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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你而存在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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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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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海洛的清晨是从一种近乎慈悲的寂静中醒来的。<>http://www?ltxsdz.cōm?╒寻╜回?╒地★址╗ шщш.Ltxsdz.cōm

    肆虐了几的风雪终于停了,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方澄澈得刺眼的蔚蓝。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投在星炬学院连绵的雪白屋顶上,折出令目眩的金色辉光。

    积雪压弯了松枝,偶尔有风掠过,便簌簌地抖落一阵细密的雪,在半空中扬起一小片钻石般的光尘。

    几只灵从学院庭院的雪地里探出,圆滚滚的身体抖了抖,发出细碎的、如同金属风铃碰撞般的清脆鸣叫,开始在晨光中追逐嬉戏,留下一串串小巧的脚印。

    特护病房内却依然安静。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道金色的晨光正好落在洁白的床单上,落在两缠的姿势上。

    弥斯像一只终于找到温暖巢的幼猫,整个蜷缩在漂泊者身侧,一条玉腿毫不客气地搭在他的腰上,双臂紧紧抱着他的一条胳膊,脸贴在他肩窝的位置,呼吸平稳而绵长。

    她睡得很沉,沉到嘴角都流出了一小缕水,把他病号服的肩濡湿了一小块。

    她那长及腰的色长发完全散开,铺了半张床,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色泽。

    漂泊者早已经醒了。他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蔚蓝的天宇,以及松枝上摇晃的积雪。

    琥珀色的眼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透,却沉淀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悠远而复杂的绪。

    身体依旧是疼痛的,每一处旧伤都在叫嚣着疲惫,但不同往的是,有一微弱的、却清晰可辨的暖流正缓缓从右手手背的声痕处涌出,顺着权能的回路,一丝丝地渗涸枯竭的经络,像是裂的河床终于迎来了一缕细细的春水。

    那感觉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又是如此的确凿无疑。

    他无声地垂下眼,看向紧紧缠着自己的少。她的睡颜卸下了所有防备,显得格外稚气而脆弱。

    眼角还残留着昨夜哭过的红晕,嘴唇因为微微张着呼吸,而显得有些娇憨的嘟起,像一颗刚刚洗过的、挂着水珠的莓。

    她抱得那样紧,几乎是禁锢式的缠绕,仿佛只要一松手,他就会化作泡沫消散在晨光里。

    那种近乎病态的依恋和占有欲,在清醒时或许还会被她用故作坚强的笑容遮掩几分,但在沉睡中却露无遗。

    陆·赫斯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他手里拿着便携式的空联合标准生命体征监测仪,身上穿着洁白无尘的医用大衣,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红色的瞳孔在镜片后微微一闪。

    他在门顿了一下,目光迅速扫过床上那几乎是缠成一团的两,然后极其自然地带上了门,隔绝了走廊里可能传来的任何响动。

    他没有出声,只是走到床边,拉过探针支架,开始做例行检查。

    他的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但弥斯还是在探针靠近漂泊者手臂的瞬间睁开了眼睛。

    那睁眼的过程极其迅速,完全没有正常醒来的过渡,倒像是被触碰了某个警报开关,金色的瞳孔瞬间聚焦,带着尚未散尽的本能警惕扫向陆·赫斯的方向。

    直到确认是他,那警惕才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撞秘密后的、极其窘迫的羞赧,以及……某种不容外侵的、强烈的占有意味。

    她没有松开手,甚至在潜意识驱动下抱得更紧了一些,将他的胳膊死死箍在自己柔软的胸脯之间。

    然后才慢慢坐起身来,将凌的长发拢到一侧肩前,试图遮住脖颈和锁骨上那些暧昧的痕迹。

    陆·赫斯对此视若无睹。

    他只是专注地调整着仪器的参数,屏幕上跳出一行行复杂的数据。

    他一项项地看过去,眉微微皱起,然后又舒展开来,最后停在某一行数据上,红瞳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他重复了一遍检测,确认数值没有误差,然后轻轻啧了一声。发获取地址ltxsbǎ@GMAIL.com?com

    “奇怪。”

    这两个字像是某种信号,瞬间击中了弥斯紧绷的神经。

    她几乎是应激反应般地猛抬起,金色的瞳孔里刹那间盛满了恐惧,那恐惧是如此浓烈,仿佛陆·赫斯刚才宣判的不是“奇怪”,而是“死刑”。

    她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漂泊者的衣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更多彩

    “怎么了?!他又严重了吗?是不是哪里又出血了?还是旧伤又发作了?!”

    她的声音急促而尖锐,带着拼命压抑却无法掩饰的颤抖。

    她整个微微前倾,像一只发现幼崽受到威胁、瞬间竖起全身毛发的母猫。

    昨夜陆·赫斯那句“下一次,不一定”几乎将她到神崩溃的边缘。

    那六个字像一把悬在她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将她的整个世界劈成碎片。

    刚才还沉浸在终于“完全拥有他”的安心与幸福的余韵中,此刻却瞬间被打回了恐惧的原形——她害怕,害怕到连医生说出任何一点微小的异常,都会被她无限放大成即将失去他的预兆。

    陆·赫斯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弥斯,又看着躺在床上始终沉默的漂泊者,目光在两之间缓缓转了一圈。

    他能看到弥斯那双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的、近乎病态的紧张与占有欲,也能看到漂泊者平静面容下微微泛红的耳尖。

    他想了想,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却在晨光中透出些许意味长。

    “别紧张,恰巧相反。”他转身将监测仪屏幕转向两,手指点在权能回路活的数据曲线上,“你看这条曲线——昨天这个时间点,几乎是平直的,没什么明显的波动。但是今天凌晨四点左右,出现了一次显着的波峰,之后便维持在小幅度稳定回升的态势上。”

    他的手指移向另一组数据,“再看声痕谐振频率,从原本濒临失谐的边缘,恢复到了正常修复频段。虽然离全盛时期还差得远,但毫无疑问,断裂的权能回路之间重新搭起了极其细微的共振桥,声痕的自我修复功能被重新激活了。”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漂泊者身上。“你的力量,恢复了一部分。虽然只是一点点,但方向是对的。”

    漂泊者微微皱眉。

    他闭上眼睛,将注意力沉体内,仔细感知。

    确实,那几乎枯竭见底的泉眼处,正有一极细微的暖流在缓缓渗出。

    很弱,弱到如果不刻意去感受根本注意不到。

    但它确实存在,以一种缓慢却稳定的速率,沿着权能的回路,一点一点地浸润着涸的河道。

    “……确实。”他睁开眼睛,“但我没有主动调用它。最新{发布地址}?www.ltx?sdz.xyz}”

    陆·赫斯点了点,然后将目光移向弥斯。

    弥斯被他这意味不明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低下,耳尖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地,从色变成了红色,最后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当然知道凌晨四点发生了什么。

    她比他更清楚那力量开始复苏的准确时刻——就是在她忍着剧痛彻底坐下,与他完全结合,然后在他耳边一遍遍重复着“永远不分开”的誓约,绪达到某种极致临界点的时候。

    那时除了撕裂的疼痛和巨大的幸福之外,她确实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声痕与他手背上的声痕之间,仿佛建立起了一道极其微弱的、却又是双向的共振回路。

    某种温热的能量,正顺着那条无形的丝线,极其缓慢地渡她体内,又极其缓慢地从她体内流回他的声痕。

    是一种循环,一种……互相滋养的流动。

    陆·赫斯没有把话挑明,但他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收起监测设备,将探归位,动作依旧是那样从容不迫。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地址

    他向门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微微偏过,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廓分明。

    “你们……”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注意控制频率和强度。虽然这种……互动确实有助于重新激活他的声痕修复功能,但他体表的外伤还没有完全愈合,内里余劲也尚未平息,太过剧烈的运动会加重他的身体负担。尽量选择他不需要大幅动作的姿势。他的伤还没好,别太折腾。”

    弥斯维持着低的姿势,耳尖的颜色已经从滴血般的红蔓延到了脖颈,蔓延到了锁骨,蔓延到了那双紧紧攥着被单的手背。

    她不敢抬看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因为昨夜的动作而微微发颤的指尖,心里像是打翻了调味瓶,酸甜苦辣咸翻涌不休。

    一方面是前所未有的羞赧——她没想到陆·赫斯会直接推测出来,没想到这件事会以如此直白的方式被一个外摆到台面上,还附带了一份“研究报告”;另一方面却是某种奇异的心安,甚至是……欣喜。

    因为陆·赫斯刚才说的是“有助于恢复”。

    不是批评,不是阻拦,而是指出了一条可以帮助他的路。

    而她,正好掌握着打开这条路唯一的钥匙。

    昨夜她抱着他,亲吻他,占有他,除了恐惧和,还有一点点无法对外言说的自我厌弃,觉得自己是在用最不知廉耻的方式,趁他虚弱之际,将自己幼年许下的保护誓言外化为一种近乎强制的捆绑。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这种行为有了一个可以光明正大说出的理由——“这不是在贪图享乐,这是在治疗。”——这个认知像一道光,劈开了她心底那层自我谴责的迷雾。

    “……他知道了?”

    漂泊者的声音打了沉默。他的语气很平静,但仔细听的话,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似乎很少出现在他身上的窘迫。

    弥斯点了点,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

    “你告诉他的?”

    她飞快地抬起,像受惊的小鹿一样拼命摇,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扬起一道弧线。

    “我没说!我怎么可能说……是他自己猜的!他自己看数据猜的!”她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辩解中带着明显的羞赧。

    漂泊者没有再多问她,因为弥斯已经抬起了,正定定地看着他。

    她的脸依旧很红,红晕一直蔓延到锁骨下方被薄被遮掩的区域,但她那双金色的眼睛却亮得惊,里面燃烧着一种他之前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不是恐惧,不是依赖,不是献祭,而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带着少特有的欣然与希望的开心。

    那种光,像是被困在冬里的终于看到了第一缕春阳,带着毫不设防的澄澈与期盼。

    “所以……”她舔了舔涩的嘴唇,轻声开,声音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发颤,“做那种事……真的能帮你恢复?”

    漂泊者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弥斯看懂了这份沉默。她低下,把脸埋进他肩窝的位置,柔软的身体因为某种压抑不住的绪而轻轻颤抖着。

    漂泊者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不是恐惧,不是哭泣,是——她在笑。

    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传来,带着掩不住的欢欣:“太好了。”

    漂泊者微微愣了一下。“什么太好了?”

    她从他肩抬起脸,眼眶还有点红,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几乎可以说是灿烂的光芒。

    她的脸红透了,红得像天边初升的朝霞,但她的表却无比认真,无比坚定,仿佛在宣布一个她思考了整整一个早晨才得出的、关乎世界存亡的重大结论。

    “可以继续做了。”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其事地说,“不用怕伤到你了。只要能帮你恢复……我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不怕。最新地址 _Ltxsdz.�ǒm_就算疼,就算累,只要能让你的力量一点一点回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喉咙里的呢喃,但她的眼神却始终没有退缩,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害怕错过他任何一丝微小的表变化。

    那双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与雪光的双重映照下,清澈得几乎可以看见瞳底处,那里面倒映着他的脸,只倒映着他一个。

    漂泊者看着那双眼睛。

    昨夜,那双眼睛盛满了恐惧和卑微的祈求,仿佛一只要被抛弃的幼犬,在风雨中用尽全力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但现在,现在那双眼睛里,恐惧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在他面前展示过的、全新的绪。

    不是依赖。

    依赖是仰视的,是祈求的,是害怕被抛弃的。

    而此刻她眼中的光芒,是平视的,是主动的,是觉得自己终于能够为他做些什么的、骄傲而安心的开心。

    她不再仅仅是一只祈求庇护的幼猫,她找到了自己可以反过来保护他的方式——尽管这方式如此原始、如此笨拙、如此单纯,但她握住了它,并为此而欣喜若狂。

    就像她小时候,在冰湖边的小屋里,第一次学会自己煮一碗热汤端到他面前时那样,脸上沾着煤灰,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他问:“你……不担心了?”

    弥斯想了想。

    她想到他昨夜吐出的那血,想到屏幕上那接近死亡临界点的数值,想到陆·赫斯那句“下一次不一定”给她带来的、几乎要将心脏碾碎的恐惧。

    她依旧害怕,害怕到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浮现那些惊悚的画面。

    但她看着手中这缕实实在在的、正在缓慢恢复的暖流,突然觉得那种无边无际的、仿佛要将她整个吞噬的恐惧,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子,透进了一缕光。

    她知道这很自私。

    她是在为自己的欲望——占有他、拥有他、与他融为一体的欲望——寻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

    但她不打算停下来。只要能让他好起来,她什么都愿意背负。

    “担心,”她坦诚地回答,然后轻轻摇了摇,“但是……陆医生说这样能帮你恢复。所以这是好的,不是坏事。”她握紧他的手,十指缠,掌心的温度互相传递,“而且——”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极轻极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

    她的脸又红了,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颈,蔓延到锁骨,蔓延到被薄被遮住的胸。

    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小心翼翼的、却又无法抑制的、诚挚而柔软的光。

    “我喜欢这样。”她轻声说,仿佛在承认一个珍藏了许久的、羞于启齿的秘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经过无数次犹豫和确认,才终于被小心翼翼地捧出来的。

    “喜欢和你在一起。”她顿了顿,似乎在积蓄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喜欢……那样在一起。”

    “喜欢脱掉那些冰凉的兵装,用自己的皮肤贴着你,每一寸都贴得紧紧的。”

    “喜欢听你的呼吸变,喜欢你的手在我背上收紧,喜欢你的手指抓住我的腰留下印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掩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漂泊者的耳中,落在他的心坎上。

    “喜欢看你舒服的样子,看你在我身体里失控的样子。”

    “平时你总是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肩上,什么痛都不说,连受伤都要瞒着我。”

    “但那个时候,你瞒不住。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你会皱眉,会喘气,会无意识地抓紧我,会在我耳边叫我的名字。”

    “那个时候你什么都没有防备,什么伪装都没有。那个时候的你,是我一个的。”

    她的脸红得已经快要烧起来了,但她依旧没有停止。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羞涩到极点的湿润光泽,但更多的是某种近乎虔诚的、诉说着神圣誓约般的坚定。

    她吸一气,然后抬起手,将他的手背——那只烙印着声痕、正微微发着暖光的右手手背——轻轻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

    “喜欢和你贴在一起。贴得紧紧的,一点缝隙都没有。喜欢分不清哪里是你的温度,哪里是我的温度,分不清外面还在下雪还是在出太阳,分不清我们是两个,还是已经变成了一个。”

    她的眼睫毛轻轻扇动,像蝶翼般拂过他手背的声痕,带起一阵细微的共振。

    “分不清哪里是你,哪里是我。或者说,根本不用分清。因为我的身体里,都是你的温度。”

    说完了。终于说完了。她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长长地呼出一气,那气拂在他的手背上,温热而湿润。

    然后她就那样捧着他的手,歪着贴在自己脸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因为绪的剧烈波动而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却没有眼泪掉下来。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把他弄脏的床单还没换,他的伤还要换药,待会儿还要去给他弄点能吃的流质食物。有很多事要做,没时间哭。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倾泻进来,将她的半边脸颊照得晶莹剔透,连皮肤下细细的毛细血管都隐约可见。

    她长长的睫毛在光中投下纤细的影,一颤一颤的,像两把小扇子。

    她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美,不是那种冷冰冰的、拒于千里之外的美,而是一种鲜活的、炽烈的、用尽全部生命力去与被的、带着温度的美。

    漂泊者看着她。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碎片般的画面,模糊而遥远——某个雪夜,某个湖边的木屋,一个浑身湿透的、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孩被他从冰水里捞起来,裹在燥的毛毯里。

    她那时候的发还没有那么长,眼睛也没有现在这样复杂的感,只是一种纯粹的、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对陌生的警惕。

    他在那个木屋里陪了她很久很久,久到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久到她不再害怕打雷,不再在他出门时偷偷哭。

    久到她开始说“等我长大了,我来保护你”。

    那时候他以为只是一句童言无忌。

    他以为等他完成使命,将她妥善安置,她就会拥有属于自己的生,遇见属于自己的,过上没有他的、轻松快乐的生活。

    但他错了。

    她的生早已在被他从冰湖里捞起的那一刻,就与他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

    她一步一步追着他的足迹,从那个冰湖边的小屋,到星炬学院的模拟训练舱,到隧者的驾驶座,到虚质空间的放逐之地,再到现在,这间冷冰冰的特护病房。

    她走了那么远的路,付出了那么多代价,甚至包括自己的身体和未来,只为了回到他身边。

    他欠她的。

    无数个他不在她身边的夜夜,无数个她一个默默承担所有思念与恐惧的时刻,无数个她只身前往危险地带只为了追上他脚步的决定。

    这些债,不是一条命能还清的。

    她从来不觉得是他欠她的,她只是反复地说“是我自己要来的”、“是我自愿的”、“只要能帮到你”。

    但正因为她从不索要,他才越发觉得这笔债沉重得无法计量。

    而现在,她提出了一种偿还的方式。

    不是要他做什么,而是允许她来做。

    允许她将自己的身体当作治疗的媒介,允许她用最亲密最原始的方式传递频率能量,允许她以这种笨拙却有效的手段,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及的,参与到他康复的过程中来。

    这不是索取。这是她在用自己唯一能想到的、最笨拙的方式,恳求他给她一个可以为他做些什么的位置。

    他伸出手,动作依旧因为伤势而有些迟滞,却异常坚定。他的手掌贴上她的后脑勺,轻轻按了一下,将她整个重新揽怀中。

    她的身体一开始还有些僵硬,似乎没料到他会主动回应,但只僵了一瞬,便整个软了下来,像一块融化在他怀里的棉花糖,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胸,地、贪婪地吸了一他身上混着药味和淡淡的清冽气息的味道。

    “……你不觉得我,很贪心吗?”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胸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自卑和试探,“明明只是个被你从冰湖里捞上来的孤儿,明明你只是可怜我才照顾我,明明你从来没有说过要我一直跟着你。我却想用这种方式,把你绑在身边,占为己有。明明你应该有更好的选择,更安全的选择,更……正常的、不会用身体当治疗工具的选择。”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不觉得我……很不知廉耻吗?”

    漂泊者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轻轻进她散的长发中,一下一下地慢慢梳理着,仿佛在安抚一只不安的幼兽。

    “你说的那种更好更正常的选择,我不清楚。”

    他开,声音依旧是那种沉静而平稳的调子,却在尾音处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只有她才能察觉的柔软,“但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不是因为可怜你才照顾你。”

    弥斯愣了一下,从他胸抬起,看向他。

    “救你,是因为你在水里。照顾你,是因为你只有一个。”

    他低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邃,像两汪沉淀了漫长时光的古井,平静地倒映着她惊愕的脸。

    “不是因为可怜。是因为——你在。正好我在。”

    他的手指从她的发间滑下,轻轻擦过她眼角那一点尚未涸的泪痕。

    “至于贪心……我没有资格评判。我只知道,你不害怕了。你开心。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什么,然后极轻地、像是在自言自语般补了一句:“我说过希望她轻松快乐地活着,十几年了,她从没有真正轻松过。现在终于可以开心一点,为什么要阻止?”

    弥斯愣愣地看着他。然后她没有哭——尽管鼻子酸得几乎要掉眼泪,她还是死死咬住了下唇,把那酸涩的泪意强制压了回去。

    不哭,不能哭,今天早上已经哭够了。她只是把脸重新埋回他胸,埋得更更用力,双臂收紧,几乎要将他勒得喘不过气来。

    贴在他胸上的耳朵清晰地听到了他平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沉稳的鼓点,敲在她最柔软的地方。

    过了很久,她才闷闷地说:“你太好了。明明是你受伤,明明是你需要照顾,为什么反过来还要你哄我,我是不是很差劲的护士?”

    漂泊者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的手依旧停留在她的后脑勺上,指尖绕着一缕她的色长发,缓慢而轻柔地抚弄着。

    窗外的灵终于停止了追逐嬉闹,安静地蹲在松枝上,身上的机械纹路在晨光中明灭不定,像一串温暖的、缓缓闪烁的星子。

    “你也是。”他忽然说。

    弥斯从他胸抬起,眨了眨眼睛,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刚才说我太好。你也是。”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这平淡里,却透出某种不容置喙的认真。

    不是客套的敷衍,不是话的回掷,而是他这个极少会直接表达的那一部分——他看见了她的好,并且他不打算假装没看见。

    弥斯呆了好几秒,然后一抹极其灿烂的、堪比窗外晴空的红霞从她的耳根一路烧到了脖颈,烧到了锁骨,烧到了被子下面看不见的地方。

    她把脸埋回他胸,埋得死死的,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被踩到尾的猫一样的“呜”声。

    “……你这样太狡猾了。”

    她闷闷地说,声音因为脸埋在布料里而含糊不清,“明明是我在照顾你,为什么每次都被你一句话弄得想哭又不好意思哭。你这样我根本吵不过你。”

    她的语气像是在抱怨,但那份掩不住的撒娇的软糯尾音,已经将她出卖了个彻底。

    漂泊者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下轻轻抵在她顶的发旋上。

    她的发有一淡淡的、像是雪后松林间拂过的微风的清冽气息,中间夹杂着些许昨夜残存的、属于他的药味和属于她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体香。

    窗外的阳光又盛了一些,将窗棂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更长。

    松枝上的灵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圆滚滚的身体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形的光迹,消失在学院建筑的廓后方,大约是被哪处的能量源吸引走了。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但这次安静,与昨夜不同。

    昨夜的安静是沉重的,被恐惧和绝望压得死寂,每一秒都像在等待宣判。

    而此刻的安静是轻盈的,像一层柔软的、被阳光晒得蓬松的羽绒被,轻轻覆在两身上。

    没有说话,但彼此都知道对方醒着,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弥斯的手从他被她勒得有些发红的腰间松开,转而抓住他放在她后脑勺上的那只手,五指他的指缝,与他的大手握在一起。

    然后她将他的手翻过来,让手背朝上,看着那枚烙印在手背正中央的、正在缓慢跳动着暖金色微光的声痕。

    那是她多少次在虚质空间中循着微光苦苦追寻的坐标。

    那是她多少次在噩梦中伸出手却怎么也抓不住的彼岸。

    现在,它就在她的掌心,温热的,跳动的,像是他特意为她点亮的一颗小小的星星。

    她低下,极其轻柔地、郑重其事地,在那枚声痕上落下一个吻。

    漂泊者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他只是安静地感受着她柔软的唇瓣贴在自己声痕上时传来的微微酥麻感,以及那从声痕处涌出的、比刚才更加鲜明的暖流。

    那暖流像是被她的亲吻唤醒,顺着权能的回路,缓慢而坚定地流向四肢百骸,每一次脉搏都推着一小温热到那些受损最严重的部位。

    虽然依旧微弱,却充满了生命的质感。

    弥斯也感觉到了。

    她胸的声痕——那枚在昨夜被他初次进时第一次发出强烈共振的、心形的声痕——此刻正回应般地亮起来,跳动着一种温暖的、介于色与金色之间的柔和光芒,与他手背上的光芒以完全一致的频率共振着,像是在无声地回应对方的呼唤。

    她看到那光芒从自己的胸映照出去,落在他的病号服上,落在他露的锁骨和脖颈的伤痕上,形成一小片温柔的、有呼吸感的光晕。

    那是被需要,被接纳,被认可,被允许留在他身边,并为他做些什么的、巨大的、将她整个从内部照亮的安心。

    她默默地将这个画面,连同胸的声痕、手背的温度、以及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一起收进了心底最安全的角落。

    她不会忘记。

    她永远不会忘记。

    就算有一天他再次消失,就算有一天她再次被放逐到没有时间的虚质处,她也要靠着这些记忆,靠着这枚与他共振的声痕,一步一步再次找到他。

    晨光静静流淌,松枝上的雪又落了一层。

    病房外隐约传来早班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走廊时子碾过地板的低沉咕噜声,以及远处隧者工学部教学区传来的、某种大型机械调试时特有的低频嗡鸣。

    她闭上眼睛,但没有松开手。

    他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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