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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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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哥哥只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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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欣萌八岁那年秋天发生过很多事,但如果要她以后回忆起来,记忆中排在第一位的永远不是那次被堵在校门的经历,也不是哥哥因为她罚站的那个傍晚,而是一个下午,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下午。最╜新Www.④v④v④v.US发布最新地址Www.^ltxsba.me(

    她窝在客厅沙发上看动画片,李恩辰坐在餐桌边写作业,阳光从阳台的推拉门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电视里放着《数码宝贝》的片曲,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她以为自己会忘记这个下午。

    但她没有。

    很多年以后,当她想起这一天的时候,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过的一样——沙发垫子上她坐的位置有一个因为常年压迫而形成的凹坑,电视遥控器的电池盖松了要用胶带缠一圈,餐桌上那杯水的水杯是她摔过又粘好的那个,杯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李恩辰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卫衣,袖磨出了毛边,握笔的中指上有一个因为写字太多而磨出的茧,台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廓分明,鼻梁的影落在嘴唇上方,像一道浅浅的月牙。

    事的转折发生在一个电话之后。

    李恩辰的手机响了——那是一部父母淘汰下来的小灵通,裂了一道缝但还能用——他接起来,嗯了两声,说了一句“行,那我出来”,然后站起来穿外套。

    李欣萌从沙发上探出来,手里还攥着遥控器,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被满足了一万次但还是会重新长出来的不安:“哥,你去哪?”李恩辰一边拉外套拉链一边说:“出去一趟,同学叫我,就在小区门,很快回来。”他说“很快回来”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一个因为太常说出这句话而已经失去了对它负责的自觉的

    李欣萌还没来得及再问,门已经关上了,防盗门合拢时发出的那声沉闷的“砰”像一块石砸进了她胸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开,得她整个都不舒服了。

    她本来想追出去的。

    脚已经踩进了拖鞋里,身体已经从沙发上撑起来了,但电视里正在放她最喜欢的那一集,《数码宝贝》里太一和亚古兽第一次进化成龙兽,她犹豫了片刻,就是那片刻的犹豫让她错过了追出去的时机。

    她重新坐回沙发上,把膝盖抱起来,下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但画面里发生了什么她一点也没看进去,龙兽在屏幕上咆哮着火焰,她脑子里想的全是哥哥穿着那件蓝色卫衣走出去的样子,他拉上拉链时下微微抬起来的那个角度,他推开门时门缝里漏进来的那一小片白光,他消失在那片白光里的那个瞬间。

    她想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胸塞了一团棉花,不疼,但堵得慌,呼吸不通畅,每吸一气都要比平时多用一点力气。

    她等了大约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她把那集动画片看了两遍,但第一遍和第二遍之间没有任何区别,因为她两遍都一个字没看进去。

    她把遥控器按来按去,从少儿频道翻到电影频道,从电影频道翻到综艺频道,又从综艺频道翻回了少儿频道,屏幕上的画面换来换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在循环播放——哥哥在那个她不知道的地方,跟那个她不知道的,做着一些她不知道的事

    这种“不知道”像一条虫子在她心里咬了一个里是空的,什么都填不满,又什么都往里掉。

    她终于还是穿上鞋出门了。

    她没有跟妈妈说,妈妈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的声音很大,听不见防盗门打开的声音。

    她穿着那双色的小凉鞋,踩在楼道的水泥台阶上,脚步声又轻又碎,像一只小心翼翼走下楼梯的小猫。

    小区不大,一共六栋楼,大门朝南开,门有一排底商,卖水果的、卖早点的、卖烟酒的,还有一家小超市。

    她以为哥哥在超市里,或者在大门跟同学说话,但她找了一圈,没有找到那件蓝色的卫衣。发/布地址Www.④v④v④v.US

    她站在小区门的路灯下,秋风吹过来有点凉,她只穿了一件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层皮疙瘩,但她不想回去,因为她还没有找到哥哥。

    她沿着小区外面的那条路往东走了大约两百米,走到了那片还没盖完的商品房工地旁边。

    工地外面有一片空地,空地边上有一排临时搭起来的铁皮屋,是工地工的宿舍,平时没什么来。

    但今天那里有几个,她远远地看见了,四五个男生,站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形,围着一辆停在路边的自行车。

    其中一个穿蓝色卫衣的,背对着她,正弯腰在看自行车链条,旁边站着一个个子不高的生,穿着和李恩辰同款不同色的校服,扎着一个低马尾,手里拿着一瓶水,正笑着跟他说什么。

    那个生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弧线,声音不大,但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李欣萌依然能听见那个笑声,脆生生的,像冬天踩碎了一层薄冰,好听,但好听得让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抓了一下。

    她没有走过去。

    她站在工地围墙的拐角处,半个身子藏在墙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像一个缩小版的侦探在监视一个罪案现场。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个扎低马尾的生身上,看着她把水瓶递给李恩辰,看着李恩辰接过去拧开盖子仰喝了一,看着那个生因为这个动作而笑得更灿烂了,看着李恩辰喝完水把瓶子还给她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那个碰触只有零点几秒,快得像蜻蜓点水,但在李欣萌的眼睛里,那零点几秒被放大了无数倍,慢镜一样一帧一帧地播放,碰触,分开,碰触,分开,像两根电线碰在一起擦出的火花,嗤啦一下,烫得她整个都在发抖。

    她认识那个生,至少知道她是谁。

    那是李恩辰班上的同学,姓什么她不知道,只记得有一次去学校找哥哥,在走廊里见过这个生跟哥哥说话,当时哥哥喊了她一声“林雨桐”还是“林雨彤”,她没听清,但这个姓氏她记住了。

    那个生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长着一张说不上特别好看但净净的脸,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属于那种在群里不会特别显眼但也不会被忽略的存在。

    李欣萌记得那次见面的时候,这个生还跟她打了个招呼,笑着说“你哥哥总跟我们提起你”,语气很自然很友好,没有任何让她不舒服的地方。www.ltx?sdz.xyz

    但那是以前。

    此刻,站在工地围墙的影里,看着那个生把水瓶递给哥哥的动作,看着哥哥接过去时毫不迟疑的模样——那说明他们已经熟悉到不需要客套了,熟悉到她递水他接水是天经地义的事——李欣萌觉得胸那个被棉花堵住的地方又紧了一些,紧到她不得不微微张开嘴呼吸,像一条被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她蹲在围墙后面,把脸埋进膝盖里,蹲了好一会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下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起来,她只知道她不想被哥哥看见,不想被那个生看见,不想被任何看见。

    她想消失,想变成一阵风,想变成地上一粒没注意的沙子,想变成任何不是“李欣萌”的东西,因为做“李欣萌”太难受了,难受得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胸那一团七八糟的绪——有嫉妒,有委屈,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像被抢走了什么东西的失落感,那种失落感比她丢过最心的发卡还要强烈一百倍,强烈到她觉得自己整个都在往下沉,像一脚踩进了沼泽里。

    她没有等到李恩辰回家。

    她自己先回去了,走的是另一条路,绕了一个大圈,多走了将近一公里。

    她走得很慢,慢到路过的每一棵树她都能看清树皮的纹路,慢到脚底的石子硌得脚心疼她也懒得抬脚把它踢掉。ltx`sdz.x`yz

    她一路上都在想一件事,翻来覆去地想,想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下了一句话,那句话像刻在石上一样,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哥哥是我的。

    不是“哥哥是我的”那种撒娇式的、小孩子气的、可以被大一笑置之的说法,而是一个陈述句,一个祈使句,一个命令,一个宣言,一条被她用八岁孩子的全部心智和感刻进骨里的铁律。

    哥哥是她一个的,只能是她一个的,不该有任何跟她分享,不该有任何站在他旁边笑着递水,不该有任何用指尖碰他的指尖,不该有任何拥有比她更多的、跟他在一起的时间。

    她愿意用一切来换那些时间,她愿意用所有的零花钱,所有的玩具,所有的动画片,所有的所有的所有的东西,来换那个生在哥哥身边站着的那些分分秒秒,但她说不出这个愿望,因为她知道说出来也不会有当真,一个八岁的孩子说的话,谁会当真呢?

    她会当真。

    她什么都会当真。更多

    她把这辈子所有的认真都用在了这一件事上,只是这个世界上还没有知道。

    她走到小区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前面的行道上,像一根被踩扁的吸管。

    她站在路灯下犹豫了几秒钟,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她没有从大门进去,而是绕到了小区侧门,从侧门进去,走另一条楼道上了楼。

    她不想在大门碰到哥哥,不想让他知道她出去找过他,不想让他问她“你去哪了”然后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像一个小偷一样溜进了家门,妈妈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回来了?洗手吃饭”,她嗯了一声,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她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把书包抱在怀里,什么也没做,就那么坐着,听客厅里的动静。

    大约过了十分钟,防盗门响了。

    李恩辰回来了。

    她听见他在玄关换鞋的声音,听见他跟妈妈说了句什么,妈妈笑着说“快去洗手,就等你了”,然后是他的脚步声,听起来是往洗手间的方向走了。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冲出去喊“哥你回来了”,没有像平时那样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问他“你去哪了有没有给我带好吃的”,她只是坐在床上,把书包抱得更紧了一些,咬着下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吃饭的时候她表现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至少她自己觉得没什么两样。

    她坐在李恩辰对面,低着扒饭,妈妈给她夹菜她就吃,爸爸问她今天作业写完了没有她就点,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没有任何发现她今天不太对劲。

    但李恩辰在饭快要吃完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问她:“萌萌,你今天是不是有点不高兴?”她摇了摇,扯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在她自己看来一定很假,但在别看来大概只是一个八岁小孩普通的笑,她说:“没有啊,我在想明天美术课要带什么。”李恩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李欣萌很早就洗漱完躺到了床上。

    她没有睡觉,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事,想到最后她觉得有一个答案像气泡一样从心底的某个处冒了出来,那个答案她说不清楚是什么,但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早地理解了它——那种感觉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她身体里伸出去,另一端系在李恩辰身上,线绷得很紧很紧,紧到别哪怕只是轻轻碰一下线的另一端,她这边就会疼。

    她不知道这根线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也许是她出生那天,他第一次抱她的时候;也许是她学会走路那天,朝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也许是无数个他牵着她回家的傍晚,无数个她扑进他怀里的瞬间,无数个他笑着喊她“萌萌”的时刻——那些时刻像水泥一样一层一层地浇筑在她心里,凝固成了一堵墙,墙的这边是她,墙的那边是整个世界,而李恩辰是那堵墙上唯一的门。記住發郵件到ltxsbǎ@GMAIL.¢OM

    第二天放学后,李恩辰照例来接她。

    他靠在自行车上,在校门的那棵梧桐树下等她,校服拉链拉到胸,露出里面那件蓝色卫衣的领子,手里拿着一瓶水,正低着看手机。

    李欣萌从校门走出来,看见他的那一瞬间,昨天下午所有的那些不舒服、那些嫉妒、那些委屈、那个让她蹲在工地围墙后面把脸埋进膝盖里的巨大的难受——全都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烟消云散了,像太阳出来后的雾气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剩下一个念:他在等我,他在接我回家,他是我的。

    她跑过去,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跑到他面前的时候刹车没刹住,一撞进了他怀里,额撞在他胸,有点疼,但她没吭声,就那么把脸埋在他校服上,吸了一气,她闻到了洗衣的味道,阳光的味道,还有哥哥身上那种她说不出来的、独属于他的气息,那种气息让她觉得安心,安心到想哭。

    “怎么了?”李恩辰的声音从顶传下来,带着一点笑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

    “没什么,”她把脸埋在他胸,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就是想你了。”

    “昨天不是刚见过吗?”他笑着说,但他的手没有从她顶拿开,拇指在她发旋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圈,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但李欣萌感觉到了,那种感觉像一只蝴蝶落在发上,翅膀扇动的时候带起一阵微风,微风吹过皮,吹进血管,吹遍全身,让她整个都酥酥麻麻的,说不出的舒服。

    她想说“昨天见过不代表今天不想”,但她没有说,因为她觉得这句话太直白了,直白到会露些什么。

    她只是把脸在他胸又蹭了蹭,像一只在标记领地的猫,把他的气息蹭在自己脸上,把自己脸上的温度也蹭在他衣服上,做完了这些她才抬起来,露出一个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那笑容从嘴角一直漾到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装着星星。

    “哥,”她爬上自行车后座,两只手抓住他腰两边的衣服,在他踩下脚踏板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点散,但每个字都很认真,“你以后不要跟别的生走太近。”

    李恩辰手里的车把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他没有回,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风裹着,听不出是什么语气:“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李欣萌说。

    这几个字是她从电视剧里学来的,她觉得这样说很酷,很有力度,不像一个八岁小孩会说的话。

    说完之后她自己也有点意外,因为这不像她会说的话,但又觉得这确实是她想说的话,憋了很久了,终于说出来了,说出来之后胸那个被棉花堵住的地方忽然就通了,空气顺畅地流进来,凉丝丝的,带着秋天傍晚特有的那种燥的、好闻的气息。

    李恩辰沉默了一会儿。

    自行车碾过行道上的一块翘起的地砖,颠了一下,他的后背往后一仰,碰到了她的额,又很快分开了。

    她抓住他衣服的手在那一下颠簸里本能地收紧了一些,五根手指攥着他卫衣的下摆,指节发白,像溺水的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萌萌,”他终于开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跟她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

    “我什么都懂。”她说。

    这五个字说得很轻很淡,像一个笃定的陈述句,不需要任何修饰和补充。www.龙腾小说.com

    她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在她八岁的认知里,她不需要知道那些大所谓的“还小不懂的事”,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够了——哥哥是她的,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其他的事都不重要。

    自行车继续往前骑,穿过梧桐树的树荫,穿过那排底商的门前,穿过小区大门那盏还没亮起来的路灯。

    风吹起她的发,发丝飘到前面,拂在李恩辰的后背上,像无数根细细的丝线把他和她连在一起。

    她没有松开攥着他衣服的手,他也没有说让她松开。

    后座的弹簧咯吱咯吱地响着,和她小时候坐在这个位置上时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那时候她的腿不够长,脚够不到脚踏板,就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晃到哥哥说“别晃了,要翻了”她才停下来,等他转过脸来对她笑的时候,她又开始晃了。

    她不再看《数码宝贝》了,开始看一些她这个年纪不该看的电视剧,她在很多事上都变了,但有一件事没有变——她坐在这个后座上,手抓着哥哥的衣服,风吹着她的发,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

    这种安全感不是来自于任何具体的事物,不是来自于自行车,不是来自于道路,不是来自于这个秋天傍晚的任何一样东西,而是来自于前面这个的存在本身。

    只要他在,她就在。

    只要他在,什么都不怕。

    这个念在八岁的李欣萌心里扎根的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件以前从来没做过的事。

    她等父母都睡了之后,偷偷爬起来,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光,从书包里翻出一个蓝色封皮的笔记本。

    那是上学期用剩的本子,只写了几页,剩下的都是空白的。

    她拧开台灯——用被子蒙住灯罩,只露出一条缝,怕光被父母看见——翻到空白的第一页,在第一行写下了两个字:哥哥。

    然后在后面加了一个冒号。

    她在冒号后面停了很久,铅笔尖抵在纸面上,铅芯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灰点,那个灰点慢慢变大,因为她迟迟没有动笔,不知道该写什么。

    她有太多话想说,多到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像一瓶倒不出来的可乐,摇一摇就会出来,但她不敢摇,怕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最后她只写了短短的一句话:“哥哥今天跟别的生说话了,我不高兴。”

    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用几本课本压住,然后关了台灯,钻进被窝,闭上眼睛。

    她在黑暗中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得像做了什么坏事被发现了一样,但她没有做坏事,她只是写了一个记,写了一个事实,写了一个她每天都在想但从来不敢说出的东西。

    她不知道这本记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不知道它会写满多少页、多少本,不知道有一天她会亲手把它烧掉,在火光中看着那些字迹一点点卷曲、发黑、化为灰烬,像烧掉一整段生。

    那是她第一次在记本上写下“哥哥”两个字。

    不是最后一次。

    当她把被子拉到下,闭上眼睛准备睡觉的时候,耳朵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是下午在工地上听到的那个生的笑声,脆生生的,像冬天踩碎了一层薄冰。

    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枕翻了个面,冰凉的枕巾贴在脸颊上,那个笑声还是没走。

    她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顶,在被窝的黑暗里睁着眼睛,等那个笑声自己消失。

    它消失了,但消失的同时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是她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细细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说的是那句她今天在自行车后座上说过的话,每个字都咬得很轻很认真,像是说给风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这个世界上某个她还没有学会命名的东西听的。

    “哥哥是我的。”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天花板上,像一道细细的、橘黄色的伤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还是她小时候看过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字,但现在看起来不像“”了,像两条岔开的路,一条往左,一条往右,越走越远,再也合不到一起。

    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笑,眼角却有一点,不知道是梦里哭过了,还是窗外的露水太重,湿气从窗户缝渗进来,沾在了睫毛上。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根线,一系在哥哥身上,另一系在一棵很大很大的树上,树被风吹得左右摇晃,线被拉得笔直,她怕线会断,怕得在梦里哭了出来,但哭着哭着发现那根线不是普通的线,是橡皮筋做的,拉得越长弹回来的时候越疼。

    她想松手,但手被粘住了,怎么都拿不开。

    她在梦里喊哥哥,喊了很多声,没有回答。

    然后她醒了,天已经亮了,闹钟还没响,枕湿了一小块,嘴里很苦,心脏跳得很快,像跑了一场很长很长的马拉松,终点线却不知道在哪里。

    她从床上坐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穿衣服,不是去刷牙,而是从书包里翻出那个蓝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到昨晚写的那一页。

    在“哥哥今天跟别的生说话了,我不高兴”的下面,她新写了一行字,铅笔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翻过去摸背面都能摸到凸起的笔痕:

    “哥哥只能是我的。只能是我一个的。”

    她把这行字念了一遍,在心里,不出声。

    念完之后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书包,拿起床柜上的皮筋把发扎起来,穿上拖鞋,打开房门。

    客厅里飘来小米粥的香味,妈妈在厨房里说话,爸爸在阳台上浇花,李恩辰坐在餐桌边吃早饭,手里拿着一根油条,看见她从房间里出来,齿不清地说了一句“快洗脸,要迟到了”,然后把那根油条掰成两半,一半放进了自己的盘子里,另一半搁在了她碗边。

    李欣萌拿起那半根油条咬了一,油条很脆,咬下去咔嚓一声,碎屑掉在桌面上,她低去捡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小,像春天第一片叶子从树枝上探出来,小心翼翼的,试探的,不知道是该长出来还是该缩回去。

    那半根油条有点咸,有点油,但在她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因为她在想一件事——她刚才写在记本上的那行字,被她念出来的时候,用的是“只能”,不是“应该”,不是“希望”,不是“可能”,是“只能”。

    只能。

    这个八岁的、刚学会写“能”字没几年的小孩,在她生中第一次使用这个字的时候,把它用在了最不该用的地方。

    但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是星期二,明天是星期三,后天是星期四,大后天是星期五,星期五过完是周末,周末哥哥不用上学,可以在家陪她一整天,从早到晚,从太阳升起到太阳落下,一整天。

    她在历上用红笔把周末那两天圈了起来,画了很大的圈,大到把两天的格子都盖住了,像一个红色的、圆圆的、填满了整个格子的太阳。

    她把历挂回去,背上书包,走到门换鞋的时候,李恩辰已经站在门外等她了,一只脚踩着踏板,另一只脚撑着地,校服拉链拉到了最上面,下缩在领子里,秋天的早晨有点凉,他的耳朵冻得有点发红。

    看见她出来,他把撑着地的那只脚收回到踏板上,说了一声“上来”,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没有多一个字,也没有少一个字。

    李欣萌爬上后座,两只手抓住他腰两边的衣服,像往常一样,手指攥着他卫衣的下摆,指节微微泛白。

    自行车开始往前移动的时候,她回看了一眼身后的楼,六楼,左边第二个窗户是她的房间,窗帘还没拉开,挡住了里面的蓝色书桌、色台灯和那个蓝色封皮的笔记本。

    她转回,把脸贴在李恩辰的后背上,隔着校服和卫衣两层布,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不高不低,刚好够把秋天的凉意挡在外面。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

    她把脸在他后背上又蹭了蹭。

    “哥。”

    “嗯。”

    “你今天放学早点来接我。”

    “好。”

    “不许迟到。”

    “尽量。”

    “不是尽量,”她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认真到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认真到李恩辰踩踏板的动作都顿了一下,“是一定。”

    沉默了两秒钟。

    风从耳边吹过,带走了一些声音,留下了一些声音。

    李恩辰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水里,咚的一声,然后是一圈一圈的涟漪扩散开来,扩散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扩散到她听不见为止。

    那个涟漪的名字,她后来才知道,叫“一辈子”。

    但现在,她只知道那个声音让她安心,安心到她把手从他腰两边的衣服上松开了一根手指,又很快重新攥紧了,攥得比刚才更紧。

    “好,”李恩辰说,“一定。”

    自行车拐过了街角,梧桐树的影子一片一片地从他们身上滑过去,像时间的刻度在计数着什么,一秒一秒地,一年一年地,往前数,往后数,数到尽的时候,谁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在那之前,在这个秋天的早晨,在这个桂花香浓得化不开的街道上,一切都是好的。

    一切都是好的,因为一切都还没有开始,一切都在开始之前,所有的结局都还没有写进风里,所有的悲伤都还在地下沉睡,所有的“只能”都还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八岁的小孩写在记本上的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宣言。

    她不知道这句话会跟着她走多远。

    她只知道,此时此刻,她的手攥着哥哥的衣服,风吹着她的发,桂花很香,天很蓝,今天的早饭是小米粥配油条,半根油条有点咸,但很好吃。

    这就够了。

    至少她以为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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