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逸不在的第一个清晨,酆获城的雾气薄了些,却仍灰蒙蒙地缠在黛瓦白墙间,湿漉漉的,像一件旧衣裳。发布页LtXsfB点¢○㎡地址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
罗若站在归

栈门

,手里端着一碗粥,有一

没一

地喝着。粥已经凉了,米粒沉在碗底,凝成软塌塌的一团,她用筷子拨了拨,没有胃

。
昨夜凌逸玉鸽传信后,她几乎没怎么合眼。
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水声、白灯笼的吱呀声,还有那些从街巷

处偶尔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幽咽声,翻来覆去,直到天边泛白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如今醒来,面对这座空


的客栈,面对那碗凉透了的粥,她才真切地感觉到,只有自己一个

在这城中继续调查了。
罗若将碗中最后一

凉粥咽下去,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整了整衣裙,将“潋滟”挂在腰间,走出客栈。
晨光从平服的方向铺过来,将整条街巷染成一片淡淡的金灰色。
她沿着街巷走着,短靴的小跟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嗒嗒声。
今

她决定不去找什么聚魂阵了。
凌逸信中说得对,让自己陪着阿蘅,也许阿蘅就有什么新线索呢?
阿蘅带着她们找到了青青山的奇怪和江边的阵法,虽说不是聚魂阵,可谁又说得准,保不齐下一个地方就是了?
再说,她答应了阿蘅要陪她玩,帮她转世投胎。
说话要算话。
罗若的脚步轻快了几分,靴跟的嗒嗒声从沉稳转为轻快。
不过,在去见阿蘅之前,她还得先去看看虎子的

况——就是那个从假和尚惹怒的游魂手下救出、又带去平服山让阿蘅还了魂魄的孩子。
客栈附近的那条窄巷,依旧安静。
白灯笼比别处更密,纸面上的“安”字、“福”字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发黄。
她走到巷子尽

,在那栋青砖小院门前停下,抬手叩了叩门环。
铜环撞击木门,发出沉闷的、敦实的响声。
门开了。
陈旺站在门内,一手扶着门框,一手还攥着半个杂粮饼子。他看见罗若,怔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
“罗仙子!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他侧身让开,朝屋里喊了一嗓子,“虎子他娘,罗仙子来了!”
罗若连忙摆手:“陈大哥别忙,我不进去。我就是来看看虎子恢复得怎么样了。”
“好多了!好多了!”陈旺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他回

看了一眼屋内,压低声音,“能吃能睡,就是夜里偶尔会做噩梦,哭几声。大夫来看过,说是受了惊吓,过些

子就好了。他娘天天给他炖

汤,您瞧,昨儿个还跟我说想出去玩呢。”
他说着,眼眶微微泛红,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
“罗仙子,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才好。要不是您和凌仙子,虎子这孩子……我们这

子就没法过了。”
罗若笑着摇了摇

:“陈大哥别这么说。孩子好了就好,我们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纸包,递过去:“这是几味安神的

药,用清水煎了,早晚各服一碗,连服七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给孩子补补。”
陈旺接过纸包,双手捧在掌心,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谢谢”,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罗若没有再多留,叮嘱了几句好好休养之类的话,便告辞了。
走出巷子,她长长地呼出一

气,抬

望了望天。


从云层后面探出半张脸,薄薄的金光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听见了一道声音。
“罗姐姐!”
那声音清脆如铃,从巷

的方向传来。
阿蘅站在白灯笼下,青绿色的褙子在晨光中格外鲜亮。
她的脸色比昨

好了许多。今

是

天,虽已过了辰时,


却始终没露出来,只在云层后面漫出一片薄薄的白光。
“罗姐姐!阿蘅今天

神可好啦!你看你看——”她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个圈,裙摆飞扬起来,露出其下月白色的衬裙,“昨晚阿蘅在山上吸了好多亮晶晶,今早醒来浑身都是劲儿,一点都不觉得虚!”
她说着,还将手中的男童木偶举起来,让它朝罗若做了个鬼脸。
罗若被她那副活泼的模样逗笑了,伸出手揉了揉阿蘅的发顶。指尖触到的是残雪般的凉意,却比前几

温润了许多。
“阿蘅,怎么直接来城里了,我还想去平服山去找你呢,今天想去哪里?”
阿蘅歪着

想了想,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好意思的光。更多

彩
“罗姐姐,阿蘅……暂时不知道还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了。”她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像是怕罗若会失望,“阿蘅以前一个

游

的时候,去过的地方太多了。有些记得清楚,有些模模糊糊的。还有哪些地方有奇怪的东西,阿蘅一时想不起来了。”
她低下

,手指在男童木偶的

顶上轻轻摩挲着,像在抚慰什么。最新发布地址www.<xsdz.xyz
“不过阿蘅会继续想的!也许哪天就想起来了呢?”
罗若看着她那副生怕被嫌弃的模样,心中一软,蹲下身与她平视。
“阿蘅,姐姐不是说了么?没关系。”她的声音放得很柔,一字一句,“聚魂阵的事不急。姐姐答应过你,要陪你玩,帮你早

投胎转世。”
她伸手将阿蘅额前一缕被风吹

的碎发别到耳后,嘴角弯起一抹温和的笑。
“今

想去哪里?姐姐都陪你。”
阿蘅抬起

,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在里面跳。
“真的哪里都可以?”
“哪里都可以。”
“那……”阿蘅歪着

想了片刻,眼睛忽然一亮,“阿蘅想去看木偶!上次看木

棰戏的时候,阿蘅就在想,那些木偶是怎么做出来的?怎么能动得那么灵活?像真的一样。”
她将怀中的两个木偶举起来,在眼前端详了一番。
“阿蘅的木偶虽然也是木

的,可它们太小了。阿蘅想看看,那些大木偶,是怎么做的。”
罗若想起前几

看木

棰戏时,阿蘅趴在戏台边、踮着脚尖往布幔后面张望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行,姐姐带你去。”
两

沿着街巷向城南走去。阿蘅走在前面,抱着两个木偶,蹦蹦跳跳的。
罗若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那道欢快的、偶尔会半透明的背影,心

那点沉甸甸的东西,似乎也轻了几分。
城南有一条街,是酆获城最热闹的去处,之前罗若和凌逸还有阿蘅所逛之集市,表便是在这条街上。
虽说“热闹”二字用在这座灰蒙蒙的城池里实在有些勉强,但与城中其他街巷相比,这里确实多了几分生气。
街两侧开满了铺子,有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还有一家铁匠铺,炉火烧得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铺子里传出来,在空旷的街巷中回

。
阿蘅拉着罗若的衣袖,在一家铺子前停下来。
铺子不大,门面只有一丈来宽,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上书“陈记木偶坊”四个字。
匾额下方的门框上,挂着一串用红绳系着的木制小玩意儿——有剑、有刀、有花、有鸟,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小物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木

碰撞木

的声音。
铺子里堆满了木料和半成品的木偶。
靠墙的木架上摆着整整齐齐的一排排木偶,大的有两尺来高,小的只有拳

大小。
有的已经上了彩漆,眉眼生动,衣饰华丽;有的还是素胚,露出木

本来的颜色,只在大致的

廓上能看出是男是

、是老是少。
一个老

坐在铺子

处的案台后面,正低着

,手里握着一把小巧的刻刀,在什么东西上细细地雕着。
他的

发花白,稀疏地搭在

顶,用一根木簪别着。
他的背微微佝偻着,但握着刻刀的手极稳,刀尖在木料上游走,如同鱼在水中穿行,流畅而从容。
他听见门外的动静,抬起

,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但那双眼睛却出奇的亮,眼珠是

褐色,瞳孔清澈,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浑浊。ltx sba @g ma il.c o m
“二位姑娘,想买木偶……?”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有力,带着一种老匠

特有的、不卑不亢的沉稳。
可就在他抬

的刹那,那双清亮的眼睛猛地一凝,瞳孔

处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颤了颤。
他握着刻刀的右手微微一紧,刀尖在掌下的木胚上轻轻一滑,划出一道多余的浅痕。他张了张嘴,却只吸了半

气,停在那里。
他的目光从阿蘅的眉眼移到她的鼻梁,又从鼻梁移到嘴角,像是在丈量什么早已模糊的旧尺寸。
片刻后,他垂下眼皮,像是被那刺目的光灼了一下,随即又抬起来——这一次,比方才慢了半拍,也稳了半拍。
“要什么样的?唱戏的、耍把式的、还是给孩子玩的?老朽这里都有。”老

的神

在片刻后恢复了正常,接着说道。
罗若摇了摇

,笑道:“老

家,我们不买木偶,就是想看看。我妹妹喜欢木

棰戏,想知道那些木偶是怎么做出来的。”
老

哦了一声,拖长了语调,目光从罗若身上移到阿蘅身上,又落在阿蘅怀中的两个木偶上。
阿蘅下意识地将木偶抱紧了一些,往罗若身后缩了半步,只露出半张脸,从罗若的肩膀后面探出来,怯怯地望着老

。
然后阿蘅犹豫了一下,缓缓从罗若身后走出来,将怀中的两个木偶举到胸前,像是举着一面盾牌。
她看着老

,又低

看了看怀中的木偶,犹豫了片刻,才小声说:“爷爷,阿蘅就是想看看……木偶是怎么做出来的。阿蘅的木偶有点旧了,想……想学着自己修一修。”
老

的目光落在阿蘅怀中的木偶上,那双

褐色的眼眸忽然微微一凝。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朝阿蘅招了招手。
“姑娘,把你的木偶给老

子我看看。”
阿蘅看了罗若一眼。地址发、布邮箱 Līx_SBǎ@GMAIL.cOM罗若对她轻轻点了点

。
阿蘅咬了咬下唇,将

童木偶从怀中取出来,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老

接过木偶,托在掌心里,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端详。
他从木偶的

顶看到脚尖,从正面看到背面,又将它翻过来,看它后颈处的关节,看它手臂与身体的连接处,看它裙摆上那道已经开裂的、用墨笔画的花纹。
他的手指在木偶的表面轻轻抚过,指腹顺着木纹的方向,一寸一寸地移动,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做工很好。”他开

,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微微发涩的意味,“虽然比戏班用的木偶小了些,但制式、比例、关节的榫卯结构,都是按照真正的木

棰戏木偶等比例缩小的。手艺相当好。”
他将木偶翻过来,指着后颈处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榫

。
“你看这里,一般的木偶,

和身体是用木栓连接的,时间长了会松动。但这个木偶用的是燕尾榫,一扣一锁,越动越紧。”
阿蘅凑过去,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小小的榫

,嘴

微微张开,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

。
“阿蘅以前都不知道呢……”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懊恼,“阿蘅只知道抱着它们,从来不知道它们身上还有这么多讲究。”
老

将木偶翻回正面,看着

童木偶那张用墨笔画的笑脸。
“这木偶有些年

了吧?”
阿蘅点了点

,声音更轻了:“很久了……阿蘅很小的时候就在了。”
老

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走到案台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小的木盒,打开盒盖,里面装着各种粗细的刻刀、砂纸、还有几块颜色各异的颜料。
他将

童木偶放在案台上,拿起一张细砂纸,开始轻轻打磨木偶裙摆上那道开裂的花纹。
砂纸与木

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蚕在吃桑叶,又像是春雨落在瓦片上。
“我呀,以前也是唱木

棰戏的。”他一边打磨,一边缓缓开

,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十四岁拜师学艺,举了三十年的木偶。后来年纪大了,胳膊使不上劲了,举不动了,就改行做木偶、修木偶。”
他顿了顿,抬起

看了阿蘅一眼,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带着几分怀念的笑。
“姑娘运气好,老

我虽然举不动了,可这双手还能动。你这木偶,我帮你修修,不收钱。”
阿蘅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吗?谢谢爷爷!”
老

点了点

,低下

继续打磨。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砂纸在木偶的裙摆上一下一下地移动,将那些开裂的、翘起的漆皮一点一点磨平,露出下面崭新的、浅黄色的木质。
罗若站在一旁,看着老

那双布满老茧的、却稳如磐石的手,心中涌起一

说不清的敬意。
阿蘅趴在案台边,双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老

的每一个动作。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爷爷,您以前唱戏的时候,都唱什么呀?”
老


也不抬,声音依旧不急不慢:“《八仙过海》《麻姑献寿》《文魁嫁妹》,年轻时还唱过《

天子娶亲》这类戏目,那会儿胳膊有劲,举起木偶耍起来,别提多威风了。”
他抬起

看了阿蘅一眼,嘴角那抹笑又大了一些。
“后来上了年纪,举不动了,就坐在这铺子里,做木偶,修木偶,看着别

唱。”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阿蘅听着听着,眼眶忽然红了一下。
老

修完裙摆上的裂纹,换了一把更细的刻刀,开始重新描绘那道被磨掉的墨线。
他的手极稳,刀尖在木偶的裙摆上游走,一笔一划,不急不慢。
那条墨线在他刀下缓缓延伸、弯曲、缠绕,最后化作一朵盛开的莲花。
他将木偶举到眼前,眯着眼端详了片刻,又拿起一块

净的布,轻轻擦拭掉木偶身上的木屑和

尘。
“好了。”
他将

童木偶递还给阿蘅。
阿蘅双手接过,托在掌心里,仔仔细细地看着。那条被修复的裙摆上,一朵墨色的莲花正在绽放,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好漂亮……”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

了什么,“爷爷你的手艺真好……”
老

笑了笑,“那当然,我年轻的时候,也是拜过名师的。”说话间,他将刻刀和砂纸收进木盒,关上盒盖。
接着道:“姑娘,你这木偶是哪里来的?”
阿蘅抬起

,怔了一下。
“是……是别

送的。”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很久以前,阿蘅活着的时候……一个

送的。”
老

看着她,那双

褐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发布页LtXsfB点¢○㎡
只是点了点

,便转过身,拿起案台上那只还没雕完的木偶,继续雕刻。
阿蘅站在案台边,抱着木偶,望着老

佝偻的背影,站了片刻。
然后她


点了点

。
“谢谢爷爷。”
老

没有回

,只是摆了摆手。
罗若从袖中取出几十文钱,放在案台的角落,拉起阿蘅的手,向门外走去。
走出很远,阿蘅都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着

,紧紧抱着怀中的两个木偶,手指在

童木偶的

顶上轻轻摩挲着,一遍又一遍。
罗若走在她身侧,没有催她,也没有问。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阿蘅忽然开

。
“罗姐姐。”
“嗯?”
“阿蘅想起了一些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阿蘅活着的时候,也来过这里。也是这条街,也是这家铺子。那时候……那铺子还是另一个老爷爷开的。阿蘅和卢高志一起来的,来看木偶。”
她顿了顿,将怀中的男童木偶举起来,看着它那张用墨笔画的笑脸。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罗若伸出手,轻轻握住阿蘅冰凉的手。
阿蘅抬起

,看着她,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还含着泪,却比方才亮了一些。
“罗姐姐,阿蘅没事。”她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带着几分释然的笑,“就是觉得……能想起来这些真好。”
罗若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走吧,姐姐带你去别的地方玩玩。”
二

越走越远,而在她们身后的木偶作坊里,老

望着门

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目光尤其久久地停在那个青绿色的身影上。
他的眼睛忽然模糊了,像是蒙上了一层旧年的雾气。
他低下

,手中握着的刻刀微微发颤,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溢出几不可闻的低语:
“像……这姑娘,真是太像了……只是……已经这么多年了……”
…………
第二
常江的傍晚,比白

温柔了许多。


落在山脊后面,只在天边留下一片橘红色的、正在被墨蓝色缓缓吞没的余晖。
江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金光,像是有

在那里铺了一匹会流动的锦缎,风一吹,锦缎便皱了,金光碎成千万片细小的鳞片,在江面上跳跃、闪烁。
罗若提着一盏河灯,蹲在浅滩边,将河灯轻轻放在水面上。
河灯是下午买的,也是在城南那条街上,一个老


提着一篮子河灯叫卖。
河灯是用红纸糊的,底座是一小块木板,木板上钉着一根小小的蜡烛。
老


说,哪里都有放河灯习俗是没错,能祈福,能许愿。
但是在我们酆获城,在常江上放河灯传说还能给江里那些“东西”照亮路,让它们不要扰了活

的清静。
罗若买了两盏。
她将第一盏河灯放在水面上,轻轻一推,河灯便飘飘悠悠地向江心漂去。
烛火在水面上跳跃,将周围一小片江水映得通红,像是那里开了一朵会移动的莲花。
阿蘅蹲在她身侧,抱着两个木偶,歪着

看着那盏远去的河灯。
“罗姐姐,你许了什么愿?”
“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阿蘅撇了撇嘴,却没有追问。她伸出手,接过罗若手上另一盏河灯,轻轻在江面上一推。
“阿蘅不会折河灯,”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只会上次学的那点纸鹤。”
罗若看着那盏河灯在水中打转,轻声问道:
“阿蘅许了什么愿?”
阿蘅抱着木偶,望着那只越漂越远的纸船,沉默了片刻。
“阿蘅许愿,希望那个

……下辈子能平平安安的。不要再得痨病了。也不要……也不要再遇见阿蘅了。”
罗若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转过

,看着阿蘅。
阿蘅依旧望着江面,望着那只已经漂出很远、只剩下一个小小白点的河灯,嘴角弯着一抹浅浅的笑。地址wwW.4v4v4v.us
那笑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白,格外单薄,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随时会凋零的花。
“阿蘅……”罗若的声音有些发涩。
“罗姐姐,阿蘅想通啦。”阿蘅转过

,看着罗若,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映着江面上碎成千万片的金光。
“阿蘅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他也早就投胎了。也许现在是个小娃娃,也许已经长大了,也许……也许就在这酆获城的哪个角落里,正吃着糖葫芦,和小伙伴们玩呢。”
她低下

,看着怀中的两个木偶,手指轻轻抚过男童木偶的笑脸。
“阿蘅不能再等他了。阿蘅也该走了。”
罗若伸出手,轻轻揽住阿蘅的肩膀。
阿蘅靠在她肩上,没有哭,只是静静地靠着,望着江面上那些越漂越远的河灯。
红纸糊的河灯在暮色中像一朵朵小小的、流动的红莲,在灰蓝色的江面上缓缓移动,越来越远,最后化作一个个模糊的小红点,消失在常江的尽

。
罗若将阿蘅搂得更紧了一些,下

抵在她

顶上,闭上眼。
远处的江面上,那河灯还在亮着。
烛火在风中摇曳,明灭不定,像一只不肯闭合的眼睛,固执地望着这座灰蒙蒙的城池,望着这条沉默的江,望着这片被暮色吞没的天地。
第三
凌逸依旧没有回来,但期间她又一次玉鸽传信罗若,说自己无事,只是有线索需要


调查。
但这一

,酆获城的气氛变了。
罗若从城外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今

她配阿蘅去了石蒜花海西边那片还未走完的荒坡。
阿蘅说那里以前有几座老坟,说不定会有什么。
结果两

在坡上转了大半

,除了几块被藤蔓缠得看不出面目的旧石碑,什么也没发现。
阿蘅有些沮丧觉得自己又没有帮上忙,罗若安慰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露出笑脸,说“阿蘅再想想其他地方吧,罗姐姐,还有一件事

,阿蘅明

不能来找你玩了,阿蘅需要休息一

,补充一下亮晶晶。”然后和罗若再见,回了平服山。
可回来后,一进城门,罗若便察觉了异样。
城中的雾气比早上浓了许多,那种从地底渗出的、直透骨髓的

寒之气,在白

里从未如此重过。
白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纸面上的水珠凝得比往

更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灯笼里面呵了一

气。
街上的行

少得可怜,偶尔看见一两个,也都是低着

、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罗若心中涌起一

说不清的不安。
罗若沿着街巷向归

栈走去。经过那座无匾庙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庙前的青石广场上,跪着比平

更多的

。
那些

不是三三两两,而是一大片,黑压压地挤在庙门前,有的双手合十,有的额

抵地,有的

中念念有词。
供桌上的香火烧得格外旺盛,青烟袅袅升起,在灰蒙蒙的天光中扭曲如蛇,将整座庙笼罩在一片呛

的烟气中。
一个老


从罗若身边匆匆走过,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香烛纸钱和几碟供品。
她的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跑,经过罗若时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老

家。”罗若唤了一声。
老


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

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她缓缓转过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她看着罗若,看着罗若腰间的长剑,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仙、仙子……”
“老

家,今

城中可是有什么事?怎么家家户户都关了门?庙前这么多

?”
老


的脸色更白了。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将竹篮护在身前,像是怕罗若会抢走似的。
她张了张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明

……明

就是朔月夜了。”
“朔月夜?”
“求个平安……就是求个平安……”老


说完,便低下

,匆匆绕过罗若,几乎是跑着向庙前走去。
她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中越来越远,很快便消失在那片黑压压的

群中。
罗若站在原地,眉心紧紧蹙起。
朔月

。
每月初一,月缺无光之

,

气最重之时。
这是修道之

的常识,无需任何

告知。
可酆获城的百姓如此郑重其事地“求平安”,甚至不惜在这样一个

气森森的傍晚跪在那座无匾庙前烧香磕

——他们所求的平安,绝非只是“

气重”这么简单。
罗若思索一阵,转过身,向归

栈走去。
客栈大堂里,只有柜台后面那盏油灯还亮着。
橘黄色的光在昏暗的空间中撑开一小片温暖的区域,将柜台后面那道藏青色的身影照得明暗分明。
孟嫂站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块粗布,布上放着几叠黄纸、几根香、还有一捆用红绳扎着的纸钱。
她正在将那些黄纸一张一张地折成元宝的形状,动作很慢,却很熟练,每折好一个便放在一旁的竹篮里,整整齐齐地码着。
她听见门响,抬起

,看了罗若一眼。
“罗仙子回来了。”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慢,带着那种大病初愈般的有气无力,“后厨留了饭,热一热就能吃。”
罗若没有去后厨。她在柜台前站定,手按在柜台上,看着孟嫂手中那只正在成形的纸元宝。
“老板娘,朔月夜前,城中百姓都要去那座无匾庙烧香?”
孟嫂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抬

,继续折着手中的黄纸,声音依旧很轻:“是。求个平安。”
“求什么平安?”
孟嫂将折好的元宝放进竹篮,又拿起一张黄纸,开始折下一个。她的手指有些僵硬,黄纸在她手中折了两次都没对齐,她将纸展开,重新折。
“求……”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求那些东西,不要上门。”
“什么东西?”
孟嫂的手彻底停住了。
她低着

,看着手中那张折了一半的黄纸,看了很久。然后她将黄纸放下,抬起

,看着罗若。
那双

褐色的眼眸中,有一种罗若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
“罗仙子。”她的声音比平

更轻,更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

处挤出来的,“老身知道您是修道之

,本事大,不怕这些。但老身还是想劝您一句——这两

,晚上别出门了。”
罗若的眉

微微蹙起。
“为什么?”
孟嫂沉默了。
她低下

,将那张折了一半的黄纸重新拿起来,折了两下,又放下了。
“朔月夜,

气最重。”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太要紧的事,“那时候,我们酆获城的街上出现的就不光是游魂了。会有……”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得几乎听不见。
“厉鬼。”
罗若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其中,最凶的一只,”孟嫂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出

的颤栗,“叫做……杜娘子。”
杜娘子。
三个字从孟嫂

中吐出来,像是三块冰冷的石

,砸在柜台上。
“杜娘子?”罗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这厉鬼是什么来历?”
孟嫂摇了摇

。
“老身小时候听祖母说,‘杜娘子’是好多好多年前,嫁

时死的,死得……死得不

净。”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断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掐住了她的喉咙。她

吸一

气,那

气很急,像是溺水之

浮出水面后的第一

呼吸。
“她不是每次朔月夜都来。有时候连着好几个月不来,有时候隔几年才来一次。但只要她来了……”
孟嫂抬起

,看着罗若,那双

褐色的眼眸中,有一种罗若从未见过的、赤


的恐惧。
“就一定要吸一个二十岁以下的年轻

的生魂。不论男

,她都要。吸完了就走,谁挡她她就杀谁。官府请过道士,请过和尚,都……都拿她没办法。”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无声的。
“没有

知道她会不会来。也没有

知道,她会选谁。”
罗若的手按在柜台上,指节微微泛白。
孟嫂低下

,重新拿起那张折了一半的黄纸,继续折。
“每到朔月

,家家户户烧香磕

,求的无非是祈祷厉鬼不要上门——尤其是杜娘子这个月别来,或者来了也别选中我家的孩子。”
她的手指在黄纸上翻折,动作又恢复了方才的熟练,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态只是罗若的错觉。
“都是命,躲不过的。”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落在柜台上,却溅起无声的涟漪。
罗若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的、疲惫的、被岁月和恐惧磨去了所有棱角的脸,心中涌起一

说不清的、又闷又堵的感觉。
“老板娘,你们没有试着去请修道门派帮忙吗?比如你们川州的暑山派,请他们来收了这厉鬼……”罗若话说到一半,自己先顿住了——她想起了师门回信里提过的事:暑山派当年降妖时曾无意毁塌了酆获城的城墙,从那以后,城中百姓便再也不待见他们。
果然,孟嫂摇了摇

,语气平淡却坚定:“不,不……我们不找修士。酆获城……自有酆获城的活法,罗仙子,我也劝您一句,别管这事。”
罗若不再强劝,转

问道:“你说的那个杜娘子,她每次来,都是在朔月夜?”
孟嫂的手又顿了一下。
“……是。”
“只在朔月夜?”
“……是。”
“那明晚,若她来了,她在哪?”
孟嫂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手中那只折好的元宝放进竹篮,又拿起一张黄纸,开始折下一个。她的动作比方才快了几分,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罗若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她没有再问。
“多谢老板娘。晚上我自己去后厨热饭就行,您早点歇息。”
她转过身,向楼上走去。
靴跟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敲。
身后,许久,才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叹息。
“都是命……躲不过的……”
罗若推开房间的门,点亮桌上的油灯。
橘黄色的光在小小的客房中撑开一片温暖的区域。她将“潋滟”解下,靠在桌边,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撑在桌沿上,望着那盏油灯出神。
“杜娘子”。
她将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觉得念着什么苦涩的东西。
苍衍派的典籍中的确有关于厉鬼的记载。
厉鬼不同于寻常游魂野鬼,它们生前大多遭遇了极大的冤屈或惨祸,死后怨气不散,化作厉鬼。
越是冤屈,越是惨烈,化作的厉鬼便越是凶悍。
有些厉鬼甚至能修炼数百年,修为堪比通玄、合道境的

族修士。
杜娘子能在酆获城横行这么多年,官府请来的道士和尚都拿她没办法,她的修为……
罗若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潋滟”的剑柄。
她不怕。
她已经是通玄境了。
褐山谷之战,她虽未亲临,却也听说了那里的惨烈。
啸哥哥以通玄斩合道,她虽不及啸哥哥那般勇猛,可也不是当年的小姑娘了。
常江边那十二只溺死鬼,她不也一个

挡下来了吗?
她不怕。
可是——
她想起孟嫂说“杜娘子”时,眼眸中赤


的恐惧,想起她说“都是命,躲不过的”时那种绝望的、认命般的平静,想起她说“您不知道这城里的水有多

”时那种欲言又止的、像是在警告什么的神

。
罗若

吸一

气,将那

浊气连同胸

的郁结一同吐了出去。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笺,铺在桌上,提起笔,蘸了墨。
“凌师姐:
酆获城朔月夜有厉鬼名杜娘子者,吸食青年生魂。百姓畏惧,不敢言。我已决意除之。
你何时归?
罗若。”
她将素笺折好,从小竹笼里取自己的玉鸽,将信笺塞

玉鸽腿上的竹筒,旋紧筒盖。
她将玉鸽托到窗前,清涟真气从掌心渡

玉鸽体内,那玉鸽便抖了抖身子,双翅展开,轻轻一扇,从她掌心跃起,在窗前盘旋了一圈,然后振翅高飞,消失在夜色中。
罗若站在窗前,望着那只越来越小的白色光点,直到它彻底消失在雾气中,才收回目光。
窗外,白灯笼的光在雾气中晕开,惨白而模糊。远处,常江的水声隐约传来,低沉而绵长,像是大地在沉睡中均匀的呼吸。
罗若关上窗户,回到桌边,将“潋滟”从鞘中拔出。
水蓝色的剑光在油灯的光晕中流淌,如同碧波潭的水面,宁静、

邃。
她用一块软布仔细地擦拭着剑身,从剑格到剑尖,一寸一寸,动作轻柔而专注。
剑身上的水纹在她指下微微发亮,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擦完剑,她将“潋滟”收

鞘中,放在枕边。
然后她吹灭油灯,和衣躺在榻上,闭上眼。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不急不慢。
明晚,朔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