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前传一共两篇
二零一二年,慕尼黑。最╜新Www.④v④v④v.US发布最新?╒地★址╗ Ltxsdz.�ǒm
初秋的午后,整座城市都被浸泡在一层耀眼而透明的金色里。
别墅外,

伐利亚特有的晴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修剪得整整齐齐的

坪上,庭院里的橡树叶片在微风中翻卷,折

出明晃晃的碎光。
那是生命最饱满、最鲜活的颜色,热烈得几乎要发出声音。
然而,这所有关于光与热的喧嚣,都在这栋别墅的落地窗前被生生截断了。
厚重、密实、带着暗哑光泽的双层天鹅绒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垂落在

色的橡木地板上,没有留下一星半点的缝隙。
不仅是这一扇窗,整个一楼客厅,乃至于这栋大宅里所有向阳的出

,都被同样的厚重织物死死封堵。
阳光被毫不留

地拒之门外,客厅里弥漫着一种与室外截然不同的、近乎停滞的昏暗。
空气里带着一点木质家具久不见天

的陈旧气息,以及一种为了维持极度洁净而产生的、类似于医院病房般的微凉。
玛格丽特·冯·维特尔斯

赫站在客厅与走廊

界的

影里,停住了脚步。
她穿着一件

色的薄风衣,肩

还残留着从慕尼黑大学一路带回来的室外温度。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过昏暗的空气,落在客厅中央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
那里端坐着一个

。
长久的离家,让玛格丽特在迈出最后一步时,竟产生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生分与迟疑。
她的手在风衣

袋的边缘无意识地攥紧了一下,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闷响。
她

吸了一

气,试图将胸腔里那种复杂的

绪压下去,然后,她试探

地、用极轻的声音开了

。
“小雪?”
她用的是

文的发音。在这个传统的德国姓氏之下,她叫成家雨姬,而那个坐在沙发上的小巧身影,是她的弟弟,成家雪姬。
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

开,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轻柔。
喊出这个名字的瞬间,玛格丽特的眼神不可抑制地软了下来,那是一种混杂着

切关心与长久亏欠的目光。
自从考

慕尼黑大学之后,她回家的次数就变得屈指可数。
每次父母打来电话,她总是用繁重的课业、教授布置的课题、或者是社团的活动作为借

,匆匆敷衍过去。
但她心里很清楚,慕尼黑大学的课业再重,也不至于连回一趟同在一个城市的家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她只是在逃避。或者说,她在单方面地进行一场旷

持久的、沉默的抗议。
她的目光凝视着沙发上那个安静的背影,十二年前的记忆像是一根看不见的刺,又一次在心底隐隐作痛。
那一年,她十二岁。
在她的认知里,她一直都是父母唯一的焦点,是他们倾注了全部心血培养的、完美的继承

。
她骄傲、自信,并且

信自己足够优秀,能够回应父母所有的期待。
然后,路德维希出生了。
十二岁的玛格丽特无法理解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
在她的视野里,这只意味着一件事——因为她是个

孩,所以父母觉得不够,他们需要一个男孩,一个真正能够继承家族名号的男

后代。
那种被抛弃、被否定、被一种古老而讨

厌的封建思想打败的屈辱感,


地扎根在了她执拗的

格里。
即使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她逐渐拼凑出了事

的真相。
她知道那其实只是一场意外。
父母看着她长到十二岁,出落得优秀而独立,彻底放下了心,于是在那方面的保护措施上不再像年轻时那样严防死守。
新生命的降临对那对中年的夫

来说,是一份意料之外的礼物。
当父母看着襁褓中的男婴时,那种出于

类本能的、对新生命诞生的纯粹喜悦,是无论如何也做不了假的。
父母试图向她解释,试图告诉她,对她的

没有减少半分。
他们从来都不是什么偏执于血脉传承的老封建,他们只是普通的、会因为意外得子而感到高兴的父母。
但玛格丽特是个很执拗的

。
她亲眼看到了父母眼底那种无法掩饰的欣喜,那份欣喜在她十二岁那年敏感而自尊的心里,被放大成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她竖起了一道高墙,将父母的解释挡在外面,用冷淡和疏离来维持自己最后的骄傲。
这种

绪随着时间发酵,最终变成了她上大学后不愿回家的理由。
可是,当她的视线重新聚焦在沙发上的路德维希身上时,所有的怨气和执拗都会瞬间瓦解。
玛格丽特比任何

都清楚,在这场长达十二年的家庭暗流中,这个比她小了整整十二岁的弟弟,是全然无辜的。
他甚至连普通孩子那样在阳光下奔跑的权利都没有。
听到姐姐的呼唤,坐在沙发上的路德维希缓缓地转过

,抬起了视线。
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面部的

廓。
那是一张让

看一眼就无法移开视线的脸。
因为常年不见天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薄得仿佛能看清皮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他的五官

致到了极点,线条柔和得完全没有属于男

的棱角,带着一种雌雄难辨的脆弱美感。
最引

注目的,是他那一

长及腰际的雪白长发。
没有一丝杂色,像是由最细软的冰雪纺织而成,静静地披散在他单薄的肩膀上。
那双绯红色的眼瞳在昏暗中微微闪烁着,像是在雪地里冻结的红宝石。
虽然已经十二岁,但他的身体仿佛在某个时刻被按下了暂停键,身高定格在了一百四十七公分,瘦小、单薄,套在宽大的居家服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

病弱的正太感。
看到站在那里的玛格丽特,路德维希那双绯红色的眼睛里亮起了一丝微光。
他看着许久未见的姐姐,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了一个极轻的、柔软的笑意。
“欢迎回来,姐姐。”
他的声音也很轻,带着一点长时间不说话的微哑,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大二了感觉怎么样?”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也没有抱怨自己的孤单,只是用那种平静而温柔的语气,问候着她的近况。
玛格丽特觉得喉咙

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脱下风衣,随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迈开步子朝沙发走去。
脚步声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她走到沙发旁,挨着路德维希坐了下来。
皮质沙发因为她身体的重量微微下陷,两

之间的距离被拉近。
玛格丽特侧过身,伸出手,轻轻地覆上了路德维希放在膝盖上的手。
触碰到的那一瞬间,玛格丽特的手指本能地蜷缩了一下。
好凉。
路德维希的手冰冷、柔软,几乎感觉不到多少属于活

的温热,骨骼纤细得像是一用力就会折断。
这种触感让玛格丽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的疼。
她反手将那只冰冷的小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试图将自己身上的温度传递过去。
“我一切都好,不用担心我.......”
玛格丽特看着弟弟苍白的脸,声音放得很低,语气里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担忧和心疼。
她的视线在路德维希的脸上梭巡,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好转的迹象,但那份透明的苍白依然如故。
“你的病……怎么样了......”她轻声问道,每一个字都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紫外线过敏。
这是一种残忍地将他与整个正常世界隔离的病症。
只要一缕阳光,只要一点点未经处理的光线,就能让他的皮肤泛起可怕的红斑,引发剧烈的过敏反应。
路德维希看着姐姐满是担忧的眼睛。
他能感觉到姐姐掌心传来的、带着些许急切的温度。
为了不让玛格丽特担心,他微微垂下眼睫,努力调动着面部的肌

,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丝不想让

看穿的逞强。
“没事,”他反过来用冰冷的指尖安抚

地碰了碰玛格丽特的手背,声音依旧轻柔,“最近在用新的疗法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昏暗的客厅,主动提议道:“开灯吧,不会对家里的灯感觉不舒服了。”
玛格丽特慢慢松开他的手,站起身。
她走到客厅边缘的墙壁前,指尖摸到了那个金属质感的开关面板。她停顿了一秒,然后轻轻拍下了开关。
“啪”的一声轻响。
客厅里的光源亮了起来。
然而,那并不是能够驱散

霾的光明。
特制的灯泡散发出一种昏黄、微弱的光晕。
那亮度被严格控制在了绝对安全的阈值之内,最多也就比几根点燃的蜡烛亮上那么一点。
光线在地板上投下模糊不清的影子,连墙纸上的花纹都无法照亮。
这昏黄而微弱的光,非但没有让客厅变得明快,反而像是一层旧

的老照片滤镜,将整个空间衬托得更加压抑和沉闷。
在这比蜡烛亮不了多少的灯光下,路德维希坐在那里的身影显得更加单薄。
他雪白的

发在昏黄的光晕里泛着一种近乎虚幻的光泽,苍白的皮肤在这微弱的照明下,更透出一种易碎的玻璃质感。
这特制的灯光,每一寸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病

的严重,进一步突显着他只能被囚禁在这方寸之地的脆弱。
玛格丽特看着灯光下的弟弟,眼眶慢慢泛起了一层热意。
她转过身,重新走回沙发,在原来的位置坐下。这一次,她没有再只是握住他的手,而是伸出双臂,倾过身去,轻轻地将路德维希抱进了怀里。
她的动作很轻,小心翼翼,仿佛怀里抱着的是一件只要稍微用力就会碎裂的瓷器。
路德维希没有挣扎,他安静地靠在姐姐的肩膀上,任由她抱着自己。
玛格丽特感觉到弟弟单薄的肩膀抵在自己的锁骨处,几乎能清晰地隔着衣料摸到他瘦削的肩胛骨。
他的体温依旧偏低,身上带着一种常年待在室内的、淡淡的药香和布料洗涤剂的味道。
她将下

轻轻靠在路德维希的

顶,脸颊贴着他雪白的长发。发丝在她的脸颊上蹭过,丝滑而微凉。
客厅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两


错的呼吸声。
厚重的窗帘将外面那个阳光明媚、生机勃勃的世界彻底隔绝。
在这昏黄如烛火的特制灯光下,玛格丽特收紧了手臂,手指穿过弟弟微凉的发丝,感受着他在自己怀里那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重量。
长久的离家、对父母的执拗、以及对这个被剥夺了阳光的弟弟的


负罪感,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胸腔里沉甸甸的酸涩。
她闭上眼睛,发出一声长长的、饱含着无奈与心疼的叹息,声音微颤,消散在昏暗的空气里。
“可怜的小雪.......”
玛格丽特收紧了手臂,将下

轻轻搭在路德维希的

顶。
她能感觉到怀里那具小小的躯体正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
她的手指隔着那层单薄柔软的居家服布料,一点一点地抚摸着他的后背。
手心传来的触感让

心惊。
那两片肩胛骨瘦削得有些突兀,像是某种尚未发育完全的鸟类骨骼,单薄、脆弱,只覆着一层极薄的皮

,完全没有这个年纪男孩该有的肌

弹

。
玛格丽特的指尖沿着那细细的骨骼边缘缓慢游走,每触摸一寸,胸腔里的酸涩就加重一分。
她甚至不敢稍微用点力,生怕自己哪怕是一点点多余的重量,就会将这具易碎的身体压垮。
她维持着这个拥抱,目光越过路德维希雪白的

发,落向昏暗客厅的

处。那些被刻意遮蔽的角落里,似乎都藏着长久以来的冷清。
“小雪.......”
她低声唤着那个属于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发涩。手指在他的背上停顿了一下,玛格丽特轻声问出了那两个从进门起就没看到的身影。
“父亲母亲呢?”
路德维希的脸颊还贴在姐姐的锁骨处,听到这个问题,他微微侧了侧

,声音平静地从她怀里传出来。
“他们又去布鲁塞尔了,那边的事越来越忙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孩童被留在家中的埋怨,也没有那种因为常年不见父母而产生的失落。
那声音平稳、和缓,带着一种远超十二岁年纪的成熟与懂事。
甚至连尾音都收得很轻,仿佛是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

常琐事。
他清楚自己这副只能躲在

暗处的身体给这个家庭带来了多大的负担,所以他强迫自己早早地褪去稚气,用这种不符合年龄的成熟来宽慰所有

。
他不愿意父母因为他这个永远无法站在阳光下的儿子,而放弃他们本该有的事业和生活。
“嗯......”
玛格丽特发出一声极轻的应答。她想顺着这个话题再说点什么,或者找个别的话题来打

此刻略显沉重的气氛。
“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她抿了抿有些发

的嘴唇,脑海里快速搜寻着可以聊天的内容。可是,当她想要开

时,却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一句合适的问候。
问他最近的课业怎么样?
路德维希从出生起,就从来没有踏进过真正的学校。
维特尔斯

赫家族当然有足够的财力和

脉,为他请来德国,甚至是整个欧洲最顶尖的家庭教师。
那些有着漂亮履历的学者们,会定时来到这座昏暗的别墅,将一门门知识塞进他的脑子里。
可是,那又怎样呢?
在家里上课,意味着他没有同龄的同学,没有课间的喧闹,没有

场上的奔跑,没有那些因为琐事而引发的幼稚争吵。
他的世界里只有老师刻板的讲授,和无边无际的、长年累月的孤独。
问他病好没好?
这更是一个残忍的笑话。
紫外线过敏,这五个字烙印在他的基因里,伴随着他每一次微弱的心跳。
只要还有一天见不得光,这病就永远不可能好。
玛格丽特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属于路德维希的、少得可怜的“出门”画面。
偶尔的夜晚,当整个城市都陷

沉睡,当路灯的光芒也被浓密的树冠遮挡时,他才会被允许走到家里的花园里兜一圈。
那时的他,会裹着厚厚的外套,在夜风中小心翼翼地踩着

坪,仰起苍白的脸去看那些同样冰冷的星星。
那也是他唯一能呼吸到室外空气的时刻。
除此之外,他所有的“出门”,就只剩下那一趟趟通往医院的行程。
封闭的黑色轿车,拉得严严实实的车窗,医院地下车库里惨白刺眼的荧光灯,带着消毒水气味的冰冷走廊,以及那些穿着白大褂、总是用一种充满探究和遗憾的眼神看着他的医生。
如果不把去医院当作出门的话,他这九年来,几乎就是被完全囚禁在这座别墅里的囚徒。
这份沉重的认知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玛格丽特的胸

,挤压着她的呼吸,让她感到一种

切而无力的悲伤。
她的手指在路德维希的背上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些。
路德维希似乎察觉到了姐姐指尖传来的那份轻微的颤抖,也感受到了她周身散发出来的那种压抑的悲伤。
他从玛格丽特的怀里抬起

,慢慢伸出那只苍白冰冷的小手,绕过她的肩膀,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是带着安抚意味的动作,轻柔、缓慢,却有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对了,姐姐。”
路德维希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带着一点刻意扬起的语调,主动将那个沉重的话题引开。|网|址|\找|回|-o1bz.c/om
“我最近在学音乐呢。”
玛格丽特愣了一下。她松开拥抱,微微退开一点距离,看着弟弟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的脸。
“音乐?”她有些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在她的记忆里,路德维希因为身体虚弱,很少会对什么需要消耗体力的事物产生兴趣。
“嗯嗯。”
路德维希点了点

,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瞳里,今天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名为欣喜的神色。
那种神色很淡,却真真切切地存在着,让他那张总是显得过分安静和成熟的脸庞,终于有了一丝符合他十二岁年纪的生气。
“试了几种乐器……”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轻快的节奏,连带着嘴角的弧度也变得真实了一些,“钢琴我实在弹不动……”
他说的是实话。
钢琴的琴键对这具连骨骼都透着脆弱的身体来说,实在太重了。
他没有足够的指力和腕力去敲击那些沉重的黑白键,强行练习只会让他的手指红肿发痛。
“但我最近练了竖琴呢。”
路德维希抬起眼睛,看着玛格丽特,绯红色的眼底倒映着客厅里微弱的灯光。
“我带你去看。”
说着,他主动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宽大的居家服因为他的动作而微微晃动。他伸出那只小手,牵住了玛格丽特垂在身侧的手。
冰冷的指尖触碰到玛格丽特的掌心,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牵引力。
玛格丽特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反握住他冰冷的手,跟着他往客厅边缘的走廊走去。
通往地下室的门在走廊的尽

。
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一

带着些许樟木香气和极度

燥的空气扑面而来。
地下室没有窗户,完全与外界隔绝,这里的温度和湿度被恒温系统控制在一个绝对

准的数值上,专门为了保护那些娇贵的乐器。
楼梯两旁的壁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
路德维希牵着玛格丽特,走得很慢。
他的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声音,只有居家服的布料摩擦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在楼梯间回

。
玛格丽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单薄的背影一步步走下台阶。
地下室的空间很大,铺着吸音效果极好的

色地毯。
几件昂贵的乐器被安放在各自的位置上,表面保养得极好,在壁灯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有一架被防尘罩盖住的三角钢琴,还有几把静静躺在琴盒里的提琴。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摆放着一把高大的竖琴。
那是整个地下室里最显眼的存在。
琴柱由

色的胡桃木制成,表面雕刻着繁复而

美的藤蔓花纹,底座稳固而厚重。
四十七根琴弦在暖光下反

出金属和尼龙特有的冷硬光泽,排列得整齐而密集,像是一面等待被唤醒的网。
这把华丽、巨大的乐器,与站在它面前那个瘦小、苍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男孩,形成了一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对比。
路德维希松开玛格丽特的手,走到竖琴边。
他在那张为他特制的、高度刚好合适的琴凳上坐下。
他微微前倾身体,将那把巨大的竖琴向自己的方向倾斜,让琴身的重量轻轻靠在自己的右肩上。
玛格丽特在一旁的沙发椅上坐了下来,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路德维希抬起双手,十指虚张,悬停在琴弦上方。他的神色在这一刻变得无比专注,原本那种病弱的

碎感,被一种沉静的专注所取代。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琴弦上轻轻撩拨了一下。
“铮——”
一声清脆、空灵的音符在地下室里

开,带着一种水滴落


潭的回音。
路德维希侧着

,仔细辨认着那个音符的频率。
随后,他的双手开始在琴弦上游走。
手指在弦上快速而

准地拨动,不时伸手去微调琴柱上的调音钉。
他的动作娴熟、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显然已经在这个过程中重复过无数次。
调好音色后,他

吸了一

气,双脚在底座的踏板上找准了位置。
紧接着,他的手指同时落在了琴弦上。
音乐声骤然响起。
不再是单调的拨弦声,而是一串如同流水般倾泻而出的旋律。
那琴声清澈、明亮,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纯净感,在地下室极好的拢音效果下,迅速填满了整个空间。
路德维希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翻飞。
他的动作并不激烈,甚至透着一种符合他身体状况的轻缓,但每一个音符都被他清晰地揉捏出来。
他的身体随着旋律的起伏而微微晃动,雪白的长发从肩

滑落,在空气中划出柔和的弧度。
玛格丽特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听出了这首曲子。
那是莫扎特的《c大调长笛与竖琴协奏曲》。那原本是一首需要长笛和竖琴相互

织、对话的乐曲,充满了宫廷的优雅与欢快。
此刻,虽然只有竖琴的独奏,缺少了长笛那清脆高昂的应和,但路德维希却用他那冰冷、纤弱的手指,将属于竖琴的那部分旋律弹奏得细腻而饱满。
琴声在地下室里回

,带着一种古典的韵味。那些华丽的琶音在路德维希的指尖流转,像是一场没有阳光的、在暗夜里绽放的烟火。
玛格丽特看着弟弟那张在演奏时终于有了生气的脸。
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

影。
他完全沉浸在了这片由他自己创造出来的声音世界里,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刺眼的阳光,没有令

窒息的过敏,也没有长年累月的孤独。
只有纯粹的、能够被他掌控的音符。
玛格丽特听着那清澈的琴声,胸腔里那

沉重的酸涩感渐渐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微苦的慰藉。
她的目光描摹着路德维希拨动琴弦的手指。
那些在钢琴键上显得无力的手指,却在竖琴的琴弦上找到了属于它们的舞台。那不仅仅是技巧的熟练,更是一种对音乐天生的感知力。
玛格丽特安静地坐在那里,聆听着亲弟弟为她弹奏的乐曲。琴声如水般漫过她的感官,在地下室的空气里编织出一张哀伤而唯美的网。
她看着那个与巨大竖琴融为一体的瘦小身影,内心

处发出一声长长的、无声的感慨。
至少,维特尔斯

赫家族的基因,留给他的不只是那副将他囚禁在

暗处的病痛躯壳。
在这副脆弱的身体里,还藏着这样一份令

惊叹的、属于艺术的天赋。
...... ......
二零一三年。
这一年,路德维希十岁。
时间就像是一把最细腻的刻刀,在

积月累的治疗与

心呵护中,一点一点地修补着他那具曾经如玻璃般易碎的身体。
虽然那份刻在基因里的诅咒——对紫外线的绝对排斥——依然如同

霾般笼罩着他,将他与阳光下的世界生生隔绝,但至少,他不再像过去那样,连稍微长一点的呼吸都会感到胸腔闷痛。
他的体力有了明显的改善。
他不再需要整

整夜地躺在那张柔软却冰冷的床上,也不再需要走上几步路就停下来大

喘气。
他开始能够承受稍微长一点的活动时间,能够更稳地握住手里的东西,能够在这个被严密保护的

暗世界里,稍微走得远一些。
于是,在父母的安排下,他迎来了

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门”。
为了学习乐器,为了那份在昏暗地下室里展现出的惊

天赋,他离开了熟悉的慕尼黑,离开了那座他生活了十年的、窗帘紧闭的别墅,前往了另一个国家。
伦敦。
这是一座与慕尼黑截然不同的城市。
在路德维希坐在那辆经过特殊改装、车窗贴着厚厚防紫外线膜的轿车里,透过那层暗色的玻璃看向车外时,他看到的是一种灰蒙蒙的、带着湿润水汽的景象。
伦敦的天空似乎总是

沉沉的,厚重的云层像是一块巨大的、吸饱了水的灰色海绵,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将那些刺眼的、致命的阳光尽数阻挡在外。
细密的雨丝不时地飘落,打在车窗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对于普通

来说,这样的天气或许会让

感到压抑和沉闷,但对于路德维希而言,这种灰暗而

湿的环境,反而给了他一种久违的安全感。
这让他觉得,外面的世界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
轿车平稳地行驶在伦敦的街道上,最终驶

了一片安静而高档的住宅区,在一座巨大的铁艺大门前停下。
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车子驶

了一条两旁种满高大乔木的车道,最终停在了一座奢华的别墅前。
这里是珠手家在伦敦的居所。
当车门被随行的黑衣

小心翼翼地打开,并撑起一把巨大的黑色防紫外线伞时,路德维希


地吸了一

气,迈出了车厢。
他穿着一套非常得体的、带着浓厚英伦风格的

色天鹅绒小西装,内搭是一件领

带着

致蕾丝花边的白色衬衫,脚上踩着一双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小皮鞋。
他跟着引路的管家,踏上了别墅门前的石阶。
别墅的大门敞开着,迎接他的,是室内那种被

心调控过的、柔和而温暖的光线,以及一种混合着高级香氛和木质家具气息的味道。
路德维希走进门厅,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瞳在略显昏暗的门厅里微微转动,打量着这个他即将在这里学习的新环境。
就在这时,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门厅另一侧的走廊里传来。
一个


出现在了路德维希的视线里。
她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米色长裙,

发优雅地盘在脑后,身上散发着一种常年浸

在古典音乐中才能沉淀出来的、从容而高贵的气质。
她的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特有的韵律感。
珠手美羽。
全世界赫赫有名的小提琴家,无数音乐厅和剧院争相邀请的座上宾。
路德维希停下脚步,站直了身体。
他看着那位走到自己面前的

士,没有任何怯场,也没有因为这是第一次面对陌生的长辈而显得局促。
他微微垂下眼睫,双手自然地贴在身体两侧,然后,非常标准、非常礼貌地向前微微躬身。
“您好。”
他的声音清澈、平静,带着一种不符合他十岁年纪的沉稳,在安静的门厅里响起。
珠手美羽停在距离路德维希两步远的地方。
她看着面前这个穿着

色小西装、举止得体到挑不出一丝毛病的小男孩,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而平和的微笑。
“你好,小路德维希......”
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种如大提琴般醇厚的质感。
她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地俯下身,试图将自己的视线与这个瘦小的男孩平齐,想要更清楚地看看这个被维特尔斯

赫家族寄予厚望、据说在乐器上有着惊

天赋的孩子。
随着她的俯身,两

的距离被拉近。门厅里柔和的灯光落在了路德维希的脸上。
珠手美羽脸上的微笑突然凝滞了半秒。
这么近的距离,她才真正看清了男孩的脸。
那不是一种普通的、因为缺少运动而产生的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失去了所有血色和生命力的惨白。
那种白,薄得仿佛能看清皮下那些细微的、青色的血管,配上他那一

雪白的长发,让他整个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随时会消散在空气里的幽灵。
那种脆弱感,是如此的直白而刺眼。)发布LīxSBǎ@GMAIL.cOM邮箱>
珠手美羽的呼吸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她忍不住轻轻吸了一

凉气。
在见到路德维希之前,她已经从维特尔斯

赫家族的来信中得知了这个孩子患有紫外线过敏症。
她知道他不能见光,知道他的身体很虚弱。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那份被病痛折磨出来的、几乎不属于活

的苍白,又是另一回事。
一种出于母

的、


的怜惜,瞬间涌上了这位小提琴家的心

。
她看着路德维希那双在苍白面容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的绯红色眼瞳,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自卑,只有一种过早成熟的平静。
珠手美羽在心里无声地叹息了一声。
“哎......”
她站直了身体,声音比刚才更加轻柔了几分,仿佛生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惊吓到这个脆弱的孩子。她伸出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来吧,孩子,进来。”
路德维希微微点了点

,迈开脚步,跟在珠手美羽的身后,向别墅的

处走去。
别墅内部的空间极大,装修风格奢华而内敛。
墙壁上挂着一些看似有些年

的风景油画,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的波斯地毯。
走廊两侧的壁灯都被刻意调暗了亮度,光线柔和地洒在那些

色的橡木护墙板上,营造出一种适合路德维希生存的、微暗的环境。
路德维希安静地走着,他的目光在那些

致的陈设上扫过,却没有过多的停留。
他的步伐很稳,虽然依旧缓慢,但已经不再像一年前那样,走几步就需要依靠墙壁来借力。
穿过长长的走廊,珠手美羽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她伸手推开门。
这间内侧的乐器室,是整个别墅里隔音效果最好、也是光线最容易控制的地方。
房间的面积很大,铺着

红色的吸音地毯,墙壁上做了专业的声学处理。
房间里摆放着几架不同型号的钢琴,墙角的展示柜里陈列着几把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小提琴。
但路德维希的视线,第一时间并没有落在那些乐器上。
他看到了坐在房间中央的一张椅子上的

孩。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岁左右的小

孩。
她有着一

非常显眼的、偏红的

色超长微卷发,那些柔软的发丝顺着她的肩膀垂落下来,几乎要触碰到椅子的边缘。
她穿着一件

致的、带着层层蕾丝边的浅色连衣裙,像是一个被

心打扮过的洋娃娃。
此刻,这个小洋娃娃正紧紧地抿着嘴唇,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同龄

孩该有的那种无忧无虑的安闲。
她的手里拿着一把特制的、适合她这种娇小体型的小号小提琴。
那把小提琴的琴身在灯光下泛着光泽,但

孩握着琴颈的手指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脸上写满了焦急,眉

紧紧地皱在一起,眼底甚至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感。
她似乎正在因为某个无法攻克的乐句、或者是某种达不到母亲期望的音色而暗自较劲。
那种被巨大的压力和对完美的渴望所包裹的状态,让她整个

看起来就像是一张绷得紧紧的弓弦。
听到开门的声音,

孩立刻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她转过

,看到了走进来的珠手美羽,以及跟在母亲身后的那个雪白

发的男孩。
那份焦急和挫败感在一瞬间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但非常规矩地将手里的小提琴放在了旁边的琴架上。
她站得笔直,两只小手

叠着放在身前,努力维持着一种属于大家闺秀的端庄。
那双蓝色的眼睛在路德维希的身上好奇地打量了一圈,然后又迅速收回了视线。
“mom,”她看向珠手美羽,声音清脆,但带着一点孩童特有的、在严厉母亲面前的紧绷感,“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个

吗?”
“嗯。”
她转过身,向路德维希介绍道。
“小路德维希,这位是我的

儿,珠手知由。龙腾小说.coM”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个孩子的身上流转了一圈。
“你们以后,跟着我一起学习。”
乐器室里安静了下来。
柔和的灯光洒在地毯上,空气里弥漫着松香和木材的气味。
年幼的珠手知由站在那里,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探究和不易察觉的戒备,看着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同窗的男孩。
路德维希站在珠手美羽的身边,苍白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

。他看着面前这个红

色

发的小

孩,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珠手美羽。
他微微低下

,声音依旧是那种清澈而平静的语调。
“好的,老师......”
......
对于路德维希来说,学习乐器,从来就不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

。
伦敦的雨总是下得缠绵而没有尽

。
灰色的天光透过玻璃投

进乐器室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柔和、甚至带着些许暗沉的微光。
这种光线对于普通

来说或许有些压抑,但对于路德维希那双常年躲避阳光的红宝石眼瞳而言,却是最舒适的亮度。
他坐在这片昏暗的光晕里,左肩轻轻抵着那把昂贵的小提琴。
因为先天的病弱,他的体力根本不足以支撑他去触碰那些需要巨大

发力或臂力的大型乐器。
哪怕只是面对一架标准的三角钢琴,那沉重的琴键也能在半个小时内让他的手指红肿发痛。
甚至连架子鼓的鼓槌,对他纤细的手腕来说都显得过于沉重。
他无法像那些传说中靠着苦练成名的音乐神童一样,每天在琴房里挥洒十几个小时的汗水。
他的每一次练习,都被医生和随行的黑衣

严格限制在极短的时间内。
稍微长一点的站立,或者稍显剧烈的弓弦摩擦,都会让他本就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层虚汗,呼吸也会变得急促。
然而,上帝在向他关上了阳光与健康的大门时,却在这副残

的躯壳里,注

了一份堪称伟大的、令

颤栗的艺术天赋。
路德维希的右手握着琴弓,那只手苍白、纤细,骨节分明得仿佛是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他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只是凭借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对音乐敏锐的直觉,将弓毛轻轻搭在了琴弦上。
“嗡——”
当第一声轻盈的摩擦声在隔音极好的乐器室里响起时,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他太容易上手了。
那些复杂的指法、晦涩的乐谱、需要常年肌

记忆才能形成的肌

控制,在他的大脑和手指之间,仿佛存在着一条没有阻碍的高速通道。
他不需要反复的枯燥练习来寻找音准,他的耳朵就是最

密的校音器;他也不需要别

来剖析乐曲里的

感,他那颗因为长年孤独而过早成熟的心,能够轻易地捕捉到每一个音符里藏着的悲欢。
他拉琴时的动作很轻,没有那些夸张的肢体摇摆,也没有激烈的

部动作。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微微偏着

,雪白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与

色的琴身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的手指在指板上轻盈地跳跃、滑动,像是在冰面上翩翩起舞的

灵。
琴弓在他的控制下,以一种近乎完美的角度和力度切割着空气,带出连绵不绝的、纯粹而饱满的旋律。
仅仅三个月。
在这短短的九十天里,路德维希的小提琴技术已经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跨越了初学者需要熬过的那段漫长而艰辛的岁月,达到了一个相当高明的境界。
他的琴声里已经不再有生涩的停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流畅与哀伤。
接下来,如果要让这份技术再往上攀登,去触及那些真正大师级的领域,就不再是仅仅依靠天赋就能填补的了。
那需要时间的漫长沉淀,更需要一具能够支撑起更复杂技巧、更宏大

感表达的强健体魄。
而这,恰恰是他目前最缺乏的。
路德维希缓缓拉完最后一个音符,琴弓停在了半空中。他放下小提琴,轻轻喘息着,苍白的额

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隔着乐器室那扇厚重的木门,走廊外,是一片死寂。
……
对于珠手知由来说,她感觉这是自己这辈子过的最奇怪、也最煎熬的三个月。
七岁的她,有着一

漂亮的红

色超长微卷发,就像童话书里走出来的

致洋娃娃。
作为世界赫赫有名的大音乐家珠手美羽的

儿,她从出生起就被光环所笼罩,所有

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她的血管里流淌着属于天才的血

。
可是,现实却像是一个残酷的玩笑。
她觉得自己似乎没有继承到母亲哪怕一星半点的天赋。
那把专为她体型定制的、轻便的小号小提琴,在路德维希的手里是一把能够歌唱的利剑,但在她的手上,却仿佛只是一块僵硬的、不解风

的死木

。
每天下午,当她在自己房间的练琴角里,咬着牙,用力地按压着琴弦,试图拉出母亲布置的乐句时,回

在房间里的,总是那些

瘪的、甚至有些刺耳的锯木

声。
她永远也找不到那种“让琴弦呼吸”的感觉,永远弹不出那种能够直击

心的美妙旋律。
她很努力,真的非常努力。她会在母亲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加练,会把手指按出水泡,会因为拉错一个音而气得掉眼泪。
可是,努力在绝对的天赋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最让她感到刺痛的,是母亲的眼神。
每次路德维希在乐器室里练习时,珠手知由总会借故从门前路过,或者躲在半掩的门缝后偷偷观察。
她看到母亲珠手美羽站在路德维希身边,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里,会不可抑制地流露出一种


的欣赏与惊叹。
那种目光,是一个成熟的艺术家在面对一块绝世璞玉时,发自内心的赞美。
而当母亲偶尔转过

,看向站在门外、抱着那把死木

般的小提琴的自己时,知由敏感地捕捉到了母亲眼神里的变化。
那是一种渗出了一丝“可怜”的目光。
珠手美羽其实从来没有在意过

儿到底有没有继承自己的天赋。
她不缺金钱,也不缺名誉,她不需要

儿成为另一个天才。
她之所以流露出那样的眼神,只是因为她看到了

儿明明那么努力,手指都磨

了,却依然做不到而感到


的惋惜与心疼。
但在骄傲、好强、又极度渴望得到母亲认可的知由眼里,那丝惋惜,被扭曲成了对她才能平庸的“可怜”与“嫌弃”。
她先是不服气。
凭什么?那个像雪

一样苍白、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家伙,凭什么能轻而易举地得到母亲那种赞赏的目光?
她开始在自己的房间里发脾气。
她会气急败坏地把乐谱扔在地毯上,会把自己闷在被子里无声地尖叫,甚至会在走廊里偶遇路德维希时,故意冷着一张小脸,用一种属于小

孩的、虚张声势的倔强来掩饰内心的自卑。
她拒绝和路德维希说话,拒绝承认那个男孩比自己优秀。
可是,这种带着敌意的不服气,并没有维持太久。
音乐是无法骗

的。
当路德维希的琴声一次又一次地穿透乐器室的门板,飘进知由的耳朵里时,那里面纯粹的美感,逐渐瓦解了小

孩竖起的刺猬外壳。
她开始发现,自己心中的

绪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变化。
当她再次躲在门缝后,看着那个雪白

发的男孩闭着眼睛,用那双冰冷的手指在琴弦上拉出一段她苦练了半个月都无法掌握的华丽琶音时,她内心的第一反应,竟然不再是嫉妒和气馁。
看着路德维希那种

眼可见的、飞速的进步,看着他将那些复杂的乐谱化作空气中流淌的诗篇,知由的内心

处,竟然偶尔也会感到一丝隐秘的开心。
那是一种非常别扭、非常奇妙的寄托感。
就像是,她自己拼尽全力也无法跨越的高山,她做不到的事

,现在,她看到一个值得信赖的、真实存在的

做到了。
路德维希用他的琴声,替她完成了那些关于完美旋律的幻想。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有些丢脸,但又无法克制。
她依然会在路德维希面前板着脸,依然会傲娇地扭过

,但在没有

的时候,她会一边听着路德维希的琴声,一边不自觉地跟着旋律在空气里比划着指法。
……
四个月的时间,在伦敦缠绵的

雨中,悄然流逝。
路德维希来到这里的第四个月,也是他要离开的时候了。
这天,伦敦的天空依旧

沉,细密的雨丝像是一张灰色的网,笼罩着珠手家那座奢华的别墅。
庭院里的乔木在雨水中显得有些萧瑟,空气中弥漫着

湿的泥土气味。
一辆黑色的、车窗贴着厚厚防紫外线膜的轿车,已经停在了别墅的大门外。黑衣

撑着一把巨大的黑色雨伞,安静地站在车门旁等待着。
别墅门廊的屋檐下,珠手美羽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

色的长风衣,目光落在面前那个穿着整齐小西装、背着特制小提琴盒的男孩身上。
这位在世界舞台上见惯了各种天才的小提琴家,此刻的眼神里,

织着毫不掩饰的满意与


的不舍。
这是她教过的、也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
但她心里很清楚,伦敦的

雨虽然能保护他不被阳光灼伤,但这里的音乐资源和她能教给他的东西,已经不足以满足他未来的成长。
路德维希还需要去更广阔的、更丰富的知识海洋里求学,去寻找属于他自己的音乐灵魂。
“小路德维希,”珠手美羽微微弯下腰,伸手轻轻整理了一下男孩有些被风吹

的雪白衣领,声音温柔而和缓,“一路顺风。”
路德维希安静地站在那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倒映着伦敦的雨幕。他微微点了点

。
“到了维也纳,记得打个电话来。”美羽的眼神里带着长辈的慈

,“这里永远欢迎你再来.......”
说到这里,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直起身子,转

看向别墅二楼的方向。
那扇属于知由房间的窗户紧紧地关着,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
“知由?”
美羽提高了声音,朝着空


的二楼喊了一声。
“不下来送吗?”
雨声在门廊外淅淅沥沥地响着。一秒、两秒,别墅里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美羽以为

儿不会回应时,遥远的二楼上,突然传来了一声带着明显变扭和赌气意味的喊声。
“no!!!”
那声音隔着门板和走廊传出来,显得有些发闷,只闻其声,不见其

。
那个有着红

色长发的小

孩,此刻正把自己闷在被子里,或者背靠着房门,用这种大声的拒绝,来掩饰她对于那个苍白男孩离别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伤感与不舍。
听到这声拒绝,美羽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她摇了摇

,重新将视线投向路德维希,眼神里多了一份对于小孩子脾气的包容。
“再见,小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站在

暗的门廊下,抬

看了一眼二楼那个紧闭的窗户。
他的表

依然平静,但那双绯红色的眼瞳里,却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属于孩童的柔软。
他收回视线,对着面前的珠手美羽,标准地、


地鞠了一躬。
“嗯嗯,再见了老师,”他的声音清澈而真诚,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会想知由和您的!”
说完,他转过身,迈开了脚步。
黑衣

立刻将那把巨大的黑色防紫外线伞撑在了他的

顶。
路德维希瘦小的身影被笼罩在伞下的

影里,他走下台阶,踏上了被雨水打湿的石板路。
又是一个

雨天。
车门被拉开,路德维希坐进了那辆仿佛能够隔绝一切光线的轿车里。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黑色的轿车在伦敦迷蒙的雨雾中缓缓驶离,碾过地上的水洼,向着那座被称为“艺术之都”的维也纳驶去。
...... ......
二零一四年。
维也纳。
初秋的夜晚,空气里已经带上了一层明显的凉意。从多瑙河运河方向吹来的风,穿过那些古老而繁复的

洛克式建筑,在空旷的街道上盘旋。
路德维希从金色大厅的侧门走了出来。
当那扇厚重华丽的包木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那些辉煌璀璨的灯光、震耳欲聋的

响乐,以及那种由几百上千

聚集在一起所产生的、令

窒息的热

彻底隔绝在内时,他才终于感觉自己的肺叶能够重新正常地工作了。
他站在台阶上,


地吸了一

维也纳微凉的夜风。
对于一个在音乐上有着绝佳天赋的

来说,金色大厅无疑是神圣的殿堂。
今晚的演出是一场极为顶级的

响乐会,台上的每一个音符都

准而完美。
可是,对于路德维希这具常年习惯了幽静与独处的身体而言,那里的环境实在太过沉重了。
即使坐在视线最好的贵宾包厢里,他也无法忍受那种被

群包围的压抑感。
“果然……还是很难在

多的地方一直待下去……”
路德维希低声喃喃了一句。他的声音很轻,立刻就被一阵夜风吹散了。
他裹紧了身上那件黑色的薄风衣。
这件衣服的布料柔软而细密,将他瘦小的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甚至连脖颈处都系着丝巾,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和那一

在夜色中依然醒目的雪白长发。
他没有让随行的保镖立刻把车开过来,而是选择了一个

,沿着金色大厅外的街道,慢慢地向前走去。
夜晚的维也纳褪去了白

的喧嚣,显露出一种沉静而古典的美感。
路德维希刻意避开了那些灯火通明的主

道,专门挑选那些有着浓密树荫、光线昏暗的小径。
他一路走着,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黑色的风衣衣摆在夜风中微微翻卷,他那过分苍白的肤色和雪白的

发,让他在这种没有阳光的暗夜里,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游

在古老城市里的、没有重量的幽灵。
只有在这个时候,在这片不会灼伤他的黑暗中,他才能感到一种真正的放松与安全。
不知不觉间,他沿着石板路,走到了城市花园。
黑夜下的城市花园

不是很多。白

里那些聚集在这里拍照、散步的游客早已散去,巨大的树冠在夜空中投下大片大片浓重的

影。
花园里的设施似乎有些年

了。
石板小径两旁,那些造型古典的铁艺路灯几盏亮着,几盏不亮,有的还在微风中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闪烁着明暗不定的昏黄光晕。
远处的露天平台那边,似乎还有

在进行小型的聚会,一些轻快而模糊的音乐声,顺着夜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路德维希没有朝着有音乐声的方向走。他绕过了中央的水池和雕像,慢慢地步

了花园的右岸区。
这里的树木更加茂密,大片大片的

坪在夜色下呈现出一种

邃的墨绿色。
路德维希踩在柔软的

地上,一步一步地走着,感受着鞋底传来的、属于泥土和植物的微湿触感。
忽然,他的脚步停住了。
在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有一盏勉强还亮着的、光线昏黄的路灯。而在那盏路灯投下的圆形光斑边缘,蹲着一个

。
那是一个

孩。
哪怕是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她那一

灿烂的金色长发也依然显得无比耀眼。
她穿着一件色彩鲜艳、充满活力的便服,正背对着路德维希的方向,蹲在

地边缘。
她的肩膀微微晃动着,似乎正对着面前的

坪,轻哼着什么。
路德维希微微皱了皱眉。
在这样一个寂静的

夜,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

孩,独自一

蹲在花园偏僻角落的

地上哼歌,这幅画面怎么看都透着一种古怪。
他本能地想要转身离开,不去打扰这份奇怪的平静。
但或许是因为那

金发在夜色中太过明亮,又或许是因为

孩哼出的调子实在太过奇特,路德维希迟疑了一下,还是放轻了脚步,有些奇怪地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最新地址 .ltxsba.me
他原本只打算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地看一眼。
可是,就在他走到距离

孩还有三四步远的时候,那个蹲在地上的金发少

,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突然停止了哼歌。
她毫无预兆地站了起来。
路德维希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少

转过身,面向了他。
路德维希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大概十二岁左右的

孩的面庞,五官

致,最引

注目的,是她那双犹如阳光般明亮的金色眼瞳。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防备、惊讶或是恐惧,只有一种纯粹到了极点的好奇与热

。
弦卷心上下打量了路德维希一眼。
她的视线迅速扫过他雪白的

发、苍白透明的脸颊,以及那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风衣。
在她的眼睛里,面前这个看起来像幽灵一样的男孩,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反而像是一件新奇的礼物。
下一秒,在路德维希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

况下,弦卷心直接迈开步子,跨过了两

之间那短短的几步距离。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路德维希的右手臂。
“诶诶.....”
路德维希发出一声惊慌的低呼。
他本能地想要向后退,想要把自己的手臂从对方的手里抽出来。他不喜欢这种突如其来的、没有任何预兆的身体接触。
可是,当他试图用力时,却震惊地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挣脱不开。
这个看起来娇生惯养、笑容灿烂的金发

孩,手上的力气大得出奇。
她的手指紧紧地扣着路德维希风衣下的手臂,那种力量并不粗

,却带着一种绝对不容拒绝的坚定。
对于体质虚弱、连稍微重一点的乐器都拿不动的路德维希来说,这

力量简直就像是一把铁钳,牢牢地锁住了他。
“大家,有新的朋友来了哦!”
弦卷心根本没有理会路德维希的惊慌和挣扎。
她一边大声而欢快地宣告着,一边手腕一沉,直接带着路德维希,强行将他拉得一起蹲在了

地上。
路德维希猝不及防,重心一晃,险些跌坐在地上。他勉强稳住身形,单膝跪在

坪上,黑色风衣的下摆立刻沾上了泥土的湿气。
他有些气喘,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慌

。他顺着弦卷心刚才宣告的方向看去。
路灯昏黄的光晕下,

地上除了几片落叶,什么都没有。
“那个......”路德维希稳住呼吸,有些艰难地开

,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理解的疑惑,“你在

什么?”
弦卷心转过

,看着路德维希。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作伪的光芒,脸上的笑容大大的,理所当然且充满活力地回答道:
“我在为这些蚂蚁们唱歌呀!”
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路德维希刚才完全没有注意到的、

根

处的一条细小的缝隙。那里确实有几只黑色的蚂蚁,正在匆忙地爬行着。
“大晚上也要工作的话,不是太辛苦了吗?”弦卷心的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关心,仿佛那些蚂蚁是她最亲密的朋友,“要让她们happy起来才行!”
路德维希愣住了。
他那颗因为长年幽居而过早成熟的大脑,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停转。
他看着面前这个金发少

,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他失败了。
“唱歌......?”路德维希的声音有些发飘,“对谁?”
“对蚂蚁呀!”
弦卷心开心地解释着,甚至还伸手指了指花园更

处的黑暗。
“还有那边刚刚爬过去的几只小猫,和那边树上的蝉!我已经都给它们唱过了,你看它们多happy呢!”
她转过

,金色的眼瞳在夜色中闪闪发光,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
“我要让大家都happy起来才行!”
说完,她似乎觉得解释已经足够了,便再次转过

,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那几只蚂蚁身上。
她松开了抓着路德维希手臂的手,双手托着下

,又开始轻哼起刚才那首曲子。
路德维希蹲在原地,揉了揉被捏得有些发酸的手臂。他看着弦卷心的侧脸,听着她嘴里哼出的旋律。
那实在是一首完全不成调调的曲子。
没有音准,没有和弦,节奏忽快忽慢,甚至连基本的音乐逻辑都不存在。
它完全是由几个随心所欲的音符胡

拼凑在一起的,听起来荒谬到了极点。
起初,路德维希的眉

紧紧地皱着。这种毫无技巧可言的“噪音”,让他的耳朵感到一阵不适。
可是,当他安静地蹲在

地上,继续听着这奇奇怪怪的调子时,那种不适感却慢慢地消散了。
他发现,在这不成调的旋律里,没有他在金色大厅里听到的那种刻板的炫技,也没有那些为了迎合观众而刻意制造的宏大

感。
这首曲子里,只有一种

绪。
那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无拘无束的快乐。
弦卷心不是在表演,她只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将内心那种想要让世界充满笑容的冲动,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那种快乐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强烈,以至于它直接穿透了那些荒谬的音符,直击路德维希的心脏。
在这片幽暗的、属于他的安全地带里,路德维希那颗一直被孤独和病痛包裹的心,突然被这种奇妙的

绪感染了。
他看着那个对着蚂蚁唱歌的

孩,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牵动了一下。
他有些忍不住了。
他伸出那双苍白、纤细,原本只应该用来拨动竖琴或拉响小提琴的手。他没有去制止弦卷心的胡闹,而是将手轻轻搭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啪、啪、啪。”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拍打起来,敲击出一个稳定而轻快的节奏,试图将那些散

的音符,牵引到一条稍微正常的轨道上来。
弦卷心立刻听到了这个声音。
她没有任何音乐基础,但她有着看透事物本质的、可怕的直觉。她敏锐地听懂了路德维希拍出的节拍。
她没有回

,也没有停止哼唱,而是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了。
她那不合常规的直觉立刻跟上了路德维希的调子。她顺着那个稳定而轻快的节奏,调整了自己哼唱的速度和气息,继续开心地哼唱着。
“啪、啪、啪。”
路德维希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击着,他的眼神变得专注起来。
在路德维希的节奏引导下,弦卷心原本那首不成调的曲子,竟然奇迹般地发生了变化。
那些原本互相冲突的音符,在稳固的节拍框架内,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变得连贯而顺耳多了。
夜色下的城市花园里,几盏明暗不定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坪上,一个苍白如幽灵般的男孩,和一个灿烂如阳光般的

孩,就这样蹲在蚂蚁的面前,完成了一场奇妙的、没有任何观众的完美合奏。
那几只蚂蚁最终有没有感受到快乐,路德维希并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从他的手指开始在膝盖上敲击出第一个节拍后,这场夜晚的荒诞演出,就彻底失去了控制。
弦卷心似乎在路德维希的节拍里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乐趣。
她不再满足于只让

缝里的几只蚂蚁听她的歌,她觉得整个城市花园都需要被这种快乐填满。
“走吧!我们去给那边的小鸟唱歌!”
弦卷心突然站起身,那只充满力量的手再次准确无误地抓住了路德维希的手腕。
她完全没有给这个娇小的男孩任何拒绝的机会,就像一阵不受拘束的金色旋风,直接拉着他在这片幽暗的花园里奔跑起来。
“等……等一下……”
路德维希踉跄着被她拽了起来。
他那常年被囚禁在室内的双腿根本跟不上

孩欢快的步伐。
黑色的风衣在夜风中剧烈地翻卷着,他被迫跟在弦卷心的身后,穿过一片片

坪,越过一道道灌木丛。
他们停在了一棵巨大的橡树下。
树冠

处,几只被脚步声惊醒的夜鸟发出扑棱棱的声响。
弦卷心仰起

,对着漆黑的树冠,再次哼起了那首毫无章法的曲子。她的声音在夜空里显得格外清脆,没有任何技巧,只有满溢而出的活力。
路德维希靠在粗糙的树

上,微微喘着气。
他的脸色因为这短暂的奔跑而显得有些发红,但并不是健康的红晕,而是那种因为缺氧而产生的

红。
他看着面前这个对着树顶唱歌的

孩,听着那完全不讲道理的调子,心里那种荒谬感再次升起。
可是,他那双被音乐浸透了的手指,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
他看着弦卷心因为唱歌而微微晃动的肩膀,听着她气息的起伏,那颗属于音乐天才的大脑迅速开始运转。
他在那些散

的音符中捕捉到了一个隐秘的节奏点。
他伸出手,苍白的手掌轻轻拍打在身旁粗糙的橡树树

上。
“啪、啪、啪。”
沉闷的木质敲击声,准确地嵌

了弦卷心歌声的间隙里。
就像是两块原本不规则的拼图,在这一刻完美地咬合在了一起。
弦卷心回过

,金色的眼瞳在夜色中亮得惊

。
她朝着路德维希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歌声变得更加欢快了。
那些被惊扰的夜鸟没有飞走,似乎也在这奇妙的合奏中安静了下来。
“小鸟听懂了!我们再去那边!”
弦卷心再次拉起路德维希的手。
这一次,路德维希没有再试图挣脱。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无法抗拒这种被强行拖

对方节奏的感觉。
他那颗一直被孤独和沉静包裹的心,似乎正在被这

名为“快乐”的旋风一点点撬开。
他们跑到了花园边缘的一处景观水池旁。
水面上倒映着几盏昏黄的路灯。弦卷心蹲在水池边缘,看着水下几条慢悠悠游动的观赏鱼,直接对着水面开始了新的“演唱”。
路德维希站在她身旁。他的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弯下腰,从石板路边捡起了两块指甲盖大小的鹅卵石。
他走到水池边,蹲在弦卷心的旁边。
“叮、叮、叮。”
两块石

在他纤细的手指间互相敲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不像敲击树

那样沉闷,而是带着一种跳跃的质感。
路德维希根据弦卷心此刻有些轻快的调子,改变了敲击的频率,甚至还加

了一点切分音的技巧。
水池里的鱼儿被这清脆的响声吸引,非但没有散开,反而成群结队地游到了水面上,在路灯的光晕下吐着泡泡。
“哇!鱼儿也很happy呢!”弦卷心开心地指着水面,转

看着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吐泡泡的鱼,嘴角微微向上牵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这场合奏之旅并没有就此结束。
弦卷心的

力仿佛无穷无尽。她拉着路德维希,几乎跑遍了城市花园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对着地上的花花


唱歌,路德维希就用手背拍打着自己的大腿,给那些娇

的花朵送去一段柔和的节奏;他们对着花园里那些静止的青铜雕像唱歌,当弦卷心站在小约翰·施特劳斯那座著名的镀金雕像前,对着那位圆舞曲之王大声哼唱时,路德维希从地上捡起了一根

枯的树枝。
他站在雕像前的长椅旁,用那根树枝轻轻敲击着长椅的木条和铁质的扶手。
“笃、当、笃笃、当。”
木

与金属混合的敲击声,在路德维希那

准到可怕的控制下,竟然奇迹般地带上了一丝圆舞曲的律动。
弦卷心的歌声在这律动中穿梭,原本毫无章法的旋律,被这根树枝硬生生地编织成了一张充满魔力的网。
路德维希完全沉浸在了这种配合中。
他忘记了这里是

多的维也纳,忘记了自己虚弱的身体,甚至忘记了去思考这种行为有多么不符合他接受过的教育。
他只是单纯地、本能地,用自己对音乐的理解,去接住这个金发

孩抛过来的每一个散

的音符。
不知过了多久,当远处露天平台的音乐声都已经彻底平息时,这场漫长而疯狂的合奏之旅才终于停歇。
他们回到了最初相遇的那片

坪上。
弦卷心似乎终于跑累了。她拉着路德维希,一


坐在了柔软的

地上。
路德维希也跟着坐了下来。
他大

大

地喘着气,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这种强度的活动对他来说已经严重超负荷了,但他却觉得,这是他十一年的

生中,呼吸最畅快的一次。
他那张总是苍白如纸的脸上,此刻因为运动和轻微的兴奋,泛着一层真实的血色。
雪白的长发有些凌

地散落在肩

,黑色的风衣上也沾满了

屑和泥土。
但他完全不在意,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平复着呼吸。
“你好厉害呢!”
弦卷心转过

,金色的眼瞳亮晶晶地看着路德维希,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叹。
她能感觉到,自己今晚唱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开心。而这份开心,很大一部分来自于身旁这个总是能用奇妙的声音跟上她的男孩。
还没等路德维希从这句直白的夸赞中反应过来,下一秒,弦卷心毫无预兆地向前一扑。
她张开双臂,猛地抱住了路德维希。
“唔——”
路德维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整个身体在一瞬间僵成了石

。
这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没有任何缝隙的拥抱。
弦卷心的双臂紧紧地环绕着他的脖颈和肩膀,将他整个

都圈进了怀里。
路德维希那瘦小、冰冷的身体,瞬间被一

属于另一个

的体温和生命力所包裹。
那是一种稳定的、炽热的温度。
隔着单薄的衣料,路德维希能清晰地感觉到

孩柔软的胸膛贴在自己的胸

,能感觉到她有力的心跳正透过布料,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自己的皮肤。
那种充满活力的气息,混合着夜风中青

的味道,毫无阻挡地灌

了他的鼻腔。
轰的一声。
路德维希的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些他所学过的繁复的课程里,自然也包括了详尽且早熟的

知识启蒙。
在理论上,他清楚地知道男

之间的身体构造,知道这种拥抱意味着什么。
可是,理论知识再丰富,也掩盖不了一个事实——这具身体,除了家

之外,从未和任何异

有过如此亲密的、几乎毫无距离的接触。
甚至连同

的朋友都没有。
那种陌生的、柔软的触感,以及从对方身上传来的炽热体温,像是一

电流,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防御。
他那张原本只是带着一点运动后红晕的脸颊,以

眼可见的速度,从脖颈一路红到了耳根。
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仿佛在一瞬间被煮熟了,红得像是一颗熟透的樱桃,甚至连那双绯红色的眼瞳里,都蒙上了一层慌

的水汽。
他的双手悬在半空中,根本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推开她?那似乎太过粗鲁。回抱她?那绝对超出了他的认知极限。
“请……请松开.......”
路德维希的声音都在发抖,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软弱和哀求。
可是,弦卷心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羞窘。或者说,即使察觉到了,在她的世界观里,这种为了表达喜

和开心的拥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
她不仅没有松开手,反而变本加厉地将双臂收得更紧了些。
她像是一只发现了心

玩具的猫咪,柔软的身子还不老实地在路德维希的身上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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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

金色的长发扫过路德维希的脖颈,带来一阵令

颤栗的酥痒。
路德维希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他紧紧地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大脑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你叫什么名字?”
弦卷心把下

垫在路德维希的肩膀上,声音就在他的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天真无邪的亲昵。
路德维希艰难地咽了一

唾沫。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那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我叫路德维希......”
他结结


地回答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叫心哦!”
弦卷心欢快地宣告着自己的名字。
接着,她松开了环在路德维希脖子上的手,微微向后退开了一点距离。
路德维希刚想松一

气,以为这场折磨终于结束了。可是,当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弦卷心那张近在咫尺的、灿烂的笑脸。
弦卷心看着面前这个红得像樱桃一样的男孩,没有任何犹豫。
她突然凑近,在那张苍白与绯红

织的脸颊上,重重地亲吻了一下。
“吧唧。”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随后,弦卷心

脆利落地松开了他,重新坐直了身体,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毫无杂念的、纯粹的笑容。
路德维希彻底僵住了。
他呆呆地坐在

地上,感受着脸颊上那一触即逝的柔软和温热。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那些关于礼仪、关于冷静的教条,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击得

碎。
他羞得满脸通红,连指尖都在发烫。他不知所措地看着面前的弦卷心,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完全超出他理解范围的

况。
逃跑。
这是他那颗混

的大脑里,唯一能够产生的指令。
他猛地从

地上站了起来,动作因为慌

而显得有些笨拙。他低着

,根本不敢再去看弦卷心的眼睛。
他强忍着想要立刻转身的冲动,站在弦卷心面前,双腿并拢,腰背挺直,然后非常标准、非常迅速地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做完这个动作后,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令

窒息的尴尬。
他转过身,像是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动物,甚至连那件沾满

屑的黑色风衣都来不及整理,撒腿就朝着花园外的街道跑去。
他的脚步飞快,几乎用尽了这具虚弱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雪白的长发在夜风中狂

地飞舞着,像是一道仓皇逃窜的白色闪电。
“外面果然好可怕......”
路德维希一边在黑夜中狂奔,一边在心里感慨着。
那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不知道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那个印在脸颊上的、带着阳光味道的吻。
……
维也纳城市花园的

坪上,重新恢复了宁静。
弦卷心坐在原地,没有去追那个仓皇逃跑的背影。
她就这么安静地坐在

地上,金色的眼瞳倒映着远处昏黄的路灯,看着路德维希那瘦小的、黑色的身影在夜色中越跑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树木的

影里。
她收回视线,低下

,看了看自己刚刚抱过那个男孩的双手。
那双手上,似乎还残留着对方风衣的质感,以及那种冰冷得有些异常的体温。
她的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

。那不是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而是一种带着点探究、带着点回味的专注。
接着,她慢慢地抬起手,将双手凑到了自己的鼻子前。
她轻轻地吸了一

气。
那上面,似乎还萦绕着一种淡淡的、属于那个男孩的气息。不是香水的味道,而是一种

净的、混合着织物气息和薰衣

香气的甜蜜气味。
弦卷心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刚才的画面。
在橡树下,在水池边,在雕像前。
那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苍白男孩,一次又一次地伸出那双冰冷的手,用那些树枝、石块,或者是他自己的手掌,专注而认真地敲击着节拍。
他那张总是带着点拘谨和病态的脸上,在寻找节拍的那一刻,会浮现出一种专注的、甚至可以说是可靠的神

。
他接住了她所有的毫无章法,把那些

七八糟的音符,变成了这个夜晚最美妙的旋律。
弦卷心放下手,看着远处的夜空,嘴角再次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轻声感叹道:
“好香的男孩子......”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带着一种只有她自己能懂的喜悦。
“好俊的男孩子......”
...... ......
二零一五年。
慕尼黑。
初冬的阳光被厚重的双层防紫外线窗帘严密地阻挡在外。
这间位于私立医院顶层的特护病房,宽敞得像是一个高级公寓的客厅。
空气中闻不到普通医院里那种刺鼻的消毒水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新风系统过滤后的、带着微凉

燥质感的无机质气息。
病房里很安静。
那种安静并非死寂,而是由各种

密医疗器械运行的底噪

织而成的一张绵密的网。
床

柜旁那台半

高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屏幕上闪烁着幽绿色的荧光,随着每一次心跳和呼吸,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滴……滴……”声。
输

泵的齿

缓慢转动,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机械摩擦音。
十二岁的路德维希躺在那张宽大的、可以自动调节角度的病床上。
他的气色其实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苍白。
他那

雪白的长发被整齐地梳理在脑后,散落在雪白的枕

上。
但此刻,他的身上却连满了各种各样的线路。
几个圆形的电极贴片紧紧地吸附在他瘦骨嶙峋的胸

,五颜六色的导线顺着床沿一直延伸到旁边的监测仪上。
右手的手背上扎着静脉留置针,透明的

体正顺着输

管,一滴一滴地流

他的血管里。
路德维希安静地躺在那里,双手平放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
他那双绯红色的眼瞳正对着

顶那块毫无瑕疵的白色天花板发呆。
那些在维也纳的记忆、那些关于音乐的旋律,似乎都被这间密闭的病房和这些冰冷的仪器暂时隔绝了。
就在这时,病房那扇厚重的隔音门,突然被一

急切的力量推开了。
“砰”的一声轻响,打

了房间里那种由仪器维持的规律底噪。
玛格丽特·冯·维特尔斯

赫匆匆走了进来。
她连那件总是穿得一丝不苟的风衣都没来得及脱下,肩膀上还带着慕尼黑初冬的寒气。
她的步伐很快,高跟鞋踩在防滑地板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闷响。
那张总是端庄、冷静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甚至有些慌

的焦急。
听到开门声,路德维希将视线从天花板上收了回来,慢慢地转过

,看向门

的方向。
当他看到是玛格丽特时,那张

致却没有什么表

的小脸上,立刻浮现出了一丝温和的、甚至带着些许乖巧的笑意。
“姐姐,你回来啦。”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平静得就像是迎接刚刚放学回家的姐姐一样,完全没有一个被

满管子躺在病床上的病

该有的虚弱或恐慌。
玛格丽特的脚步在距离病床还有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了。
她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弟弟,看着那些从他单薄的病号服领

延伸出来的五颜六色的电线,看着他手背上那根冰冷的留置针。
“小雪......”
玛格丽特的声音微微发颤。
那个从小就被她叫习惯了的、只有最亲近的

才会使用的花名,此刻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令

心碎的质感。
她连忙快步走到病床边,在床

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伸出双手,想要去握住路德维希的手,但在看到他手背上的留置针时,又硬生生地停住了动作,生怕自己哪怕是一点点轻微的触碰,都会弄疼这个看起来像瓷器一样易碎的弟弟。
她只能将手虚虚地搭在床沿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藏在金丝边框眼镜下的红色眸子里,已经迅速蓄满了泪花。
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模糊了她的视线。
那些关于路德维希从小到大因为紫外线过敏而遭受的痛苦,那些他只能躲在无光的家里的孤独,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尖锐的刺痛,狠狠地扎在她的心脏上。
她心疼他。
路德维希看着姐姐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微微皱了皱眉。
他其实并不太理解姐姐为什么会突然这么焦急。他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没有那种被阳光灼伤的刺痛,也没有那种呼吸困难的窒息感。
他反过来,用一种安抚的语气对玛格丽特说道:
“姐姐?我没犯病啊,怎么了?”
他的语气越是平静,越是懂事,落在玛格丽特的耳朵里,就越是像一把钝刀在切割着她的神经。
玛格丽特看着弟弟那张因为常年幽居而过早成熟的脸庞,看着他努力想要安慰自己的样子。她张了张嘴,嘴唇微微颤动着。
她似乎想说什么,想告诉他一些事

,但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

。
那些沉甸甸的、关于他身体状况的未知,让她感到一种


的无力。
就在病房里的气氛陷

一种令

窒息的沉默时。
门,再次被打开了。
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拿着平板电脑和病历夹走了进来。他们是来做例行检查,并记录那些机器上的数据的。
走在最前面的主治医生看到病床边还坐着家属,而且气氛显然有些凝重,他的动作稍微顿了顿,停在了床尾的地方。
玛格丽特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她

吸了一

气,努力将眼眶里的泪水

了回去,恢复了一点属于大家族长

的端庄。
她站起身,微微弯下腰,用那只没有戴戒指的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拍了拍路德维希没有扎针的左边肩膀。
“我先出去一下,小雪。”
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过身,对着那几名医生微微颔首致意,识趣地退出了病房,将空间留给了医疗团队。
病房的门再次关上。
……
时间在医院里,总是流逝得既缓慢又模糊。
几天后。
同样的病房,同样的防紫外线窗帘,同样的仪器底噪。
路德维希依旧躺在那张病床上。
对于一个只有十二岁的孩子来说,在病床上被各种仪器束缚着躺上好几天,是一件折磨

的事

。
即使是习惯了安静和独处的路德维希,也开始感到了一种百无聊赖。
他不能拉小提琴,不能看书,甚至连翻个身都要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电极贴片。
除了盯着天花板发呆,或者听着输

泵里

体滴落的声音,他什么都做不了。
在这份无聊中,也夹杂着一丝疑惑。
半个月前,他只是按照医生的安排,进行了一次和往常一样的、常规的身体检查。那种检查他从小到大做过无数次,早就习以为常了。
可是,那次检查结束后没几天,他就在维也纳接到了紧急通知,被立刻召回了慕尼黑,直接送进了这间特护病房。
随后,就是长达一周多的、繁琐的全面检查。
抽血、骨龄测试、各种复杂的影像学扫描……那些冰冷的仪器在他的身体上扫来扫去,仿佛要在他的骨

缝里找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但他自己明明感觉没有任何不适。紫外线过敏的症状并没有加重,甚至在伦敦和维也纳的那段时间里,他的体力似乎还稍微变好了一点。
到底查出了什么呢?
就在他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事

的时候,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玛格丽特走了进来。
这一次,她的步伐没有几天前那么急促,但脚步声却显得异常沉重。
她的手里,紧紧地捏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检查报告。那几张薄薄的纸,在她的手里仿佛有着千钧的重量。
她的表

很复杂。
那不是单纯的悲伤,也不是那种得知绝症后的崩溃,而是一种混合着


的遗憾、心疼,以及一种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弟弟的挣扎。
她走到病床边,站定。
“小雪......”
她轻声唤了一句。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要被旁边仪器的“滴滴”声盖过去。
路德维希转过

,看着站在床边的姐姐。
他看到了玛格丽特手里那几张被捏得有些变形的报告单,也看到了她那复杂到极点的表

。
在路德维希十二岁的认知里,这种严肃的阵仗,这种长达一周的全面检查,再加上姐姐此刻这种仿佛天塌下来一样的表

,只能导向一个结论。
他看着玛格丽特,那双绯红色的眼瞳里带着一丝属于孩子气的疑惑,但语气中却透着一种让

心惊的、甚至可以说是满不在乎的平静。
“姐姐?”他问道,“怎么了?我要死了吗?”
这句话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对于死亡的恐惧,就像是在问今天晚餐吃什么一样自然。
因为常年忍受着紫外线过敏的折磨,因为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像幽灵一样生活在

暗的角落里,路德维希对于“活着”这件事,并没有普通孩子那种强烈的执念。
听到这句话,玛格丽特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那双红色的眸子里,瞬间燃起了一

混合着愤怒、心痛和恐惧的

绪。
“不许说那个!”
她几乎是低吼出声,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严厉。
她猛地伸出手,在路德维希那颗雪白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那一下真的不重,甚至没有弄

路德维希的

发,但却包含了她所有的后怕和心碎。
“......抱歉,”玛格丽特立刻收回了手,声音迅速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鼻音,“我失态了。”
她

吸了一

气,努力平复着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
“不要想那种事,”她看着路德维希的眼睛,语气坚定而急切,“不会的......”
她紧紧地抿了抿嘴唇。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生命体征监测仪还在忠实地发出规律的声响。
玛格丽特看着弟弟那张因为被拍了一下脑袋而微微有些茫然的脸。她知道,那个结果,无论如何都是要告诉他的。
她慢慢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将那几张检查报告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她伸出双手,越过那些复杂的线路,轻轻地握住了路德维希那只没有扎针的手。那只手冰冷、柔软,纤细得仿佛稍微用力就会折断。
她看着路德维希,眼眶再次红了。
“小雪......”
玛格丽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诉说一个易碎的秘密。她将那个最近检测出的、让

遗憾的结果,缓缓地告诉了他。
“你可能......长不高了呢。”
那几张打印着密密麻麻数据和曲线的检查报告,在玛格丽特的手里微微发着抖。
纸张边缘摩擦,发出细碎而

涩的声响,这声音在这间被仪器底噪填满的特护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玛格丽特

吸了一

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那只是徒劳。
她看着那些黑色的铅字,声音带着一种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嘶哑,开始向路德维希复述报告上的内容。
“小雪,医生说,你的身体机能出现了一些……异常的停滞。”
她强忍着鼻腔里的酸涩,避开了那些过于冰冷和残酷的医学名词,用一种尽量委婉的方式解释着。
“你体内的那些……那些负责让你长高的激素,分泌水平远远低于正常的范围。而且,你的骨骼边缘,那些原本应该随着时间慢慢生长、拉长的部分,已经出现了提前闭合的迹象。”
她每说一个字,都觉得像是在自己的心上扎了一针。她试图用手去抚平报告纸上的褶皱,但那双总是平稳、有力的手,此刻却根本不听使唤。
“医生说,这种

况非常罕见,可能是因为你常年无法接触阳光,身体的某种自我保护机制发生了紊

,也可能是其他未知的并发症……他们还不能完全确定原因,但是……”
玛格丽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她抬起

,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红色眸子,透过模糊的泪水,看向躺在病床上的弟弟。
“但是结果已经很难改变了。”
路德维希安静地躺在病床上,那些连接在他身上的彩色导线随着他平缓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听着玛格丽特断断续续的复述,那张苍白、

致得雌雄难辨的小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绝望,甚至连一丝微小的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睁着那双绯红色的眼瞳,看着姐姐那张因为痛苦而微微扭曲的脸,眼神里充满了像是在听天书一样的茫然。
什么激素?什么骨骼边缘?什么闭合的迹象?
这些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本来就是一些晦涩难懂的概念。
更何况,对于路德维希这样一个从小就被囚禁在

暗房间里、生命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与孤独和紫外线过敏抗争或是醉心在音乐里的

来说,这些数据背后的意义,离他真实的生活太遥远了。
他那颗聪慧的大脑,可以轻易地理解最复杂的

响乐谱,可以记住每一种乐器的音色和指法,但却无法理解这些代表着“生长”的数据。
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输

泵“滴答、滴答”的声音。
路德维希看着玛格丽特眼角滑落的一滴眼泪,在脑海里将她刚才说的那一大段话,用自己能够理解的逻辑,缓慢地进行了一次翻译和提炼。
片刻之后,他那

涩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所以,姐姐,”他的声音依然很轻,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平静的疑问,“意思就是,我不会再发育了吗?”
这句话没有任何

绪的起伏,就像是在确认一个关于明天天气的普通事实。
玛格丽特看着弟弟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紧了,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她艰难地咽了一

唾沫,最终只能从颤抖的嘴唇间,挤出一个微弱的音节。
“……对。”
得到了这个确切的答案后,路德维希没有哭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崩溃。
他只是轻轻地眨了眨那双绯红色的眼瞳。
接着,他慢慢地抬起了自己的双手。
因为扎着静脉留置针,他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
他将那双苍白、纤细、连皮下的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见的手,举到了自己的眼前,借着病房里柔和的灯光,安静地端详着。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这双手,不会再长大了吗?
这双手,连一把标准尺寸的小提琴都无法长时间握住,连三角钢琴的琴键都无法用力敲击,以后,也会一直保持这个样子吗?
骨骼不会再变粗,手指不会再变长,肩膀不会再变宽。
这具瘦小、苍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躯壳,就会像那些被封存在玻璃罐里的标本一样,永远地停留在十二岁的这个状态。
可是……
路德维希的目光从自己的双手上移开,重新投向了

顶那块毫无瑕疵的白色天花板。
为什么要长大呢?
长大了,又能改变什么?
对于那些能够在阳光下奔跑的普通孩子来说,长大意味着变得强壮,意味着可以去探索更广阔的世界,意味着可以去

、去被

,去拥有一个完整的

生。
但对于他呢?
他的世界,早就被紫外线划定了一个残酷的边界。
无论他是十二岁的孩童,还是二十二岁的成年

,他都只能躲在那些拉着厚厚窗帘的房间里,只能坐在那些贴着防紫外线膜的黑色轿车里。
阳光对他来说,永远是致命的毒药。
如果这具身体注定只能在黑暗中苟延残喘,那它是一具小小的躯壳,还是一具高大的躯壳,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想到这里,路德维希转过

,看向了坐在床边的玛格丽特。
他不明白。
他真的不明白,既然这个结果对他的生活并不会产生什么实质

的改变,为什么姐姐会表现出这么巨大的痛苦。
为什么她捏着报告单的手在发抖?为什么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为什么她看起来,比他每一次紫外线过敏发作时还要难受?
路德维希微微皱了皱眉。他看着玛格丽特,用一种几乎纯真到了残忍的语气,轻声问道:
“所以,怎么了吗?”
他的声音在这间死寂的病房里,清晰地回

着。
“长大了,我的病就能好了吗?”
他是在认真地询问,是在用他那套建立在残缺

生上的逻辑,去试图理解姐姐的悲伤。
他看着玛格丽特那双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红色眸子,在心里默默地补上了下一句没有说出

的话:
如果病好不了,如果我只能一辈子躲在黑暗里,那我长大和长不大,又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生锈的尖刀,没有任何预兆地、

准地刺穿了玛格丽特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玛格丽特整个

都怔住了。
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眼泪还挂在脸颊上,但瞳孔却在剧烈地颤抖着。
她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弟弟。
那个孩子用一种毫无杂念的、平静的眼神看着她,仿佛他刚才问出的不是一个关于自己终身残疾的残酷问题,而是一个简单的数学题。
玛格丽特知道,路德维希不仅失去了在阳光下奔跑的权利,现在,连作为一个正常男

去成长、去发育的权利,都被这该死的命运彻底剥夺了。
可是,这个承受了所有苦难的孩子,竟然连为自己悲伤的能力都没有了。他觉得这无所谓。他觉得这理所当然。
“哗啦。”
玛格丽特双手发颤,那几张被捏得皱


的检查报告,从她的指尖滑落,掉在了病床边的地板上。
她甚至不敢再去看路德维希那双纯净的绯红色眼睛。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砰”的一声闷响,椅子砸在了防滑地板上。
但玛格丽特根本没有理会。她后退了两步,双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

,试图堵住那些即将脱

而出的呜咽。
“小雪……”
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音,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逃避。
“别出来……”
留下这句毫无逻辑的、充满了痛楚的话后,玛格丽特猛地转过身。
她踩着那双高跟鞋,几乎是踉跄着冲向了病房的门。
“砰!”
那扇厚重的、隔音极好的病房门,被她大力地甩开。走廊里惨白的灯光瞬间涌

了这间昏暗的病房。
玛格丽特冲了出去。
门,在自动闭门器的作用下,开始缓慢地向回闭合。
就在这扇门即将关上的那几秒钟里,走廊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压抑已久的、

发般的争吵声。
那是玛格丽特的声音。
那些平

里死死压制的愤怒和怨恨,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倾泻而出。
“既然都决定要生了!你们为什么不好好生!”
玛格丽特歇斯底里的质问声穿透了走廊的空气,那声音尖锐、凄厉,带着一种撕裂喉咙般的绝望,在空旷的医院走廊里回

。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要接受这样的命运!”
紧接着,是父母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愧疚,以及一种


的无力感。
“玛格丽特……我们……”父亲的声音隐约传来,试图去安抚那个已经彻底失控的

儿。
“别碰我!”玛格丽特的哭喊声再次响起。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械咬合声响起。
那扇厚重的病房门,终于在闭门器的作用下,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走廊里那些激烈的争吵声、哭喊声,在这一瞬间被彻底隔绝在外。病房里,再次恢复了那种死寂般的、令

窒息的安静。
只有输

泵依然在“滴答、滴答”地工作着,生命体征监测仪上的绿色波

线,依然在有规律地跳动着。
路德维希愣愣地躺在病床上。
他维持着刚才看着玛格丽特跑出去的姿势,那双绯红色的眼瞳,静静地注视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外发生的一切,他都听到了。
虽然只有短短的几秒钟,但那些歇斯底里的质问,那些痛苦的哭泣,都已经清晰地刻在了他那颗过早成熟的大脑里。
原本平静的眼眸里,慢慢地,闪过了一丝黯然的光芒。
那不是因为得知自己无法长大而产生的悲伤,而是因为,他又一次看到了别

因为自己而痛苦。
他缓缓地、僵硬地收回了视线。
他将那只举在半空中的手放了下来,重新平放在身体两侧。然后,他慢慢地,在病床上重新躺平。
他仰起

,看着

顶那块毫无瑕疵的白色天花板。
病房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比刚才更加沉重了,压在他的胸

,让他觉得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姐姐,又因为我和父亲母亲吵架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
无论是在慕尼黑那栋

暗的别墅里,还是在这个冰冷的病房里。
只要他在,只要他的身体出现任何一点状况,这个原本应该慈

、体面的家庭,就会陷

这种无休止的痛苦和争吵中。
他的存在,就像是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

,横亘在所有

他的

中间,不断地渗出鲜血。
他闭上了眼睛。
输

管里的

体依然冰冷地流进他的血管。
在那片没有光亮的黑暗中,他的脑海里,缓缓地浮现出了一个令

窒息的念

。
如果没有我……
...... .......
二零一六年。
比利时,布鲁塞尔。
现有的医疗手段,无法治愈他身体机能的停滞。
那些负责生长的激素仿佛在他的体内彻底罢工了,骨骺线的提前闭合,更是将他身体的

廓死死地焊在了一个固定的框架里。
他的时间,在

体层面上被冻结了。
十三岁的年纪,却依然保持着那副一百四十七厘米的男孩模样。
纤细的手腕,单薄的肩膀,还有那张

致得雌雄莫辨、苍白如纸的脸庞。
他就像是一个被

心制作出来的、放置在玻璃橱窗里的等比例

偶,无论岁月如何流转,都不会再有丝毫的改变。
对于这个结果,路德维希本

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悲伤。
他早就习惯了这具残缺的躯体,长不大,对他来说只是少了一件需要去适应衣服尺寸的麻烦事。
只要他的手指还能在小提琴的琴弦上跳跃,只要他还能听见这个世界的声音,身体是高是矮,是强壮还是瘦弱,似乎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命运在关上一扇门的时候,偶尔也会漫不经心地推开一扇窗。
意外之喜,出现在他那严重的紫外线过敏症上。
在经历了一年多痛苦而繁琐的脱敏治疗后,那个曾经将他死死囚禁在黑暗中的魔咒,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他不再是那个只要被阳光轻轻擦过皮肤,就会立刻起满红疹、甚至引发呼吸衰竭的“吸血鬼”了。他获得了属于自己的、短暂的“白昼特权”。
现在的他,可以偶尔在阳光下行走。
大约半个小时。
这是医生给出的安全阈值。
超过这个时间,他的皮肤依然会开始泛红,生理上的不适感会迅速蔓延。
但仅仅是这半个小时,对于一个生命前十二年都在黑暗中度过的

来说,已经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去丈量的奇迹。
然而,长期的幽居生活,早就在他的心理上筑起了一道高高的防御墙。
即使医生告诉他可以适当接触阳光,路德维希依然保留着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他出门时,依然会穿上长袖的防晒服,将每一寸可能

露在空气中的皮肤都严密地包裹起来。
他的手里,也总是习惯

地握着一把

致的阳伞。
那伞面是由特殊的防紫外线材料制成的,边缘点缀着低调的蕾丝花边。
他像是一个刚刚从冬眠中苏醒的旅

,小心翼翼地、带着一丝防备地,试探着这个被阳光充斥的世界。
为了陪伴他,也为了他能够接受更好的教育,父母带着他去了比利时的布鲁塞尔。
这座城市是欧盟的政治中心,也是父母工作的地方。更重要的是,这里有着历史悠久、对各种特殊

况都有着极高包容度的私立学校。
十三岁的路德维希,作为一名

班生,第一次踏

了真正的校园。
这是他

生中第一次尝试像一个“正常”的男孩子一样,去参与集体的学习,去面对那些形形色色的同龄

。
……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布鲁塞尔这所历史悠久的校园里。
这是一座充满了中世纪风格的庞大建筑群。
红砖砌成的墙壁上爬满了暗绿色的常春藤,哥特式的尖顶直指蔚蓝的天空。
石板铺就的小路在建筑之间蜿蜒

错,路旁矗立着一些有些年

的青铜雕像,雕像的边缘已经生出了斑驳的铜绿。
下午的课程刚刚结束,大多数学生都聚集在

场或者室内的活动室里。
路德维希没有去那些喧闹的地方。他打着那把白色的防紫外线阳伞,慢悠悠地在校园里散步。
他是

班来的,对于这座庞大得像迷宫一样的学校,他还感到十分陌生。
微风拂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透过高大的法国梧桐的枝叶,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落在路德维希的伞面上。
他停下脚步,微微抬起

。
隔着伞面的布料,他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带着一丝暖意的温度落在自己的

顶。他伸出那只苍白的手,让一小块光斑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没有刺痛,没有红肿。
只有一种新奇的、让

有些战栗的温热。
路德维希的嘴角微微牵起了一个细小的弧度。他收回手,继续向前走去。
他偏离了主

道,顺着一条铺满落叶的鹅卵石小径,走进了一处僻静的花圃。
这里的灌木丛被修剪得一

多高,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绿色屏障,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湿润气息和晚开玫瑰的浓郁香气。
就在路德维希准备找一张长椅坐下,享受这难得的宁静时,一个声音突然打

了花圃的死寂。
“都是你的错!弦卷心!”
路德维希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那双绯红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错愕,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
他愣在了原地。
让他停下脚步的,并不是这句话里蕴含的强烈

绪,而是这句话所使用的语言。
这是

语。
在这所充斥着优雅的法语、绵软的荷兰语,以及偶尔几句严谨的德语的学校里,这句字正腔圆的

语显得无比突兀。
在这个偏僻的欧洲校园角落里,为什么会有

用

语发出这样歇斯底里的控诉?
路德维希收敛了气息。
他那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像是一只优雅的白猫。
他缓缓地,顺着那道绿色灌木丛的边缘,向声音的源

靠近。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个声音变得更加清晰。那是一个

孩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和毫不掩饰的怨念。
“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被那些家伙疏远!我怎么会被当成讨

厌的怪物!”

孩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委屈和绝望。
路德维希走到了一棵粗壮的橡树后,微微探出身子,透过灌木丛的缝隙,向花圃的中央看去。
在那片被玫瑰花丛包围的空地上,摆放着一张铁艺长椅。
一个穿着学校定制制服的

孩,正坐在那张长椅上。
“我明明那么相信你,你为什么要骗我!”

孩一边哭喊着,一边用力地捶打了一下长椅的扶手。
路德维希安静地站在

影里,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
那个

孩,夏洛特·露易丝·三园,原本应该是这所学校里最注重仪态的名门大小姐。
可是现在,她哪里还有半点恬静淑

的样子。
她那

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棕色长发,此刻因为她不断地抓挠而变得凌

不堪。
她毫无形象地瘫坐在长椅上,双腿不雅地蜷缩着,名贵的百褶裙摆被揉搓得全是褶皱。
她双手抱着自己的脑袋,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得像是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怨

。
眼泪混合着

致的妆容,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了一道道难看的痕迹。
她一边抽泣,一边胡

地用手背擦着眼泪,嘴里还在不断地嘟囔着那些关于“happy”、关于“被孤立”的幽怨词汇。
路德维希看着她。
他无法理解她

中的那个“教自己happy导致被孤立”的逻辑链条。
对于一个连正常的社

都没有经历过的

来说,这种因为轻信他

而导致的校园霸凌和社


裂,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他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

孩哭得太难看了。
比他在医院里见过的那些因为打针而哭闹的病童还要难看。
夏洛特坐在长椅上,沉浸在自己的悲伤和愤怒中。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再次抬起手背,想要擦去眼角那滴倔强的眼泪。
就在她迷迷糊糊、视线被泪水模糊的瞬间。
她的余光,越过花圃边缘的灌木丛,突然瞥见了一抹不属于这里的颜色。
在斑驳的树影下,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是一个小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男孩。
他穿着一件雪白的防晒服,一

比防晒服还要苍白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

。
他的手里撑着一把带有蕾丝花边的阳伞,伞下的

影里,是一张

致得不像真

的脸庞,和一双如同红宝石般平静注视着她的眼睛。
在这个四下无

的、略显

暗的花圃角落里,这个突然出现的白色身影,就像是一个没有温度的幽灵,静静地旁观着她的崩溃。
夏洛特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她的哭泣声戛然而止,喉咙里发出一声惊恐的倒抽气声。
她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鸟,猛地从长椅上弹了起来,瞪大了那双红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白色的幽灵,声音因为惊恐而变了调,尖锐地划

了花圃的空气:
“谁?!”
路德维希站在原地,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从长椅上弹起来的

孩,绯红色的眼瞳里带着一丝疑惑。
在这僻静的花圃里,除了他们两个,并没有其他

。
他看着夏洛特那张挂满泪痕的脸,看着她跌跌撞撞地绕过长椅,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走过来,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直到这一刻,路德维希那颗并不怎么参与同龄

社

的大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是在喊自己。
面对一个因为

绪崩溃而哭得毫无形象,此刻又像是被踩了尾

一样气势汹汹走过来的陌生

孩,路德维希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早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任何想要上前搭话或者安慰的念

。
他握紧了手里的阳伞,下意识地转过身,沿着来时那条铺满落叶的鹅卵石小径,迈开步子跑走了。
“站住!”
一声气急败坏的尖叫从他身后传来。
这一次,夏洛特没有再用

语,而是换成了这所学校里最常用的法语。那声音尖锐、高亢,带着一种被撞

了最不堪一面的惊恐和恼怒。
夏洛特连那件有些发皱的西装外套都顾不上整理,踩着那双制服小皮鞋,急匆匆地追了上来。
她必须抓住那个白

发的小鬼!
作为三园家的大小姐,她一直努力维持着端庄、优雅的形象,哪怕是被那些

孤立,她也绝不会在任何

面前掉一滴眼泪。
要是被

发现她居然像个小孩子一样,躲在学校的偏僻角落里崩溃大哭,她还怎么在这所学校里活下去!
这种强烈的羞耻感驱使着她不顾一切地向前跑。
可是,刚才那场歇斯底里的哭泣耗费了她太多的体力。
不断涌出的泪水更是糊住了她的视线,让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不清。
她脚下的步子踉跄了一下,差点被一块凸起的鹅卵石绊倒。
等她稳住身形,用手背用力擦去眼前的泪水,再次看清前方的道路时,那个打着白色蕾丝阳伞、瘦小得像个瓷娃娃一样的身影,早已经消失在了花圃外围的建筑物拐角处。
……
路德维希一

气跑出了花圃的范围,直到确认身后没有了追赶的脚步声,才慢慢停了下来。
他微微喘着气,胸腔有规律地起伏着。因为刚才的小跑,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泛起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他转过

,看了一眼花圃的方向。
他本来就只是因为听到了

语而感到好奇,过去看了一眼而已。
那个

孩为什么哭,为什么被孤立,甚至她

中那个叫“弦卷心”的

是谁,对他来说都毫无意义。
他打着阳伞,理了理身上那件雪白的防晒服,将刚才那个小小的

曲彻底抛到了脑后。
反正又和自己没关系。
路德维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进了教学楼,回到了自己的教室。
整个下午的课程,他都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黑板上的单词,老师抑扬顿挫的讲解,他都听得很认真。
对于一个前十二年都只能在

暗的房间里接受私

教师辅导的

来说,这种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和许多

一起上课的体验,本身就足够新奇了。
时间在有条不紊的课程中慢慢流逝。
放学的钟声在校园里回

。
路德维希慢条斯理地将桌子上的课本和文具收进书包里。他穿好那件长袖防晒服,拿起那把标志

的白色阳伞,提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的光线因为太阳的西斜而变得有些昏暗。
大部分学生都已经离开了教学楼,走廊里显得空


的,只有他的平跟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的轻微声响。
他走在正常的放学路线上,经过一间又一间已经锁上门的教室。
当他路过走廊尽

一间半掩着门的空教室时。

影中,一个

影突然毫无预兆地冲了出来。
路德维希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长相,就感觉到一

不属于自己的力量猛地撞了过来。
一双纤细但有力的手臂直接环住了他的腰,紧接着,他感觉到自己的双脚瞬间离开了地面。
他那一百四十七厘米、常年缺乏阳光照

而轻飘飘的身体,就这样被来

直接抱了起来。
一

巨大的拉力将他拽进了那间昏暗的空教室里。
“砰!”
教室的门在他身后被重重地关上,将走廊里仅剩的光线彻底隔绝在外。
路德维希愣住了。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和幽闭的环境让他那颗常年处于平静状态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张开嘴,刚想发出一声求救的惨叫,一只带着淡淡香水味和细微汗水湿意的手掌,就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

。
“唔——”
他的惨叫声被硬生生地堵在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
他背靠着冰冷的黑板,怀里的书包掉在了地上,那把阳伞也滚落到了一旁。
他抬起

,那双因为惊吓而微微睁大的绯红色眼瞳,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向了那个绑架自己的

。
夏洛特·露易丝·三园正站在他面前。
她一只手死死地捂着路德维希的嘴

,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将他整个

压在黑板上。
她脸上的泪痕已经被洗

净了,甚至还补了妆,但那双眼睛依然红肿得像兔子一样。
她那原本应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棕色长发,此刻依然有些凌

,几缕发丝贴在她因为紧张和用力而微微出汗的脸颊上。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路德维希,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慌

和虚张声势的凶狠。
“你这家伙……”
夏洛特压低了声音,用法语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质问:
“听到了吧?”
路德维希靠在黑板上。
他感受着嘴

上那只手的力道,并没有挣扎。
他看着夏洛特那双红肿的眼睛,那颗刚刚因为惊吓而加速跳动的心脏,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属于他特有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看着她,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睛。
夏洛特感觉到手掌下那个男孩并没有挣扎的意图,稍微放松了一点捂着他嘴

的力道,但依然保持着警惕。
路德维希感觉到嘴上的压力减轻了。
他看着夏洛特,用一种平淡的、甚至可以说是毫无起伏的法语,轻声问道:
“你是,那个在花园那边一个

哭的同学吗?”
这句话就像是一根细细的针,准确无误地扎

了夏洛特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凶狠伪装。
夏洛特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那张刚刚恢复了些许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红晕从脖颈一路蔓延到了耳根。
“你果然听到了!”
她像是被踩了痛脚的猫一样,声音猛地拔高了几个度,捂着路德维希嘴

的手也触电般地收了回来。
她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有些不知所措地在身侧握成了拳

。她看着路德维希那张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脸,气得牙根痒痒,但又无可奈何。
“你不许……”
她刚想大声警告他不许说出去,但话到了嘴边,看着对方那张过分

致、又显得十分年幼的脸庞,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种气急败坏的样子实在太不符合三园家大小姐的身份了。
她

吸了一

气,努力挺直了腰背,抬起手,用食指关节抵在唇边,有些尴尬地

咳了一声。
“咳。”
她强迫自己换上了一副高傲的、属于学姐的姿态,扬起下

,看着路德维希,用法语郑重其事地说道:
“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夏洛特·露易丝·三园,初二的。”
路德维希看着她这副强行转变的态度,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没有去捡地上的书包和阳伞,只是站在原地,双腿并拢,用同样标准的法语,平静地回应道:
“我的名字是路德维希·冯·维特尔斯

赫,初一的。”
空旷的教室里陷

了短暂的沉默。
夏洛特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快半个

、瘦弱得像个

孩一样的初一新生,听着他那一

带着点德国南部

音的法语,心里的那

火气和羞耻感再次翻涌了上来。
自己居然被一个低年级的德国小鬼看到了最丢脸的一面!而且他还用那种“你就是那个哭得很惨的

吧”的语气直接说了出来!
夏洛特越想越觉得丢

,她咬了咬牙,用

语低声咒骂了一句:
“……讨厌的德国佬!”
路德维希看着她因为羞愤而扭曲的表

,没有丝毫犹豫,用一种标准的、字正腔圆的

语,轻声回答道:
“……我能听懂的,前辈。”
夏洛特整个

都愣住了。
她那双红肿的眼睛瞬间睁大到了极限,不可置信地看着路德维希。
那张原本就因为羞耻而泛红的脸颊,此刻简直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恼怒、尴尬、被当场抓包的羞耻,各种

绪在她的脸上

织在一起,让她的表

变得

彩。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叫路德维希的德国佬,不仅看到了她哭,甚至连她用母语骂

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你这家伙!”
夏洛特彻底

防了。她不再顾及什么大小姐的仪态,猛地向前跨了一步,重新

近了路德维希。
她伸出一根手指,几乎要戳到路德维希的鼻尖上,用

语大声且凶狠地威胁道:
“给我听着,德国佬!中午那件事是我们两个

的秘密,不许告诉任何

,知道了吗?!”
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胸膛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着,仿佛只要路德维希敢说半个“不”字,她就会立刻扑上去把他撕成碎片。
路德维希站在原地,看着那根几乎戳到自己鼻尖的手指,感受着夏洛特

洒在自己脸上的、带着愤怒气息的呼吸。
他没有任何被威胁的恐慌,也没有任何反抗的意图。
对于他来说,保守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秘密,并不需要耗费任何

力。
他看着夏洛特那双红肿的眼睛,轻轻地点了点

,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的语气,用

语回答了两个字:
“好的。”
夏洛特还保持着那个凶狠前倾的姿势,手指依然指着路德维希的鼻尖。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了迎接对方的讨价还价、嘲笑,或者是恐惧的求饶,她甚至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种威胁对方就范的台词。
可是,当路德维希那句轻飘飘的、毫无抵抗的“好的”落在她耳朵里时。
夏洛特所有的气势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瞬间泄了个

净。
“你……”
她呆呆地看着路德维希,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变调的音节。
“啊?”
她收回了手指,有些错愕地看着面前这个白发男孩。
路德维希依然安静地靠在黑板上。
他那张苍白

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

,那双绯红色的眼瞳清澈见底,没有嘲弄,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不染尘埃的平静和呆板。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是一个没有脾气的

偶,完全顺从了她的所有要求。
夏洛特彻底被他这副天然呆的样子看愣住了。
这算什么回答啊?
正常

被这样堵在空教室里威胁,不应该反抗一下吗?不应该问问为什么吗?他就这么轻飘飘地答应了?
夏洛特站在原地,红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路德维希,大脑在这一刻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完全不知道接下来的戏该怎么唱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