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华裳泪尽沦红尘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大
中
小
第3章 幽谷兰香隐杀意,寒霜冷剑识新途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意识,被一缕若有若无的兰香唤醒。╒寻╜回?╒地★址╗ шщш.Ltxsdz.cōm发布地址ωωω.lTxsfb.C⊙㎡

    那香气清冽幽远,不似间凡品,倒像是仙境偶然遗落的一丝气息,带着一种空山新雨后的净与微凉。

    它温柔地钻他的鼻腔,仿佛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去他脑海中噩梦般的血色。

    眼皮沉重如铅。凌云霄挣扎了许久,用尽力气,才勉强掀开一道缝隙。

    模糊的光晕刺眼中,让他不适地眯了眯眼。待到双瞳终于适应了光亮,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瞬间以为自己进了幻境。

    他并非躺在预想中冷湿的山,或是败漏雨的庙宇,而是在一间雅致的静室之中。

    身下,是一整块触感温润的“暖玉床”;身上,盖着滑若凝脂的“天蚕丝被”。

    他能感受到身下玉床的温热正缓缓渗四肢百骸,舒缓着全身因剧痛而紧绷的肌。

    室内的陈设极为考究,一方案几,一尊铜炉,皆是古朴雅致,看起来价值连城。

    墙上悬着一幅意境悠远的泼墨山水,笔法空灵,画中云雾缥缈,意境远,似有道韵流转。

    而那缕将他唤醒的兰香,便是从角落里一盆开得正盛的“九畹幽兰”中散发出来的。

    那兰花花瓣莹白,边缘却带着一抹极淡的紫色,宛如少含羞的脸颊,于静室之中,幽幽吐纳着清冽的芬芳。

    这……是哪里?

    他猛然坐起,这个动作牵动了身上的伤,一阵剧痛自前胸后背传来,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凉气。

    他低看去,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已被妥善处理,敷上了清凉的药膏,并用上等的白绢细心包扎。

    体内那狂冲撞的“河图玉”之力,也被一柔平和真气暂时压制,虽依旧如暗流汹涌,却不再有随时走的危险。

    “吱呀……”

    静室的门被推开,两个身着淡青色长裙的侍端着水盆和药碗走了进来。

    她们的容貌皆是上上之选,身姿窈窕,行走间,裙摆摇曳,竟不带起一丝风声。

    然而,她们的脸上却都带着相同的空与麻木。

    那双本该顾盼生辉的美丽眸子里,看不见半分类应有的感,仿佛两具被最顶尖的工匠心雕琢的美偶。

    其中一个侍为他端来清水,另一个则将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递到他面前。

    整个过程,她们的动作准而优雅,却又冰冷得像一场预先排演好的仪式,毫无生气。

    “这是哪里?”凌云霄一开,忽然发现自己嗓音沙哑。

    侍们仿佛没有听见,只是维持着端送的姿势,面无表地看着他。她们的眼神没有焦点,仿佛在看他,又仿佛在看他身后的空气。

    凌云霄心中一沉,一寒意自心底升起。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令不安的完美。他踉跄着起身,不顾侍的阻拦,一把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一片宛如仙境的山谷。

    谷中云雾缭绕,奇花异遍地,飞瀑流泉,叮咚作响。

    一座座致的亭台楼阁,皆以白玉为基,青瓦为顶,依着山势,错落有致地散布在兰芝与修竹之间。

    汉白玉雕琢的栏杆,通往山谷处的九曲回廊,每一处都巧夺天工,一丝不苟。

    空气中,那清冽的兰香愈发浓郁。

    远处,几只羽毛纯白的仙鹤在水边悠然踱步,间或发出一两声清越的唳鸣,那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非但不显生机,反而更添了几分孤寂。

    他扶着冰冷的玉石廊柱,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师门被灭的惨状,师父自的悲壮,月婵坠崖的绝望……一幕幕,在他脑海中翻滚。

    悲愤与冤屈,逐渐在他胸中积郁成一团即将发的火山。

    他想嘶吼,想发泄,想将眼前这致而虚伪的平静撕得碎。

    一个清冷如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山谷中所有的风声与水声。

    “你醒了。”

    凌云霄猛然回,只见一个子正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她身着一袭流光溢彩的云纹白袍,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色面纱,身姿缥缈,仿佛不沾染一丝尘埃,就那么静静地立于兰花丛中,与这片山谷融为一体。

    正是瑶光。

    她缓步走来,那双邃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他,仿佛能悉他内心所有的感。

    “是你……救了我?”凌云霄的声音里充满了警惕,下意识地握紧了拳。

    “是,也不是。”瑶光的声音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若非你身怀河图玉,尚有几分价值,此刻你早已是青玄山下的一具枯骨。”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兜浇下,瞬间浇灭了凌云霄心中刚刚升起的那一丝感激。

    “你们究竟是谁?想做什么?”凌云霄咬着牙问道。

    “天机阁。”瑶光淡淡吐出三个字,这三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周围流动的空气都为之一滞,“至于我们想做什么,你没有资格问。”

    她走到廊前,凭栏远眺,望着谷中盛开的兰花,看似不经意地说道:“你昏迷的这个月,天下可不平静。万魔宗主玄天帝刚刚以雷霆之势拿下洛阳,正以酷刑折辱当地名宿『含章夫』,闹得是满城风雨,心惶惶。看来,他是在为下一步吞并中原造势了。”

    瑶光转过身,背倚着汉白玉栏杆,指尖轻轻划过栏上雕琢的冰冷兰花。她用平淡的语调,为他将残酷的现实层层剥开:

    “你师门被灭,乃万魔宗为夺河图玉所为。主谋,『铁尸』樊川,『血罗刹』薛红泪。”

    “你被正道追杀,乃薛红泪所为。你师兄吴勇临死前作出伪证,正是她一手在背后纵。如今在整个江湖眼中,你凌云霄,就是勾结魔教、杀师灭门的叛徒。”

    “正道欲除你而后快,魔宗要夺你的河图玉,天下虽大,已无你容身之处。”

    瑶光的每一句话,都毫不留地刺他心中的伤,将他残存的一丝侥幸碾得碎。

    凌云霄身躯剧颤,脸色惨白。|@最|新|网|址|找|回|-ltxsba@gmail.cCOM他想反驳,想怒吼,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背靠着冰冷的廊柱,缓缓滑倒在地,双手痛苦地抓着发,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吼。

    瑶光静静地俯视着,看到他眼神中逐渐浮现的绝望,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她只道,这困兽的獠牙与利爪,已经被现实磨得差不多了。

    她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伸出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掌心向上,仿佛在展示一件商品。

    “你并非一无所有。”她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蛊惑的意味,“你还有这条命,和这条命里,那滔天的仇恨。”

    凌云霄抬猛地起,眼底一片赤红。

    “想报仇吗?”瑶光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却似无形的蛛丝,准地缠住他最敏感的神经。

    “想亲手拧下樊川的颅,用他的骨去祭奠你的师父吗?”

    “想擒住那妖薛红泪,用世间最酷烈的手段,去告慰你那些惨死的同门吗?”

    “想站在沈剑心面前,当着天下的面,告诉他,他那自以为是的『正义』,是何等可笑吗?”

    “想……找回月婵的尸身,让她土为安吗?”

    最后一句话,如万钧重锤,砸碎了凌云霄最后的心防。他身体猛地一震,赤红的眼眶中,两行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

    月婵……

    那个会甜甜地叫他“师兄”的孩,那个会因为一块烤鱼而眯起眼睛的孩,那个用自己柔弱的身躯为他挡下致命一剑的孩……她坠了那万丈渊,连尸骨都寻不回来。

    “我……”凌云霄的声音沙哑,“我凭什么信你?”

    “你没有选择。”瑶光收回手,语调重归冰冷,“你只有信我,或者,死在这里。”

    她顿了顿,似乎刻意留给他一丝喘息的时间,才继续道:“我天机阁,成为行走于黑暗中的『行者』。听令行事,我们便给你庇护,给你复仇的刀。这是你唯一的生路。”

    “你的命是天机阁捡回来的。从今往后,这条命,便只属于天机阁。”

    “以你的仇恨为引,以你的冤屈为名,与我们,立下血契。”

    凌云霄沉默了。

    他低着,双拳紧握。

    他知道,眼前这个,这个名为“天机阁”的组织,绝非善类。

    这看似是救赎,实则是另一个更、更黑暗的牢笼。

    答应了,他将失去自由甚至自我,彻底沦为这个神秘组织的工具。

    可是……不答应呢?

    死吗?

    他不怕死。可他不能死!

    师父的大仇未报,师门的冤屈未雪,月婵的尸骨未寒……他若是就这么死了,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师父和同门?

    有何颜面去面对那个为他而死的师妹?

    良久的沉默之后,凌云霄抬起,眸子里的纯真与良善都已褪去。

    他看着瑶光,一字一句地说道:“好,我答应你。”

    瑶光仿佛早就料到他会答应,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便从怀中摸出一枚墨色令牌,递到他眼前。

    令牌手冰凉,质地非金非玉,正面云纹繁复,似有星轨流转,簇拥着中央一枚古拙篆字——“天”。背面平滑如镜,空无一物。

    瑶光解释道:“这是『行者令』,是你在天机阁身份的凭证。从今起,世间再无青玄观凌云霄,那个,已经死在了断云崖上。”

    “你将拥有一个新的代号,这个代号,将伴随你行走于黑暗之中,直至身死道消,或……宿命终结。”

    她凝视着凌云霄,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片刻后,她伸出玉指,以指代笔,在令牌空白的背面,缓缓刻下两个字。

    她的指尖蕴含着惊的力量,所过之处,竟在坚硬的令牌上留下了刻的笔画,银钩铁画,锋芒毕露。

    “青锋。”

    瑶光将令牌重新还给他:“你的代号,青锋。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意。阁主希望,你能成为她手中,最锋利的那柄剑。”

    青锋……

    凌云霄摩挲着令牌上那两个冰冷的字,心生悲凉。

    他明白,从这一刻起,那个在溪边烤鱼、在药圃嬉闹的青玄观弟子,真的已经死了。

    苟活于世的,只剩一具被仇恨填充的躯壳,一个代号“青锋”的工具。

    他收起令牌,对瑶光道:“我的第一个任务,是什么?”

    “不急。”瑶光摇了摇,“你体内的河图玉之力尚未平复,你现在的状态,还无法执行任何任务。最新?地址) Ltxsdz.�ǒm随我来,先带你熟悉一下这里的规矩。”

    瑶光带着他,穿过曲折的回廊,向山谷处走去。

    一路上,但凡遇到二,谷中的侍们都会停下脚步,躬身行礼,神态恭敬至极,却依旧是那副毫无生气的模样。

    就在他们行至一处种满了寒梅的庭院时,瑶光忽然停下了脚步。

    凌云霄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庭院中央,一株虬结苍劲的古梅竟在这暖谷中傲然怒放。花树之下,坐着一位白衣子。

    她背对着他们,一如瀑的青丝垂至腰际,一身素白的衣裙胜过冬雪,纤尘不染。

    在她面前的石桌上,横放着一柄连鞘的古朴长剑,剑鞘素白无饰,却透着一无言的锋锐。

    她手中正拿着一方雪白的丝绢,一下又一下,细细擦拭着剑鞘。

    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对待自己最珍贵的,又仿佛这世间万物,只余下她与这柄剑。

    仅仅是一个背影,便散发着拒千里的彻骨寒意。

    那寒意,并非功法所致的低温,而是源自灵魂处的疏离,仿佛她早已将自己放逐至万籁俱寂的冰雪绝境。ht\tp://www?ltxsdz?com.com

    连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的兰香,流淌到她身周三尺,竟也似被这寒意冻结,凝滞不前。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那子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缓缓地转过身来。

    凌云霄在看清她容貌的瞬间,呼吸不由得为之一滞。

    那是怎样一张惊心动魄的容颜!更多彩

    五官雕细琢,宛如冰雪堆砌而成,毫无瑕疵。

    肌肤莹白近乎透明,在梅影映衬下,显出一种易碎的凄美。

    然而,这张美到令窒息的脸上,却寻不见一丝气。

    那双清冷如寒星的眸子,淡漠地扫了凌云霄一眼,眼神竟比她手中的剑锋还要锐利、还要冰冷,宛如两不见底的寒潭,一眼便将被视之的灵魂冻结。

    那一眼,仿佛穿透了他的皮,看到了他心底翻涌的丑陋恨意与复仇欲望。

    凌云霄从未见过这样的,更未感受过如此纯粹的“冷”。

    如果说月婵是未经雕琢的璞玉,纯净而脆弱,那么眼前这个子,便是一块历经亿万年冰封的玄冰,坚硬、剔透,却毫无温度。

    她只是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似是多看一瞬都是费。

    她重新低下,旁若无地继续擦拭着自己的剑,仿佛这世间再无任何事能她的法眼。

    凌云霄被她那一眼看得心莫名一震,仿佛内心最暗的角落被强光照亮。

    他竟下意识地狼狈避开视线,不敢与之对视。

    “她代号『凝霜』。”瑶光的声音适时响起,打了这片刻的沉寂,“以后,你们或许会成为同伴。”

    凝霜……好一个名副其实的代号。

    凌云霄心下暗凛。他不知道,这一次短暂无声的锋,已经在他和这个名为苏凝霜的子之间,结下了一段冰火织、纠缠至死的宿命。

    在不语谷休养了数,在瑶光提供的灵药调理下,凌云霄体内的伤势与狂真气,总算是稳定了下来。

    那灵药即化,化作一道清冽的溪流,所过之处,竟带着一与这谷中兰香如出一辙的韵味,抚平了他五脏六腑间因仇恨而生的焦灼。

    清晨,有青衣侍前来传话,声音空如偶:“瑶光大,于凝露轩有请。”

    凝露轩,位于不语谷处,是一座以整块暖玉为基、以透明晶石为顶的巨大暖房。

    凌云霄一路行来,只见沿途的白玉小径两侧,栽种的兰花品种愈发珍奇。

    有的花瓣薄如蝉翼,在晨光下泛着七彩流光;有的则通体漆黑,只在花蕊处吐出一抹妖异的血红。

    空气中那清冽的兰香,也变得愈发浓郁醇厚,仿佛要将的魂魄都浸透在这份幽静的美丽之中。

    他推开由沉香木雕琢而成的轩门,一温润而湿的暖气便扑面而来,与谷中清冷的空气截然不同。

    轩内,更是别有天。

    数以百计的珍奇兰花,在暖玉地脉的滋养下,于这秋时节,依旧开得恣意而烂漫。

    水汽在晶石穹顶上凝结成露,偶尔滴落,打在碧绿的叶片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极致的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

    瑶光便在这片兰花的海洋中央。

    她今未着那身拒千里的流光云袍,而是换上了一袭贴身的淡紫色宫装长裙,裙摆及地,绣着几支暗金色的兰纹路,随着她的动作,若隐若现。

    裙装剪裁得极为合体,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惊心动魄的身体曲线:胸前的衣料托举出一道饱满的弧度,而那不盈一握的纤腰之下,线被衬得更显丰隆挺翘。

    她整个,就如一株开得最盛的紫色兰花,静静地立在那里,便已是这满室春色中最夺目的存在。

    她的足上,穿着一双由东海鲛丝织就的软底绣鞋,鞋面点缀着细碎的珍珠,行走间悄无声息,只在温润的玉石地面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湿痕。

    此刻,她正背对着凌云霄,手持一把小巧的玉剪,专注地修剪着面前一盆名为“紫月魂”的奇兰。

    那姿态,优雅而从容,仿佛她不是在修剪花枝,而是在雕琢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听到凌云霄的脚步声,她并未回,只是用清冷悦耳嗓音淡淡开。

    “新,都有门的试炼。”她的声音在温热湿的空气中,仿佛也带上了一丝迷离,“你的第一个任务,在城里。”

    她将剪下的一片多余叶子随手丢弃,然后才缓缓转过身来,那双隔着面纱依旧摄心魄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凌云霄。

    她从身旁的案几上,拿起一卷以金丝捆扎的卷宗,朝着凌云霄轻轻一递。

    那卷宗并未脱手,她只伸直皓腕,姿态优雅地停在半空中,示意他自行来取。

    凌云霄走上前,咫尺之间,那比满室兰香更为幽动的体香清晰可闻。

    这香气,不似少的清甜,而像一杯陈年的佳酿,只是闻着,便让有些微醺。

    他接过卷宗,躬身时,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她那被宫装紧紧包裹的腰身,竟没来由地一阵舌燥,连忙低下,掩饰住自己的失态。

    他展开卷宗,只见上面用娟秀而锋利的小楷,记录着一个的生平。

    “周万贯,号『善财童子』,淮安府巨富。乐善好施,年捐万贯,修桥铺路,设善堂济灾民,城中有皆碑。官府赐『乐善好施』匾,悬于府门。”

    凌云霄眉微蹙,不解道:“天机阁……也要管这等善?”

    瑶光闻言,那被面纱遮住的唇角,似乎微微向上勾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

    她踱步至一盆盛开的“血玉珊瑚”兰前,伸出纤细的玉指,轻轻抚弄着那娇艳欲滴的花瓣。

    “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仿佛听了个极好笑的笑话。

    凌云霄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抚弄花瓣的玉指吸引。

    那手指修长白皙,指甲圆润。

    她抚摸花瓣的动作,轻柔而缓慢,韵味无穷,竟让他心跳莫名地加速,仿佛被抚弄的不是花瓣,而是自己的心。

    “你看这花,”她指尖轻点着那血红的花瓣,语声轻柔,目光未离花朵,“开得越是娇艳,根茎处的毒,往往越是猛烈。<>http://www?ltxsdz.cōm?他捐出的每一文钱,都来自他暗中经营的『九出十三归』。他名下的十几家米行、布庄,都是以此手段巧取豪夺而来。据天机阁查证,死在他手上的,有名有姓的,就有三十七户家。他手上沾的血,比城东的屠夫还多。你告诉我,这叫善?”

    凌云霄心一凛,他从未想过,一个竟可以伪善到如此地步。

    他抬起,看向瑶光,却发现她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正用那双邃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皮,直视他灵魂处那份属于少年的、天真的正义感。

    凌云霄竟有些狼狈地避开了她的视线,仿佛自己那点未经世事的青涩想法,在她面前是何等的可笑与幼稚。

    “阁主有令,”瑶光声音重归冰冷,带着上位者的威压,令暖房空气仿佛为之一滞,“七之内,让他身败名裂,『心甘愿』散尽家财。最后,让他自行了断。”

    “为何不直接杀了他?”凌云霄不解。在他看来,对付恶,一剑杀了,岂不净利落?

    “杀,是下下策。”瑶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好似在看一个稚童。

    她缓步走到他面前,那成熟的幽香再次将他包裹。

    “少年,”她语气中带着一不容置疑威严,仿佛在传授某种至理,“记住,真正的杀戮,是诛心。让他死在自己最珍视的名誉和财富上,这才是惩罚。

    让他亲手毁掉一生经营,让他被曾经救济过的唾骂、撕咬……那种从云端坠泥淖的绝望,那种被全世界背弃的滋味,远比一剑穿心,更能摧毁一个的灵魂。”

    她的话,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一种她早已习以为常的“规则”。

    凌云霄听着,只觉一寒意自尾椎升起,直冲天灵盖。

    他第一次意识到,眼前的,与他之前遇到的所有,都截然不同。

    她的强大,不在于刀剑,而在于对心的准察与无玩弄。

    “这是投名状,也是第一课。”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语气也恢复了惯常的清冷,“让你明白,何为天机阁的『道』。”

    凌云霄沉默了。他看着手中的卷宗,只觉得那薄薄的纸张,重若千钧。他第一次感受到,天机阁的手段,比魔宗那血淋淋的刀锋更加可怖。

    淮安府,聚仙楼。

    这是城中最大、最热闹的茶馆,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是各种消息流言的集散地。

    凌云霄换上了一身寻常的布衣,坐在二楼临窗的角落里。

    窗外是繁华的街景,耳边是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唱段和满堂的嘈杂。

    他手中攥着一卷来自天机阁的报。

    报上详尽地罗列了周万贯所有见不得光的勾当——从暗中放贷的账目,到官商勾结的证据,乃至几个商业死敌的特点,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卷宗的末尾,附着一张素笺,上面瑶光那娟秀而锋利的字迹,清晰地写着此次“诛心”计划的每一个步骤,周密而狠毒,仿佛早已预见了一切。

    凌云霄吸一气,强压下心的不适与挣扎。他知道,自己此刻只是对方手中的一把刀。

    他按照计划的第一步,在聚仙楼下,寻了一个说书的场子,将几枚碎银子悄悄塞给那个说书先生,又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那说书先生得了钱,又听闻这等辛秘,眼中光大盛,当即心领神会。

    次,聚仙楼的书场,便多了一段新评话,说的正是《伪善员外巧取豪夺,痴少含冤投缳》。

    故事的主角虽改了名姓,但明眼一听便知,影的正是周大善发家史上的一桩血案。

    故事讲得是声并茂,催泪下,引得满堂喝彩,也引得流言如蛛网般,开始在淮安府的大街小巷悄然蔓延。

    第二步,借刀杀。

    他将一本记录着周万贯种种血泪控诉的账册,在夜里,悄无声息地放在了周万贯最大的死敌——“聚宝斋”钱老板的家门。

    钱老板觊觎周万贯的产业已久,得了这份“铁证”,如获至宝,当即暗中联络城中数十户苦主,一张针对周家的大网悄然张开。

    做完这一切,凌云霄退居幕后,静观其变。

    他看着昔对周大善称赞的百姓,如今变得疑神疑鬼;看着那些受害者家属,在有心的挑拨下,从最初的畏缩变得群激奋。

    此时的他,心中尚存一丝侥幸,只觉自己是在执行正义,惩治恶徒。

    然而,他没有料到,这把被他亲手点燃的火,一旦失控,便会毫不留地吞噬无辜。

    变故,首先发生在了周万贯的掌上明珠——周如玉身上。

    周如玉生得娇俏可,娇俏温婉,自幼饱读诗书。

    第三午后,她如往常般带着丫鬟前往“百花绣坊”,怎料一踏坊门,却发现周围的气氛已然不同。

    往里对她笑脸相迎的掌柜和绣娘,此刻目光躲闪,眼神中混杂着鄙夷与怜悯。

    更有几个好事之徒,在门对着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瞧,那就是周扒皮的儿。”

    “穿得倒是光鲜,也不知是多少冤魂的血汗染成的。”

    周如玉一个养在闺的少,何曾受过这等指点,当即便红了眼眶,拉着丫鬟匆匆离去。

    她们刚转一条僻静的小巷,便被几个早已在此等候的泼皮给拦住了去路。

    这伙正是受了钱老板的挑唆,专来寻衅滋事。

    他们将主仆二围在中间,言语间极尽污秽之能事,将周万贯的“恶行”添油加醋,说得不堪耳,更将这些罪孽都算在周如玉身上。

    “你爹死我哥,今天我就让你这小骚蹄子父债偿!”

    “扒了她的衣服!让大伙儿都看看,这周扒皮养出的儿,里面是不是也跟她爹一样黑了心肝!”

    丫鬟吓得尖叫,周如玉更是花容失色,泪如雨下。

    凌云霄就立在不远处的茶楼之上,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旨在通过打击周万贯的家,来动摇他的内心。<>http://www?ltxsdz.cōm?

    他本以为自己会感到快意,可看着那少无助哭泣的模样,他的心竟泛起一阵刺痛。

    他看到那为首的泼皮伸出脏手,一把扯掉了周如玉上的珠花,更要撕扯她的衣衫,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一出手的冲动涌上心。

    然而,他终究还是按捺住了。

    天机阁的纪律,不容许他露。

    巷子里,周如玉的哭喊声与丫鬟的尖叫声,混杂着泼皮们猖狂的笑,扎进凌云霄的耳朵里。

    他眼睁睁地看着周如玉被几个壮汉按倒在地,水绿罗裙被粗地撕碎,露出了雪白滑腻的双。

    少的挣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那么无力,她的哭声渐渐嘶哑,最终化为绝望的呜咽。

    为首的那个泼皮,狞笑着解开了自己的裤带,当着众的面,掰开少瑟瑟发抖的双腿,以最残忍的方式,刺穿了她稚的处子贞洁。

    那一刻,凌云霄仿佛听到了崩塌的巨响。

    是少尊严的碎,也是他心底名为“良知”的堤坝在决堤。

    他亲手点燃了这把火,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将一个无辜孩烧成灰烬。

    直到巡街的衙役闻声赶来,那伙泼皮才心满意足地作鸟兽散,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一个衣衫褴褛、目光呆滞的周如玉,以及早已吓傻的丫鬟。

    如果说如玉受辱只是序曲,那么随后而来的惨剧,则将凌云霄心中那道名为“道义”的防线,轰得碎。

    第四,丑时。

    凌云霄被一阵急促的锣声惊醒。

    他推开窗,只见城南的方向火光冲天。

    他心中一紧,施展轻功赶了过去。

    映眼帘的,是周万贯名下最大的一家米行,正燃着熊熊大火。

    火海之前,一位撕心裂肺的哭嚎声盖过了烈焰的噼啪声。那是周万贯的原配夫。她如疯魔般一次次扑向火场,又一次次被家丁死命拖回。

    “我的儿啊!我的儿啊——!”每一声哭喊,都似杜鹃啼血,肝肠寸断。

    凌云霄拨开群,从一个逃出来的伙计中,拼凑出了事的经过。

    原来,自周如玉受辱之后,周万贯的大儿子周文彬,那个血气方刚的青年,为了替妹妹出气,带着家丁去寻那伙泼皮算账。

    这正中钱老板下怀。

    他早已布下埋伏,将周文彬和一众家丁团团围住。

    双方一场恶斗,周文彬年轻气盛,哪里是那些亡命徒的对手,被当场打断了双腿。

    钱老板更是狠毒,竟命将周文彬锁死在米行的粮仓之内,随即一把火,将整个米行烧了个净净。

    凌云霄站在火场之外,看着那冲天的火光,他脑海中,回着瑶光那冰冷的声音:“天机阁要的,是诛心。”

    针对周万贯的“诛心”之计尚未完成,而他那无辜的儿子,却已经被活活烧死;他那纯洁的儿,也已被玷污了清白。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条盘踞在暗角落的毒蛇,吐着信子,将致命的毒一点点注这座城市的血脉。

    而当毒失控,伤害到那些计划之外的时,他却只能冷漠地看着,无能为力。

    每当夜静,他都会想起师父玄清子的教诲:“我辈修道之,当心怀光明,行磊落事,无愧天地,无愧本心。”

    可如今,他在做什么?

    散布谎言,伪造证据,挑动心,借刀杀……

    他的手,虽然没有沾染一丝血迹,却比任何一个刽子手,都要肮脏。

    这,就是他为了复仇,所付出的第一个代价。

    米行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也烧尽了周万贯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

    当清晨的第一缕微光刺烟尘,家丁们从那片焦黑的废墟中,扒出大公子周文彬那具面目全非的尸骸时,这位在淮安府叱咤风云了半辈子的“善财童子”,终于发出了第一声哀嚎。

    他踉跄着扑上前,抱住那具尚有余温的焦炭,浑浊的老泪决堤而出。

    周围的家丁与赶来的家,望着这位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二十岁的家主,都默默垂泪,却无一敢上前劝慰。

    凌云霄伫立于远处街角的影里,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天机阁那张无形的巨网,才刚刚收紧。

    周文彬的灵堂,设在了周府的正厅。白幡招展,哀乐低回。

    周万贯仿佛被抽去了三魂七魄,呆滞地跪在灵前,双目空,形如枯木。

    他尚未从丧子之痛中喘过气来,一场更为猛烈的风,已挟雷霆之势席卷而来。

    风的起点,源自城中那些无孔不的流言。

    它们如瘟疫般,一夜之间传遍了淮安府的大街小巷。

    这些流言,准地击中了周家最大的命脉——钱庄。

    辰时刚过,城东“通源钱庄”门前已排起长龙。

    储户们听信了“周家米行被烧,资金断裂”的谣言,一个个神色惊惶,争先恐后地要挤兑出现银。

    不过一个时辰,钱庄的储备金便告罄,闻讯赶来的储户们见取不出钱,更是群激奋,当场便将钱庄的大门砸得碎。

    聚宝斋的钱老板,就站在街对面,摇着折扇,一脸快意地欣赏着这出好戏。

    一个不起眼的布衣少年悄然递上一本账册,旋即隐群,不知所踪。

    钱庄被挤兑的消息传回灵堂,周万贯面如死灰。他明白,这是有在暗中刀,要断他的根基!

    还未等他想出对策,灵堂外便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钱老板领着一群披麻戴孝、手捧灵位的,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他们不烧香,不叩拜,竟将十几个灵位,“哐哐哐”地一字排开,摆在了周文彬的灵位旁边。

    钱老板皮笑不笑:“周大善,令郎不幸,我等也感悲痛。只是这些乡邻,家中也都有亲被你死,连薄棺都置办不起。今借宝地一用,让他们也受些香火,好早投胎。想必周大善慈悲为怀,定不会拒绝吧?”

    这哪里是吊唁,分明是宫!是将一桩桩血债,赤地摊在灵堂之上!

    正当周万贯被气得浑身颤抖,家丁欲上前驱赶之际,府衙的王捕带着几名衙役,不请自来。

    他一脚将一个哭闹的“冤主”踹开,官靴踏在青砖上,响声清脆刺耳。

    他看也不看灵堂上的牌位,只冷冷盯着周万贯:“周员外,你涉嫌放印子钱,死命,如今又添了纵子行凶、烧毁商铺之罪。总督大有令,即刻查封周家所有产业,听候发落!”

    王捕身后一名衙役,将一纸盖着府衙大印的封条,“啪”的一声,贴在了周府的朱漆大门上。那红纸黑字,在惨白灵堂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官府的查封,成了压垮众的最后一根稻。

    他一手创办的“周氏善堂”管事,那个他最信任的远房侄子,率先反水。

    他领着一群被善堂收留的孤儿寡母,冲进灵堂,跪在王捕面前,哭诉自己是如何被周万贯“假意收留,实为家”,又是如何“被”着为他打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

    他一边哭,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高举过:“大,这是他巧取豪夺的铁证!”

    就在周万贯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周氏的族长,他的亲叔叔,拄着拐杖来到灵堂上。

    他当着王捕和所有的面,提起朱砂笔,将周万贯的名字,从族谱上重重地划去。

    “万贯,”老族长声音沉痛,“你所为之事,天理难容,已令我周氏百年清誉蒙羞。自今起,你这一脉,便不再是我周氏族。你好自为之吧。”

    那一抹朱砂红,比鲜血更刺眼。

    商业、官府、名誉、亲信、家族……他赖以为生的五根支柱,在短短半之内,当着满城的面,尽数崩塌。

    而在这一切背后,凌云霄只是在不同的时间,将不同的“证据”,递到了不同的手中。

    这,就是瑶光中,杀不见血的“诛心”之术。

    第六,夜。周府后堂,一盏孤灯如豆。

    周万贯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他身着那件沾染了儿子骨灰的麻衣,形容枯槁,双眼陷,布满了血丝,嘴唇裂起皮,仿佛被抽了所有的气神,只剩下一具行将就木的空壳。

    他麻木地跪在地上,听着门外风声,仿佛在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堂门被猛地推开,一寒风卷了进来。

    当先闯的,是他的亲弟弟周万福,和他那位一向明厉害的弟媳。周万福一进门,便将一本账册狠狠地摔在桌上。

    “大哥!”周万福怒火中烧,声音都在颤抖,“你看看!这都是你的好事!

    如今周家钱庄倒了,铺子封了,连祖宅都要被官府收了去!我们这一房老小,后喝西北风去吗?!”

    弟媳更是尖酸刻薄地指着周万贯的鼻子骂道:“当初就跟你说,做生意要留条后路,你偏不听!现在好了,你儿子死了,你儿疯了,就想拉着我们全家给你陪葬不成?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今天!这祖产必须分!我们不能被你这个丧门星拖下水!”

    她身后,周万福的两个儿子也跟着起哄:“大伯,您可不能这么自私啊!”

    “就是,我们总得有条活路吧!”

    周万贯被这阵仗得抬不起,只是嘴唇哆嗦,却吐不出半个字。

    就在此时,一声沉重的拐杖顿地声响起。

    年过八旬的老母亲由丫鬟搀扶着,缓缓走了进来。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子,老泪纵横,举起手中的藤条,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抽了下去。

    “畜生!我周家世代书香,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丧尽天良的东西!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老太太边打边哭,终是泣不成声。

    周万贯任由藤条落在身上,仿佛早已失去了痛觉。

    正当堂中作一团时,周夫,那个与他同床共枕了二十多年的,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恨,只有平静。

    她手中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是她的几件贴身衣物。

    她走到周万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不像是在看自己的丈夫,倒像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肮脏的仇。

    “周万贯,”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嫁给你二十三年,我图什么?我图你每天回来,身上那子洗不掉的铜臭味吗?还是图你一年到,有三百天都在外面为了你那点『善名』奔波,连家都不回?”

    她猛地上前一步,用力揪住周万贯的衣领,嘶吼道:

    “我说,我想回娘家看看,你说忙,没空!我说,我想给玉儿扯块新料子做衣裳,你说要省钱,要积德行善!我说,文彬想去学堂念书,你说那是旁门左道,不如跟你学做生意!好啊,现在生意做大了,善名也传出去了!你满意了?!”

    她松开手,踉跄地后退两步,指着自己的心,泪水终于决堤而出,声音变得凄厉无比:

    “你把钱都拿出去给外看了,那你把什么留给了我们?啊?你把什么留给了这个家?!你只顾着在外面当你的活菩萨,那你有没有回看看,你的儿子,你的儿,你的老婆,过的是什么子!我二十年没添过一件像样的首饰,玉儿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这就是你给我们的?!”

    “我恨!我恨你那张假惺惺的脸!我恨透了你这副道貌岸然的嘴脸!”

    她喘息着,胸剧烈地起伏,最终,滔天的恨意化作了冰冷的决绝。

    “周万贯,你我夫妻,恩断义绝。明早天亮,我便带玉儿回娘家去,从此……死生不复相见!”

    她话音未落,屏风后忽然传来一阵痴痴的笑声,和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

    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架着一个披散发、神痴傻的少走了出来,正是周如玉。

    她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被撕的嫁衣,脸上涂着七八糟的胭脂,中哼着不成调的喜庆小曲。

    她看到堂中众,竟咯咯地笑了起来,抓起桌上的供果便往嘴里塞,又胡地向众身上扔。

    “吃果果……吃果果……成亲啦……新郎官在哪里呀……”

    她笑着、跳着,将手中的供果扔向自己的父亲。那曾经纯洁无瑕的少,如今却像一块被摔得碎、又被用污泥胡粘合起来的美玉。

    “玉儿……我的玉儿……”周夫再也支撑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扑上前去想抱住儿。

    可周如玉却像受惊的小鹿,尖叫着躲开,双手舞:“别碰我!脏!你们都脏!”

    老母亲手中的藤条“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瘫倒在丫鬟怀中。周万福和他那刻薄的妻子也看得目瞪呆,再也说不出半句分家的话来。

    整个后堂,只剩下周如玉痴傻的笑声,和周夫撕心裂肺的哭声。

    周万贯跪在地上,看着儿疯癫的模样,听着妻子绝望的哭嚎,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握住了一片冰冷的空气。

    他看着儿,那个他曾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掌上明珠。她笑着,向他递过来一颗咬过一的供果,娇声喊道:

    “新郎官,吃果果……”

    “新郎官”三个字,像一柄铁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啊——”

    周万贯发出一声介于呜咽与咆哮之间的怪叫。他双目圆睁,瞳孔中所有的神采,在这一瞬间尽数熄灭。

    而这一切,都被隐在周府对面屋顶上的凌云霄看在眼里。他看着堂中那具仍在微微抽搐的躯体,他知道,这个的“心”,已经死了。

    接下来,只剩下最后一步。

    第七,雨停了,天将明未明。

    偌大的周府,死一般的寂静,昔里门庭若市、迎来送往,此时只剩下一片空旷寂寥。家眷已散,仆役尽逃,连那只看门的老黄狗都不知去向。

    周万贯独自一,坐在空的正堂里。他浑身是伤,衣衫褴褛,发散,脸上、身上满是污渍。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目光所及之处——桌案、花瓶、乃至正堂的立柱上,都已被衙役贴上了刺眼的“封”字。

    天就要大亮了。他知道,再过半个时辰,府衙的就会来正式收宅,到时候他便会像一条丧家之犬般驱赶出去。

    他一生汲汲营营,不择手段,追求的无非是两样东西:名和利。

    如今,利,已被官府充公;名,已随风败裂。

    第一缕晨曦透过残的窗棂,照在他呆滞的脸上。

    他缓缓站起身,解下腰间的丝绦,那是他身上最后一件稍微值钱的东西。他踉跄着将丝绦甩过正堂顶上的房梁,打了一个死结。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曾拥有过一切、如今却一无所有的家,眼中流下两行浊泪。随即,他闭上眼,猛地踢开了脚下的红木方凳。

    “哐当”一声,凳子翻倒。

    悬在半空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随即便在晨风中微微晃,再无声息。

    任务完成后的归途,淮安府外,一处官道驿站。

    凌云霄独自一坐在角落里。他身旁,两名天机阁的“接引”正低声谈,似乎在接任务。

    凌云霄没有听他们说什么,他的耳朵里,此刻正充斥着邻桌几个走南闯北的客商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洛阳那章台楼,真是间地狱啊!那含章夫,啧啧,听说已经被折磨得不成形了。”

    “何止啊!我听说更惨的是她那个书生儿子,叫什么白景离的。为救他娘,反被魔阉了,还弄成了哑,每天就在楼里爬来爬去,专门给他娘收拾那些承欢后的腌臜物……”

    “造孽啊!这玄天帝,当真是个剥皮拆骨不吐渣的魔!”

    “咔嚓”一声轻响,凌云霄手中的粗瓷茶杯竟被捏出了裂纹。

    此刻,两幅画面在他脑海中疯狂织、冲撞。

    左边,是周万贯悬在房梁上那张绝望的脸。右边,是流言中那个在地上爬行、无声清理着母亲受辱秽物的哑。

    一前所未有的荒谬感与彻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

    玄天帝的“恶”,是燎原的烈火,血淋淋、赤,它是摆在明面上神共愤的行。

    而天机阁的“恶”,却是幽谷的兰香,测测、静悄悄,它披着“替天行道”

    的华裳,藏在密的算计之后,杀不见血,甚至让受害者至死都以为是天理循环、罪有应得。

    这两种恶,究竟哪一种更可怕?

    心神激之际,他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来到了千里之外的洛阳,章台楼。

    秋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旧铅灰,湿冷的风卷着残叶,在大街上打着旋儿,平添了几分萧瑟。

    一个瘦弱的身影,正裹着一件烂棉衣,用一块发黑的抹布,麻木地擦拭着。

    那是昨夜客狂欢留下的痕迹——涸的酒渍、黏腻的。

    他爬得很吃力,似乎每移动一寸,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一个满身酒气的魔宗徒摇摇晃晃地从楼上下来,见他挡路,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他背上,骂道:“滚开,别挡大爷的路!”

    那身影在地上滚了几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的对待。

    他只是默默地又重新爬了回去,继续擦拭着那片永远也擦不净的污秽。

    忽然,那个身影抬起,透过肮脏的窗户,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

    那双曾经写满诗书才的眸子里,此刻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灰。

    驿站内,凌云霄缓缓抬起,望向窗外的天空。

    那一刻,两颗同样碎、同样身不由己的灵魂,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对望。

    他想起了不语谷中那柄素白的剑,想起了那个代号“凝霜”的子,以及她眼中那玄冰般的寒意。

    原来,这便是天机阁的“冷剑”。

    不仅是手中的兵刃冰冷,更是握剑之的心,早已被这世道的寒霜冻结。

    而他,如今也已握住了这把剑,踏上了一条未知的新途。

    “我们该走了。”

    两个天机阁的“接引”已经接完毕,凌云霄跟着其中一,翻身上马,两两骑消失在灰色的背景里。
网站无法打开请发送任意内容至邮箱 ltxsba@gail.com 获取最新地址
网站无法打开请发送任意内容至邮箱 ltxsba@gail.com 获取最新地址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最新地址:m.ltxsfb.com www.ltxsd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