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江湖奸杀令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大
中
小
第2章 红肚兜和酱牛肉的逝去,还有一个偷砍竹子的铁匠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回到青云涧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ltxsbǎ@GMAIL.com?comhttps://www?ltx)sba?me?me

    院门敞着,篱笆墙上的野蔷薇开了几朵,的,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老槐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一个空酒葫芦,旁边是一小堆花生壳。

    姑姑不在院子里。

    我把竹篓放下,把米面油盐一样一样拿出来归置好,酱牛放在灶房的案板上,然后去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脸。

    “姑姑?”我喊了一声。没应。

    “姑姑?我回来了。”

    还是没应。

    我擦了把脸,往屋后走去。

    屋后是一片小小的空地,地上铺着细碎的青石板,是姑姑平时练功的地方。

    青石板被踩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出细细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

    姑姑果然在这里。

    她正躺在那块最大的青石板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额上,挡住了半边脸。

    夕阳从竹梢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她身上,将那一身月白的衣裳染成了温暖的橘色。

    她睡着了。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

    午后的光线下,她的脸看起来格外柔和。

    面纱没有戴,那张浓烈张扬的脸毫无遮拦地露在暖黄色的光里。

    眉如远山含黛,睫毛又长又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

    鼻梁高挺,唇形饱满,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她的衣裳还是早上那件月白中衣,领大敞着,从锁骨一直敞开到了胸前。

    那两团饱满的白腻挤出一道的沟壑,随着她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像两座白雾遮住的雪峰,安静却蕴含着令心惊的分量。

    衣摆也撩了上去,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和半截大腿。

    那大腿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隐隐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圆润饱满得像是能掐出水来。

    她的腿微微曲着,膝盖朝上,衣裳堆在腿根处,再往上一点就要露出不该露的地方了。

    我叹了气,把她的衣摆往下扯了扯,又把她敞开的领拢了拢。

    “唔……”姑姑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刚拢好的衣裳又散开了。我放弃了。

    “姑姑,起来了。”我轻轻戳了戳她的肩膀。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没动。

    “姑姑,我买了酱牛,王婶今天卤的,特别香。”

    “酱牛”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姑姑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哪呢?”

    她一个翻身坐起来,发散了一肩,衣裳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左边肩膀整个露在外面,圆润白腻的肩在夕阳下泛着柔光。

    她浑然不觉,抓着我的胳膊问:“酱牛呢?”

    “在灶房案板上。”我无奈地说,“你先把你衣裳穿好行不行?”

    姑姑低看了一眼自己敞开的领,不但没有不好意思,反而故意挺了挺胸,笑得眉眼弯弯:“怎么,小楼又害羞了?”

    “我没有。”

    “你耳朵又红了。”

    “那是……回来时走得太急了。”

    “骗鬼去吧。”姑姑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双手举过顶,整个身体拉成一条优美的弧线。

    那一瞬间,衣裳贴在她身上,将她身体的每一处曲线都勾勒得纤毫毕现——纤细的腰肢、饱满的胸脯、圆润的部、修长的双腿。

    我已经习惯了,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天上的云。

    姑姑“嗤”地笑了一声,伸手在我脑袋上揉了一把:“小孩,毛都没长齐呢,还学家非礼勿视。”

    说完,她趿拉着布鞋,晃晃悠悠地往灶房走去,嘴里念叨着:“酱牛酱牛酱牛……”

    我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天塌下来她都不带皱眉的,但你要是把她的酱牛藏起来,她能跟你急眼。

    晚饭是我做的。

    姑姑不会做饭,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缺点之一。

    她什么都会、会喝酒、会写一笔漂亮的字、会吹箫、会下棋、会背几十篇古文,但她就是不会做饭。

    但她做的饭连她自己都吃不下去,有次她心血来非要下厨,结果把锅烧穿了一个,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进过灶房。

    所以我从六岁起就开始学做饭。

    一开始煮出来的粥跟刷锅水似的,煮出来的菜要么生要么糊,姑姑也不嫌弃,照样吃得净净。

    后来慢慢练出来了,现在我的厨艺在柳河镇都能排上号,有时候还会在王婶那打下手,王婶都说我这手艺将来娶媳不愁。

    今天晚饭我做了三菜一汤:清炒竹笋、蒜蓉青菜、红烧豆腐,外加一锅排骨汤。

    酱牛单独切了一盘,摆得整整齐齐,蘸料调的是醋、酱油、辣椒面和蒜末,姑姑最喜欢的味。

    姑姑坐在老槐树下的石桌旁,一边喝酒一边看我端菜。

    她已经换了一身净衣裳,但还是那副懒散模样,歪在竹椅上,翘着二郎腿,一只脚上的布鞋都快掉下来了,红白的脚趾勾着鞋边不断摇晃。

    “小楼。”她忽然叫我。

    “嗯?”

    “今天下山,听到什么新鲜事没有?”

    我端着汤盆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把汤盆放到桌上,说:“也没什么新鲜的,就是些在酒馆里瞎聊。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哦?聊什么了?”姑姑夹了一块酱牛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问。我在她对面坐下,盛了两碗饭,递了一碗给她。

    “聊了一个侠。”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叫沈红衣。”

    姑姑的筷子顿了一下——只有那么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若无其事地把酱牛嚼了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沈红衣?”她说,语气懒洋洋的,“听过,天罡榜上的嘛。怎么了?”

    “说她杀了天刀门的少主萧景川。”我看着她的脸,想从她的表里看出点什么。

    姑姑面无表地嚼着牛,点了点:“萧景川那小子,听说不是个东西。杀就杀了呗。”

    “天刀门出了悬赏。”我说,“两万两黄金,要沈红衣的。”

    “哟,价钱还不低呢。”姑姑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要是把那沈红衣捉了,这辈子都不愁吃喝了。”

    她说着,伸手去够远处的竹笋,身子探出去,领又滑开了,露出胸前一大片白腻。她浑然不觉,夹了块竹笋回来,心满意足地塞进嘴里。

    “姑姑。”我说。

    “嗯?”

    “你不觉得这事不公平吗?”

    “什么不公平?”

    “萧景川了那么多坏事,杀了那么多,沈红衣替天行道,反而被悬赏追杀。”我顿了顿,“这江湖上,还有天理吗?”

    姑姑放下筷子,看着我。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将那双秋水般的眼睛染成了琥珀色。

    她的表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

    “小楼。”她说。

    “嗯。”

    “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江湖上,天理不是讲出来的,是打出来的。”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拳不够大,道理再对也没用。”

    这话她以前也说过,可今天听起来,分量格外不同。

    “那沈红衣……”我试探着问,“你觉得她做得对吗?”

    姑姑歪着想了想,忽然笑了。那笑容灿烂极了,像一朵开到最盛的红牡丹,明艳、张扬、肆无忌惮。

    “对又如何,错又如何?”她说,“反正已经杀了,悬赏也出了,总不能因为怕被追杀就不杀该杀之吧?”

    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伸手在我脑袋上揉了一把,把发揉得七八糟。

    “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练功,等你哪天能打赢我了,你再去管那些江湖上的闲事。”

    “我什么时候才能打赢你啊?”我苦着脸。姑姑低看着我,眉眼弯弯,笑得又懒又坏。

    “下辈子吧。”

    说完,她转身往灶房走去,手里端着那盘酱牛,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小曲儿,晃晃悠悠的,脚上的布鞋拖在地上,发出“踢踏踢踏”的声响。

    我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

    我低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我握紧拳,又松开。

    姑姑说的没错。

    江湖上的事,我现在管不了。

    我能做的,就是把武功练好,把饭做好,把子过好。

    至于沈红衣——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一根细细的线,一系在我心上,另一系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lt\xsdz.com.com
    也许有一天,这根线会把我带到某个地方。

    也许永远不会。

    我站起身,把碗筷收拢了,端到灶房去洗。

    灶房里,姑姑正蹲在灶台边,手里拿着做饭分开剩下的那块酱牛,偷偷摸摸地往嘴里塞。

    看见我进来,她赶紧把牛藏到身后,冲我嘿嘿一笑。

    “我……我尝尝咸淡。”

    “你都尝了一盘子了。”我面无表地说。

    “还剩半盘子,就几块。”

    “你嘴角还有酱呢。”

    姑姑伸手抹了把嘴角,看了看手指上的酱汁,理直气壮地说:“这叫试菜。做饭的不试菜,怎么知道好不好吃?”

    “饭是我做的。”

    “那我帮你试菜怎么了?帮你把关,你应该感谢我。”

    我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

    姑姑见我笑了,也跟着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灶房里的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映得那张绝美的脸忽明忽暗,像一幅会动的画。

    “行了行了,”她笑够了,拍了拍我的肩膀,“洗碗吧,我出去透透气。”

    她端着那盘已经只剩一半的酱牛,挠了挠,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那袭月白的衣裳染成了银色。

    她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我站在灶房门,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酒馆里那个刀客说的话。www.龙腾小说.com

    “那身段,啧啧啧,我活了四十年,就没见过那么好的。”

    我的姑姑,是那个会抢我酱牛、会在我面前毫不避讳地换衣裳、会笑得像个小孩子一样的。

    这就够了。

    夜风拂过,青云涧的竹涛声一阵一阵地传来,沙沙沙沙。

    我转过身,回到灶房,开始洗碗。

    ————

    酱牛只撑了两天。

    确切地说,是两天零一顿早饭。

    那天晚上姑姑把最后几片薄薄的牛夹起来,放在眼前端详了足足三息,像是在瞻仰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然后她慢慢塞进嘴里,细细的嚼了很长时间。更多彩

    嚼完,她放下筷子,靠在竹椅背上,仰看着老槐树的叶子,长长地叹了气。

    那气叹得意味长,像丢了几百两银子。

    我埋喝粥,假装没听见。

    “小楼啊。”她叫我。

    “嗯。”

    “没了。”

    “嗯,我看见了。”

    “你就这个反应?”姑姑坐直了身子,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酱牛没了!吃完了!一都没了!你不觉得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吗?”

    我把粥喝完,抹了抹嘴:“那明天我再去买就是了。”

    “明天?”姑姑的声音拔高了半截,“为什么要明天?今天不行吗?”

    “姑姑,现在太阳都下山了,走到镇子天就黑了,王婶早就歇店了。”

    姑姑看了看天色,不甘心地哼唧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上。她翘着二郎腿,一只脚上的布鞋晃啊晃的,晃了半天,忽然又坐起来了。

    “那早饭呢?明天早饭吃什么?”

    “粥。”

    “光喝粥?”

    “还有咸菜。”

    “咸菜!”姑姑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坏消息,整个都不好了,“就喝粥吃咸菜?你姑姑我练武之,一上午要消耗多少体力你知道吗?光喝粥怎么行?”

    我瞥了她一眼。她整天除了睡觉就是吃,连剑都没摸一下。练武之?消耗体力?

    我没敢把这话说出,怕她薅我脖子。

    “那你想吃什么?”我问。姑姑想了想,眼睛一亮:“阳春面!你明天早上给我带碗阳春面回来!王婶家的,多加葱花!”

    “姑姑,阳春面带回来就坨了。”

    “坨了我也吃。”

    “那还不如我煮。”

    “你煮的不如王婶煮的好吃。”姑姑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我嘴角抽了抽,行吧,您说啥就是啥。

    “对了。”姑姑忽然想起什么,“上次买的布你放哪儿了?”

    “里房柜子里。”

    “明天顺道拿去还给布庄,颜色买了,我要的是竹青,你买成绿了。”

    “那不就差一点吗?”

    “差一点那也是差。”姑姑白了我一眼,“绿穿身上像棵青菜,我丢不起那。”

    我忍住没笑,您“老”家天天穿得像半吊子乞丐似的,还好意思说丢?

    “行了行了,明天一早我就去,行了吧?”我收拾碗筷,站起来往灶房走。

    “多买点!”姑姑在身后喊,“买两斤!不,三斤!吃不完放着!”

    “知道了知道了。”

    灶房里,我把碗筷放进水盆,听见外姑姑又喊了一声:“阳春面别忘了!多加葱花!”

    我没回应,嘴角抽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天刚没亮我就起来了。

    山里的清晨雾很大,竹林里白茫茫一片,露水挂在竹叶尖上,亮晶晶的,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

    我打了井水洗了把脸,凉得我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灶房里,昨晚剩的粥还在锅里,我热上了,又切了一碟咸菜。

    姑姑还没起,这是常态,她不睡到上三竿是不会动的。

    我正蹲在灶台边喝粥,听见隔壁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小楼!”姑姑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水烧了吗?”

    “烧了。”

    “衣裳收了吗?”

    “还没。”

    “那你快去收,今天风大,别给吹跑了。”

    我放下粥碗,走到院子里。

    老槐树下晾着几件衣裳,姑姑的月白中衣、青色外衫,还有——我赶紧移开目光——一件大红色的肚兜。

    那肚兜挂在最中间的竹竿上,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红色的绸面绣着金线,图案看不真切,只觉得红得扎眼。

    姑姑的衣裳向来素净,唯独这肚兜红得张扬,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买的。

    我先把中衣和外衫收下来,叠好放在石桌上。

    正要去收那件肚兜,一阵大风忽然从竹林那边灌进来,呼的一声,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发布页LtXsfB点¢○㎡

    那件红肚兜从竹竿上被掀了起来,像一只红色的蝴蝶,飘飘悠悠地飞上了天。

    我愣住了。

    肚兜在空中翻了几个跟,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朝着竹林的某个方向飘去。

    “哎——!”

    我追了两步,够不着。那肚兜像是故意逗我似的,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就是不落下来。

    “姑姑!肚兜飞了!”

    话音刚落,姑姑的房门砰的一声被踹开了。

    姑姑披散发地冲出来,身上就套了件松松垮垮的中衣,领大敞着,光着脚,发也没梳。

    她抬一看,那件红肚兜已经飘到了竹林上空,正往山那边去。

    “我的肚兜!”

    姑姑一跺脚,整个像一支离弦的箭,嗖的一声窜上了老槐树的树梢。

    脚尖在树枝上轻轻一点,借力弹起,身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那件肚兜追去。

    我站在院子里,仰着脖子看。

    姑姑的轻功确实了得,在空中竟然还能转向。

    她脚尖在竹子上一踩,那根竹子弯成一张弓,嗡的一声弹回来,把她送出去老远。

    “左边左边!”我喊。姑姑在空中一扭腰,往左飘了几尺。

    “过了过了!右边!”

    她又往右偏了偏。

    那件红肚兜却像存心跟她作对,风一吹,又飘远了。

    姑姑追着肚兜在竹林上空飞来飞去,一会儿踩竹梢,一会儿蹬竹竿,身法快得只剩一道白影。

    她身上的中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两条白花花的长腿在衣摆下面时隐时现,她也顾不上。

    我在下面只能眼看着。

    姑姑最后一次弹起,伸手一抓——指尖堪堪擦过肚兜的边缘,没抓住。

    那件红肚兜飘飘悠悠地越过了山脊,消失在了竹林的那一。

    姑姑落在一根竹子上,单脚点着竹梢,整个随着竹子上下起伏。

    她眯着眼看了半天,最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追不上了。

    她纵身跳下来,稳稳落在我面前。

    “没了。”她说。

    “嗯。”

    “追了半天,没够着。”

    “我看见了。”

    姑姑低看了看自己的胸,又抬看了看肚兜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像是丢了什么稀世珍宝。

    “那肚兜是王婶送我的,宫里的好物件。”姑姑说。

    “宫里的?”我愣了一下,“王婶怎么会有宫里的东西?”

    姑姑白了我一眼:“王婶年轻时在京城做过生意,跟宫里有些门路,弄几件肚兜算什么?”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姑姑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你不是要去镇上买酱牛吗?顺道去王婶那儿再要一件。”

    “我要?”

    “不然呢。”

    “又不是我弄丢的。”

    “你没收衣裳,被风吹跑了,不怪你怪谁?”姑姑叉着腰,理直气壮。

    我张了张嘴,竟然无法反驳。

    这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行吧。”我认了,“多大号的?”

    姑姑低看了看自己胸前,故意挺了挺。那两坨饱满的廓在中衣下面颤了颤,撑得布料绷得紧紧的,扣子像是随时会崩开。

    “最大号的。”她说,语气理所当然。我面无表地看着她胸前那两坨“肥”——对,我就称它肥,估计全是吃出来的。——沉默了三息。

    “看什么看?”姑姑瞪我,“没见过?”

    “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

    “你找打是不是?”

    她抬手作势要打,我赶紧往后跳了一步,嘿嘿笑着跑开了。

    姑姑追了两步,也不追了,站在院子里叉着腰:“臭小子,毛没长齐就敢拿你姑姑开涮了?”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欠打!”

    我笑着溜进灶房,把碗筷收拾好,背上竹篓。

    姑姑靠在灶房门,抱着胳膊看我忙活,中衣还是那件中衣,领还是敞着,发还是糟糟的,整个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像只晒太阳的懒猫。

    “早去早回。”她说。

    “知道了。”

    “酱牛三斤,阳春面一碗,多加葱花,肚兜一件,最大号的,你给王婶说,她知道。”她掰着手指数。

    “记住了记住了。”

    “布别忘了拿去换。”

    “知道了。”

    “买完早点回来,别在路上贪玩。”

    “姑姑,我十二了,不是两岁。”

    “十二也是小孩。”她伸手在我脑袋上揉了一把,把发揉得七八糟,“去吧。”

    我整了整发,背起竹篓,沿着山路往下走。LтxSba @ gmail.ㄈòМ

    走了一段,回看了一眼,姑姑还站在院门,中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一道诱的曲线。

    她打了个哈欠,招了招手,摇摇晃晃转身回去了。

    ————

    山道弯弯,竹影婆娑。

    我背着竹篓往下走,晨雾还没散尽,山路两旁的竹叶上挂着露珠,亮晶晶的。

    脚下是青石板铺的小路,被雨水冲刷得净净,踩上去有些滑。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听见前面有动静。

    不像是风吹竹子的声音,那种“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折断竹枝。

    我放轻脚步,拐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了一个影。

    那蹲在路边,背对着我,正往一个大麻袋里塞什么东西。

    一身黑衣服,膀大腰圆,蹲在那里像一座小山。

    后脑勺的发糟糟的,脖子上全是汗,衣领都湿透了。

    旁边已经倒了七八根竹子,切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用工具砍的。

    我认的出那个身影。

    “赵叔?”

    那的肩膀猛地一抖,整个像被踩了尾的猫一样弹了起来。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的表彩极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手里的竹子“咣当”掉在地上。

    “哎呀我滴娘勒!”

    赵铁匠的声音在山谷里来回弹了三遍,惊起一群鸟。

    他看清是我,脸上的惊恐慢慢变成了尴尬,伸手在胸拍了拍,像是在顺气:“小楼啊……你、你走路咋没声呢?”

    “我走路有声音啊,是您没注意。”

    我低看了看地上的竹子和那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赵叔,您这是……”

    “溜达!溜达!”赵铁匠赶紧把麻袋往身后踢了踢,脸上堆起一个憨厚的笑,“早上起来没事,出来溜达溜达。”

    溜达?

    我看了看他手里的砍刀,看了看地上整整齐齐的七八根竹子,又看了看那个快塞满的麻袋。

    他穿着那身打铁时穿的短褂子,露着两条粗壮的手臂,上全是汗,在晨光里亮闪闪的。

    溜达用得着带砍刀?

    正说着,背后传来一声“咔嚓”。

    我和赵铁匠同时转。

    他身后那根最大的竹子,原本已经被砍了多半,只剩一点皮连着。

    这会儿终于撑不住了,慢慢地、慢慢地倾斜,然后“轰”的一声倒了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落叶。

    他吓了一跳,往旁边一跳,动作快得跟那个笨重的身子完全不像一个。

    竹子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竹梢弹了两下,不动了。

    赵铁匠站定了,看了看地上的竹子,又看了看我。

    “这……”他挠了挠,“这竹子它……它自己倒了。”

    我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真的,我就是路过,它自己倒的。”

    赵铁匠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开始往别处瞥。

    我低看了看那根竹子的切——整整齐齐,刀平滑,一看就是被利器砍的,像是一刀砍断的。

    赵铁匠的砍刀还别在腰上,刀刃上沾着新鲜的竹汁。

    赵铁匠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自己腰上的砍刀,赶紧用手捂住,嘿嘿笑了两声。

    “赵叔。”我说。

    “嗯。”

    “您这是……在砍竹子吧?”

    赵铁匠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蹲下来,把地上那根倒下的竹子捡起来,掰掉上面的枝丫,塞进麻袋里。

    动作熟练得很,一看就不是一回。

    “赵叔。”我又叫了一声。

    “嘘——”赵铁匠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小声点,别让听见。”

    我哭笑不得。

    “赵叔,您要竹子直接山边底下砍就行啊,那里有的是。您这么大老远扛下去,多累啊。”

    “你不懂。”赵铁匠把麻袋扎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压低声音说,“这竹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是玉相竹。”

    赵铁匠指着地上那根竹子,“你看这竹节,是不是比普通竹子密?竹壁是不是更厚?颜色是不是带点青玉色?”

    我蹲下来看了看。

    确实,这竹子跟山上其他地方的不太一样。

    竹节短而密,竹壁厚实,颜色也不是普通的翠绿,而是带着一种温润的青玉光泽,像是竹子里面沁了一层油。

    “这种竹子质地坚韧,弹极好,是做刀柄和弓臂的上等材料。”赵铁匠说着,眼睛亮了起来,“我打器具用的木柄,就是从这儿砍的。普通的木用几年就裂了,这玉相竹做的柄,几十年不坏。”

    “那您直接砍就是了,嘛偷偷摸摸的?”

    赵铁匠的表又变得尴尬起来,挠了挠,小声说:“这片地……是孙掌柜承包的。”

    “孙掌柜?”

    “对,粮油铺那个孙掌柜。”

    赵铁匠叹了气,“好几年前他就把这一片山的玉相竹都买下来了,说是……说是种来观赏的。我跟他要过几次,他不给,说我不能糟蹋。”

    “所以您就偷砍?”

    “什么叫偷砍?”赵铁匠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又赶紧压下去,“我这是……适量取材。你看我这几年砍的,加起来还不到他这山的一成。我又不砍多,就砍几根,够用就行。他那么多竹子,少几根又看不出来。”

    我看了看他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又看了看地上那七八根还没来得及装进去的竹子。这叫“几根”?

    赵铁匠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也觉得自己说的话不太站得住脚,嘿嘿笑了两声:“这次……这次多砍了点。这段时间外来的多,卖得好,库存用完了。”

    “赵叔,您这生意这么好?”

    “那可不!”赵铁匠说到自己的手艺,立刻来了神,“我打的刀,保用十年,从来不卷刃。镇上谁家不是用我的刀?上次你姑姑还夸来着……”

    说到“你姑姑”三个字,赵铁匠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他的表变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回忆,嘴角抽了抽,然后迅速转移了话题:“那个……小楼,你下山买东西?”

    “嗯,买酱牛。姑姑说家里的吃完了。”

    “哦哦,那快去快去。”

    赵铁匠弯下腰,开始往麻袋里塞竹子,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我看他一个搬,把竹篓放下,走过去帮忙。

    “不用不用!”赵铁匠连忙摆手,“我自己来就行,别耽误你。”

    “没事,反正顺路。”

    我捡起几根竹子,往麻袋里塞。

    赵铁匠看了我一眼,没再拦着。

    两个一起忙活,很快就把地上散落的竹子都装了进去。

    麻袋鼓得像一座小山,比赵铁匠本还高。

    赵铁匠弯下腰,双手抓住麻袋的子,一使劲,把整袋竹子扛上了肩膀。

    那麻袋少说也有三四百斤,他扛在肩上,跟没事似的。

    我看见他肩膀上的肌鼓起来,像一块块铁疙瘩,青筋起,汗水顺着胳膊往下淌。

    “赵叔,您这力气也太大了吧。”我由衷地感叹。

    “嗨,打铁的嘛,没点力气咋行?”赵铁匠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小楼,你走前面,我跟着你。这路窄,我先让你。”

    我背起竹篓,走在前面。————

    赵铁匠扛着那个小山一样的麻袋跟在后面,步子迈得不大,但很稳。

    “赵叔,您叫赵无极?”我忽然想起来,“这名字起得真好,听着就像个大侠。”

    赵铁匠沉默了两息,挠了挠,闷声说:“我爹起的,他年轻时候读过几年书,非要给我起个响当当的名字,结果呢,我打了一辈子铁,辜负了这好名字。”

    “我觉得挺好,赵无极,听着就有气势。”

    “有啥气势啊,镇上还不都叫我赵铁匠。”他笑了笑。

    我忍不住回看了他一眼。

    他扛着麻袋,脸被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黝黑的额和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但是总感觉他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赵叔,您以前是什么的?”我问。

    “我是说,在来柳河镇之前。”

    赵铁匠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他又继续往前走。

    “到处跑,做点小买卖。后来跑累了,就在这儿落脚了。”

    “做什么买卖?”

    “什么都做。”赵铁匠含糊地说,“呃……贩过马,运过货,给当过护卫。都是力气活,不值一提。”

    我“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走了一会儿,我又问:“赵叔,您认识我姑姑很久了吧?”

    身后的脚步声又顿了一下。

    “啊…哦…对,挺久了。”赵铁匠的声音有点不自然,“你姑姑刚来这儿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了。”

    “我姑姑以前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赵铁匠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说,“就……就那样。挺厉害的。”

    “厉害?武功厉害?”

    “都厉害。”赵铁匠的声音更闷了,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脾气也厉害。”

    我忍不住笑了:“我姑姑脾气是挺大的。”

    “不是大……”赵铁匠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太吓了。”

    “嗯?”

    “没什么没什么。”赵铁匠赶紧加快了脚步,扛着麻袋从我身边超了过去,“小楼,你先走着,我赶着回去开炉子。”

    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点奇怪。

    一个扛着两三百斤麻袋的,走得比我还快,步子又大又稳,脚尖点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不对。

    那么重的麻袋扛在肩上,踩在青石板上怎么可能没有声音?

    我低看了看他踩过的地方。

    ——青石板上净净,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赵铁匠走出去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回看了我一眼。

    他大概意识到自己走得太快了,放慢了脚步,等我跟上来。

    “小楼,”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憨厚,“你刚才说买酱牛?王婶家的?”

    “嗯。”

    “帮我带句话,让她给我留两斤。我下午去取。”

    “好。”

    “那个……小楼,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忙?”

    “今天碰见我的事,别跟别说。”

    赵铁匠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尤其是别让孙掌柜知道。他要是知道我……取材,非得跟我急不可。”

    我看着他那个紧张兮兮的样子,觉得好笑又可怜。堂堂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为了几根竹子跟做贼似的。

    “行,我不说。”

    “还有,”赵铁匠又补了一句,“也别跟你姑姑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别跟她说。”赵铁匠低着。

    “你姑姑那个,嘴不严,万一她跟王婶聊天的时候说漏了,王婶那个大嘴,整个镇子就都知道了。孙掌柜一准儿找上门来。”

    姑姑的嘴确实不严,这点我有体会。

    “行,我不说。”

    赵铁匠咧嘴笑了,挠了挠:“小楼,够意思!回你来铺子里,我送你一把长刀,新打的,玄铁掺的,保用二十年!”

    “赵叔,您上次就说保用十年,这次怎么二十年了?”

    “上次那是普通货,这次是顶配。”

    赵铁匠拍了拍胸脯,“你赵叔什么时候骗过?”

    我看了看他扛着的那袋偷来的竹子,没说话。

    赵铁匠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那个……小楼,走快点吧,一会儿太阳大了,酱牛该卖完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

    赵铁匠扛着麻袋走在我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那袋竹子在他肩上纹丝不动,像是长在上面一样。

    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身上,在他黝黑的皮肤上印出斑驳的光影。

    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赵铁匠走路的时候,肩膀几乎不晃。

    扛着那么重的东西,正常的身体会随着步伐左右摇摆,但赵铁匠的肩线始终保持水平,像一根平衡的木杆。

    这不是力气大就能做到的。

    这是练过的。

    而且是练了很多年的。

    赵铁匠加快了脚步,“走吧走吧,快到了。”

    赵铁匠这个,平时话不多,但句句实在。

    今天他的话已经算多的了,大概是因为被我撞见了,心虚,想用说话来掩饰。

    又走了一会儿,赵铁匠带着我拐进了一条我从来没走过的岔路。

    那条路隐在石和灌木丛后面,极窄,只容一通过。

    两边长满了荆棘,稍不留神就会被划衣裳。

    “赵师傅,这条路通哪儿?”

    “直接到我铺子后门。”赵铁匠回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绕过了孙掌柜的粮油铺。”

    我恍然。他这是怕被孙掌柜撞见。也对,扛着一捆从家承包的地里砍来的竹节,大摇大摆地从家门过,那不是找事吗?

    小路走了大约几十息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柳河镇的后街出现在面前。

    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是各家铺子的后门。

    赵铁匠的铁匠铺在后街最里,门堆着几堆废铁和料块,墙上挂着铁打的招牌——“赵记铁器”,四个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个儿打的。

    他推开后门,先把肩上那捆竹节小心翼翼地卸下来,靠在墙根,然后用一块布盖好。

    盖完还端详了一下,觉得不够隐蔽,又拖了几个麻袋挡在前面。

    “赵叔,这是……”

    “别说话。”赵铁匠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耳朵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听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松了气。

    我看着他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什么笑?”赵铁匠瞪了我一眼,自己也跟着笑了,“你小孩子不懂,大之间的事,复杂着呢。”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又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喝完了抹了把嘴,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铺子里拿了两把新打的菜刀递给我,又塞了两个油纸包到我竹篓里。

    “这是什么?”

    “芝麻糖。”赵铁匠咧嘴笑了,“我自个儿做的,你拿回去尝尝。”

    我看着那两个油纸包,愣了一下。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还会做芝麻糖?

    “看什么看?打铁的手就不能做糖了?”赵铁匠假装板起脸,“我告诉你,我这芝麻糖。王婶想学我的方子,我都没给。”

    赵铁匠沉默了一瞬,伸手在我脑袋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子长辈的亲昵。

    “你是个好孩子。”他说,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感慨,“你姑姑这个子。这些年,苦了你了。”

    我一愣。苦?我没觉得苦啊。山上子虽然清冷,但有姑姑在,有酱牛吃,有武功学,挺好的。

    赵铁匠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岔开话题:“行了行了,你快去吧。”

    我摆手告别,酱牛要紧。加快脚步,朝醉仙居走去。
网站无法打开请发送任意内容至邮箱 ltxsba@gail.com 获取最新地址
网站无法打开请发送任意内容至邮箱 ltxsba@gail.com 获取最新地址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最新地址:m.ltxsfb.com www.ltxsd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