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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女悲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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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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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平蹲在灌木丛后,看着楚寒衣提着恭亲王从宅墙上翻出来,落地的声响比一片树叶还轻。╒寻╜回?╒地★址╗ шщш.Ltxsdz.cōm地址發郵箱LīxSBǎ@GMAIL.cOM

    她把恭亲王往他这边推了半步,宋平下意识伸手接住。

    恭亲王常宁的衣领被他攥在手里,这个方才还端坐在案后喝茶的王爷此刻踉跄了两步,勉强站稳,脸上还残留着几分没散尽的错愕。

    楚寒衣说了声“走”,手又扣上宋平的手腕。宋平另一只手攥着恭亲王的胳膊,三个一道往天地会据点的方向掠了回去。

    来时被拎着飞过官兵顶的那一路还在宋平脑子里嗡嗡作响,回去的路上他总算能睁着眼了。

    林子在身旁飞速后退,月光从树冠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闪成一片碎银。

    他偷眼看了看楚寒衣的侧脸——还是那副清冷样子,呼吸平稳,脚下不停,仿佛方才不是从几百官兵阵中杀了个来回,只是出门遛了个弯。

    “厉镇山不在么?”宋平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他们研究过恭亲王的护卫,知道那身边有个极厉害的高手,姓厉,鬼刀使得沉猛霸道。

    天地会里没敢说能接他三招。

    “遇到了。”楚寒衣说,语气很淡。

    宋平等了等,见她没有下文的意思,又问:“他没拦你?”

    “拦了。”

    “然后呢?”

    “他拦不住我。”

    宋平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全咽回去了。

    ‘拦不住我’就这几个字。

    那个他们研究了好些天,冯三爷说硬拼肯定不行,徐世昌说只能想办法引开,几个坛主凑在一起推演了好几回,结论都是没有三五个好手一起上根本近不了恭亲王的身。

    她一个,单手拎着他,顺路把打发了,只用了‘拦不住我’这几个字来总结。

    他又想起方才在官兵阵中那一幕——她在顶上飞掠,每一步都踩在最不可能的位置,如之境。

    他在她身后被拽着,脚底不时擦过官兵的盔和盾牌,偶尔有散兵从侧面扑过来,他还能拔刀格开几招,不至于完全成为累赘。

    但也只是不成为累赘罢了。

    真正杀穿那条血路的,是她的一双手和两只脚。

    宋平不再问了。他只是紧紧攥着恭亲王的胳膊,脚下的林子越来越稀疏,前方已经有了火光。

    宋平伸手攥住恭亲王的胳膊,正要问她打算往哪儿走——原来的据点刚遭了官兵围剿,院墙都塌了半边,这会儿回去只怕不妥。

    他还没来得及开,楚寒衣已经扣住他的手腕,三个一道掠了出去。

    “楚香主,”宋平在风声中扯着嗓子说,“往西!西边山坳里还有个备用的院子,弟兄们要是撤了,多半在那边。”

    楚寒衣足尖在树上一点,方向偏转,往西掠去。

    她另一只手始终扣着恭亲王的手腕,恭亲王被拽得踉踉跄跄,脚不沾地,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宋平被她拽着,脚下不时借力点过树根和岩石,比来时被拎着飞过官兵顶要从容了些。

    他偷眼看了看楚寒衣——月光正落在她脸上。

    她的眉眼冷峭,嘴角微微下抿,颧骨的线条利落分明。

    宋平之前听会里兄弟说起过楚香主的相貌,都说她生得美貌,只是常年冷着脸,让不敢多看。

    可今夜亲眼见了,他觉得“美貌”两个字不够,那是种被刀锋磨过的凌厉。

    苏百变的功法似乎在短短时里让她整个又在凌厉底下压着一层柔韧,收放自如。

    宋平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不是没见过高手。

    徐世昌的刀法厚重,冯三爷的拳脚老辣,可眼前这个,方才一个杀穿了数百官兵的包围,顺手还拎着他,到了王府又是单枪匹马杀进去,厉镇山守门也没拦住她。地址发、布邮箱 Līx_SBǎ@GMAIL.cOM

    从到尾她连呼吸都没过。

    楚寒衣忽然偏过,扫了他一眼。“你看什么。”

    宋平一愣,才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得太久了。

    他赶紧把视线移开,望着前方的树梢。

    “没什么。就是……”他张了张嘴,后半截话在喉咙里滚了两下,说出来时连自己都觉得有点蠢,“楚香主,你武功真高。”

    楚寒衣收回目光,没有接话。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以前听会里弟兄说过你的事,寒山寺那一战,名震江湖”

    他顿了顿。“今亲眼见了,才知道他们一点没夸张。”

    楚寒衣脚下不停,只是微微偏了偏。“寒山寺那次不一样。那次差点死了。”

    宋平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的“差点死了”不是谦虚——那次她被林彻下毒在先,又被神龙教八大高手围住,是真正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

    可今夜不同。

    今夜她从到尾都没被碰到过一根发。

    前的山坳里隐隐透出几点灯火。

    宋平往前一指:“就在那边。”三落在院墙外时,守门的弟兄正靠在门框上打盹,听见动静一个激灵弹起来,刀拔了一半才看清来

    他先看见楚寒衣,刀便收回去了,又看见宋平手里提着的那个,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楚香主!宋坛主!这是——”

    “恭亲王常宁。”宋平说。

    那弟兄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转身就往里跑。

    这处院子比原来的据点大些,前后两进,青砖黛瓦,院墙完好。

    院中已经聚了不少撤下来的弟兄,有在包扎伤,有在清点兵器,火把在墙上的铁环里,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楚寒衣提着恭亲王走进正堂时,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有停下手中的活抬看过来,有从廊下站起来,有从屋里探出

    她的黑衣上溅着几点暗色的血迹,分不清是别的还是自己的,腰间挂着剑,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青砖上,一步一个轻响。

    恭亲王被她拎在手里,踉跄着跟在身侧,脸色灰白,衣袍的下摆沾满了泥土屑。

    她跨过门槛,将恭亲王往地上一放。恭亲王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脸上那几分镇定终于挂不住了,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满堂皆惊。

    徐世昌从前院大步赶过来,袖子卷到肘弯,衣襟上全是血。

    他身后跟着冯三爷和几个坛主,冯三爷手里还握着刀,刀刃上豁了几个子。

    一行刚跨进门槛,徐世昌看了一眼地上的恭亲王,又看了一眼楚寒衣,二话不说,单膝跪地。

    满堂的跟着跪下。甲胄磕在青砖上的声响此起彼伏。

    “楚香主,此番若非你出手,天地会此役一败涂地。”徐世昌的声音又沉又重,嗓子喊劈了,尾音有些发颤,“徐某再次恳请楚香主接任总舵主之位。”

    冯三爷跪在徐世昌身后,把刀往地上一拄,嗓门粗粝:“楚香主,方才你往堆里冲的时候,弟兄们全懵了——那会儿谁也不知道你要啥,外几百官兵围着,你一个拽着宋坛主就往刀尖上撞。最新地址Www.^ltxsba.me(后来才明白过来,你是直奔那龙去的。”他摇了摇,脸上还是一副没消化净的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说书的嘴皮子磨了也就编到这个份上。今冯某亲眼见了。”

    宋平正要从堂里往外走,听见冯三爷提他,脚下顿了一下,转过身来。满堂的目光都聚在楚寒衣身上,他站在门框边上,忽然开了

    “何止是万军丛中。”他的声音不大,但堂上安静,每个都听见了,“我在她旁边看得最清楚——从到尾,没有一个官兵能挨到她第二招。她手里还拽着我,就这么一路杀出去的。”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到了王府,她让我在外等。我蹲在林子边上,看着她翻进去,里一盏茶的工夫都不到,她就提着出来了。院墙上那排铁蒺藜,她踩上去连晃都没晃。地址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

    冯三爷听得了神,刀差点从手里滑脱,忙又攥紧了刀柄。

    旁边吴坛主忽然想起什么,脱问道:“厉镇山呢?那个守宅子的厉镇山——恭亲王的贴身护卫,当年咱们好几个高手都折在他手里。宋坛主,你们遇上他没有?”

    宋平看了楚寒衣一眼,见她脸上没什么表,便替她答了。

    他摇了摇:“还能怎样。我在外等着,只听见里有几声兵刃响,没一会儿就安静了。他顿了顿,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从进宅到出宅,前后加起来,怕不是三两招都过不上。”

    堂上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冯三爷的刀这回真从手里滑脱了,哐当一声磕在青砖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两下才捡起来。

    吴坛主嘴张着,看看宋平又看看楚寒衣,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冯三爷把刀捡起来抱在怀里,摇了摇:“当年在直隶,厉镇山一把鬼刀,咱们会里派去的好手没一个能在他手底下走完三招的。单是那一刀劈下来,力道沉得虎当场就裂了,养了三个月才好。今楚香主三两招就把他收拾了……”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收尾,最后只憋出一句,“这往后江湖上,怕是没有楚香主的对手了。”

    旁边另一个年长的坛主捋着胡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武功高到这般地步,已是随心所欲。老夫这辈子,一回见能这般出万军如之境。”

    楚寒衣摇了摇。“早说过了,这总舵主我不当。此番出手,是因应了徐堂主之邀,也是还薛先生与王五的恩。”

    徐世昌沉默片刻,又恳求了几句,楚寒衣依旧不松

    徐世昌也不再多说,叹了气,起身安排将恭亲王押下去。

    几个弟兄上前架起常宁的胳膊,常宁被拖出去时回看了楚寒衣一眼,嘴张了张,终究没说出什么来。

    楚寒衣环顾四周,问了一句:“王五何在。”

    宋平回过神来,朝徐世昌拱了拱手:“我出去迎一下王兄弟。”转身跨出了门槛。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阵动静。

    宋平正从堂里往外走,还没跨出门槛,就看见前两个影晃晃悠悠地从山道那边过来。

    当先的是程远,浑身是血,左臂上裹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贴在皮肤上。

    他背上背着赵广,赵广的胳膊垂在他肩,手指软塌塌地晃着,胸的衣裳被血染成暗黑色,已经了,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程远每走一步膝盖都打一下弯,脚底蹭着地上的碎石,沙沙地响。

    王五跟在程远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身灰土,脸上蹭掉了一块皮,露出底下泛红的

    他的衣襟歪歪扭扭的,腰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半截,走起路来一绊一绊的。

    他想上去搭把手,伸手去扶赵广的腰,手指刚碰到赵广的衣裳,程远猛地一抖肩膀,胳膊肘不偏不倚顶在王五胸

    王五整个往后一个趔趄,脚后跟绊在石缝里,仰面摔在地上。

    他撑着手肘爬起来,脸上没什么恼色,只是拍了拍上的土,又往前跟了两步,这回不敢再伸手了。

    宋平快走几步迎上去,伸手扶住王五的胳膊。王五被他这一扶,脚下才稳了些。

    “小兄弟,没事吧?”宋平问。

    王五抬起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有些发:“没、没事。多谢。”他的手还在微微发着抖,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掌心里全是汗。

    宋平能感觉到他的胳膊在自己手里打着颤,并非寻常发了冷,是受了惊吓那种收不住的余颤。

    宋平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扶着他往院子里走。

    程远背着赵广进了院子,弯下腰,将赵广的尸身轻轻放在地上。

    赵广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微张,眼还没完全闭上,胸的刀伤已经不再渗血了——血流了。

    程远直起腰,双手全是涸的血迹,指甲缝里也凝着暗红色的血块。

    他抬看见楚寒衣,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有说话。

    旁边一个年轻坛主忍不住开了,声音里压着几分怨气:“楚香主,这王五兄弟一点武功都不会,跑又跑不快,官兵杀上来的时候赵广为了护他挡了一刀——那一刀本来是冲他去的,赵广替他挨了。发布 ωωω.lTxsfb.C⊙㎡_”他说到这,喉结滚了一下,忽然抬高了声调,“赵广那一刀挨得有多冤!我们折了这么多弟兄,到来是护着一个连刀都举不起来的——”他没把话说完,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泛红,别过去。

    旁边另一个弟兄也低声接了一句:“程远背了赵广一路,胳膊到现在还在抖。”

    “住。”徐世昌喝止。

    王五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他看着地上赵广的尸身,喉咙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闷得发不出声。

    好一会儿才开,声音又又涩:“是我不会武功,没接住拿一下。对不住。”

    院子里很静。

    有移开了目光,有低着擦刀,程远始终没有看王五一眼。

    他蹲在赵广旁边,伸手把赵广的眼皮轻轻合上,沾着血的手指在赵广脸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楚寒衣走到王五跟前,伸手轻轻摸了摸他脸上那块蹭的皮。

    她的手指很轻,从他颧骨上滑过,又翻过他的手腕看了看——掌心蹭了一层皮,是刚才摔倒时在地上磨的。

    她查看了一遍,除了几处擦伤,没有大碍。

    她收回手,转过身来,当着满堂的面,把本来给她准备的主座拉出来,摆正了。

    “坐。”她对王五说。

    王五愣了一下,看了看那把椅子,又看了看满院子的。更多

    那些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有不解,有困惑,有还没散尽的怨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楚寒衣已经把椅子往前推了半寸。

    他坐下了。

    楚寒衣退到一旁,站在王五身后,微微低着,双手叠在身前。

    满堂的都愣住了。徐世昌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中,冯三爷正往嘴里灌水,水壶举到嘴边忘了放下,沿着壶嘴淌了一地。

    宋平扶着王五进来时还没觉得什么,此刻看见楚香主——那个方才一个杀穿数百官兵、单手拎着他飞过半个山谷、厉镇山在她手下没走过几招的楚香主——正安安静静地站在王五身后,微微低着,姿态恭敬得像一个寻常家的侍从。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方才在回程路上,他还觉得她像一把出鞘的刀,锋锐得让不敢直视。

    此刻这把刀正被收在鞘里,安安静静地搁在一个庄稼汉的身后。

    他不知道哪一幕更让他震撼——是她杀穿敌阵时的凌厉,还是此刻她低站在王五身后的样子。

    这两种东西搁在同一个身上,他怎么也对不上。

    楚寒衣看了众一眼,语气平静:“诸位大约还不知道。王五如今是我相公。我已嫁王家。”

    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徐世昌正端起的茶碗悬在半空中。

    他早知道这两关系不寻常,可此刻亲眼看见楚寒衣站在王五身后,低着,叠着手——这不是“关系不寻常”能解释的。

    这姿态太恭敬了。

    黑罗刹,归元功五层,一个杀穿数百官兵活捉了恭亲王——此刻正用那双刚杀穿过几百的手,替一个庄稼汉扶正了椅背。

    茶碗从他指间滑脱,当啷一声磕在桌上,又骨碌碌滚到地上,茶水淌了一地。

    他没有弯腰去捡。

    冯三爷抱着刀站在徐世昌身后。

    他也知道王五的事——当初薛一帖施针救王五时他就在院子里,从看到尾。

    那时他只当楚香主是重义,救命恩自然要以命相报。

    可此刻眼前这一幕,跟他理解的“报恩”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给王五倒茶时微微弯腰的弧度,她站在他身后时双手叠的位置——这些细节叠在一起,这哪是报恩。^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是真的彻底把自己嫁过去了。

    他张了张嘴,刀柄在掌心里攥得发烫,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吴坛主手里的酒壶倾了半截,酒淋在裤腿上,他浑然不觉。

    他会晚,只听说楚香主武功盖世,今一回见她出手便是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正觉得江湖上说书的嘴皮子也没这么利索,转就听见她嫁了个庄稼汉。

    他的目光在楚寒衣和王五之间弹了好几个来回,脑子里只有一个念:这世道是不是疯了。

    旁边的年轻坛主们更是愣成了一片。

    方才责怪过王五的那个还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把那些怨气再说一遍——他们折了赵广,程远现在还蹲在尸身旁不肯抬,这一切都是因为护着一个连刀都举不起来的废物。

    可楚香主那句“我已嫁王家”像一盆水,把他嗓子眼里那些话全浇灭了。

    他能对一个废物发火,但他不能对楚香主的相公发火。

    他只能站在那儿,看看王五,又看看楚寒衣,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宋平站在门框边上,一句话没说。

    他方才在回程路上亲眼见过她有多厉害,所以此刻的冲击便格外猛烈。

    他想起她在林子边上摘掉蒙面布时的侧脸,想起她拎着他飞过官兵顶时那只手的力道——铁箍一样,可是她此刻微微低着站在王五身后,那双刚杀穿过几百的手,正安安静静地叠在身前。

    他不知道哪一幕更让他喘不上气。

    程远蹲在赵广尸身旁,始终不曾抬

    直到此刻,他才慢慢抬起来,眉拧成一团,目光在楚寒衣和王五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王五那张蹭掉了一块皮的脸,又低下去,伸手把赵广身上盖着的布往上拉了拉。

    王五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知道所有都在看他。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不解,有还没散尽的怨气,有不敢置信的困惑。

    他想把身子坐正些,腰板刚挺起来又缩回去了。

    他偏过看了楚寒衣一眼。

    她也正看着他,微微低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桌上那碗凉茶往他手边推了半寸。

    堂上正僵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薛一帖背着药囊跨进门槛,袖卷到肘弯,衣襟上沾着几片叶,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

    他方才在后方救治伤兵,听说楚香主回来了,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往这边赶。

    一进门,他就觉出气氛不对。

    满堂的站着的站着坐着的坐着,脸上表五花八门——徐世昌脚边还躺着那只摔翻的茶碗,冯三爷抱着刀像抱了根柱子,吴坛主裤腿上湿了一大片。

    王五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活像个被拎到公堂上等着挨审的犯

    楚寒衣站在他身后,微微低着,双手叠在身前,倒比椅子上那位镇定得多。

    薛一帖的目光在这两之间走了个来回,嘴角微微一动,随即上前两步,朝王五和楚寒衣拱了拱手。

    “恭喜楚香主,恭喜王五兄弟。”他的语气从容,像在说一桩早就料到的事,“二位喜结连理,薛某不曾备得贺礼,改定当补上。”

    他转过身来,对着满堂的笑了笑:“诸位大约还不知道,王五兄弟当初身中神龙丸之毒,薛某以三阳续命针替他排毒——那套针法,三下来,便是练家子也未必扛得住。王五兄弟半分内力也无,硬是一挨过来了。以凡之躯扛过三阳续命针的,薛某行医半生,只见过他一个。单凭这份心韧劲,便非常所能及。”

    他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像是在替王五正名,又不至于让觉得他在说教。

    堂上的气氛松动了些,有把目光从王五身上移开,有咳嗽了一声。

    徐世昌弯腰捡起地上的茶碗,顺势站了起来,咳一声:“薛大夫说得是。今是庆功宴,旁的事先放一放。”他朝伙房那边挥了挥手,“上菜上酒,大伙儿都坐下。”

    冯三爷也回过神来,把刀往墙边一靠,扯着嗓子招呼几个坛主去搬酒坛子。

    吴坛主低看了看自己湿了一片的裤腿,讪讪地拿袖子蹭了蹭。

    堂上重新有了动静,搬桌椅的搬桌椅,端碗筷的端碗筷,方才那阵死寂被七手八脚的忙碌盖过去了。

    王五坐在椅子上,抬看了薛一帖一眼。

    薛一帖对他微微一笑,也不多说,转身去给程远看胳膊上的刀伤。

    楚寒衣仍旧站在王五身后,目光在薛一帖背上停了一息,又收了回来。

    当夜,正堂里灯火通明,几张大桌拼在一起,坐满了

    恭亲王被活捉,官兵退了,这一仗虽然折了不少弟兄,但终究是胜了。

    桌上摆着几坛酒,菜是伙房临时凑的——几盆炖,几碟咸菜,一筐杂面馒

    没挑剔,活着能坐下来吃热饭已是万幸。

    王五被安排到楚寒衣旁边的位子上,他坐下时还有些拘谨,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

    他从午后到现在粒米未进,肚子里早就叫了,闻见香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等到众动了筷子,他便埋吃了起来,吃得很香,大扒饭,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偶尔抬看一眼身旁的,咧嘴笑一下,又低下继续吃。

    楚寒衣坐在他身旁。

    席间有来敬酒,她微微侧身替他挡了,说相公不会喝酒,自己代饮了一盏;有端菜上来,她把王五面前的碗往前挪了挪方便家下箸。

    她在给他布菜——夹一块搁在饭尖上,又把咸菜往他那边挪了半寸。

    王五只管吃,吃得额冒汗,袖子蹭了嘴上的油,她也不说什么,只是把布巾往他手边搁了搁。

    宋平坐在桌子另一,端着酒碗,目光越过堆落在王五和楚寒衣身上。思绪良多,他灌了一酒,把目光移开了。

    桌上其他也都看在眼里。

    冯三爷端着酒碗,每回有来给王五敬酒,他都抢在前举碗,嘴上说着“王兄弟随意,冯某了”,礼数周到,嗓门依旧粗犷。

    吴坛主也过来敬了一碗,笑呵呵地拍了拍王五的肩膀,说“王兄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场面上的客气一分不少,可等到敬酒的转身落座,冯三爷放下酒碗,目光在王五身上停了一瞬——那庄稼汉正拿袖子擦嘴上的油,衣襟上蹭了一大块,自己浑然不觉。

    冯三爷收回目光,端起酒碗又灌了一

    旁边几个弟兄正埋扒饭。

    其中一个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拿筷子朝王五的方向努了努嘴,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这王兄弟倒是实在,吃得真香。”旁边嗯了一声,也没接话。

    他们方才都亲眼见识了楚香主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那份震撼还没消化净,此刻看着她给一个拿袖子擦嘴的庄稼汉夹菜布菜,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这王五吃饭的架势一看就是地里刨食的出身,跟这堂上刀舔血的江湖坐在一处,怎么看怎么不搭。

    王五什么也没察觉。

    他吃饱了,捧着茶碗慢慢喝茶,偶尔打一个饱嗝,拿手背挡一下,继续喝。

    楚寒衣坐在他身旁,把咸菜碟子往他那边又挪了半寸,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

    她什么也没说。

    堂中嘈杂未歇,两个天地会的弟兄从偏厅引着一个走了出来。

    还未到近前,满座的喧哗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一层一层地矮了下去。

    当先引路的弟兄往旁边让开半步,众这才看清跟在他身后的——一个子,素青衫子,银簪挽发,脸上未施脂,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进了满堂的酒气和烟火里。

    她周身没有一件值钱的首饰,衣衫也是寻常料子,可往那儿一站,满堂的灯火都暗了一暗。

    正是那梅阁居士,柳拂音。

    堂上安静了一瞬。

    有筷子停在半空中忘了夹菜,有在桌子底下互相捅胳膊。

    冯三爷端着酒碗,酒从碗沿洒出来淋在手上,他也没察觉。

    宋平也看得恍惚了一瞬——他不是没见过漂亮,但眼前这位,跟“漂亮”不是一个路数。

    她站在那儿,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刻意的媚态,却让移不开眼。

    半晌,有回过神来,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粗声粗气地嚷了一句:“柳姑娘给唱个曲儿呗!”旁边几个弟兄跟着起哄,有拍桌子,有哨。

    一个满脸胡茬的坛主端着酒碗站起来,扯着嗓子喊:“唱个《十八摸》!”旁边哄堂大笑,有拿馒砸他。

    徐世昌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搁,站起身来。

    他这一站,起哄声便低了几分。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拍桌子的弟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堂的嘈杂。

    “胡闹。”他说,“天地会举的是反清复明的旗号,不是土匪山寨。柳姑娘是恭亲王强占的良家子,今得脱牢笼,便是我等的客。谁再起哄,出去醒醒酒。”

    那几个起哄的弟兄讪讪地缩了手,拍桌子的把手搁回膝盖上。冯三爷放下酒碗,抹了抹下上的酒渍,没吭声。

    柳拂音微微欠身,神色依旧从容。“徐堂主不必动怒,诸位英雄也是真。小子别无长物,愿抚琴一曲,为诸位助兴。”

    徐世昌点应允。

    有搬来一张琴,柳拂音在琴前坐下,纤指轻拨,琴声清越。

    那琴声像山涧里的水,从高处淌下来,在石上溅开,凉丝丝地漫过每个的耳朵。

    满堂的都听得了神,连院外守夜的弟兄都倚在门框上忘了换岗。

    王五端着茶碗,听得很认真。

    他这辈子哪听过这个,连琴长什么样都是一回见。

    他盯着柳拂音看了好一会儿,又低下喝茶,表坦坦,像是在看什么稀罕景致。

    楚寒衣站在他身后,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

    他看琴的样子很专注,嘴唇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跟他在村里看耍猴戏时差不多。

    她心底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悦——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滋味儿,只是看见他盯着另一个看得了神,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她很快把那丝不悦压下去了。

    他一个庄稼汉,没见过这等场面,多看几眼也是寻常。

    她在心里替他把理由都找好了,然后就不再想了。

    她跟着众一起听琴,目光落在柳拂音身上,忽然好奇——要怎样才能有那种气质?

    男见了就移不开眼。

    这些年她习惯了别怕她,习惯了被当煞星敬而远之。

    柳拂音却全然不同,她在心里比了一下,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也学不来。

    不过柳拂音这一出现,倒也替她解了几分尴尬。

    方才满堂的虽被薛一帖一番话稳住了场面,可时不时还有目光往她和王五这边飘——她替王五布菜也好,挡酒也好,每个动作都有偷眼看。

    此刻柳拂音往琴前一坐,那些目光全被牵走了,连方才最坐不住的那几个年轻坛主也直了眼,再没顾得上看她跟王五。

    楚寒衣端起茶碗抿了一,心里说不上是该庆幸还是该自嘲——在男眼里,果然还是柳拂音那样的更值得看。

    宴席散去,众各自回房。

    宋平从堂里出来,夜风吹在脸上,酒意散了几分。

    他站在廊下,看见楚寒衣陪着王五往住处走。

    王五走在前,楚寒衣落后半步跟在后面,手臂微微抬着,像是随时准备扶他一把。

    两个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宋平靠着廊柱,把手里最后一酒灌了。

    他摇了摇,把空碗搁在栏杆上,转身往自己那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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