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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修改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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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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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江,是这片大陆上最为浩的第一大江。地址LTXSD`Z.C`Om最╜新↑网?址∷ WWw.01BZ.cc

    它横贯东西,江面最阔处足有十余里,水天相接,烟波苍茫,北岸望不见南岸的树梢。

    江水自西而来,裹挟着高原的泥沙与雪山的寒意,一路奔涌东去,将整片大地生生切作南北两半。

    千百年来,这条大江便是中原与南方诸州的天险——两岸的风物、言语、民,皆因这一水之隔而迥然不同。

    常江下游以南,便是湖州。

    此州水网纵横,大大小小的湖泊如碎玉般散落在大地上,星罗棋布。

    大者方圆百里,烟波浩渺,一眼望不到对岸;小者不过数顷,藏于村落之间,水丰茂,白鹭翩翩。

    湖与湖之间由密如蛛网的河道相连,舟楫往来,渔歌互答。

    时值初冬,湖州的水退去了几分丰沛,湖面愈发开阔清瘦。

    莲叶早已枯败,残梗兀自挺立在水面上,褐色的叶卷垂着,偶有几片枯叶漂浮在浅水处,被风推着缓缓打转。

    岸边垂柳的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光秃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摆动,偶尔拂过水面,划开一道道细而凉的涟漪。

    远处青山褪去了黛色,换上一层清浅的灰蓝,倒映在澄澈的湖水中,虚实之间,更显寂寥。

    渔撑着乌篷船穿行在残荷之间,船的鸬鹚缩着脖子立在船沿上,偶尔抖一抖羽毛,不再频繁水。

    岸边的水田已经收割殆尽,留下一行行整齐的稻茬,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村落里的炊烟比往更浓,在冷空气中缓缓升起,混着湖面上的薄雾,将整个湖州笼罩在一层淡灰色的清寂之中。

    这便是江南。

    没有西北的戈壁黄沙,没有北地的寒风大雪,只有温润的水汽、绵密的细雨,还有那无处不在的、柔软得能将心都泡软的水。

    两道月白色的身影御剑掠过天际,在湖光山色间拖出两道细长的银线。

    当先一二十七八岁模样,剑眉朗目,鼻梁高挺,面容英气俊朗。

    一黑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向后飘扬。

    月白色的劲装裁剪得极为合身,领与袖处以金丝绣着致的云纹,如金之锋锐。

    腰间束一条银色蹀躞带。

    龙行御剑当先,衣袂猎猎。那月白劲装上的金丝云纹在晨光下隐隐泛光,内敛而锋利。

    他的身侧稍后半丈,田直紧紧跟随着。

    田直比他矮了半,圆脸浓眉,面容敦厚,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同样是月白劲装,衣领袖的云纹以金线绣就,也是金脉弟子。

    两一前一后,掠过一个方圆数十里的大湖。湖面上倒映着二御剑的身影,从莲叶上方一闪而过,惊起一滩鸥鹭。

    田直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开道:“龙师兄……哦不,龙长老。”

    他顿了顿,偷偷看了一眼龙行的脸色,才继续说道:“咱们这一路东行,我留心察看了沿途妖踪,发现这湖州的妖族,比往年多了何止一倍。且其中大半都不是湖州当地的妖族,连妖气的味道都与本地不同。这东海异变的传闻,看来并非空来风。”

    龙行没有回,声音从前方传来,清朗如泉:“田师弟,你太过拘谨了。我虽因通玄境便依门规晋升了长老,可在你面前,我还是当年那个与你一同在金脉修行的龙行。你大可还叫我龙师兄。”

    田直一怔,随即憨厚地笑了笑,挠了挠:“是,龙师兄。”

    他望着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心中涌起说不清的钦佩。

    这位师兄,门不过二十余年,便已至通玄境巅峰。

    金脉功法以锋锐着称,最重心磨砺,需如琢玉般一刀一刀剔除杂念,方能大成。

    旁穷尽一生都未必能突的瓶颈,在龙行面前却如薄纸般一戳即。

    不依靠机缘,不仰仗丹药,纯粹是天赋使然,如水到渠成,不假外求。

    听说他的二弟龙啸也不慢,同一批门,如今已是通玄境中阶。

    但听闻龙啸这些年历经生死,机缘无数,才走到这一步。

    而龙行——田直亲眼看着他从御气到凝真,从凝真到通玄,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扎实,根基之牢固,在同辈中无出其右。发]布页Ltxsdz…℃〇M

    纯粹的天赋。

    这两个字说起来轻巧,可真正见过的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令绝望的耀眼。

    田直正出神,忽见龙行身形一顿,悬停在半空中。

    他忙收住身形,顺着龙行的目光望去。

    下方的湖边是一处不大的村落,不过二三十户家,依湖而建,房屋多是青砖黛瓦,错落有致。村有一株老槐树,树冠如盖。

    此刻,那株老槐树下,横着几具尸体。

    龙行的眉微微皱起,眼中寒芒一闪。

    “有妖气。”

    两个字,冷如冰碴。

    田直凝神感应,面色骤变。

    那妖气浓郁而戾,绝非寻常小妖,且不止一,至少有七八道正汇聚在村中某处。

    而其中最强大的一道,竟让他脊背生寒——那是蜕凡境的气息,相当于族的通玄境。

    “走。”

    龙行只吐出一个字,身形便如离弦之箭俯冲而下。田直不敢怠慢,紧随其后。

    那村落中,已是间炼狱。

    七八妖兽正在村中肆虐。

    它们皆保留着浓烈的兽类特征——有的颅扁平如鱼,腮裂在颈侧一开一合;有的指间带蹼,手臂上覆着细密的鳞片;有的眼珠凸出,没有眼睑,直愣愣地瞪着,说不出的诡异。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村民的尸体,有的被利爪开膛,有的被巨力震碎颅骨,血水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淌,汇村的小溪,将那一汪清水染得通红。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抱着幼童,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一鱼首身的妖物正朝她步步近,嘴角挂着腥臭的涎水,利爪在晨光下泛着寒光。

    “不要……不要过来……”老妪的声音沙哑而绝望,将幼童紧紧搂在怀中。

    那妖物咧开嘴,露出满细密锋利的尖牙:“老婆子,赶紧让开,老子要吃细皮的娃娃,不让开,连你一起吃。”

    它抬起利爪,正要落下——

    一道银白色的剑光从天而降!

    那剑光快得不可思议,甚至没有空之声,只有一道极细极亮的银线,从云层直贯而下,准地斩在妖物抬起的利爪上。

    “噗——”

    鲜血迸溅。那条布满鳞片的手臂齐肘而断,飞出去丈许,落在地上还在抽搐。妖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踉跄后退,凸出的鱼眼满是惊骇。

    它抬望去。Www.ltxs?ba.m^e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从半空中飘然而落,衣袂翻飞,金丝云纹在晨光下流转如波。

    一柄银白长剑握在手中,剑尖斜指地面,一滴血珠正沿着剑刃缓缓滑落。

    龙行落在那老妪身前,背对着她,面朝群妖。

    他的声音很平静,淡淡开。

    “大胆妖孽,还不退开。”

    那几妖物面面相觑,随即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

    “就你一个?”其中一个会说话的妖族开嘲笑,“哈哈哈,中原的正派修士都是这般不知死活么?”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其他的妖族显然还未学会言,但是也在发出他原本的声音在笑。

    笑声未落,领的妖物踏前一步。

    那是一蜕凡境的大妖,身形比同侪高出一有余,通体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颅似鱼非鱼,阔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密密麻麻的尖牙。

    一双竖瞳呈暗金色,冰冷而无,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龙行。

    “物修士的小辈。”它的声音低沉浑厚,如同碎石摩擦,“老子不想多生事端。你此刻跪着离开,老子权当没见过你。若执意要管——”

    它抬起手,利爪上缠绕着一层幽蓝色的妖力,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老子不介意多杀一个。”

    龙行看了它一眼。『&;发布页邮箱: )ltxsbǎ@gmail.cOm

    那一眼很平淡,平淡得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可田直知道,龙师兄越是这般平静,便越是动了真怒。

    “田师弟。”

    “在。”

    “护住村民。”龙行将剑鞘抛给田直,双手握剑,剑尖抬起,指向那大妖的眉心,“这些,给我。”

    田直接过剑鞘,二话不说掠向那些幸存的村民,将众聚拢在一处,金脉真气外放,凝成一面淡金色的屏障。

    那大妖的竖瞳微微收缩。

    “既然想死,老子成全你!”

    大妖喝一声,幽蓝色的妖力从体内轰然炸开,化作无数道冰蓝色的寒芒朝龙行激而去!

    那寒芒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汽被瞬间冻结,凝成细密的冰晶,簌簌坠落。

    龙行不退反进。

    他脚下步伐极快,却不是雷脉那种雷霆万钧的迅猛,而是一种行云流水般的从容——每一步都踏在寒芒的空隙之间,身形如银针穿梭,从铺天盖地的攻击中穿行而过。

    银白色的剑身在晨光下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每一剑都准地斩在一道寒芒之上。

    没有龙啸那种雷脉的轰鸣,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极致的锋锐。

    “叮叮叮叮——”

    一连串清脆的碰撞声如同玉珠落盘。那些幽蓝色的寒芒在剑锋之下纷纷崩碎,化作漫天的冰晶碎屑,在阳光下折出七彩的光芒。

    大妖面色微变。

    它没想到这个年轻竟能如此轻松地接下这一击。

    而龙行,已经欺近到三丈之内。

    “苍衍金道——”

    龙行手腕一转,“锋芒”剑上的真气骤然凝聚,银白色的剑身上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金色纹路,如同山峦的脉络在剑身之上蔓延。

    那些纹路越亮越盛,最终整柄剑都化作一道刺目的金光。

    “——青锋剑斩!”

    龙行一剑斩出。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没有繁复的变招,只有最纯粹的、最直接的——斩。

    可就是这一斩,让在场所有妖物都变了脸色。

    那剑光掠过,所到之处,天地间竟有一瞬的沉寂——不是声音消失了,而是那道光芒太过纯粹,纯粹到让周遭的一切都黯然失声。

    那光芒本身更是奇异,看似轻飘飘一缕银线,落下来时却沉如千钧,仿佛整座山脉的重量都凝在了那薄薄一片剑光里;可你若真去接它,又会发现它轻得像一羽鸿毛,锋锐得连风都被削成两半。

    厚重与凌厉、沉雄与轻灵,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在剑光中浑然一体。

    大妖瞳孔骤缩,本能地察觉到了致命威胁。它喝一声,双臂叉挡在身前,幽蓝色的妖力疯狂涌出,在身前凝成一面三尺厚的冰晶壁垒。

    剑光斩在冰壁上。

    只听得一声细微的、如同利刃划丝绸的声响——“嗤——”

    那道凝实的金光毫无阻碍地切开了冰壁,如同热刀切牛油。冰壁从中裂成两半,断面光滑如镜,映出大妖那张惊骇欲绝的脸。

    剑光去势不减,直取大妖胸腹。

    千钧一发之际,大妖拼尽全力侧身闪避。金光擦着它的左肋掠过,带走了一大片鳞片和血。

    “嗷——!”

    大妖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嚎,踉跄后退,左肋处鲜血狂涌,露出其下白森森的骨骼。它低看了一眼伤,暗金色的竖瞳中满是不可置信。

    一剑。

    仅仅一剑。

    它修炼了数百年的妖体,在这柄银白长剑面前,竟如同纸糊。

    龙行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

    他身形再动,这一次更快。

    月白色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真身已出现在大妖身侧。m?ltxsfb.com.com

    “锋芒”剑自下而上一撩,银白色的剑光如同月牙升空,直取大妖咽喉。

    大妖咬牙,双爪齐出,幽蓝色的妖力化作两柄冰刃,与剑光狠狠撞在一起。

    “铛——!”

    金铁鸣之声震耳欲聋。

    龙行纹丝不动,大妖却连退数步,爪震裂,鲜血顺着鳞片的缝隙渗出。它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恐惧。

    面前之虽与它同境,可根基之厚、剑术之湛,远非它这种靠吞食血食堆砌上来的妖物可比。

    逃。

    这个念刚在脑海中浮现,龙行已再次出手。

    这一次,他双手握剑,将“锋芒”举过顶。剑身上的金色纹路疯狂流转,一道道刺目的光从剑身处涌出,将整柄剑映照得如同一烈。

    空气中的灵力开始疯狂涌动,从四面八方汇聚到那柄剑上,形成一眼可见的灵力漩涡。

    大妖的脸色彻底变了。

    它感受到了——那一剑中蕴含的,是足以将它从这世间彻底抹去的毁灭之力。

    “不——!”

    它嘶吼着,拼尽毕生修为催动妖力。

    幽蓝色的光芒从体内疯狂涌出,在它周身凝成一层又一层的冰甲,每一层都厚达数寸,层层叠叠,将它裹成一个巨大的冰茧。

    同时,它转身就逃。

    龙行没有追。

    他只是将那一剑,劈下。

    “苍衍金道——”

    他开,声音平静如水。

    “——劈山断岳。”

    一剑落下。更多彩

    那一瞬间,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道剑光。

    剑光落在那大妖身上。

    冰茧如同不存在一般,从正中裂成两半。

    大妖的身体也如同不存在一般,从顶到胯下,出现了一道极细极直的红线。

    它保持着奔跑的姿势,迈出一步。

    然后,身体从中分成两半,分别向左右倾倒。内脏和鲜血“哗”地涌出,在青石板上摊开一大片猩红。

    大妖的眼睛还睁着,暗金色的竖瞳中凝固着最后的恐惧与不甘。

    它到死都没能想明白——这个年轻,怎么能强到这种地步。

    …………

    余下的妖物早已吓得肝胆俱裂。

    它们那蜕凡境的首领,在这族修士面前连三剑都没撑过,便被一剑劈成了两半。

    “跑——!”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剩下的六七妖物四散奔逃。有的跃上屋顶,有的钻小巷,有的甚至现出原形,化作数尺长的大鱼想要从水路遁走。

    龙行没有追。

    他只是将“锋芒”剑横在身前,左手并起剑指,缓缓拂过剑身。

    银白色的剑身上,那些金色的山形纹路重新亮起,如同被唤醒的山峦脉络。

    他吸一气,剑指在剑尖处一顿。

    “去。”

    一字落下。

    “锋芒”剑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流光从手中飞出,速度快得眼根本捕捉不到轨迹。

    田直只听见一阵密集的空声——“咻咻咻咻”——如同数百只利箭同时离弦。

    那道银白色的流光在村落中穿梭回旋,每一次转折都留下一道刺目的光痕,在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光网。

    一跃上屋顶的妖物刚跑出两步,银光从它胸穿过。它低看了一眼胸的血,轰然倒下。

    一钻小巷的妖物被银光追上,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颅便飞上了半空。>Ltxsdz.�ǒm.com

    一现出原形跃湖中的大鱼,才刚沾到水面,银光便从水中贯穿而过,将数尺长的鱼身钉在岸边的石阶上,尾还在啪啪地拍打着水面。

    不过三息。

    村落中重新归于寂静。

    那道银白色的流光在斩杀最后一妖物后折返,悄无声息地归龙行腰间的剑鞘。

    “锵”的一声,清脆而沉稳。

    龙行收回剑指,衣袍上甚至没有沾上一滴血迹。

    田直看得眼睛放光,道:“龙师兄,你这手‘御剑术’,怕是金脉通玄境长老也没几个比得上了。”

    龙行没有接话,只是转身走向那些幸存的村民。

    …………

    幸存者不到十,大多是老、和孩子,此刻都蜷缩在田直布下的金色屏障内,浑身发抖,有的在低声啜泣,有的目光呆滞,显然被方才的惨状吓坏了。

    那位被龙行救下的老妪抱着幼童,颤巍巍地跪了下来,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

    “多谢仙师……多谢仙师救命之恩……”

    她这一跪,其余村民也纷纷跪倒,磕如捣蒜。

    一个中年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声音嘶哑:“我当家的……我当家的被那些妖怪活活撕了……若不是仙师……若不是仙师……”

    龙行上前一步,双手扶起那老妪。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着那些受惊的幼童:“老家不必如此。降妖除魔,本就是我苍衍派的职责。”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递给老妪:“此丹以清水化开,每服一碗,可驱散体内因妖气侵染而生的寒毒。”

    老妪接过瓷瓶,双手还在抖,嘴唇翕动了几次,却只挤出两个字:“仙师……”

    龙行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环顾四周,看了一眼那些被妖物残杀的村民遗体,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他转身走向村,田直连忙跟上。

    身后,那些村民依旧跪在地上,望着两道月白色的背影。

    老妪抱着幼童,中反复念叨着“仙师”二字,浑浊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幼童的额上。

    …………

    走出数十步,龙行停在湖边,眉微蹙,望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出神。

    田直跟上来,回望了一眼那个渐远的村落,叹了气:“龙师兄,你看——”

    他指着方才那几妖物毙命的地方。

    尸体在死后现出了本相,横七竖八地躺在村。

    最大的那蜕凡境大妖,现出原形后足有两丈余长,浑身青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阔獠牙,赫然是一条海中的凶鱼。

    “又是海鱼。”

    田直蹲下身,翻看了一下大妖的尸身,站起身拍了拍手,面色凝重:“不是湖州本地的水生妖族。这已经是咱们这一路来遇到的第三拨了。鲅鱼、带鱼、海鳗——全是东海里的东西。”

    龙行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东方的天际。

    那里,天与湖相接,水天一色,分不清界限。

    “它们翻越常江,湖州腹地,必然不是为了游山玩水。”田直继续道,“要么是被什么赶出来的,要么是在搜寻什么,要么——”

    “是有命令。”龙行终于开,声音沉静。

    他收回目光,看向田直:“东海异变,绝非空来风。这些海族妖族内陆,若无引导,不可能成群结队地越过常江天险。”

    田直一怔:“龙师兄的意思是……有在背后驱使它们?”

    龙行没有回答,只是从腰间取出一方帕子,擦拭着“锋芒”剑鞘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继续往东。”他说,“去东海。”

    田直点了点,正要说什么,忽然抬望向西边的天空。

    一只通体莹白的玉鸽正从云层中穿出,双翅舒展,朝着龙行的方向疾掠而来。

    那玉鸽通体由灵气凝聚而成,通体温润如玉,双翅每扇动一下,便在空中留下一串细碎的白色光点,如同星屑洒落。

    “门中的飞鸽传书。”田直道。

    龙行抬起左臂,玉鸽轻巧地落在他小臂上,收拢双翅,歪着脑袋,一双由灵气凝成的眼睛晶莹剔透。

    他伸手从玉鸽腿上的竹筒中取出信笺,展开。

    信上的字他认识,正是龙吟的手笔。

    龙行从读到尾,一个字都没有漏过。

    田直在一旁静静等着,看着师兄的脸色。初时还算平静,读到中间时眉微微蹙起,到了最后——

    那双剑眉朗目的英俊脸庞上,眉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田直的心咯噔一下。

    他跟随龙行多年,极少见师兄露出这般神。龙行是那种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能让他皱眉的,必定不是小事。

    “龙师兄……怎么了?”

    龙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信笺最后几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过了许久,他才开。

    “我二弟……”

    田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你二弟?龙啸师兄?他……怎么了?”

    龙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信笺上,仿佛要从那些字迹中读出更多的、字面之外的东西。

    龙吟的字迹他太熟悉了——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习字,一起在止剑村的私塾里被老先生打着戒尺纠正笔锋。

    二弟的字端正沉稳,一笔一划都透着不肯马虎的执拗;三弟的字则飘逸灵动,常常写着写着就飞了起来,被老先生骂作“鬼画符”。

    可这一封,龙吟的字迹却端正得不像他。

    每一个字都写得极慢、极用力,笔画间有轻微的颤抖,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却又不得不把那些话一字一句地写下来。

    龙行能想象得出,三弟写信时那张总是挂着促狭笑容的脸,是怎样一点一点变得惨白,那双总是弯成月牙的眼睛,是怎样一点一点泛红。

    “龙啸,我二弟他……重伤濒死。”

    四个字从龙行中吐出,很轻,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可田直看见,龙行握着信笺的手,指节泛白。

    “褐山谷一战,他亲手斩杀了万化宗副宗主胡无方。”龙行继续说,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是风雨前最后的压抑,“后来万化宗宗主万征赶回,已归一境,与林阳师叔大战,最终失控魔,引体内妖丹自。”

    田直的瞳孔微微收缩。

    “龙啸师兄他……?”

    “他挡在了所有面前。”龙行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轻,像冰面下暗流的涌动,“以狱龙斩吞噬了那场自的魔气。万征死了,在场百余都活了下来。”

    “可他……”

    “经脉断裂九成,丹田枯竭,脏腑移位,皮肤裂。”龙行一字一句,如同在背诵一份伤报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身体……已无生机。”

    田直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那个在七脉会剑上意气风发的年轻。那一战他也在场,亲眼看着龙啸以明心境之修为,与御气境的周顿打得有来有回。

    田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

    “龙师兄,那你快回苍衍派吧。”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急切。

    师兄的弟弟生死未卜,换作任何,此刻都应该抛下一切赶回去。

    师门的任务固然重要,可那是亲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弟。

    “龙啸师兄躺在那里,你若能在身边……”

    “我回去有什么用?”

    龙行打断了他。

    那声音不算大,却如同一柄冰冷的刀,脆利落地斩断了田直未说完的话。

    田直一怔。

    龙行转过身,面对着他。

    那张剑眉朗目的脸上,没有田直预想中的焦急、悲痛,或者任何一种“应该”有的绪。

    只有一种沉的、近乎冷峻的平静。

    “你我都是金脉弟子,应该知道。”他一字一句道,“金脉的功法以锋锐、坚固见长。可说到疗伤续命——”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低了下去。

    “我很难帮上什么忙。”

    田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金脉确实不擅长治疗。

    这是苍衍七脉各有所长、各有所短的根本所在。

    雷脉刚猛无铸,风脉迅疾如岚,木脉生机盎然,水脉绵柔悠长,火脉炽烈狂,土脉厚重沉稳,而金脉——金脉是天下最锋利的剑,却从来不是救死扶伤的手。

    “即便我守在二弟身边,我也做不了什么。”龙行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他低下,看着自己那双修长有力的手。

    “我回去,只是添。”

    田直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师兄这份平静,比嚎啕大哭更让心酸。

    龙行没有看他,转过身,重新望向东方。

    “况且,师门的调查任务还没有做完。”

    他的声音恢复了方才那种清朗沉静的语调,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绪波动只是错觉。

    “湖州妖族异动,东海变故频生,此事若不查清,后必成大患。你我奉命东行,肩负的是苍衍派的责任。不可因私废公。”

    田直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说不清的复杂绪。

    那道背影依旧挺拔如山,月白色的劲装被湖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背和劲瘦的腰身。

    金丝云纹在晨光下隐隐泛光,内敛而锋利,如同一柄收在鞘中的宝剑。

    可田直觉得,那背影里多了一层什么东西。

    是沉重。

    像是有什么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了那道原本轻灵如风的肩上。

    “而且——”

    龙行忽然又开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田直从未听过的、柔软的东西。

    那柔软很轻,很淡,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看不见,却真实得令心悸。

    “我相信二弟。”

    他转过,看向田直。

    那双剑眉朗目的眼眸中,没有泪光,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沉的、近乎执拗的笃定。

    “他不会就这么死去的。”

    四个字,重若千钧。

    田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憨厚而真诚,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了然。

    “龙师兄都这么说了,那龙啸师兄肯定没事。”他用力点,“那咱们继续往东?”

    龙行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御剑而起。

    月白色的身影空而去,在湖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银线。田直连忙跟上,两道遁光一前一后,向东方的天际疾掠。

    下方,那个被妖物屠戮过的村落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茫茫的湖光山色之中。

    那些幸存的村民还跪在村的老槐树下,望着两道渐行渐远的银光,中反复念叨着“仙师”二字。

    炊烟依旧袅袅升起,水田里的稻茬覆着薄薄的白霜,在风中沉默地立着。

    几只零星的白鹭怕打着翅膀,湖面上只剩几片枯荷残梗,孤零零地映着灰蓝的天光。

    江南的初冬,褪去了春夏的丰腴,显出一副清瘦的骨相,依旧是柔软的、温润的,却多了一层薄薄的寂寥,如梦似幻。

    湖州以东,便是东海。

    那里,有未知的异变在等待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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