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为囚宠

    除夕，大雪。>ltxsba@gmail.comшщш.LтｘＳdz.соｍ

    从午后开始，雪粒子便密密地砸下来，到了傍晚时分已成了漫天飞絮，将整座京城裹成一片素白。

    永乐坊的宰相府却是一片喧腾，朱红灯笼沿着回廊一字排开，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地晕出暖光。

    各色年礼堆满了前院的偏厅，忙碌的仆役穿梭其间，脚步匆匆，踩得廊下的积雪咯吱作响。

    林辅极重除夕。

    在他看来，这一年一度的家宴不只是阖家团圆的场合，更是向宾客、门生、乃至整个朝堂昭示家族气象的仪式。

    是以每年除夕，林府正堂的团圆宴都摆得极为铺张，八仙桌从正堂一直延伸到东西厢房，但凡沾亲带故的族都被请了来，热热闹闹地坐满了三四十席。

    主桌设在正堂中央，林辅端坐首位，穿一袭绛紫色团花暗纹的锦袍，外罩玄色貂裘，虽已两鬓斑白，一双鹰隼般的眼却依旧锐利。

    他的左右两侧坐着几位在朝中颇有分量的族亲，再往下是各房的眷和子侄。

    满堂觥筹错，杯盘琳琅，浓郁的菜香混着酒气在暖炉的热中翻涌，熏得面酣耳热。

    林清韵坐在父亲左手边第三个位置。

    她今夜穿的是新裁的银红遍地金妆花缎褙子，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整个明艳得像雪地里开出来的一枝红梅。

    只是此刻她脸上的表却不大自在——族中几位长辈方才流拉着她问东问西，这个说“清韵又长高了”，那个说“可有相中的家”，她耐着子应付了一，嘴角的笑意已经有些僵硬。

    苏瑾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今夜这样的场合，府中但凡有有脸的丫鬟都被安排了差事，端菜送酒、布菜斟茶，个个忙得脚不沾地。

    苏瑾的差事是专门伺候林清韵——替她斟酒、布菜、递帕子，随叫随到。

    她穿着府里统一的青色布衣，长发挽成简单的髻，未施脂，静静地站在满堂华彩之中，像一滴清水落进了浓油赤酱里，格格不。

    林清韵每隔一会儿就会偏看她一眼。

    说不清是习惯还是什么，自从苏瑾来了拢翠居，她渐渐养成了时不时确认一下这个还在不在的毛病。

    此刻见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垂着眼，双手叠在身前，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瓷，林清韵心里说不上是放心还是别的什么滋味。

    酒过三巡，族中男们的话题渐渐从年节扯到了朝堂。

    “要说这半年朝中最痛快的事，莫过于把苏明远那厮下了大狱。”说话的是林辅的族弟林仲，一个在工部挂闲差的中年胖子，几杯黄汤下肚便开始大放厥词，“一个靠结皇子爬上来的东西，也敢和咱们相爷叫板，不自量力。”

    “说的是。发/布地址Www.④v④v④v.US”另一附和道，“听说苏明远在刑部大牢里还嘴硬，说他的策论乃是为国为民。啧啧，死到临还不知悔改。”

    林辅端着酒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既不制止，也不接话。

    那种姿态是宰相特有的——他不必开，只需默许，便能让满桌的替他说出他想说的话。

    林清韵夹菜的手顿了一瞬。她下意识想回去看苏瑾的反应，脖子转动了半寸，又在旁未必察觉的幅度内转了回去。

    林仲越说越起劲，忽然环顾四周，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压低了声音却偏又让周围的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前些子听说，相爷把苏明远的儿弄进府里当丫鬟了？不知是真是假？”

    此言一出，满桌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辅身上。

    林辅慢悠悠地呷了酒，放下酒杯，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这才抬眼看向林清韵身后。

    “阿苏。”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正堂里所有都安静下来。

    苏瑾的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走上前去，在距离主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垂首行礼：“相爷。”

    林辅靠在椅背上，花白的胡须在烛火映照下泛着银光。

    他并没有看苏瑾，而是扫了一眼满桌的宾客，像是在展示一件战利品。

    满堂的喧哗不知何时已悄悄压低了几分——族中亲友们换着意味长的目光，有放下酒杯等着看戏，有嘴角已挂上了然的笑容。>ht\tｐ://www?ltxsdz?ｃｏｍ.ｃoｍ

    林辅的目光越过众落在半空中，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道菜的味道：“苏明远的儿？”

    他端起酒杯，朝苏瑾的方向微微举了举。

    “也不过如此。”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在安静的正堂里传得很远，被四面墙壁弹回来，放大了一圈。

    满桌的族亲立刻心领神会，跟着哄笑起来。

    “相爷说得是！”

    “什么名门才，到了相爷府上，还不是端茶倒水的命。”

    “哈哈，苏明远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儿，如今要给相爷的千金斟酒。”

    笑声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有男有，有老有少，有真心觉得解气的，也有纯粹凑热闹的。

    满堂的红烛被笑声震得火苗直晃，影在墙壁上扭曲成古怪的形状。

    林清韵没有笑。lt#xsdz?ｃｏｍ?cｏm

    她坐在原位，手里的筷子搁在碗边，听着周围的笑声一波一波地涌过去。

    她应该觉得好笑才对——父亲在替她出气，在羞辱那个曾经和她父亲作对的政敌的家。

    从小到大，她见过无数次类似的场面，每一次她都站在父亲身边，觉得理所当然。

    可这一次，她笑不出来。更多彩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苏瑾。

    苏瑾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什么表。

    满堂的哄笑声中，她没有低，没有脸红，没有咬唇，没有任何一种林清韵想象中会出现的神。

    她只是平静地走上前，拿起桌上的酒壶，执壶、倾身、斟酒，每一个动作都稳稳当当，酒注杯中的弧度都不曾抖一下。

    “小姐请用。”

    她将斟满的酒杯放在林清韵面前，声音与往常无异。

    林清韵接过酒杯，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苏瑾的指节。

    那一瞬间的触感让她心猛地一跳——苏瑾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是在暖烘烘的正堂里站了这么久的。

    指节却绷得很紧，像是在用力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苏瑾收回手，退回了原来的位置。她的目光始终垂着，没有看任何。

    满桌的哄笑声又持续了一阵，渐渐平息下去，换成了新的话题。

    林仲开始吹嘘自己前不久在城外买的一处田庄，旁跟着附和，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没有再关注角落里那个青布衣衫的丫鬟。

    林清韵端起酒杯，饮尽杯中酒。酒辛辣，喉时呛得她轻轻咳了一声，平里她是不喝的，今天除才被父亲允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想苏瑾手指的温度。

    宴会继续。

    菜一道道地上，酒一巡巡地敬。

    林清韵的话比平时少了许多，桌上的珍馐她只动了几筷，酒却喝了不少。

    长辈们以为她是被族的话题闹得乏了，也不勉强。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耳边一直回响着父亲那句话，和那满堂的哄笑。

    还有苏瑾平静斟酒的样子。

    酒至亥初，宴席才渐渐散了。族们酒足饭饱，三三两两地告辞离去，仆们忙着收拾残羹冷炙，正堂里弥漫着残余的酒气和烛火的焦味。╒寻╜回?╒地★址╗ шщш.Ltxsｄｚ.ｃōｍ

    林清韵站起身来，脚步虚浮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想扶住旁边的柱子，手指还没碰到柱身，一只手已经从旁边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她回过，正好对上苏瑾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烛火下看起来还是那么平静，没有委屈，没有难堪，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像是在等她开。

    “小姐醉了。”苏瑾说，“婢扶您回去。”

    林清韵没有挣脱，任由苏瑾扶着她穿过回廊，往拢翠居走去。

    这一夜的雪已经停了。

    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廊下的红灯笼还没有熄，暖黄的光映在雪地上，将两个的影子拉得一前一后。

    风雪过后的空气冷冽中带着一丝松柏的清香，钻进肺里让一个激灵。

    林清韵其实没有醉到走不动路的程度，只是晕沉沉的，脚步有些发飘。

    苏瑾的手很稳，一只手扶着她的手肘，另一只手护在她腰后，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不至于踉跄。

    风吹起苏瑾鬓边一缕碎发，拂过林清韵的脸颊，她闻到了一极淡的皂角香气，和满堂的酒荤腥截然不同。

    林清韵忽然觉得正堂里那子菜味酒味才好容易散了些。

    “苏瑾。”她开，声音被酒意染得有几分含混。

    “婢在。”

    “我爹说的话，”她顿了顿，侧过去看苏瑾，“你恨不恨？”

    苏瑾沉默了片刻。

    “不敢。”

    不敢。不是“不会”，也不是“不恨”。

    林清韵听懂了，但她没有再追问。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也不知道自己希望听到什么答案。

    如果苏瑾说不恨，那是假的。

    如果苏瑾说恨，那是她该恨的。

    可她偏偏是林辅的儿，她不知道自己站在哪一边。

    她只知道苏瑾的手很稳，在这种时候依然很稳。

    回到拢翠居，苏瑾将林清韵扶进卧房，替她解了斗篷，又蹲下去为她脱鞋。

    林清韵歪在美榻上，醉眼迷蒙地看着苏瑾忙前忙后——烧热水、拧帕子、泡醒酒茶，每一个动作都利落有序。

    这个似乎从来不会慌张，无论在什么况下都能把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好。发布?╒地★址╗页w\wW.4v4v4v.us

    就像方才在正堂被众嘲笑的时候，也只是平静地斟完酒，然后退回去。

    林清韵忽然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不是酒，是一种酸涩的、胀胀的东西。

    她被当众羞辱过吗？

    没有。

    她知道被嘲笑是什么滋味吗？

    不知道。

    但她今晚看着苏瑾，忽然觉得那种滋味爬进了自己心里，替另外一个疼。

    “苏瑾，”她忽然开，酒意让她的声音显得比平时更加蛮横，“你今晚吃东西了没有？”

    苏瑾正将热帕子递过来，闻言手上动作顿了一拍，随即若无其事地答道：“回小姐，席上的东西是给主子们备的，婢不敢擅动。”

    林清韵的眉拧了起来。

    她推开帕子，摇摇晃晃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桌前。

    桌上摆着一碟桂花糯米糕、一碟松仁枣泥饼、一碟蜜渍梅子和几块酥油千层饼。

    她端起碟子，踉踉跄跄地走回来，“砰”地一声搁在苏瑾面前。

    “吃。”

    苏瑾看了看那些点心，又看了看林清韵因为酒意而泛红的脸颊，犹豫了一下。

    她是真的饿了。

    从午后开始伺候林清韵梳妆更衣、去正堂赴宴，站在主子身后看她享用一百零八道菜品，到此刻亥时将尽，她滴水未进。

    可这是林清韵卧房里的点心，是小姐的私食，她一个婢伸手去拿，算怎么回事？

    “还愣着什么？”林清韵半睁着朦胧的醉眼，语气已经有了几分不耐烦。她伸手拈起一块松仁枣泥饼，直直地送到苏瑾嘴边，“张嘴。”

    苏瑾下意识想退，脊背刚往后仰了半寸，林清韵的手已经跟了上来。

    那双微醺的眸子带着不容分说的任，指尖捏着的枣泥饼几乎贴上苏瑾的嘴唇，再退一步便是违逆。

    她的脊背缓缓收了回来。嘴唇微启，咬住了那块饼的边缘。

    林清韵却没有松手。

    她就那样捏着枣泥饼，看着苏瑾一点一点地咬下去。

    枣泥的甜香混着松仁的油脂气在唇齿间化开，苏瑾咀嚼的速度不快，也不慢，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

    有一小粒松仁碎屑粘在了下唇上，她伸出舌尖，飞快地抿掉了。

    林清韵的目光追着那一闪而逝的舌尖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又从碟子里拈起一块桂花糯米糕，举到苏瑾嘴边。

    “继续。”

    苏瑾看了她一眼。

    那双丹凤眼里倒映着烛火跳动的光，任、执拗，还有一层被酒意模糊掉的别的什么。

    她张开，咬住了米糕。

    糯米在她唇上蹭了一道白痕，她用舌尖抿了一下，没抿净。

    林清韵盯着那道白痕看了片刻，忽然放下了手里剩下的半块米糕，改用食指指腹在苏瑾嘴角轻轻一抹，把残留的糯米蹭在她唇边，再重新将米糕捏起来递到她嘴边，“继续。”

    这一次苏瑾咬下米糕的时候，嘴唇不小心碰到了林清韵的指尖。

    牙齿轻轻擦过指腹，然后是一小片温热的柔软。

    林清韵的手停在半空中，低看着自己食指上那一点微不可察的濡湿痕迹。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没规矩，”她说，语气却没有半分怒意，倒像是在自言自语，“谁许你碰到我了？”

    苏瑾含混地想说“小姐恕罪”，嘴里的米糕却还没咽净，发出来的声音含糊不清。

    林清韵根本没在意她要说的话，而是又拿起一块蜜渍梅子，用三根指捏着递过去。

    梅子很小，苏瑾张嘴来接的时候，上唇碰到了林清韵的食指，下唇碰到了她的拇指。

    林清韵的手指收了一下，是下意识的，却没有完全收回去。

    蜜渍梅子的汁沾在了她的指尖上，粘粘的，亮莹莹的。

    “你把我手弄脏了。”她低看看自己的手指，语气是埋怨的，眼神却亮得不像一个醉酒的。

    “婢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林清韵借着酒意撑起几分蛮横，将沾了梅子汁的手指举到苏瑾唇边，“舔净。”

    空气凝滞了一息。

    烛火在那一瞬间跳了一下，投在墙上的两道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苏瑾的脊背僵住了。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面前那两根纤细白净的手指上——中指的第二个指节约莫一寸的位置，沾着一小片亮晶晶的蜜渍，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这已经不是在喂东西了。

    但她还是张开了嘴。嘴唇轻轻含住了林清韵的指尖，舌尖极轻极快地扫过那片蜜渍，然后立刻松开，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又酥又痒，像羽毛尖儿在心扫了一下。

    林清韵的后脊蹿过一道电流，酒意随着那道酥麻从脚尖一直窜到天灵盖，又折回来在小腹处盘旋。

    她低看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手指，那片蜜渍已经被抿净了，指尖上残留着淡淡的意，余味的酥麻却还在。

    她觉得自己好像醉了。

    可又分明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碟子里的点心还剩大半。

    林清韵拿起一块酥油千层饼，她将千层饼放到唇边咬了一小，留下一个月牙形的小缺。

    她把手指伸进苏瑾嘴里压住她的舌，压低声音说：“别动。”

    这个动作没来由，没有任何理由，只是她忽然想这样做，忽然想在里面摸一摸那块方才碰到她指尖的软。

    苏瑾的舌被压住了，温热的、柔软的、微微发颤的。

    林清韵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房间都应该能听见。

    她不敢动，苏瑾也不敢动。

    两个僵持在烛火下，林清韵的手指压着苏瑾的舌，苏瑾的嘴唇含着她的手指。

    然后，苏瑾实在僵持得太久，舌不自在地动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是肌长时间的紧绷之后的自然反应。但那一下舌尖的滑动，从指腹掠到指节，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林清韵猛地抽回手。

    她的耳朵尖红透了。

    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那层薄薄的绯红色比任何时候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烫熟了。

    呼吸有几分不稳，嘴唇翕动了两次，想说什么，开却是连她自己都意外的声音：“你嚼完了没有？”

    “嚼完了。”苏瑾的声音也有些发哑。

    “那好，”林清韵往后退了一步，站直身体，端起碟子往桌上一放，也不看苏瑾的脸，也不等任何告退，用一种接近于逃的速度转身扎进了卧房。

    她把自己摔进被子里，扯过枕盖住了自己的脸。

    心脏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满脑子都是方才舌尖扫过指尖的那一下触感。

    她想不明白——是她把苏瑾叫来的，是她把点心摆在桌上的，是她一块一块喂的，也是她把手指伸进苏瑾嘴里的。

    可最后被搅得意迷的，居然是她自己。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没道理的事吗？

    她闭上眼，在黑暗中将那只手缓缓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