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衍雷烬【修改版】

    翌清晨，阿蘅果然来了。地址wwW.4v4v4v.us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

    她站在归栈巷的晨光里，青绿色的褙子在微风中轻轻翻卷。

    她的脸色比几前好了许多，虽然还是偏白，却不再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而是带了点玉质般的温润。

    只是她的身形，在晨光中仍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虚——像是一幅画得极好的工笔物，墨色稍淡了几分，廓的边缘处微微发虚，仿佛只要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吹散。

    罗若看着她，悬了几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阿蘅！”她迎上去，伸手揉了揉少的发顶，指尖触到的依旧是那种残雪般的凉意，“今气色好多了。”

    阿蘅仰着脸，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将腋下的木偶往上抱了抱，让那个男童木偶对着罗若鞠了一躬，又让那个童木偶对着刚从门内走出来的凌逸鞠了一躬。

    “阿蘅吸了好几的亮晶晶，可算缓过来了。”她的声音清脆如铃，带着一丝小小的、邀功般的得意。

    罗若心一暖。她正要说什么，阿蘅却忽然收起了笑容，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望向罗若，又望向凌逸，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郑重其事的意味。

    “罗姐姐，凌姐姐，阿蘅今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她顿了顿，将怀中的木偶抱紧了一些。

    “城北外边，常江边上。阿蘅之前在那里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姐姐们要找的那个什么阵。”

    罗若的眼睛亮了起来，正要追问，凌逸已经开了。

    “走。”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询问，净利落。

    …………

    从酆获城北门出来，是一条被荒半掩的黄土路，几株稀疏的芦苇立在田埂上，白色的芦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像老的须发。

    常江，就在出了北门的不远处。

    常江很宽，从岸边望过去，对岸的山影只是一道灰蓝色的、模糊的廓，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随意抹了一笔——而在于那种铺天盖地的、让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酆获城的常江，不是三山云峡那段奔腾咆哮的常江，在川州这一段，它平缓得近乎慵懒，仿佛一个刚开始学步的幼儿，在这平原与丘陵间放慢了脚步，懒洋洋地摊开身体，任凭自己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舒展开来。

    江水是灰蓝色的，带着初冬时节特有的清冽和沉。

    风从江面上吹来，裹着水汽，带着一鱼腥和泥沙混在一起的气味，不浓烈，却让真切地感觉到，这条江是活的，是正在呼吸的。

    江面上有细细的波纹，一层一层，从对岸的方向缓缓推过来，推到岸边，撞上那些被江水磨圆了的卵石，碎成白色的水花，发出柔和的、绵密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却不绝于耳，像是大地的脉搏。

    阿蘅走在最前面，抱着两个木偶，沿着江岸往上游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轻快，在滩涂的泥沙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脚印——毕竟她是鬼，近来又比较虚弱，凝成的鬼体身子很轻。

    罗若跟在阿蘅身后，目光一直落在她微微发虚的背影上。

    晨光从江面上铺过来，照在阿蘅身上，将她那道青绿色的身影照得有些透明，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幕看过去的影，廓模糊，颜色褪淡。

    罗若的眉不自觉地蹙了起来，脚步加快了几分，走到阿蘅身侧。

    “阿蘅。”她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担忧，“你前几那么虚弱，今上午的阳气又重，这江边虽然开阔，可这么大，你受得住么？”

    阿蘅转过，仰着脸看罗若。她的嘴唇却还是红润的，嘴角弯着，弯出一抹让罗若安心的笑。

    “罗姐姐放心，江畔不打紧的。”她的声音清脆如常，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的意味，“这里不是有江水么？水者，也。水能通，这江面上看着大，可水汽里全是凉。阿蘅站在江边，就像是泡在凉水里一样，舒服着呢。”

    她说着，张开双臂，地吸了一气，江风从水面上吹来，将她青绿色的褙子吹得紧贴在身上，她闭上眼睛，嘴角那抹笑又大了一些，露出一排整齐的、白得发光的牙齿。

    “阿蘅在水边，比在城里还神呢。”她睁开眼，看着罗若，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映着江面上碎成千万片的光，亮晶晶的，“姐姐你看，阿蘅今天是不是比前几好了很多？”

    罗若仔细端详着她，确实比前几好了不少。

    之前刚从卢府出来时，阿蘅几乎变成透明的了。

    今在这江边，也许是水汽浸润的缘故，她的身形反而凝实了许多，连那层总是笼在她周身的、淡淡的寒之气都淡了几分，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罗若松了一气，“那就好。”她开，声音里带着笑意，“姐姐白担心了。”

    阿蘅歪着，道：“阿蘅说过要帮姐姐们找那个什么阵的，说话算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的认真，“阿蘅才不会因为这点就躲回去呢。”

    “嗯，阿蘅最好了，哎，你说的地方，在哪里？”她问。更多彩

    “就在前面，就快到了呢！”阿蘅沿着江岸往上游方向走了百来步，在一处浅滩前停了下来。

    这处浅滩不大，从江岸向江心延伸出去约莫三四丈，滩面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

    这些石被江水长年冲刷，磨去了所有的棱角，圆润光滑，在冬的阳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

    石的颜色各异，有青灰色的，有赭红色的，有灰白色的，还有几块近乎墨黑的，像是被江水泡了千万年，把所有的颜色都泡了出来。

    浅滩的尽，江水很浅，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细沙。几只白色的水鸟立在浅水中，细长的腿一动不动，歪着盯着水面，像是在等什么。地址发、布邮箱 Līx_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但让罗若在意的，不是这片浅滩本身。

    而是那些鹅卵石的排列。

    它们不是随意散落的。

    在浅滩靠近岸边的位置，有一片约莫丈许见方的区域，那些鹅卵石的分布明显与别处不同——它们被刻意地摆成了某种形状，一块一块，首尾相连，形成一道道弧线。

    弧线层层嵌套，一圈套一圈，从中心向外扩散，像是有用石在滩涂上画了一幅抽象的、被水浸了一半的图案。

    有些地方的石已经移位了，不知是被江水冲走的，还是被路过的行踢散的，但整体的廓还在。

    那些弧线蜿蜒曲折，说圆不圆，说方不方，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秩序感，仿佛在遵循着某种早已失传的、古老的规则。

    罗若的眉微微一蹙。

    这几搜寻酆获城周边时，她并非没到过常江附近，却从未留意过此处。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在理之中——当时她御剑飞行，虽将真气凝于双目，足以俯瞰地面诸般景致，可江畔的卵石遍地皆是，寻常无奇，若非有心细察，实在很难留意到这一隅的异样。

    此时阿蘅站在浅滩边缘，用脚尖指了指那片石排列的区域。

    “就是这里。”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小心翼翼的味道，“阿蘅以前晚上在这里游的时候发现的。”

    她蹲下身，捡起一块小石，在掌心掂了掂，又放下了。

    “阿蘅当时觉得这些石摆得好好玩，像是有在玩什么游戏。阿蘅就蹲在这里看，看了好久。后来阿蘅想，这些石摆成这样，是不是有什么用意呢？阿蘅就……”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阿蘅就往里面注了一点鬼力。”

    罗若的眉微微一动。

    “然后呢？”

    阿蘅抬起，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望向江面，目光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余悸。

    “然后周围的气就齐刷刷地涌过来了。”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件很了不得的秘密，“好快，好快，阿蘅从来没见过那么多气，从四面八方，从江里，从地下，从天上，全都往阿蘅这边涌。阿蘅吓了一跳，赶紧跑了。跑出去好远才敢回，看见那片气在石上面聚成一团，像一朵黑色的云，过了好久才慢慢散掉。”

    罗若听完，转向那片石排列的区域，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她蹲下身，仔细端详那些石的走向，从最外层的弧线看到最中心的那一小片空地，又从中心看到边缘。

    清涟真气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探那些石之间的缝隙，探石下的泥沙，探浅滩下方的地层。

    她感觉到了。

    这些石下面，确实有一丝隐隐的灵力波动。

    她收回感知，站起身，转向凌逸。

    “凌师姐，这些石下面，确实有东西……”罗若说道。

    凌逸没有立刻回应。

    她走到那片石排列的边缘，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最近的一块石上。

    石冰凉，表面光滑，带着江水浸泡后特有的滑腻感。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站起身。

    “应该是一个阵法。”她的开说道，“虽然残损了大半，但根基还在。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我们要找的聚魂阵”

    罗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凌师姐，那我们快试试吧。阿蘅说它能聚集气，说不定也能聚集魂魄。”

    凌逸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看向站在浅滩边缘、抱着木偶、正用那双漆黑大眼睛望着这边的阿蘅。最新WWw.01BZ.cc

    “阿蘅。”

    阿蘅被她这一唤，身体微微一颤。她下意识地将木偶抱得更紧了一些，怯怯地应了一声：“凌姐姐……”

    凌逸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这些规律石，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阿蘅歪着想了很久，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光芒明灭不定，像是在努力从一团麻中翻找一根线。

    “阿蘅……不记得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带着一丝懊恼，“阿蘅的记忆总是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雾。阿蘅只记得，很久很久以前，这里好像只有江滩的鹅卵石，并没有排列起来。后来……后来就有了。但阿蘅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的。”

    她顿了顿，低下，声音更轻了。

    “阿蘅的思绪总是这样，很多事都想不起来，想起来也很快就忘了，可能是阿蘅当鬼的道行还不够高吧……”

    凌逸看着阿蘅那副懊恼的模样，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你为何要往石里注鬼力？”

    阿蘅抬起，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好意思的光。

    “阿蘅就是觉得好玩嘛。”她的声音带着少特有的、小小的任，“阿蘅一个在这山上城里游了这么多年，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玩过了，难得看见一个没见过的东西，就想试一试。谁知道……”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后怕般的余悸。

    “谁知道那么多气涌过来，阿蘅差点以为要被那些气冲散了。吓得阿蘅连滚带爬地跑了。”

    罗若听她这么说，忍不住笑了一下，觉得面前这个小鬼，很是冒失。

    阿蘅看着罗若的笑，自己也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忽然又认真起来。

    “不过阿蘅后来想了想，觉得这件事还是应该告诉姐姐们。最╜新↑网?址∷ wWw.ltxsba.Me”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郑重的意味，“阿蘅用的是鬼力，所以引来了气。姐姐们是修道的活修士，用的是真气，说不定用真气试一下，引来的就不是气，而是别的什么呢？”

    她看着凌逸，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感觉。

    “说不定，就是姐姐们要找的‘聚魂阵’呢？”

    凌逸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阿蘅，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那些明灭不定的光。

    阿蘅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将木偶举高了一些，挡住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那双眼睛眨了眨，睫毛在微微颤动。

    “凌姐姐……你嘛这样看着阿蘅？阿蘅说错什么了吗？”

    凌逸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依旧落在阿蘅身上，像是一柄还没有出鞘的剑，剑未出，寒意已经到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江风从水面上吹来，将阿蘅青绿色的褙子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那副纤细的、单薄的、半透明的廓。

    她的影子在江边的阳光下极淡极淡，淡得像是一笔被水洇开的淡墨，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罗若站在一旁，看看凌逸，又看看阿蘅。

    她能感觉到凌逸的审视，也能感觉到阿蘅的不安。她不知道凌逸在想什么，但她知道，面前的阵法，是与“聚魂阵”可能有关的线索。

    “凌师姐。”她开，声音放得很轻，“我们就试一下吧。”

    她顿了顿，走到凌逸身侧，压低声音。

    “阿蘅方才也说了，她用的是鬼力，所以引来了气。我们用真气试一下，说不定真的能引出不同的反应呢。它如果真的能聚集气，那和‘聚魂’二字，至少沾了一半的关系。咱们在酆获城找了这么多，什么线索都没有，难得有一个可以试试的机会……”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凌逸。

    凌逸看着她，又看向阿蘅，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气。

    那声叹息极轻极淡，轻得几乎被江风吹散，却让阿蘅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好。”

    凌逸转过身，面向那片石排列的区域，她闭上眼，吸一气，体内的清涟真气缓缓运转，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流向右手，在掌心凝聚成一团冰霜色的、如同月光凝成的光晕。

    她睁开眼，蹲下身，将右手轻轻按在最近的那块石上。

    凌逸的掌心贴上石面的瞬间，那冰霜色的清涟真气便如同活水般渗石中。

    石表面那些被江水冲刷了不知多少年的细密纹理，在真气的浸润下竟微微发亮，像是一张沉睡的面孔被轻轻唤醒，还带着惺忪的迷茫。

    罗若没有犹豫，蹲下身，将双手按在凌逸身旁的另一块石上。

    水蓝色的清涟真气从她掌心涌出，与凌逸的冰霜色真气在石下汇，两种同源却不同质的力量织在一起，沿着那些石排列的弧线，一圈一圈地向中心流淌。

    石面上那层淡淡的、湿漉漉的光泽越来越亮，从灰白转为幽蓝，从幽蓝转为一种接近月白的、清冷的光。

    那光芒不刺目，却带着一种直透灵台的凉意。

    阿蘅蹲在浅滩边缘，抱着两个木偶，缩着肩膀，只露出两只漆黑的大眼睛。

    不过一会儿，这江畔的风，变了。

    原本从江面吹来的、带着水汽和鱼腥味的江风，在这一刻忽然转向了。

    不再是贴着水面吹，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从江心，从岸上的树林，从远处那片灰蒙蒙的丘陵，从脚下的泥沙处。

    风不再是风，而是某种更沉重、更粘稠的东西，压在皮肤上，凉得不像话。

    罗若的脊背一阵阵发凉。

    然后，她感觉到了——气。

    不是前几在酆获城街巷中遇到的那种零星的、若有若无的气，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如同决堤洪水般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的、浓稠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气。

    它们从常江处涌出，从水底的泥沙中翻起，从岸上那片灰蒙蒙的树林中倾泻，从平服山的方向滚滚而来，如同无数条看不见的河流，汇这片浅滩上那片越来越亮的石阵列。

    空中，幽蓝色的光点开始浮现。

    它们从江面上升起，从树梢间飘出，从地底处钻出来，密密麻麻，如同一场倒着下的雪，从地面向天空飘散。

    那些光点在半空中明灭不定，忽聚忽散，有的独自飘，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相互碰撞后炸开一圈细碎的、如同火星般的光晕。

    阿蘅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因为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气，正在以一种她无法抗拒的方式掠过她的身体。

    她的身形在月白色的光芒中忽明忽暗，时而凝实得像是活，时而又淡得只剩一道青绿色的廓。

    她死死咬着下唇，将两个木偶抱在胸前，整个蜷缩成一团，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

    “罗姐姐……凌姐姐……”她的声音在发抖，细得像是一根被风吹散的蛛丝，“好多……好多气……阿蘅的道行……不够……阿蘅有点……受不了……”

    罗若听见了，心猛地揪了一下，但她不能松手。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真气正在与凌逸的真气在石下融，沿着那些弧线一圈一圈地流淌，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

    她只能更快地催动真气，想让这个过程快些结束。

    就在这时——

    常江处，有什么东西动了。thys3．ｃom

    那不是任何活物该有的动静。那是一种更加沉重的、更加冷的、仿佛从江底最处翻涌而上的、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

    江水开始翻涌。

    原本平缓如镜的江面，在这一刻骤然起了波澜。

    那是一种从下往上的、如同沸腾般的翻涌。

    江水从江心开始向外翻卷，一圈一圈的涟漪相互碰撞、织、撕碎，溅起的水花在半空中凝成细密的冰晶，落在浅滩上，发出极细微的、如同碎玉般的声响。

    那十来道身影，就是从那些翻涌的江水中浮出来的。

    它们从江心升起，起初只是几个模糊的、半透明的廓，在灰蓝色的江水中若隐若现，像是水底的礁石，又像是溺毙者在水中挣扎时留下的残影。

    然后它们越升越高，从江心向浅滩的方向飘来，穿过那些翻涌的花，穿过那些在半空中飘浮的幽蓝色光点，穿过那片越来越亮的月白色光芒，终于露出了完整的形体。

    溺死鬼。

    它们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被水浸泡过度的、浮肿的苍白，皮肤上布满了纵横错的、如同裂河床般的裂纹，裂纹中渗出幽蓝色的、粘稠的光点。

    它们的五官扭曲变形，有的眼珠突出，几乎要从眼眶中掉出来，只有一根细如发丝的组织连着；有的嘴唇外翻，露出其下惨白的牙龈和残缺不全的牙齿；有的半个颅塌陷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砸碎了一般。

    它们的发湿漉漉地贴在皮上，有的结成一缕一缕的，有的散地披在肩上，发梢处不断有水珠滴落，落在江面上，溅起细小的涟漪。

    它们的衣物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形制，只是一团团色的、烂的布条，挂在浮肿的身体上，随着它们的移动在水中拖出一道道幽蓝色的光痕。

    它们没有脚。

    或者说，它们从腰部以下只是一团不断翻滚的、如同烟雾般的混沌，支撑着它们半截身体悬浮在江面上。

    那团混沌中不断有幽蓝色的光点逸散出来，升到半空中，与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一共有十二只。

    十二只溺死鬼，从江心向浅滩的方向飘来。

    它们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的，但那压迫感却随着它们的靠近越来越强。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嘶吼尖啸，甚至连水花都没有溅起。

    只有那从它们身上散发出的、浓烈到几乎令窒息的寒之气，如同无形的巨手，从江面上向浅滩碾压过来。

    罗若的手猛地一抖。

    她看见了那些溺死鬼。

    那些浮肿的、惨白的、被水浸泡得面目全非的面孔，那些突出的、仿佛随时会掉出来的眼珠，那些外翻的嘴唇下露出的残缺的牙齿，那些从皮肤裂缝中渗出的幽蓝色的光点。

    恐惧如同冰水，从她的脚底猛地涌上来，灌她的四肢百骸与灵台。

    她的手在剧烈颤抖，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在掌心明灭不定，险些中断。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在她的喉咙里塞了一团湿棉花，怎么都吸不进来。

    她怕鬼。

    这些半透明的、没有实体的、不知道下一刻会从哪个方向冒出来的东西。

    但罗若没有松手。

    因为她的右手边，凌逸还蹲着，一只手按在石上，冰霜色的清涟真气还在稳定地注。

    凌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甚至连眉都没有皱一下，仿佛那些从江心飘来的溺死鬼只是江面上多出来的几块浮木，不值得她分心。

    罗若吸一气。

    那气里带着江水的腥味，带着气的寒凉，也带着她自己的、拼命压下去的恐惧。

    她将那气咽进肚子里，咽进肺腑里，咽进灵台处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连碧波潭地下书库都不敢一个去的少的心里。

    “凌师姐。”

    她的声音还在发颤，但比方才稳了许多。

    “这些……给我吧，你继续维持阵法。”

    凌逸转过，看着她。

    凌逸看见，罗若那双如水的眼眸中，恐惧还没有完全褪去，泪光还在眼眶里打转，但那里已经有了另一种光——一种更加坚定的、像是淬火后的钢铁般的光。

    那光还很微弱，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但它确实在那里。

    凌逸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

    “好。”

    一个字，带着相信。

    罗若松开按在石上的手。

    水蓝色的清涟真气从她掌心断开，石面上的月白色光芒微微暗了一瞬，随即被凌逸的冰霜色清涟真气补了上来，重新稳定。

    罗若站起身，转身面向江面，面向那十二只正在缓缓靠近的溺死鬼。

    她的手按上“潋滟”剑柄。

    “潋滟”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她那颗还在狂跳的心微微安定了几分。她吸一气，拔剑出鞘。

    “潋滟”剑出鞘的瞬间，水蓝色的剑光如同一泓清泉，在灰蒙蒙的江岸上铺展开来。lтｘＳb a.Mｅ

    剑身上的水纹在光下缓缓流转，折出细碎的的光泽。

    罗若单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站在浅滩边缘，挡在凌逸和阿蘅身前。

    她的后背还在发凉，手指还在微微颤抖，膝盖还在不自觉地发软。但她没有后退。

    “阿蘅。”她开，声音还有些发颤，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底气，“躲到远处去。”

    阿蘅蹲听见罗若的话，连忙点，连滚带爬地往远处跑去，直到离开这气汇聚的江畔浅滩，才停下来。

    只从一棵树后露出两只漆黑的大眼睛，望着罗若的背影。

    那背影纤细而单薄，玄冰耳坠随风摇晃，水蓝色的劲装短裙在江风中紧贴着身体，短裙下那冰蚕白丝，勾勒着少尚未完全长成的、青涩的廓。

    自从踏御气境，罗若便从未放开过真气限制，一直让自己保持在十九岁时的样貌。

    她的长发在风中飞扬，几缕碎发沾在脸颊上，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手还在抖，剑尖在微微颤动，在沙地上画出几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凌逸没有回，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按在石上的手又稳了几分，冰霜色的清涟真气继续稳定地注石中，维持着那片越来越亮的月白色光域。

    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气，在光域的边缘盘旋、聚集、翻涌。

    十二只溺死鬼，终于靠近了浅滩。

    它们在距离岸边约莫三丈处停了下来，悬浮在江面上，半透明的身体在水中投下模糊的、扭曲的倒影。

    突出的眼珠齐刷刷地转向罗若的方向，那些空的、没有焦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让脊背发凉的、饥饿的、贪婪的渴望。

    传说中，溺死鬼若是能拖下水淹死，便能转世投胎。

    而被拖下水的，会成为新的水鬼，代替它们在冰冷的江底继续等待。

    这是一个无法打的循环，一个没有尽的诅咒。

    今夜，这片浅滩上，有两个活。

    而且，这浅滩上竟然还有这么重的气，平里，它们是无法从水里出来的，更别说这么轻易的就能来到这岸边的浅滩。

    对于这些在江底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溺死鬼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这盏名为“投胎转世”灯，太亮了。亮得它们无法抗拒。

    领的溺死鬼张开了嘴。

    它的嘴唇外翻，露出其下惨白的、残缺不全的牙齿，喉咙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水泡从水底部缓慢升腾般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却沉闷得像是有用湿棉被蒙住了你的耳朵，然后在你耳边敲了一下鼓。

    其他十一只溺死鬼，在听到那声低响的瞬间，同时动了。

    它们不再缓慢飘浮，而是以一种与其浮肿身形完全不符的速度，从江面上弹而起，直扑罗若！

    那些半透明的、惨白的身影在光下划出十一道幽蓝色的弧线，弧线的末端，是它们伸出的、五指张开的手臂。

    那些手臂上的皮肤在水压下撕裂成一条一条的，露出其下惨白的、没有血色的肌组织，指尖处凝聚着幽蓝色的、如同水珠般的光点，在空气中拖出细长的、明灭不定的光痕。

    罗若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些幽蓝色的光痕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罗若的手，忽然不抖了。

    她想起了还躺在冰床上的啸哥哥，想起甄姐姐对她说的，啸哥哥是如何挡在众面前，以一己之力救下整个褐山谷的。

    想到这里，她那颗狂跳的心，平静了下来。

    “潋滟”剑抬起。

    水蓝色的剑光在剑身上流转，如同碧波潭的水面，宁静、邃、不见底。

    “苍衍水道·碧波万顷。”

    一剑挥出。

    水波从剑尖扩散开来，层层叠叠，如同一面巨大的、半透明的水幕，在罗若身前铺展开来。

    水幕不厚，甚至可以透过它看见那些正在扑来的溺死鬼的狰狞面孔，但它却像一道无形的墙，将最前面的三只溺死鬼挡在了外面。

    那三只溺死鬼撞上水幕的瞬间，身体猛地一滞。

    它们的利爪撕在水幕上，发出尖锐的的声响，幽蓝色的鬼气与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剧烈碰撞，炸开一圈圈眼可见的涟漪。

    它们张着嘴，喉咙处发出含混的、如同水泡翻涌般的嘶吼，拼命地向前挣扎，想要穿过那层薄薄的水幕。

    碧波万顷是苍衍水脉的防御之术，以水属真气的柔韧特，将对手的攻击层层化解、层层包容。

    罗若的真气虽不如凌逸那般冷冽锋锐，却更加绵柔悠长，如同涓涓细流，看似柔弱，实则后劲无穷。

    那三只溺死鬼的每一次挣扎，都被那层水幕中的清涟真气吸收、分散、化解，如同泥牛海，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罗若没有给它们喘息的机会。

    她左手剑指在“潋滟”剑身上轻轻一拂，水蓝色的剑光骤然一盛，剑身上的水纹疯狂流转，如同被风吹皱的湖面。

    “苍衍水道·流水刺！”

    水蓝色的剑芒从剑尖激而出，如同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水箭，穿过那层水幕，准地在最前面那只溺死鬼的胸。

    剑芒没它浮肿的、惨白的身体，从背后贯穿而出，带出一蓬幽蓝色的、如同烟雾般的光点。

    那只溺死鬼的身体猛地一僵。

    它低下，看着自己胸那个正在不断扩大的、边缘处有幽蓝色光点在不断逸散的，突出的眼珠中，那些空的、没有焦点的目光，竟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茫然。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溃散。

    从胸的那个开始，幽蓝色的光点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外涌出，它的身形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从惨白到半透明，从半透明到几乎看不见。

    那些光点在半空中飘散、明灭、消逝，像是有在那里放了一场无声的、短暂的烟火。

    但那些光点没有完全消散。

    那些正在飘散的光点忽然被一无形的力量牵引，改变了方向。

    它们不再向四面八方飘散，而是齐刷刷地向那片鹅卵石排列的区域飘去，如同一群被漩涡卷的鱼，旋转着、盘旋着，被吸了阵法处。

    石面上的月白色光芒，在吸收了那些光点之后，微微亮了一瞬。那亮度变化极轻极微，如果不是一直在留意，几乎不会察觉。

    阿蘅从树后探出半张脸，瞪大眼睛，望着那片正在吸收光点的石，有些害怕，像是怕自己也被这古怪的阵法吸进去，但她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

    剩下的十一只溺死鬼，在看见同伴被击溃、被吸石中的瞬间，竟然迟疑了一瞬。

    它们的智力不高，生前多是溺水而亡的凡，死后化作水鬼，灵智早已被江底的冰冷和漫长的岁月消磨殆尽，只剩下吞噬活、转世投胎的本能。

    但这一刻，那个“本能”仿佛被什么东西动摇了。

    它们看着那片还在泛着月白色光芒的石，看着那些被吸石中的、同伴残留的光点，那张浮肿的、扭曲的脸上，竟浮现出一种类似于困惑的神。

    但犹豫只持续了片刻。

    下一瞬，剩下的十一只溺死鬼，再次扑了上来。

    这一次，它们不再像方才那样直直地扑向罗若，而是分散开来，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角度，同时发起攻击。

    有的从正面扑来，利爪直取罗若面门；有的从左侧绕行，想要攻击她的侧翼；有的从右侧迂回，试图绕过她的防御；还有两只潜水下，从浅滩的边缘悄悄靠近，趁机偷袭。

    十一只溺死鬼，十一道幽蓝色的光痕，如同一张从江面上撒开的大网，将罗若整个笼罩其中。

    罗若的呼吸一滞。

    她单手握剑，将“潋滟”剑横于身前，水蓝色的剑光在她周身流转，将她整个笼罩在一片湛蓝的光晕之中。

    她通玄境的真气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每一只溺死鬼的位置、速度、攻击方向都纳掌控。

    左边三只，右边四只，正面两只，水下两只。

    十一只，一个不落。

    “苍衍水道·音壁！”

    “潋滟”剑在她身前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水蓝色的剑气从剑尖涌出，在她身周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如同水泡般的光壁。

    光壁薄如蝉翼，表面水波漾，发出细微的、如同水拍岸般的声响。

    四只溺死鬼的利爪同时撕在光壁上！

    “嗤——！”

    尖锐的、如同利刃划过玻璃般的声响在江岸上炸开，那声音刺耳得让牙根发酸。

    幽蓝色的鬼气与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在光壁上激烈碰撞，炸开一圈圈眼可见的涟漪，光壁剧烈颤抖，表面浮现出数道细密的裂纹。

    罗若咬紧牙关，左手剑指在光壁上轻轻一按，清涟真气从指尖涌出，渗那些裂纹中，将它们一一修补。

    她的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的目光依旧沉着，死死盯着那些还在疯狂攻击光壁的溺死鬼。

    光壁在颤抖，但没有碎。

    她在等，等一个时机。

    那两只从水下悄悄靠近的溺死鬼，终于从浅滩边缘的水面下浮了出来。

    它们伸出惨白的、浮肿的手臂，十指张开，朝罗若的小腿抓去——只要抓住，只要将她拖水中，只要让她也变成这江底的一员——

    罗若动了。

    她等的就是这个。

    “苍衍水道·碧波刃！”

    “潋滟”剑猛地向下斩去，一道水蓝色的剑气从剑尖激而出，如同一柄无形的巨刃，从水面斜斜切过。

    剑气所过之处，浅滩的江水被从中劈开，露出其下灰黑色的、满是淤泥的江底。

    那两只刚浮出水面的溺死鬼，被剑气从腰间斩过，身体从中断裂，上半身与下半身分了家。

    断裂处涌出的是大量的、幽蓝色的光点，如同被捅的萤火虫囊，那些光点在空气中疯狂逸散、明灭、消散，又被那无形的力量牵引，旋转着、盘旋着，被吸石排列的区域。

    石面上的月白色光芒又亮了一分。

    两只溺死鬼的身体在半空中停滞了片刻，然后缓缓溃散，从惨白到半透明，从半透明到虚无，只留下一片正在消散的幽蓝色光点，和石面处又多了一分的微光。

    还有九只。

    “苍衍水道·清泉激流！”

    三道水蓝色的剑芒从“潋滟”剑尖激而出，呈品字形，直取正面那三只溺死鬼。

    那三只溺死鬼想要躲避，但它们的动作在水中虽快，在浅滩上却显得笨拙而迟缓。

    剑芒从它们的身体中穿过，带出三蓬幽蓝色的光点，三只溺死鬼的身体在剑芒穿过的瞬间便开始溃散，光点被石吸了进去。

    石面上的月白色光芒，又亮了一分。

    还有六只。

    那六只溺死鬼终于怕了。

    即便它们没有清晰的神智，但是它们也知道，面前的子，它们是拖不下水了。

    于是不再攻击，而是猛地转身，向江心的方向逃去。半透明的身体在水中拖出一道道幽蓝色的光痕，速度快得惊，眨眼间便蹿出了数丈远。

    罗若没有追。

    她只是将“潋滟”剑横于身前，左手剑指在剑身上轻轻一拂，水蓝色的剑光在剑身上流转，如同碧波潭的水面，宁静、邃。

    然后，她一剑挥出。

    “苍衍水道·百川归海。”

    一道水蓝色的、半透明的、如同水般的光痕从“潋滟”涌出，贴着江面向那六只溺死鬼追去。

    那光痕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它有一种让无法抗拒的、如同漩涡般的吸引力。

    那六只溺死鬼拼命地向前游，拼命地划水，拼命地想要逃离，可它们的速度却在一点一点地慢下来，像是在逆流而上，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身后拽着它们。

    水蓝色的光痕终于追上了最后一只溺死鬼。

    它缠上了那只溺死鬼的脚下的混沌，轻轻一拉。

    那只溺死鬼的身体猛地一滞，然后开始缓缓后退。

    它张开嘴，喉咙处发出一声尖锐的、如同婴儿啼哭般的嘶鸣，拼命地挣扎，幽蓝色的鬼气从它体内疯狂涌出，试图挣脱那道水蓝色的光痕。

    但它挣不脱。

    水蓝色的光痕如同一条温柔的、却不容抗拒的手臂，将它一寸一寸地拉回浅滩。

    其他五只溺死鬼被一只接一只的拖回。

    它们发出各种刺耳的、令牙酸的嘶鸣，有的像婴儿哭，有的像猫叫春，有的像钝锯磨骨，混在一起，在常江上空回，听得脊背发凉。

    罗若充耳不闻。

    “潋滟”水蓝色的剑光在她周身流转，将她的脸映得如同碧波潭最处的泉水，清澈、宁静。

    那只被拖回来的溺死鬼，在触及浅滩的瞬间，被一更加强大的力量吸住了。

    不是罗若的苍衍水道，而是那片石排列的区域——那片月白色的光域，此刻正疯狂地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漩涡，将那只溺死鬼整个吞了进去。

    幽蓝色的光点从它体内疯狂涌出，如同被榨的果实，汁四溅。

    它的身形越来越淡，从惨白到半透明，从半透明到几乎看不见，最后连廓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正在消散的幽蓝色光点，和石面处又多了一分的微光。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一只接一只，那六只溺死鬼被“百川归海”的光痕拖回浅滩，被月白色的光域吞噬，化作幽蓝色的光点，被吸了石处。

    每吸一只，石面上的光芒便亮一分。

    但江面上，终于安静了。

    那些翻涌的花平息了，那些从水底翻上来的泥沙沉淀了，那些在半空中飘浮的幽蓝色光点消散了。

    江水重新变得平缓如镜，倒映着天空中灰白色的云层，倒映着那片正在渐渐黯淡的月白色光域，也倒映着罗若那张苍白的、满是汗水的脸。

    十二只溺死鬼，一只不剩。

    全部被那片石排列的区域吞噬了。

    罗若握着“潋滟”剑，站在浅滩边缘，大大地喘气。她的衣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的、还在微微颤抖的身体廓。她的脸色白得像纸。

    但“潋滟”剑被她握得很稳，剑尖斜指地面，水蓝色的剑光在剑身上缓缓流转，像是无声的鼓励。

    凌逸依旧蹲在那里，右手按在石上，冰霜色的清涟真气还在稳定地注。

    她没有回，甚至没有说话。

    仿佛一开始她就觉得，罗若战胜那些溺死鬼，是理所当然的事。

    阿蘅从树后面探出半张脸，瞪大眼睛，望着那片空的江面，又望着罗若的背影，嘴张得大大的，半天合不拢。

    “罗姐姐……”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小心翼翼的崇拜，“你好厉害……”

    罗若转过身，看着阿蘅，看着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那亮晶晶的光，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姐姐说了。”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却带着一丝笑意，“姐姐会保护你的。”

    石面上的光芒，终于开始黯淡了。

    那光芒缓缓地退去。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气也渐渐散了。

    幽蓝色的光点不再从江面上升起，风也小了，从呼啸退回低语。

    浅滩还是那片浅滩，鹅卵石还是那些鹅卵石。

    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不过是一场被光蒸腾的梦。

    只有那片石排列的区域还残留着不同——石面褪去了湿漉漉的光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的、近乎墨色的暗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之后留下的痕迹。

    凌逸终于松开了按在石上的手。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白。

    “阵法停了。”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吸纳的气已经饱和，它……”

    “……自行沉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