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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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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若是他知道自己被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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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以后,玉娘每次去商馆都刻意避开哈立德。╒寻╜回 шщш.Ltxsdz.cōm?╒地★址╗发布页LtXsfB点¢○㎡

    谁知道那个疯子又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但她不去招惹麻烦,可不代表麻烦不会主动来找她。

    这,她照常来到商馆。

    一进内院,便察觉气氛有些不对。

    平里沉稳有度的商馆管事,今明显有些心神不宁。

    廊下有低声谈,见她进来,下意识收住话;账房里不断有进出,抱着账簿与货单低声奔走;通往内院的拱券门旁,也多了几个护卫。

    玉娘心中疑惑。可他们说的都是粟特语,声音又太小,她一句也没听清,只能暂且当作没看见,继续往乐坊走去。

    谁知刚转过一道回廊,旁边忽然有低声唤她。

    “颜娘子。”

    玉娘脚步一顿。

    她转看去,才发现阿尔扎站在廊柱浓重的影里。

    他是一直跟随在哈立德身边的,年纪四十上下,平话不多,却很得哈立德信任。

    玉娘早前与他照面数次,知他在赤焰商号中分量不轻,绝非寻常胡仆可比。

    阿尔扎神色凝重,压着声开:“这里不方便说话,娘子可否移步片刻?”

    玉娘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答应。

    阿尔扎似乎明白她的戒备,后退半步,向她拱手一礼。

    是个十分标准的晋礼。

    “事出紧急,绝无冒犯之意。只因隔墙有耳,才斗胆邀您移步,切莫见怪。”

    玉娘思忖片刻,终于点了点,随他一同去了。

    阿尔扎并没有将她带得太远,只领她进了乐坊旁一间空置的小室。待确认外靠近,他这才转身向她一拜。

    “颜娘子,今贸然相求,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还望您无论如何帮我一次。”

    玉娘望着他这般卑微恳切的模样,一丝不安悄然缠上心。她没有立刻应下,只道:“你先说是什么事。”

    阿扎尔沉声道:“是家主。家主已经两没有回商馆了,也没有传回任何音讯。”

    玉娘愕然一惊。她这些子有意避开哈立德,倒真没有察觉他已经两未归。

    她沉吟片刻,蹙眉道:“哈立德失踪,且不说我未必能帮得上什么。你更该去找商号的,或去找他的族。来找我做什么?”

    阿扎尔苦笑了一声:“商号里的,我已经在用。只是能信的不多,动静也不能太大。至于族……”

    他停了停,面色更沉。

    “娘子有所不知,家主与族中亲眷的纠葛,早已远超寻常宗族嫌隙。说是势同水火、不死不休,也不算过分。”

    玉娘闻言一怔,心生诧异。

    阿尔扎凑近半步,语声压得愈发低沉,字字郑重:“倘若让族得知家主失踪,他们非但不会出手相救,反倒会趁机发难,抢夺账册、占据货栈、截走通商关牒,顺势瓜分整个赤焰商号。”

    玉娘眸中浮出几分真切的震惊,全然没想到其中竟有这般凶险。

    阿尔扎抿了抿唇,像是在斟酌该说到什么程度。

    “此事说来复杂,我只能长话短说。如今的家主,当年是亲手从其父手中夺走的家业。坐稳主事之位后,他不仅改了商号名号,还大举肃清商号里的旧。将滨河庄康氏安在各处置栈、账房、护卫队的宗族管事,尽数替换清洗”

    他顿了顿:“自那以后,康氏族中许多便对他恨之骨。”

    玉娘终于明白商馆今气氛为何如此紧绷。

    “所以你怀疑,他的失踪和康氏有关?”她迟疑道出心中猜测。

    “是。”阿尔扎脆地答道,“至少绝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屋内一时沉滞无声。

    玉娘想了想,还是道:“可即便如此,你寻我也是无用。我不通粟特语,更不熟悉撒马尔罕。寻一事,我实在帮不上忙。”

    阿尔扎立刻道:“我并非想让娘子替我找。”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到她面前。最新&]任意邮件到) Ltxsba@gmail.ㄈòМ 获取

    “这是我在家主封存商路密报的皮囊里寻到的。”

    玉娘伸手接过,徐徐展开。纸上是几行歪斜潦的晋字:

    西南萨扎溪谷,有李婉儿行迹。欲知其下落,两内独身至旧水磨,过时不候。

    玉娘眉心缓缓蹙起,低声念道:“李婉儿?”

    阿尔扎神色复杂:“是家主的生母,一名晋。”

    玉娘微微一怔,这才隐约明白过来,为何哈立德这么谨慎的会独自赴约。

    阿尔扎沉声道:“家主收到纸条后,当夜便只身离开了商馆。起初我以为他最多一便回。可如今已经两,仍旧杳无音讯。”

    玉娘垂眸盯着手中字条,审慎问道:“这纸上写的去处,你可曾派前去探查搜寻?”

    阿尔扎点,面色却更加凝重,眼底压着沉沉的挫败:“去过。萨扎溪谷确有一处旧水磨,靠着山前水渠,早年给附近牧庄磨麦用,后来荒废了。我带赶去时,那里已经没了。”

    玉娘追问道:“一点踪迹也没有?”

    “有。”阿尔扎道,“磨坊里有新近燃过的炭灰,旁边还留着几处马蹄印,像是有在那里停留过。可我们赶到得太迟,已经走了。溪边风大,地上又被羊群和驮马踩,蹄印到谷便散了,再往外就分不清究竟去了哪条路。”

    玉娘心骤然一沉,一不妙的预感悄然蔓延开来。

    阿尔扎继续道:“如今我们唯一能确定的,便是家主确实去过萨扎溪谷一带。可西南山谷范围太大,萨扎、卡拉图拜山山前诸谷,还有再往南几处牧地,都有可能藏。我已经派出几路可信的去探,可手有限,既不能惊动商号,更不能让康氏族察觉,实在是分身乏术、顾此失彼。”

    玉娘眸光微定,直言问道:“所以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阿尔扎看向她,终于说出自己真正的目的。

    “我想请娘子回总督府,向埃米尔或齐亚德总督借些手。”

    玉娘闻言一怔。

    阿尔扎解释道:“此事若单靠赤焰商号私下搜寻,不仅进度迟缓,拖延久,还极易被康氏的察觉。可若能借总督府之力,查问西南山谷附近的驿站、关卡、牧地和村寨,便能快得多。尤其是萨扎和卡拉图拜山前一带,若没有总督府的出面,许多牧户与村寨未必肯说实话。”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家主曾亲自护送埃米尔来撒马尔罕,于于理,这个忙,总督府都应当不会拒绝。”

    玉娘终于明白阿尔扎为何来找她。她沉默良久,才道:“我可以替你把话带到总督府。”

    阿尔扎眼底燃起一丝希冀,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动。

    玉娘却话锋一转,谨慎道:“但我不能保证他们一定会派。还有,此事若有危险,我不会隐瞒曼苏尔。Www.ltxs?ba.m^e”

    阿尔扎立刻应下:“这是自然。”

    玉娘将纸条重新折好,收进袖中,吩咐道:“你即刻把知道的地方都整理写下。萨扎溪谷、旧水磨、附近驿站、牧地,还有哈立德他最后一次被看见的地方,全都罗列清楚,不要有疏漏。”

    阿尔扎连忙点

    玉娘看着他,神色严肃地嘱咐:“还有,商馆内务必稳住心和局面,千万不能自阵脚。你既然怀疑康氏的设局,那他们现在最想看的,便是赤焰商号自己先起来,好坐收渔利。”

    阿尔扎一怔,随即郑重应下。

    “我明白。”

    玉娘没有耽搁,拿着阿尔扎写下的地名,便立刻赶回了阿夫拉西阿卜王宫。

    可偏偏不巧,曼苏尔不在宫内。

    他和穆萨一早便去了城外军营。这几,从呼罗珊旧部和河中诸城陆续赶来的军使越来越多。曼苏尔必须亲自去核验各部兵马、会晤将领。

    玉娘在廊下斟酌片刻,转身去见了齐亚德总督。

    齐亚德听完此事,脸色也沉了下来。

    “哈立德两未归?”

    玉娘点,将那张纸条递过去。

    齐亚德看完,眉皱得更紧。

    “萨扎溪谷旧水磨……这地方离城不算太远,却岔路极多。若已经从旧水磨转移,再想找便难了。「请记住/\邮箱:ltxsbǎ/@\Gmail.com \发任意内容找|回最新地址」”

    玉娘回道:“阿尔扎已经带探查过,那里早已空无一,只留下一些炭灰和马蹄印。”

    齐亚德沉吟片刻,转吩咐身旁书记官传来问。没过多久,几名侍卫统领与管事先后进来,低声回报城中与城外手调动。

    玉娘站在一旁,听不懂他们说的波斯语,只能从齐亚德不太好的面色里看出事并不顺利。

    片刻后,齐亚德才转向她开:“眼下总督府能即刻调拨出去的手十分有限。”

    玉娘倒也没太意外。她虽不曾参与那些军政事务,却也清楚这段时间总督府上下都忙得厉害。

    齐亚德解释道:“殿下如今正在收拢呼罗珊旧部,城外军营不能格达那边局势未明,卡里姆的随时可能沿商道渗河中。城门、驿站、军营、信使路线,都要有盯着。再加上今有几名布哈拉、拔汗那来的使者城,我手中可随意调动的已经不多。”

    “那哈立德那边……”玉娘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我会派去。”齐亚德笃定道,“但只能先分出两队骑兵。一队查萨扎溪谷旧水磨往南的几处牧地,一队沿卡拉图拜山前诸谷问路。至于更远的山谷,恐怕一时顾不上。”

    两队骑兵。玉娘低看着案上的羊皮舆图,许久没有说话。

    齐亚德似乎看出她的意思,有意劝阻:“赛伊达,此事危险,您不宜涉。”

    玉娘沉默半晌,突然开:“我得去。那张字条上写的是晋字,若沿路再有类似的线索痕迹,探查的军士未必能立刻辨认出来。”

    齐亚德听后,一时缄默无言。

    玉娘知道他仍心存顾虑,缓声说道:“如今已经耽搁两,若再为辨认线索来回传话,恐怕就真来不及了。”

    齐亚德有些疼,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哈立德失踪,若只论私,本不该让赛伊达以身涉险。

    可偏偏哈立德不是寻常商贾。

    在议事厅密谈中,赤焰商号已被纳取遗诏的三路安排。

    格达那边官驿会被盯住,学者会被盯住,唯有商队还能借货物往来传递消息。

    木鹿的货牌、尼沙普尔的药材账、绕开主驿道的波斯商馆,这些都离不开哈立德周旋维系。

    若他死了,赤焰商号顷刻便会内

    那些康氏旧族一旦夺权,之前议定的商路便会断去大半。

    更糟的是,卡里姆的若顺势接手赤焰在格达的分号,他们非但取不回遗诏,反倒可能把自己布下的暗线露出去。

    齐亚德默然思忖许久,终是松:“您只能随队同行。”

    玉娘心中稍稍一松。

    齐亚德神色依旧紧绷,郑重道:“不可离开护卫视线,若发现任何可疑之处,立刻让骑兵传信回来。若天色一暗,无论有没有结果,都要回返。”

    玉娘点应下。

    齐亚德看向一旁的侍卫统领,沉声吩咐道:“拨一队轻骑给赛伊达,再派一名熟悉萨扎溪谷的向导。她随队查旧水磨往南一线。沿途若见可疑之物,立刻回报。”

    侍卫统领俯身领命。

    齐亚德又道:“另派传话给阿尔扎,让他随另一队轻骑去卡拉图拜山前诸谷。重点查近有无陌生骑队、空车、换马,以及不村寨、只在水源附近停留的。若发现线索,也不许擅自追谷。先传信,再合围。”

    侍卫统领应道:“是。”

    很快,厅外便响起匆匆脚步声。

    玉娘将那张纸条重新收好,转身要走,齐亚德忽然又叫住她。

    “赛伊达。”

    玉娘回

    齐亚德看着她,语气比方才更慎重了些:“曼苏尔殿下回来后,若是问及此事……”

    玉娘知道他的为难,平静开:“我会亲自同他解释。”

    齐亚德凝视她片刻,终于没有再说什么,只抬手抚胸郑重行了一礼。

    此事固然有他的私心,不愿让之前的筹谋部署付之东流。

    可让赛伊达亲自出城涉险,待王储殿下归来,他也着实难以代。

    如今玉娘愿意一力担下说辞,齐亚德心中到底松了气。╒寻╜回 шщш.Ltxsdz.cōm?╒地★址╗

    此时晡礼已过,偏西。夏的撒马尔罕天黑得晚,庭中石地仍被余热烘得发白,风里却已少了正午那种灼的燥意。

    阿尔扎已经等在阶下。

    他原本正低声同一名总督府侍卫说话,见玉娘轻骑而出,身后跟着一队骑兵,神色微微一变,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低下了

    玉娘没有解释,径直说道:“旧水磨往南一线,我随总督府骑兵去。卡拉图拜山前诸谷一带,便托付给你了。”

    阿尔扎看了她一眼,低道:“多谢娘子。”

    玉娘攥紧缰绳,心底忽然生出几分荒诞之感。

    午后出门时,她原本只是要去教习乐舞。

    谁能想到,不过短短一个多时辰,她竟要策马出城,去帮忙寻找哈立德那个疯子。

    这等以德报怨的壮举,便是孔圣听了也该自叹弗如吧。

    玉娘无奈地叹了气,轻轻一夹马腹。

    马蹄声很快踏碎了王宫门前的寂静。

    一队从阿夫拉西阿卜高地下去,沿着通往城西南的道路疾驰而出。

    撒马尔罕的厚重的城墙与繁华的市声渐渐被抛在身后,斜阳照在山前荒地上,将尘土、碎石与一道道通向谷的岔路都染成淡金色。

    玉娘抬手拢了拢幕璃面纱,挡住迎面扑来的风沙,心中只剩一个念

    哈立德,你最好还活着。

    否则她这一趟,未免也太不值了。

    撒马尔罕西南,萨扎溪谷。

    斜阳已经压到山脊后,谷中光线渐渐暗下来。

    白里被晒得发烫的碎石坡开始返出凉意,燥的风从谷灌进来,卷着细沙,刮得脸颊微疼。

    玉娘跟着那队轻骑一路查到旧水磨往南。

    旧水磨果然荒废已久,半边土墙塌了,水渠里只剩浅浅一线浑浊的水。

    骑兵在磨坊附近看过一圈,又带着她沿着溪谷往南搜。更多

    可一路除了被风吹的马蹄印、羊群踩出的杂痕,什么也没找到。

    天色越来越暗。向导抬看了看山影,又同骑兵首领说了几句粟特话。

    玉娘听不懂,却能看懂他们的神

    他们要回去了。

    那名骑兵首领朝她做了个回城的手势,又指了指天色,意思很明确:不能再往里走。

    玉娘心里一急,指着前方谷道摇了摇

    她不会说粟特语,只能用手势比划。先指了指地上的马蹄印,再指向谷道处,示意线索还未断。

    骑兵首领皱了皱眉,仍旧摇,抬手指向撒马尔罕的方向,大约是说齐亚德有命,天黑前必须回去,不能擅自谷。

    玉娘咬了咬唇。她知道他说得没错,可已经耽搁整整两,一个失踪这么久仍毫无线索,再往后拖下去,能找到的希望只会愈加渺茫。

    她正急得不知该如何解释,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溪边一块石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

    玉娘心一动,立刻翻身下马,快步奔了过去。

    那是一小片被撕下来的浅色布料,边缘沾着尘土,还有一抹已经涸发暗的血迹。

    她俯身捡起,指尖刚一触到,便察觉那料子细密柔韧,绝不是附近牧民身上常见的粗麻衣或兽毛织物可比。

    她仔细端详,又将布料翻转过来,指腹细细抚过边缘。指尖忽然顿住,那处隐约留着一线极淡的火焰暗纹。

    玉娘心突地一跳。

    这是赤焰商号的纹样。

    有经过这里时,曾刻意留下了线索。

    玉娘猛地抬,顺着布片被压住的方向望去。溪边石缝之后,有一道极窄的岔谷,几乎被低矮灌木和石遮住,稍有疏忽便会错过。

    她指着那处岔谷,转看向骑兵,急之下脱喊出:“那里!”

    话音落下才想起众听不懂。|网|址|\找|回|-o1bz.c/om

    玉娘只好举起布片给他们看,又指向岔谷处。

    骑兵首领明显也看出了这东西不寻常,神色微变,可他很快又摇,示意众回撤。他指天色,又指玉娘,最后重重指向城中方向。

    玉娘明白他的意思。发现线索,立刻传信,不许追谷。

    这是齐亚德的命令。

    可她低看着那片染血的布料,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如果就在前面呢?

    明明已经有了这么明确的提示,难道就这样放弃吗?

    他留下这条线索,自然是想求救。但若是他知道自己被舍弃……

    玉娘闭了闭眼,攥紧手中的布片,脑中一时纷无比。

    哈立德于她而言固然可恶,可即便再可恨,她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更何况,他那样一个,不该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埋没在荒谷里。

    她将布片收进袖中,心中已有决断。

    骑兵首领已经转身吩咐众整队。有牵过她的马,示意她上去。

    玉娘站在原地没动。等那同旁说话时,她忽然一把夺回缰绳,翻身上马,朝那道狭窄岔谷冲了过去。

    身后顿时传来一片惊呼,有喊她,有催马来追。

    可谷道太窄,石嶙峋,骑兵一时追不上来。

    玉娘伏低身子,紧紧抓着缰绳,只听见马蹄踩过碎石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

    她知道自己这样做很莽撞,可命关天,她已经顾不了那么许多。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岔谷越往里越窄,马已不好再走。玉娘不得不下马,将马缰绕在一株枯树旁,自己提着裙摆往前走。

    身后的呼喊声渐渐远了,她应当是和大队失散了。

    谷中安静得吓,只有风擦过石壁的声音。

    玉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四周。

    她又在石壁低处找到一道极浅的炭痕,像是有仓促间以指尖涂抹留下。再往前,还有一块被重重踏碎的土,旁边落着一枚小巧的金属扣。

    玉娘捡起来,借着微茫的天光看了看。

    那像是蹀躞带上的扣件。

    她心跳得更快。

    “哈立德……”她低声唤了一句。

    没有应。

    玉娘咬紧牙,继续往前。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地势忽然抬高。

    她手脚并用顺着石坡扒上去,手心被石棱划得发疼,衣裙下摆也被踩得零零碎碎。

    等她终于爬到坡顶时,天边残光正从山斜斜照进来。

    坡下是一处隐蔽的浅谷。

    谷底比她所在之处低了许多,四面皆是黄褐色石壁,只有一条细窄小路通向处。

    石之间有被踩断的枯,地上还残留着几道凌拖拽过的痕迹,像是曾有在这里仓促经过。

    玉娘屏住呼吸,慢慢伏低身子。

    然后,她看见了哈立德。

    他在谷底,没有被绑住,也没有其他,只是独自靠坐在一块突出的石壁下。

    那身浅色胡袍已经沾满尘土,几乎看不出本色,左肩到胸前洇开一大片暗色血迹,袖被撕,靠近腕上那一圈有明显的血痕。

    他像是从什么地方挣脱出来,手边还落着半截断裂的绳索。

    旁边碎石上有几道凌血点,一路从谷延伸到他身侧,显然是强撑着走到这里,已然支撑不住。

    玉娘心猛地一紧。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

    可此刻,他无声无息地倚在谷底,微微垂着,几缕凌的发落在额前,遮住了眉眼。整个像是要被这片暮色一点点吞没。

    玉娘几乎下意识便要出声,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忍住。她不知道那些设局的是否还在附近。

    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沙尘与淡淡血腥气。

    就在这时,哈立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极慢地动了一下,抬起,隔着昏暗暮色与十余丈的高差,那双浅绿色的眼睛竟准确地望向了她藏身的方向。

    玉娘呼吸一滞。

    哈立德看见她,明显也怔了一瞬。

    随即,他双唇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在说什么。

    声音很轻,但玉娘看懂了他的型。

    他说的是——

    “别下来。”

    玉娘没理他。

    他如今自身都难保,倒还有心思劝她别下来。当初在火罗馆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他是个怜香惜玉的

    况且这不过是一道陡些的碎石坡,石松散,坡势倒不仄,只是走起来麻烦些,却也不是全然下不去。

    找到哈立德这件事令她神一振。

    她伏在坡顶,先瞪了下面的一眼,用眼神示意他别动,随即低将碍事的长裙卷起,在膝侧牢牢打了个结。

    坡边有几根断裂但还尚有韧的树枝。玉娘挑出两根还算结实的当作手杖,用来上下坡借力探路,免得一脚踩空。

    做完这些,她转身往回跑。

    相比来时,这一趟她快了许多。

    几乎没有犹豫,她迅速下了那段石坡,回到拴马的枯树旁,从马鞍一侧解下一只羊皮鞍袋。

    那是出城时以防万一备下的,里装着水囊、药包、净布条、火镰和一小卷皮索。

    玉娘匆匆确认东西都在,便将鞍袋斜背到身上,重新赶回坡顶。

    天色又暗了些,哈立德仍靠在谷底的石壁下。

    玉娘伏低身子,先指了指四周,又用型无声问他:“还有吗?”

    哈立德看见她去而复返,眼底掠过一抹诧异。待看清她身上的鞍袋和手里的木棍,这才明白她要做什么。

    他缓缓摇了摇,表示这里暂时只有他一

    玉娘这才把鞍袋在肩背牢,一手抵着岩壁,一手用木棍试探落脚处,慢慢往下走。

    碎石坡比她想得更麻烦些。

    脚下一踩,细碎石子便簌簌往下滚,加上背着重物,稍有些站不住脚。

    好在手中木棍能借力,她先用棍尖试过落脚处,再半蹲着往下挪,倒不至于滑得太快。

    鞍袋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几次险些把她带得往前栽。

    走到一处稍平的石台时,她便先将鞍袋放下,自己往下挪几步,再回身把鞍袋拖下来。

    如此一段一段往下,虽狼狈,却比方才稳当许多。

    等终于踩到谷底时,她已经气喘吁吁,掌心也被木棍轧出了红痕。

    哈立德看着她走近,一时也不知道该做何表,心里五味杂陈。

    她胆子实在太大,连他都不得不有些佩服。

    玉娘没空理会他眼底那点复杂意味,毕竟她折腾这么久,又不是为了专程来看一眼他还活没活着就空手而归。

    她蹲到他面前,先从羊皮鞍袋里取出水囊,递到他唇边,命令道:“喝。”

    哈立德低喝了两,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颜娘子……”

    玉娘冷冷打断他:“脱掉你的上衣。”

    哈立德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这种时候要我脱衣服,会不会有点过分?”

    玉娘翻了个白眼。

    “难道这种时候,我还能对你做什么?”

    这都伤成这样了,还不忘嘴欠,真是嫌自己命长。

    她懒得再同他废话,脆伸手去解他的衣襟。哈立德倒也没有再拦,只是靠在石壁上,任她将那件沾满尘土与血迹的胡袍扒开。

    衣料一松,肩上的伤便露了出来。

    玉娘忍不住轻轻吸了一气。

    那伤在左肩靠近锁骨处,像是被短刃斜斜划过,又因挣扎和奔逃反复撕裂,血已经凝成暗色,边缘却仍有些湿。

    伤周围青紫一片,沾着尘土和碎,看着实在吓

    哈立德似乎察觉到她神色不对,声音低了些:“只是皮外伤,看着唬而已。”

    玉娘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这时候倒挺会逞强。

    她从羊皮鞍袋里取出净布条,又倒了些水,先替他擦去伤周围的尘土。

    血痂被水一浸,重新泛出暗红,哈立德肩背微微一紧,额角立刻渗出冷汗。

    玉娘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更快地按住伤

    她照着从前见医者处理外伤的样子,先清污,再敷药,最后用布条压紧止血。

    好在伤,看着还不至于伤及要害,只是失血和脱力更麻烦。

    她将药洒上去时,哈立德终于低低抽了气。

    玉娘抬眼看他:“疼?”

    哈立德脸色白得几乎没了血色,额角全是冷汗,却仍哑声道:“颜娘子,你倒是比我想得粗。”

    玉娘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眼下只有我这个医者,你没得选,凑合凑合吧。你若还有闲心多嘴,就把力气留着待会儿爬坡。”

    哈立德果然不再说话。

    玉娘替他把肩伤包扎好,又检查了一下他的手腕。那里有明显的勒痕,皮被磨,血迹已经了,像是曾被绑住,又被他自己强行挣开。

    她忍不住问:“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哈立德靠在石壁上,缓了片刻,才慢慢道:“他们以为我伤在肩上,手便使不上力。”

    玉娘看向他的腕骨。

    哈立德低低笑了一声,声音依旧有几分沙哑:“可惜我从小被捆过太多回,知道该怎么磨开绳扣,也知道骨该怎么错开一点,才不会真废了手。”

    玉娘指尖微微一顿,心底莫名泛起一丝难言的滋味。

    哈立德语气平淡,继续说道:“我等他们换岗时,磨开了半截绳结。逃出来时惊动了一个,我夺了他的刀,又杀了他,最后从那条羊道滚下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玉娘听得出来,事绝不会这样简单。

    肩上的刀伤,手腕上的血痕,还有那片刻意留下的布料,每一处痕迹,都印证了此事凶险。

    玉娘一时竟真对他生出几分钦佩。

    别的不说,他这求生欲是真的强。难怪能撑到现在,没让她白跑这一趟。

    谁知哈立德说完,靠在石壁下,忽然又低低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愉悦,仿佛又有些自嘲。

    “所以颜娘子不必摆出这副救命恩的神。”

    玉娘抬眼看他。

    哈立德喘了气,嗓音依旧虚弱,却带着几分执拗:“你便是不来,我再歇一刻,也未必走不出去。”

    玉娘:“……”

    她方才那点钦佩,忽然像是全喂了狗。

    “是么?”她看了看他尚还惨白的脸色,“那你倒是走一个给我看看。”

    哈立德沉默片刻。

    玉娘冷笑:“全身上下就数嘴最硬。”

    哈立德倏然抬看她。暮色沉沉,山谷即将彻底坠黑暗,他那双浅绿色的眼睛却仍旧清亮,像荒谷里尚未完全冷下去的一点光。

    他静静凝视她片刻,忽而轻轻笑了一声,沙哑的声线裹着几分暧昧,故意轻声道:“我身上还有哪里硬,颜娘子难道不知?”

    玉娘手一抖,洒了一大把药在他手腕磨的伤上。

    哈立德猝不及防,疼得肩背一僵,低低抽了气。

    玉娘面无表地低看着他的手腕。

    “不是故意的。”她顿了顿,又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刚才被聒噪的畜生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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