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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三次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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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鹤鸣拿起手机的时候,许知蘅还在沙发上。01bz*.c*c发布页LtXsfB点¢○㎡

    她看着他划开屏幕,找到联系,拨出去。

    动作不快,每一个步骤之间的间隔相等,像在课堂上翻开讲义。

    他把手机举到耳边,等了片刻。

    暗房里很静,她听到了听筒里传来的等待音——极细的电子蜂鸣,一下,两下,三下。

    “来暗房。”陆鹤鸣说。停了一拍。“现在。”

    他挂断。

    把手机面朝下放在桌上。

    然后他转过来,看着她。

    镜片后面的眼睛没有多余的绪。

    他没有说“我叫他了”,也没有说“你准备好了吗”。

    他只是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握在膝盖上。

    围巾还在脖子上绕了两圈,藏蓝色的毛线贴着锁骨。

    她抬看他的时候后颈在沙发靠背上蹭了一下,静电让几根发竖起来,黏在皮面上。

    他俯下身。

    右手先碰到她的围巾尾端。

    手指从毛线下面穿过去,把围巾的一端从她脖子上解开。

    一圈。

    毛线从她后颈滑过去的时候擦过颈椎骨,她的肩膀提了一下。

    然后第二圈。

    围巾从她身体上离开,被他拎在手里,叠了一下,放在沙发扶手上。

    动作净,不是撕扯,不是表演温柔——是像在打开一本已经翻过很多次的书,知道每一页的折角在哪里。

    他的左手捏住她卫衣领的第一个扣子。

    不是锁骨那颗。

    是锁骨下面那颗。

    她的卫衣是圆领的,不系扣。

    他解的是她里面那件衬衫。

    棉质的,白色,扣子小,拇指指甲盖大小。

    他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扣子,左手按住扣眼旁边的布料,把扣子从扣眼里推出去。

    第一颗。

    她的锁骨露出来。

    锁骨窝凹处盛的红光比周围皮肤一调。

    第二颗。

    第三颗。

    每解一颗他的指节都会碰到她胸皮肤,指节是凉的——恒温24度里他还是凉的。

    第四颗的时候她吸了一气。

    不是害怕。

    是她的身体在自动调节胸腔气压,像在为一件即将发生的事做呼吸储备。

    最后一颗。

    他从扣眼里把扣子抽出来,手指把两片衣襟往两边拨开。

    她的前胸和锁骨完整地露在红光里。

    皮肤是偏白的,在暗房里被染成暖色,胸骨的廓从皮下支出来,两条肋骨边缘在胸腔两侧画了两道很浅的弧。

    她没有穿内衣——她在宿舍换衣服的时候选了不穿。

    她自己当时没有想为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陆鹤鸣没有低看她的身体。他看着她的脸。在她被解开的过程中,他的视线一直留在她眼睛上,像在观察一张正在显影的底片。

    门被推开。

    不是敲门。

    是推开。

    门本来就开着,推的动作只是把门扇从半开推到全开。

    门轴发出一声极低的金属摩擦声。

    冷空气从门框灌进来,贴着地面窜过水泥地,碰到许知蘅露的脚踝。

    她没有往门看。

    她知道是谁。

    程屿站在门框里。

    冲锋衣拉链拉到下,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

    外面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放在影里。

    他先看到陆鹤鸣——站着的,侧对着门。发布地址ωωω.lTxsfb.C⊙㎡

    然后他看到沙发上的许知蘅。

    她的上衣敞开,皮肤在红光里泛着暖色的光。

    锁骨、胸骨、小腹——全部露在恒温的暗红空气里。更多彩

    程屿的手从门上滑下去。五根手指在木门扇上刮出极轻的一声。胳膊垂在身侧。

    他没有进来。也没有退出去。

    许知蘅朝他侧了一下。

    脖子转了大概二十度,左眼和右眼先后找到门那个逆光的廓。

    她看他的时间不长,三秒。

    但她在这三秒里看到了她从未在程屿脸上见过的表:嘴唇分开了一条缝,上唇和下唇之间露出门牙的边缘;眼眶撑大了,但眼匝肌没有收紧;下微微下垂,舌根在腔里提起来。

    那不是愤怒,不是羞耻。

    是渴。

    一个渴的时候脸会自己打开——嘴唇、眼眶、下,全部打开,因为渴的本质是需要摄。

    他在渴。

    他站在门的第三秒,脸上掠过另一层东西——他的眉突然皱了一下,嘴角往回收了一帧。

    他知道自己的渴被看到了。

    被许知蘅看到,也被陆鹤鸣看到。

    他的身体告诉他应该藏,但脸来不及关。

    渴还在,羞耻压上去之后渴没有被盖住——两者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她从没见过的表:一个知道自己正在被观看的渴者。

    程屿走进来。

    他迈过门框的动作很慢,鞋底从水泥门框上抬起来的时候带起一小片灰。

    他没有走到沙发前面,没有走到陆鹤鸣面前。

    他走到冲洗槽旁边的空地上,站住。

    他的手揣在冲锋衣袋里。

    袋的布料在一抖一抖地动——手指在里面握拳又松开,握拳又松开。

    陆鹤鸣没有看程屿。

    他的注意力完全在许知蘅身上。

    他把手从她领移开,顺着她的锁骨往下划,指腹擦过胸骨的中央线。

    他的食指那道白疤经过她皮肤的时候比周围皮肤更凉一点点,像一根极细的冰线从胸划过去。

    手指到达腰侧,停下。

    然后翻开了她的裙摆。

    不是掀。

    是翻。

    像翻一页纸——拇指和食指捏住裙摆的边缘,往上翻叠,露出她大腿内侧。

    那里有一道疤。

    接近腹沟,细而弯,颜色比周围皮肤淡,三针缝过的痕迹还在。

    她小时候摔在碎玻璃上,不敢告诉大,自己用创可贴贴了一个星期,最后还是缝了针。

    她没有给任何看过。

    包括程屿。

    但她上次在暗房里告诉了陆鹤鸣。

    陆鹤鸣的手指把裙摆撩起来,让那道疤完整地露在红光下面。他把手移开,疤留在原处,像一枚被展示出来的旧邮票。

    “她没有告诉过你这个吧。”

    陆鹤鸣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发布页LtXsfB点¢○㎡

    他的手还在她裙摆边缘,食指和拇指捏着布料。

    声音和课堂提问一样——均匀、平稳、陈述。

    他不是在问程屿。

    他是在帮程屿完成一个程屿自己不敢完成的发现:她的身体上有一块你永远不知道但她愿意告诉我的地方。

    程屿没有回答。他盯着那道疤。他的眼眶和进门时一样撑大着,鼻翼撑开了一点点。他盯着那道疤看了三秒、四秒、五秒。然后他的膝盖弯了。

    程屿跪下来。

    不是在软垫上跪下去的那种跪。

    是膝盖直接落在水泥地上,骨隔着皮和棉布裤料撞上硬质地面,发出一声闷钝的磕响。

    他跪在冲洗槽和沙发之间的水泥地上。

    膝盖落地之后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手从袋里抽出来撑了一下地面,然后重新直起上身。

    他跪的方向不是对着陆鹤鸣。

    是对着许知蘅。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他拉住了她的手。

    她从沙发上垂下来的那只手——左手。

    他两只手一起握上去。

    他的手掌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中间。

    他握得很紧,力度大到她手指关节被挤压得发疼。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是凉的,他的掌心是烫的。

    温度差比平时任何时候都大。

    “我一直在看。”他说。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不是正常说话的音量,也不是耳语。

    介于两者之间,像一个把一句话压在声带下面太久,突然松开,出来的字句是扁的。

    “我每一张都看过。”

    他的眼眶开始发红。

    不是哭——没有眼泪。

    是眼眶内侧的血管扩张了,从皮肤下面透出暗色的红。

    他低,把她的手背贴在自己额上。

    手指抓住了她的手腕,他自己的额压在她手背上。

    那是一个忏悔者的姿态。

    但他的手在抖。

    不是悔恨的抖。

    是十根手指从根部到指尖都在震颤,频率细而密,她的皮肤能感觉到每一次抽搐的节奏。

    这种抖法她在实验室里见过——滴管夹不稳时手指会抖,因为手臂内侧的肌在兴奋收缩。

    不是哭的抖,不是冷,不是恐惧。

    是亢奋。

    他从进门之后就在渴。现在跪着,拉着她的手,手在抖。他终于可以同时做两件他一直不敢同时做的事——忏悔和兴奋。

    许知蘅低看着他的顶。

    他的发旋在发心处形成一个很小的涡,发质偏硬,后颈发际线上有一点点剃青。

    她以前揉过他的发,每次都是暖的。

    她看着他抓她手背的手,看着那十根在抖的手指。

    她的胸腔里有一个她自己不认识的感受——不是愤怒,不是原谅,不是怜悯。

    是冷。

    从胃往下到腹沟,一整条内脏走廊在变冷。

    她以为是恶心,但不是。

    恶心是热的——胃酸往上涌。

    她现在的感觉是冷的,像吞了一大冰水,从食道凉到腹腔处。

    她大概明白了。

    她在愤怒该出现的地方,没有愤怒。

    她在怜悯该出现的地方,没有怜悯。

    她只剩下冷。

    冷的里面是空。

    空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点地浮起来。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能知道,但还没准备好给它起名字。

    陆鹤鸣在这个姿态下绕到了沙发后面。

    她从眼角余光看到他的炭黑高领衫从右侧移到了她的背后。

    然后她听到了他皮带再次被解开的声音。

    这次不是她解。

    是他自己。

    金属扣从皮带孔里脱出去——咔哒——和几天前她听到的是同一个声响,但这次更快,更脆。

    他握住她的腰。

    手指从腰两侧卡进去,拇指压住腰窝,其余四根手指陷进腰侧皮肤。

    他的手不暖。

    也不凉。

    温度刚好和暗房的恒温空气一致。

    他把她的腰往后带了一点角度,让她的部从沙发垫上抬起一个斜度。

    裙摆从他翻叠的位置继续往上推。

    然后他从后面进了她。

    她的道从紧张中一寸一寸让位。

    不是撕裂的痛。发布页LtXsfB点¢○㎡ }

    是推开。

    像一扇太久没开的门被缓慢推开,门轴每一度都在发出不愿的阻力。

    她感觉到的是压强——从外向内的压强,从轻到重,从钝到尖锐,然后突然找到某一个角度之后压强变成了一种她不认识的饱胀。

    她的身体在拒绝和接纳之间犹豫了一瞬。

    然后让开了。

    她的嘴唇咬住了。

    上齿和下齿压住下唇,咬到嘴唇边缘发白。

    她的手指抓住沙发垫的皮面,指甲刮在皮面上发出极细的摩擦声。

    她没有叫。

    喉咙里有一团气流堵着,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的眼睛看向程屿。

    程屿还跪着。

    还拉着她的手。

    他的脸抬起来了,对着她的脸。

    他看的是她的表——她的嘴唇从咬到松,从松到张开。

    她在被迫面对:有在进她的身体,同时另一个男——她的男友——在看她从紧到松、从推到让。

    他看她的方式像是在看一张正在显影的照片,等画面从空白里浮现。

    他不眨眼。

    她的下唇从牙齿间滑出去。

    松开了。

    嘴唇张开,下唇在抖,上唇也在抖。

    气流从喉咙里冲出来,先是一声极轻极闷的气音,然后变成了一个她没听见自己发出过的声音——介于呼气和呻吟之间,短,低,被截断了又接上来。

    她叫了。

    不是叫给任何听的。

    是身体自己把气推出了声带。

    然后她哭了。

    不是绪哭——眼泪没有经过大脑。

    它们直接从泪腺里涌出来,溢过下眼睑,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自己没意识到自己在哭。

    她只觉得脸凉——泪水的温度和暗房恒温24度之间的温差让她的脸颊皮肤先感知到了湿,然后才感知到那湿的是自己的眼泪。

    她的泪流进嘴角,咸的,和她的唾混在一起。

    程屿看着她的眼泪。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眼白在红光里反出奇异的光泽。他握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陆鹤鸣的视线从她后脑勺往下看着她的脊椎、她的肩膀、她的后颈。

    她的后颈上有一层极细的绒毛,在哭的时候汗湿了,贴在皮肤上。

    他看到了她的泪——从侧后方能看到她颧骨上反光的湿痕。

    他的右手从她腰侧移上去,越过肋骨的弧线,到达她的脸颊。

    食指那道白疤擦过她颧骨,指腹从泪水上划过去,把一小滴泪挑在指尖上。

    他把手收回去。

    她把转过去一点,用余光看到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尝了一下。

    他的表没有变化。

    但他在尝那个动作上停了大概一息——不是快速舔掉,是把指腹压在舌面上,停了。

    像在定影里把相纸多留一会儿,让画面更。

    程屿看到了这个动作。

    他跪在地上,抬着,看着另一个男尝他朋友的眼泪。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但他没有站起来。

    没有打陆鹤鸣。

    没有把她拉走。

    他跪着,握着她的手,看着。

    陆鹤鸣的动作没有停。

    他加速了。

    节奏从缓慢的推开变成连贯的冲击。

    她的身体被推顶得往沙发靠背上蹭,脊椎在皮面上摩擦,围巾从扶手上滑到地上,蓝色毛线摊在水泥地上。

    她的呼吸被打碎成一段一段的——呼——吸——呼——吸——每一段中间被撞击打断,节奏完全了。

    她的手从沙发上滑下去,被程屿接住。

    她的道从推拒变成了紧跟——不是主动,是身体的自动反应:被反复触及的神经末梢开始自己收缩,不经过大脑允许。失效发送任意邮件到 }ltx^sba@gmail.com 获取最新地址

    她的高来了。

    先是小腹处一块肌在痉挛——她自己不知道那块肌的存在,直到它开始自主收缩,一下、两下、三下,像一枚暗房里忘记取出的定时器突然走完了刻度。

    然后痉挛从腹沟往四周扩散,沿脊椎往上冲,到达后脑勺,她的视野在红光里突然变白——不是真的变白,是脑供血骤变产生的视网膜幻觉。

    她的嘴唇张开,气流从喉咙里冲出来化为一声极长的、被压扁的呻吟。

    眼泪同时涌出来,比刚才更猛,从颧骨直接淌进脖子里,经过锁骨窝。

    她叫了。

    不是名字。

    不是词。

    是一声很长的、从胸腔最处挤出来的声音,像一个被沉在水底太久突然被捞上来吸进的第一气。

    这个声音在暗房水泥墙之间弹了一下,被程屿的耳朵接住。

    他看着她哭,看着她叫,看着她从咬嘴唇到松开到张开到发出那个他从没听过的声音。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

    他的手还在抖。

    他的嘴唇也在动——她在模糊的视野里看到他的嘴唇在无声地重复一个音节。

    可能是她的名字,可能不是。

    可能是“对不起”,可能不是。

    她永远不知道。

    陆鹤鸣在她体内处完成了最后一次冲击,然后抽出来。

    不是在她体内。

    他退出来,从她身后迈出去,走到沙发侧面的水泥地上。

    她的身体突然空了,道还在收缩,收缩在没有填充物的况下变成一阵一阵的微痉挛。

    她把转过去看到他的腹沟,看到他的手指在套弄自己——动作很短,很紧——然后他了。

    落在她小腹上。

    冲击力不大,但热。

    比暗房恒温24度高得多。

    她低——看到了白色黏稠的体从她肚脐下方的皮肤上慢慢往下淌。

    大腿根内侧感觉到了第二、第三的热。

    在她皮肤上散发出一种淡淡的碱味,和她自己皮肤蒸发的汗味混在一起。

    位置很准。

    他的位置刚好在她小腹下方,肚脐到耻骨之间。

    在程屿的脸旁边。

    程屿跪在地上,的高度大概和她的大腿平齐,她的腿在沙发上,他的脸就在离不到两掌远的位置。

    他能看清在她皮肤上的形状——不规则的椭圆形,边缘正在缓慢地扩散,变薄,从白色变成半透明的淡白。

    他盯着那团。

    他的嘴张着。

    舌尖露在上下齿之间。

    陆鹤鸣没有拉裤子。他把手从自己身上移开,转身,走到铁架子前面。拿起相机。检查了镜盖是否打开。转回来。

    他把相机递给程屿。

    递的动作不是在问他——是把相机伸到他面前,机背朝外,镜朝向许知蘅的方向。

    程屿看着相机。

    他的瞳孔在眼眶里动了一下,从左到右,扫描了一遍相机机身的黑色廓。

    他的手指还在她的手背上,抖着。

    他松开了她。

    手从她手背移走,抬起来,接住了相机。

    右手握住机身,左手托住镜底部。

    稳稳地托住了。

    陆鹤鸣退开一步。把空间全部还给沙发和水泥地之间。

    程屿拿着相机站起来。

    膝盖离地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骨节摩擦的声响。

    他的膝盖上粘了一层水泥地的灰,灰和黑色的棉布裤料形成两块明显的痕迹。

    他站起来之后比坐着的许知蘅高一个。

    他低看她。

    她抬看他。

    他们的视线在镜和脸之间对上。

    她的脸上泪痕没,眼眶周边是红的,嘴唇充血红肿。

    上衣敞开,锁骨和胸骨在红光里被汗和泪水镀了一层极薄的水光。

    小腹上的还在往下淌,最远的一滴已滑到髋骨边缘。

    她的腿没有合拢——不是不想合,是还没力气合。

    膝盖内侧的肌还在微痉挛。

    程屿把相机端起来。

    镜对准她。

    他的脸被相机遮住了大半,只剩下一只右眼在取景框后面看着她。

    他的手指在快门钮上。

    食指指腹压住快门的半程——自动对焦启动了,镜内部发出极细的马达声,焦距环在寻找最佳清晰点。

    他在找她的眼睛。

    闪光灯亮了。

    全黑的地下室里白光炸开,把红光瞬间击退。

    整个房间被闪光灯打成了白昼——沙发、冲洗槽、铁架子、水泥地、墙上的放大机、地上的围巾——全部在千分之一秒内被定格成高光里的静物。

    然后白昼收了,红光重新涌回来,房间再次沉暗红。

    她的视网膜上残留着一个光斑,紫蓝色的,正好在他的脸的廓上。

    快门声在封闭空间里回。

    这一声和陆鹤鸣之前按的所有快门不一样——陆鹤鸣的快门声她听了不知多少次,总是从她的侧面或后面传来,来自取景框之外,来自那个她不知道的观察位置。

    现在快门声从她正前方、从程屿的手里传出来。

    她听到了快门打开的机械动作、cmos感光元件被光击穿的电子脉冲、快门闭合的反光板回弹——三个声音连成一个她无法解释为他者的声学事件。

    程屿按了快门。

    程屿把她留在底片上了。

    程屿放下相机。

    他的脸从机身后面露出来。

    他的表不是忏悔者的表了,也不是渴者的表。

    是一个从悬崖上跳下去之后发现自己还活着的的表。

    他的眼眶仍然红,手仍然抖,但嘴角的弧度变了——不是笑,是一种他控制不了的轻微上提。

    那是他第一次按快门。

    一年多来他一直在看陆鹤鸣拍的东西。

    现在他自己按了。

    他从默许者变成了参与者。

    这条线他守了一年半,不敢跨。

    现在跨了。

    跨过去之后他发现自己站在那里——站在按过快门的位置——不是不想站,是不敢站。

    但现在已经没有敢和不敢了。

    许知蘅看着他。

    看着他眼眶的红,手的抖,嘴角那个控制不了的上提。

    她的视野从闪光灯盲中渐渐恢复。

    视网膜上的光斑缩小了,紫蓝色边缘从程屿的脸移到旁边,然后消失。

    她说出了全场唯一一个完整的句子。

    现在你也拍我了。

    她的声音沙哑。

    嗓子在高叫喊中磨粗了声带,音量比平时低。

    但语气坚定。

    不是疑问,不是指责,不是原谅。

    是一个陈述句,把事实放在了他面前。

    一个分类动作。

    她把他从旁观者的抽屉里拿出来,放进了参与者的抽屉里。

    这个动作他做不了,只有她能做。

    她做了。

    程屿听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在相机上握紧了一下。

    机身发出轻微塑料受压的咔声。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把相机放在沙发扶手上。

    动作很慢,像在放一件不是自己的东西。

    然后他退了一步,两步。

    后背撞在墙壁上,冲洗槽旁边的墙,水泥面粗糙地硌过他的肩胛骨。

    他靠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

    膝盖弯起来,手搭在膝盖上。

    低看自己的手掌——刚才按过快门的那只右手。

    陆鹤鸣站在房间的另一端。

    冲洗槽旁边。

    他的身体在红光里站得笔直,炭黑高领衫上没有任何凌的痕迹——除了腹沟前面一小块被体濡湿的色。

    他的右手在腿侧又画了那道弧。

    这次不是从左到右,是从上到下,手指在裤缝上慢慢地划了一个竖线。

    像在按一个不存在的快门线。

    他看着程屿坐在地上看手,看着许知蘅瘫在沙发里敞着上衣小腹上淌着别的男的。

    他举起手里的相机检查。

    这台相机是他刚才没有递给程屿的那台,从架子上拿下来之后一直挂在他脖子上。

    他打开后盖,看了看底片计数器。

    然后走到办公桌前,把相机放在文件夹旁边。

    他没有说话。

    没有对程屿说你终于按了,没有对许知蘅说你做得好。

    他只是把相机放在桌上,然后坐在那把木椅子上。

    姿势和开场时一样。背直,手放在膝盖上。

    但他没在看书。他在看她。

    她靠在沙发上,呼吸慢慢平下来。

    心跳从太阳往下退,退到胸腔,退到腹腔,退到脚底。

    她能感觉到自己小腹上在慢慢变凉,从体温降到空气温度,从态慢慢变稠。

    她在想一个问题:三个都知道每一个知道了什么。

    陆鹤鸣知道程屿在抖,程屿知道陆鹤鸣在尝她的眼泪。

    她知道他们都在看——看她哭,看她叫,看她敞开衣服瘫在沙发上。

    没有一个不知道另一个知道的事。

    这个房间里的知权第一次彻底对齐了。

    她闭上眼睛。

    左耳在这一刻是高清的。

    没有耳鸣,没有隔水。

    恒温器没有启动——房间温度刚好停在24度。

    显影从塑料盘边缘落下去,一滴,落在面上。

    啪。

    啪。

    啪。

    等间隔。

    三个的呼吸声在暗房里叠在一起——她的最浅、程屿的最急促、陆鹤鸣的最慢。

    三层呼吸在恒温空气里各自振动各自的频率,偶尔撞在一起变成一段短暂的共鸣,然后分开。

    红光铺在所有东西上面。

    铺在她的皮肤上,程屿的膝盖上,陆鹤鸣的眼镜上。

    铺在沙发皮面褶子里还在慢慢变的体上,铺在水泥地上新一层灰被程屿膝盖碾出的痕迹上,铺在铁盒子里的照片边缘微微发黄的相纸切上。

    门还开着。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巷子里有骑三车经过,链条吱嘎。

    许知蘅听着外面的声音——收废品的、遛狗的、便利店自动门开合的机械声。

    外面的在做外面的事。

    她知道外面还存在。

    但此刻她身体的重力全部陷在沙发里,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红光把三个的影子投在水泥墙上。

    三个影子都不完整——她的影子只有上半身,被沙发靠背截断;程屿的影子从墙根折上去,蜷成歪斜的一团;陆鹤鸣的影子最长,从桌后延伸到墙脚,然后折到天花板,像一个在暗房里被印在了另一个表面。

    许知蘅睁开眼。

    她垂下右手,摊开手指。

    程屿从墙边抬看了她一眼。

    她的手指在空气里等着。

    他慢慢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指放进她手心里。

    凉的。

    他的手指终于凉了。

    和她的一样凉。

    她没有握紧。只是把手指合拢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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