叫了姐姐了，后便这般叫罢。走吧，先随我回郭府去，待会儿姐姐我便让芙儿与你赔礼……”

    旋即又转身对着众丐帮弟子说道。

    “没甚么要紧事了，你们去把耶律齐他们叫回郭府里候着！”

    罢了，黄蓉转身便走。

    杨清擦了擦额冷汗，急忙从墙上取了双剑，快步跟了上去。

    ————

    且说黄蓉携了杨清穿街过巷，不消片刻便至郭府，那守门家丁远远望见黄蓉身影，连忙奔内堂通报去了，及至二踏正厅，但见厅内已候着数道影，个个神色肃然。

    杨清抬眼望去，只见众于正厅两侧排开，右首立着两名中年汉子，皆是身材魁梧、面容粗豪，正是大武小武兄弟二。

    左首还伴着两位面容清秀的少，二是耶律齐之妹耶律燕与完颜萍。

    再往里去，郭虏垂手恭立，郭芙则低垂着，郭芙身畔立着一名气度沉凝的中年男子，身形颀长，面容儒雅，双目湛然，正是如今的丐帮帮主耶律齐。

    众见黄蓉引着杨清厅，目光齐刷刷投将过来，耶律齐率先迈步上前，抱拳施礼，朗声道。

    “这位便是神雕大侠之子罢？在下耶律齐，昨夜之事芙妹多有得罪，我这便替她向你谢罪了。”

    杨清方才被丐帮弟子围攻，对耶律齐原也颇有几分微词，但此刻见他言语诚恳，忙抱拳回礼道。

    “耶律帮主言重了，方才多有冲撞贵帮弟子，该是晚辈赔罪才是。”

    大武小武相视一眼，齐齐走上前来，大武耿直，当先开道。

    “小侄，我叫武墩儒，这位是我兄弟，武修文，前几我兄弟二随师母出城未归，回来后听芙妹说起此事，当真是又惊又愧！”

    小武亦接道。

    “正是！若非杨大哥，襄阳城早已不保，小侄既到了襄阳，便如同回了家一般，万不可见外！”

    杨清见这兄弟俩对自己亦是恭敬万分，心不由一暖，躬身拱手道。

    “二位言重了，晚辈初来襄阳便惊扰了诸位，实是惭愧。”

    而耶律燕与完颜萍则是将杨清上下打量了个遍，耶律燕当先笑道。

    “倒真是个俊俏少年，怪不得嫂子昨夜跟疯了似的派满城寻你。”

    耶律燕子倒是爽利，说话从不拐弯抹角，一句话惹得郭芙面上更红了几分。

    完颜萍轻轻扯了扯耶律燕的衣袖，低声嗔道。

    “燕姐姐，休要胡说。”

    耶律燕却不以为意，又笑着说道，

    “清儿，你爹爹近来可好？襄阳一别已是半载有余，我大哥时时念叨，只恨未能在战场上与他并肩多杀几个鞑子。”

    杨清闻言，神色微微一黯，旋即迅速敛去，只淡淡说道。

    “家父一切都好，有劳挂念。”

    黄蓉将众神色尽收眼底，也不急着说话，只款步走至厅中主位坐下，端起茶盏轻啜一，这才抬眼看向郭芙。

    “芙儿。”

    郭芙浑身一颤，哪料到娘会让自己当众认错，她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对杨清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说道。

    “昨是我有眼无珠，怠慢了你，你若要怪罪，便怪我便是，我绝无半句怨言。”

    这下倒叫杨清有些措手不及，他原料这郭大小姐傲气十足，只怕是还要与自己好生辩一番对错，可此刻见她当众向自己低认错，倒也不好再多为难，连忙躬身还礼说道。

    “姑姑见礼了，昨之事不过一场误会，小侄岂是那等心胸狭窄之。”

    那厢耶律齐见气氛缓和，当先笑道。

    “既然误会都已解开，今便该好生庆贺一番。岳母大，不若让我去城中太白楼叫上一桌上等席面，为杨贤侄接风洗尘如何？”

    黄蓉微微一笑，搁下茶盏，方欲答话，却见杨清忽然抱拳道。

    “黄前辈，晚辈此番前来襄阳，实有些要事向您请教，不便多作停留。”

    黄蓉见他神色忽转凝重，心知此事必与父亲信中所提有关，当下敛去笑容，抬眼环视厅中众，淡淡吩咐道。

    “芙儿齐儿，你们只去招呼厨房备些好菜便是，午间好生给清儿敬杯酒。大武小武，你二去将城中这几军务调配的文牒整理整理，饭后我要过目。虏，去后院将我的书房收拾净。燕儿，萍儿，你们去看孩子吧。”

    众知她有要事与杨清相商，便齐齐应声，各自散去。

    “黄前辈，怎不见郭前辈在此？”

    待厅中只余二，黄蓉方才一笑，说道。

    “你方才怎又唤我前辈了，却忘了方才在街上叫的那声姐姐么？”

    天下子，无论尊卑年齿，概莫不喜旁将自己叫得年轻些，便连这位名震天下的诸葛亦未能免俗，听他方才那声姐姐，心下非但没有半点不悦，反倒颇为受用。

    杨清闻言，讪讪说道。

    “那……那是晚辈一时快，还望前辈莫要放在心上。”

    黄蓉正色说道。

    “靖哥哥此去南下募兵筹粮去了，怕是还得半年才得回来。闲话休提，不知你具体想问我什么事？”

    杨清默然半晌，忽而撩起衣袍，双膝跪地，端端正正磕下去，中道。

    “……在这之前，容晚辈先叩谢前辈大恩，若非前辈及时遣药师前辈出手相救，晚辈此刻只怕早已是冢中枯骨。”

    黄蓉轻轻一叹，袍袖向外一拂，一柔和劲力登时将杨清托了起来，说道。

    “起来罢……不过此番事，也真怪你娘太过托大，你爹又身受重伤，才致生出这许多波折来。”

    杨清仍是低垂着，哽咽说道。

    “我娘亲子向来如此，遇事从不愿假手于。只恨那魔教贼子太过险毒辣，这才……”

    ?黄蓉微摆素手，温言道。

    “你且坐下，你与龙妹妹此番南下，其间曲折我虽略知梗概，终究不若你亲历那般详实，江南一行究竟生了何等变故，你这便从至尾细细说来，莫要漏了甚么首尾。”

    ?杨清依言落座，略一敛神，便将自襄阳大战后的这一路诸般遭际原原本本讲与黄蓉听了，只是叙述之际，将郭襄那一段系隐去。

    他早听娘亲提过，这位诸葛心思灵透聪慧，却偏生最是护短，若叫她知晓二闺为自己爹爹结庐守墓三年，说不得便要迁怒于己。

    ?黄蓉静静听罢，沉吟良久，秀眉微蹙，凝声问道。

    “此竟与密宗有关……”

    ?杨清正色道。

    “正是，此有密宗高手环伺护卫，加之其所涉乃是密宗诡谲邪法，定是密宗中无疑。”

    ?“元晦……”

    黄蓉低声咀嚼这两字，明眸流转之际，似已明其中关窍，继而缓言道。

    “据漠北的探子密报，忽必烈即将在开平召开忽里台大会，其拟定年号为至元，似取易经中的大哉乾元与亨利贞元之吉意。此既名唤元晦，又与西域密宗纠葛极，想必是忽必烈派此前往江南，所图者无非是要搅弄大宋后方安定。”

    “药师前辈也这般猜测过，可此装束模样是皆是汉形制，应当不是蒙古鞑子……”

    杨清沉思片刻，又说道。

    “你有所不知，忽必烈极为推崇中原教化，麾下效仿也自是寻常，估计是此为了方便在江南行事，取汉族化名、作士打扮，借此掩耳目。”

    黄蓉摇了摇，说道。

    “这么说，此果真是蒙古鞑子？”

    杨清一惊，说道。

    黄蓉明眸微沉，继续条分缕析道。

    “如今忽里台大会召开在即，和林的阿里不哥对汗位亦是势在必得，若此当真是忽必烈所看重者，这等争夺汗位的要紧关，他定会撇下江南诸多图谋，昼夜兼程赶回开平襄助忽必烈。”

    “既是如此，我这便去开平！”

    杨清闻言，当即便欲发作。

    黄蓉眉微皱，出言压住他的势。

    “莫急，关心则，眼下新汗即位，开平内外定然重兵云集，更有密宗诸多高手坐镇，你如今武功虽说尚可，但若胡去开平城中窜，无异于自投罗网。”

    “晚辈此行原本便存了北上抗蒙的想法，若能寻得娘亲踪迹，自是求之不得，便是寻不到，亦会多杀几个鞑子，当为大宋尽一份绵薄之力。”

    ?杨清凛然道。

    “难得你小小年纪，竟有这番胆识……”

    黄蓉眼中闪过一抹赞赏之色，但随即话锋一转，叹道。

    “只是龙姑娘武功不俗，轻功更是冠绝天下，你若贸然与她见面，只怕是要枉送命。况且，那密宗控制心的邪法，你至今也未曾寻得解之法，不是么？”

    “不知前辈对密宗了解多少？”

    ?杨清心知她所言非虚，只得按捺焦躁，问道。

    ?黄蓉微一沉吟，徐徐道。

    “密宗与中原禅宗大相径庭，流派繁杂，其中以花、红、白三教为尊，这三派之中，红教势力最大，行事亦最为邪异，花教尚算守正，白教则隐逸遁世，忽必烈所尊奉者正是密宗红教，至于其邪法是如何惑心智，却是鲜有知。”

    杨清面露忧色，长叹一声，说道。

    “那可如何是好……”

    黄蓉微微一笑，说道。

    “此事倒也并非全无绪。”

    杨清闻言，神陡然一振。

    “恳请前辈赐教。”

    黄蓉沉吟半晌，缓缓言道。

    “那忽必烈最是崇奉佛法仪轨，忽里台大会召开之前，必先在开平城中广设法会，招揽四方僧众，以彰虔诚。”

    杨清眸中一亮，脱道。

    “前辈之意，是教晚辈可借僧侣身份？”

    黄蓉微微颔首，说道。

    “如何叫借，你原本就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内功心法亦是出自少林，你既有心去寻找那邪术解法，这倒是一条可行之路，大可扮作游方僧，届时怕是没可识身份。”

    杨清心中一喜，这位黄蓉果然不愧中诸葛的名号，三言两语间便推算出娘亲的下落，还为自己指了条妙计。

    二又叙谈多时，黄蓉将漠北的风土、大漠奇闻娓娓道来，杨清听得如痴如醉，心中对这位诸葛更是敬佩不已，正待再开请教个中疑难，忽见堂外一摇摇摆摆地直闯进来，正是那襄阳安抚使吕文德吕大。

    黄蓉眸光倏地一寒，拂袖起身，冷冷道。

    “吕大，甚么要事劳动大驾到我府上，怎地也不遣先报一声？”

    要知黄蓉素来鄙夷这位肥猪吕大，自半年前襄阳大战，此怀抱姬妾缩身地窖之中，贪生怕死之状令作呕。

    加之这吕文德平对自己屡屡流露出觊觎非分之态，再看他五短身材、满脸横，形容猥琐，心中厌烦委实难以遮掩。

    吕文德一脚踏堂中，抬眼便瞧见黄蓉冷若冰霜的神色，脸色登时一变，心中暗叫不妙，这煞星前几不是率兵出城剿匪去了么，怎地这般快便回了襄阳。

    他心念急转，面上连忙堆起笑容，拱手说道。

    “这……吕某闻悉终南仙子驾临襄阳，欢喜之余，不免冒昧造访，欲亲自拜谢仙子，唐突之处尚请黄夫海涵。”

    黄蓉心知是郭府看门护院为此买通，这才不请自来，一抹怒意登时涌上眉梢，只朝着守在屋外仆役喝道。

    “待会儿将府中下仔细盘问一番，凡是收受过吕大馈赠者，尽数连带物送回安抚司衙门。”

    吕文德面上笑容顿时僵住，面皮微微抽动，却仍强作镇定，抱拳躬身道。

    “夫所言极是，吕某这便告退，后断不敢再行此类越矩之举。”

    待出了郭府，吕文德这厢当真是气极了，他好歹也是朝廷封疆大吏，执掌一方兵权，却被这可恶贱屡次当众斥责，这恶气叫他如何咽得下去？

    一路怒气冲冲回了安抚司，吕文德将门重重一摔，抓起案上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碎瓷四溅，茶水淋漓。

    “贱！”

    他压低声音咒骂，一双绿豆眼中尽是怨毒神色。

    “往昔鞑子大军压境，我还要敬你几分，如今围城已解，本官定要好好生生的收拾你这贱！”

    “备轿！本官要去吕文焕府上商议要事！”

    吕文德转身朝着门外喝道。

    ————

    ?这厢杨清见那吕文德灰土脸地退去，心中虽觉十分痛快，但也不免露出了几分忧色，踌躇片刻，终是对黄蓉说道。

    “前辈，这吕文德看起来虽是个包，可毕竟是朝廷亲封的安抚使，今这般拂了其颜面，只怕这等真小怀恨在心，给您暗中使绊子，恐于大局不利。”

    黄蓉不以为意地微微一笑。

    “这等贪财好色之辈，你若处处敬他、顺他，他反倒要得寸进尺，唯有拿住他的七寸，以雷霆手段狠厉震慑才是。”

    杨清点称是，他自是知晓这位黄蓉何等聪明，既敢如此拂其颜面，必是早将这痴肥庸官算计得明明白白，方才倒是自己多心了。

    二又言谈许久，不觉已至饭时，大武、小武、郭芙、耶律齐、耶律燕、完颜萍陆续回来。

    黄蓉率众去了偏厅，早已备好一桌丰盛宴席，众落座，黄蓉坐了主位，杨清是客，坐在黄蓉右侧，郭芙挨着母亲坐了，耶律齐坐在郭芙下首，耶律燕、完颜萍与大武小武依次而坐。

    郭芙憋了许久，忍不住问道。

    “杨小侄，你此番来襄阳，可是有什么要事？”

    杨清沉吟片刻，尚未答话，黄蓉已接过话，笑道。

    “这孩子心系大宋，此番是欲北上抗蒙，倒是与你爹当年一般，是个热血男儿。”

    此言一出，席间众俱是一怔。

    武敦儒放下酒杯，正色道。

    “小侄好胆识，只是漠北如今局势纷，忽必烈正与阿里不哥争夺汗位，大军云集，正是凶险万分的所在，你一前往，岂不是……”

    武修文也接道。

    “大哥说得是，你若有心报国，何不留在我襄阳军中？我兄弟二虽不才，却有个照应。”

    杨清摇道。

    “二位好意，小侄心领了。只是此去漠北，另有私事在身。”

    完颜萍开问道。

    “你可去过漠北？”

    杨清摇道。

    “不曾去过。”

    完颜萍燕微微蹙眉，说道。她本就是金国，自幼在北方长大，对那苦寒之地再熟悉不过。

    “你可知漠北风沙之大、气候之寒？你若是了原，了大漠，只怕不到半便要冻出病来。”

    杨清一愣，心知她不知自己身怀九阳真经这等顶尖功法，又兼具纯阳体魄，便是身处冰天雪地亦能真气护体、寒暑不侵。

    但他转念一想，对方终究是一番拳拳关怀之意，自己实不宜出言卖弄，倒不如顺手讨教些塞外的风土。

    “多谢耶律姑姑提醒，在下确实对漠北所知甚少，正要请教。”

    完颜萍说道。

    “你若真要北上，须得备好厚实的皮裘，水和粮也要带足，漠北原水源极是难寻，有时骑马走上三三夜，也瞧不见一条溪流。还有，蒙古骑兵战力极强，你若孤身一遇上，万万不可硬拼。”

    一旁的耶律燕也轻声说道。

    “燕姐姐说得是，我当年跟随大哥在北方行走时，也曾见识过大漠的凶险。你此去须得万分小心才是。”

    杨清听他说得郑重，一一记下，拱手道。

    “多谢诸位指点。”

    郭芙听他们说得越发沉重，忍不住道。

    “说的这般凶险，那岂不是叫他去送死么？”

    黄蓉瞪了她一眼，说道。

    “芙儿，你当家是你这般娇生惯养么？他既有这番胆识，你便少说两句。”

    郭芙被母亲一训，不敢再说，倒是武敦儒见气氛有些凝重，忙端起酒杯道。

    “来来来，今难得相聚，咱们先敬杨贤侄一杯，祝他此去多杀几个鞑子！”

    众纷纷举杯，杨清心中感动，一一回敬，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一直未曾开的耶律齐此时缓缓放下酒盅，看向杨清，温言说道。

    “小侄，方才燕妹与完颜妹子所言不无道理，然而如今漠北最险之处却在兵之处。”

    杨清放下长箸，端正神色道。

    “愿闻详述。”

    ?耶律齐略一沉吟，徐徐说道。

    “自蒙哥汗死后，如今漠北已是一分为二。忽必烈占了燕云一带，阿里不哥则据守和林。你此番北上，切莫贪走近路，尤其万不可穿过两军兵的前线，个武功再高，陷身于万马军中，亦是难以周旋。”

    ?黄蓉点了点，微微笑道。

    “齐儿所言极是。清儿，你此去开平，不妨多留意沿途商旅，那些往来于大漠与中原之间的塞外商帮，能贯通两军阵线。你若能混迹于商队之中，既能避开蒙古哨骑的盘查，又能省去寻水觅路的苦楚。”

    这几话倒真切中了杨清心中隐忧，塞外大漠茫茫，瀚海无涯，纵然怀揣着关外舆图，单匹马置身黄沙碧之间，也极易迷失方向。

    众且饮且谈，不觉筵席已阑。

    筵席散后，宾客散去后，黄蓉命下腾出客房留杨清安歇，并嘱咐他暂驻襄阳两月，习熟了藏、蒙文字再走不迟。

    杨清虽急欲北上，但也知磨刀不误砍柴工之理，自己若不通漠北番文，无异于盲瞎马，到了开平恐怕是寸步难行，心知黄蓉一番好意皆是为自己着想，便依言暂住了下来，夜钻研蒙藏典籍，不敢稍有懈怠。

    ————

    两月后。

    冷风萧瑟，卷起几片青叶在官道上打着旋儿，襄阳巍峨城郭已在身后渐行渐远。

    杨清勒住马缰，回身望去，但见黄蓉一袭素雅秋衫，端坐马背，神态温婉端严，武敦儒策马紧随其后，两皆是神肃然。

    三于长亭前停驻，杨清翻身下马，抱拳一躬。

    “二位送到此处便好，再送便要耽误路程了。”

    黄蓉翻身下马，凝目端详着眼前这眉宇间依稀有着故影子的少年，柔声说道。

    “清儿，当年你爹离开桃花岛时也是这般，只是我等身负军国大事，一时脱不开身，否则定要亲自陪你走上一趟漠北。”

    杨清认真拱手说道。

    “多谢前辈挂心，待漠北事了，晚辈定与家父家母亲自拜谢前辈大恩。”

    黄蓉幽幽叹了气，说道。

    “如今没什么好赠你的，只说几句掏心的话便是，你切勿多想……心难测，万事三思后行，莫要像你爹当年那般行事偏激，吃了许多苦才学会明辨是非，也莫学你娘如今这般孤傲冷漠，万事皆一力承担，却不知过刚易折。”

    黄蓉这番话说得极是直白，杨清却知她字字句句皆是长辈的回护苦心，当下重重点，恭敬说道。

    “多谢前辈教诲！”

    大武走上前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杨小侄，漠北不比中原，你此番若遇险上什么难事，切莫逞强。”

    他顿了顿，又凑近低声说道。

    “本来芙妹闹着要一起前来送你的，是师母说……说多了反而显得招摇，免得让蒙古鞑子的细作瞧了去，所以今，只让我一陪着师母来送你了。”

    杨清心一暖，这两月来，他已知晓郭府上下对自己的一番厚意，当即抱拳环揖，朗声说道。

    “多谢二位，晚辈告辞！”

    说罢，转身跃上马背。夕阳残照之下，少年一抖马缰，清啸一声，再不回。

    只听得马蹄声碎，踏起一径萧瑟，漫天黄尘渐起，终是将其背影掩苍茫官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