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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奸杀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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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淫中语如蝇,耳中刺如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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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赵铁匠铺子后门出来,我拐回了主街。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发布页LtXsfB点¢○㎡

    柳河镇的主街不长,但五脏俱全。

    布庄在街中段,挨着孙掌柜的粮油铺,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周记布庄”四个字,漆皮都掉了两块,看着有些年了。

    我推门进去,一布料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棉的、麻的、绸的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让觉得踏实。

    周掌柜正站在柜台后面打算盘,手指拨得噼里啪啦响。

    他抬起看了我一眼,眯着眼睛笑了:“小楼来了”

    我把那块绿色的布从竹篓里抽出来,放在柜台上,“我姑姑说颜色买了,要换竹青色的。”

    周掌柜拿起布看了看,没多说什么,转身从架子上抽出一匹竹青色的布。他量了三尺,裁刀下去,齐刷刷的,连个毛边都没有。

    “多了两寸,算是赔礼。”他把布折好递给我。

    “谢谢周叔。”

    我把布塞进竹篓,正要走,忽然想起一件事:“周叔,今天镇上怎么这么热闹?我一路过来看见好多生面孔。”

    周掌柜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依旧是平时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一路商队。”他说,“从北边来的,这些子路过咱们镇子歇脚。几百号呢。”

    “商队?做什么买卖的?”

    “谁知道呢。”周掌柜低下继续拨算盘,“卖什么的都有吧。做买卖的嘛,走到哪儿算哪儿。”

    我把布塞进竹篓,道了谢,便出了布庄的门。

    街上比早上更热闹了。

    卖糖葫芦的阳老汉抱着葫芦塔从面前走过,糖葫芦在稻靶子上得满满当当,红艳艳的山楂裹着透明的糖壳,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几个孩子追着他后跑,水都快流下来了。

    卖豆腐脑的苏小哥在街边支起了摊子,热气腾腾的豆腐脑装在大木桶里,旁边摆着酱油、醋、辣椒油、香菜末、榨菜丁。

    有端着碗蹲在路边吃,呼噜呼噜的,吃得满大汗。

    我正往前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马蹄声,车声,还有的吆喝声。

    我回一看,一长溜马车正从镇的方向驶过来。

    打的是四匹高大马,通体枣红,鬃毛油亮,一看就不是普通的驮马。

    马背上坐着几个彪形大汉,腰里别着刀,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褂,胸绣着一个字——我眯着眼看了看,是个“萧”字。

    萧?

    马车一辆接一辆地过去,少说有十几辆。

    有的车厢用油布盖着,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有的车厢是封闭的,木厢壁上刷着黑漆,看着就结实。

    柳河镇虽然地处要道,但这么大的商队也不常见。

    马车过去了七八辆,后面跟着几个骑马的。

    其中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白白胖胖的,骑在马上晃晃悠悠的,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他旁边跟着一个瘦高个儿,穿着灰色短褂,腰间别着一把弯刀,下上一撮山羊胡。

    我背着竹篓看了一会,便继续往街中间走。

    醉仙居就在前面。

    醉仙居的门帘还没掀开,我就闻到了里面的味儿。

    不是香味。

    是那种挤挤出来的味儿——酒气、汗味、油烟味、卤味,全搅在一起,热腾腾的,像一锅大杂烩。

    我掀开门帘,那味儿差点没把我顶出去。更多彩

    大堂里十几张桌子全坐满了,有穿绸缎的商,有带刀的江湖,有挑着担子歇脚的货郎,还有几个穿着青色短褂的彪形大汉——跟刚才街上那些商队的穿的一样,一个个敞着怀,撸着袖子,划拳的、喝酒的、吹牛的,闹哄哄的像一锅煮沸的粥。

    他们占了靠窗的三张大桌子,正大吃大碗喝酒,说话声音大得街上都能听见。

    “好酒,这酒有力气!再来一坛!”

    “牛也香,这里的手艺没得说!”

    “快快快,吃完还得赶路,天黑之前要到青云城!”

    “让让让让——”几个伙计端着摞得比脑袋还高的盘子从我身边挤过去,盘子上的碗碟摇摇欲坠,看得我心有些发怵。

    王婶在柜台后面指挥忙得脚不沾地。

    吴先生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嘴里还在招呼客:“李掌柜,您的账结一下——王老,你的面好了——哎哎哎那桌的客,酒来了——”

    他的声音又尖又亮,压过了满堂的嘈杂。我站在门,被挤得左摇右晃。

    “小楼!”王婶一眼看见了我,微微一笑,冲我喊了一声,“你来得不巧,这会儿正忙,可能得等上一会!”

    “没事,王婶,我不急。”我在群间不断往前挤。

    “下面没位置了,你上二楼雅间旁边那个小桌子,你先坐着,我忙完了给你煮面!”

    “那行,你先上去坐着,我让给你端上去!”

    王婶说完又转过去招呼别的客,手里的抹布转得飞快。

    我上了楼。

    二楼比一楼安静些许,雅间的门都关着,廊道里只有我一个。

    走到尽,那张小方桌还在,这是平时伙计歇脚用的,靠着窗户,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放下竹篓,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擦了擦桌子,坐下来。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楼下的大堂。

    王婶在柜台后面忙活。

    地上全是瓜子壳和酒渍,桌上一片狼藉,碗碟摞得七八糟。

    几个伙计像陀螺一样在大堂里转来转去,满大汗,衣裳都湿透了。

    我的目光穿过大堂,落在后厨门。

    一个正站在灶台前,一个管着三锅。

    ————

    姜厨子大名姜一勺。01bz*.c*c

    听说是王婶的远房亲信,瘦得像根竹竿,颧骨高高突起,下尖尖的,整个看起来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跑。

    镇上都叫他姜厨子,不过叫什么他都应。

    他是醉仙居的掌勺大厨,看不出年龄,光着膀子围着一件油乎乎的围裙。

    他剃着光,脑袋圆滚滚的,在灶火的映照下亮得像一盏灯。

    他的脸上全是汗,顺着脖子往下淌,不断流到胸,跟看着就热。

    但他的手快得吓。

    左手炒菜,右手颠勺,两锅同时作,中间那锅里还炖着汤。

    锅铲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快得看不清刃,只能看见一道银光在灶台上来回穿梭。

    食材从锅里飞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又稳稳落回锅里,一滴汤汁都没溅出来。

    最绝的是,他嘴里还叼着一根烟袋。

    那根烟袋是他从不离身的东西,黄铜的烟锅子,紫色的竹节做的烟杆,叼在嘴角,烟锅子红彤彤的,一明一暗。

    他炒菜的时候烟也不灭,一烟出来,正好熏跑了灶台上嗡嗡叫的几只苍蝇。

    灶台上方挂着一排铁钩,钩着腊、腊肠、咸鱼,在烟火里熏得油亮油亮的。

    灶台边上堆着成摞的盘子,一个伙计负责传菜,盘子刚放下,姜厨子一铲子菜扣上去,伙计端走,下一个盘子又递上来。

    我看得神。

    “姜叔,红烧好了没有?”一个伙计扯着嗓子喊。

    “急什么!”姜厨子含混不清地说道,用勺子敲了敲锅沿,锅铲翻了两下,红烧出锅,油亮亮的,酱色浓郁,香气扑鼻。

    他正要装盘,嘴里的烟袋没叼稳,烟锅子一歪——一有一撮烟灰掉进了锅里。

    姜厨子一怔,脸一下子白了。

    他赶紧把烟灰扒拉出来,但那锅红烧已经沾了灰。

    他犹豫了一下,正要把倒盘子里,王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身后。

    王婶看见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柜台后面走到了后厨门,手里还拿着抹布,一双眼睛眯了起来。

    那眼神,像猫看见了老鼠。

    她没说话,走到姜厨子身后,抬起手,一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啪!”

    那声音清脆响亮,听的我有些皮发凉。

    姜厨子整个往前一栽,差点没一栽进锅里。

    他手里的锅铲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三圈,“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嘴里的烟袋也掉了,烟锅子在地上弹了两下,火星子溅了一地。

    他稳住身子,转过身来,看见是王婶,脸上的表从愤怒变成了委屈,又从委屈变成了心虚。

    “姜一勺!!!”

    那声音,估计整条街都听见了。姜厨子吓得一哆嗦,他缩着脖子,整个矮了半截。

    “你——又——把——烟——灰——掉——进——锅——里——了?!”

    王婶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手里的抹布啪地甩在灶台上发出一声脆响,吓得旁边几个等菜的伙计齐刷刷往后退了两步。

    “王婆,我就是——就是没叼稳——”姜厨子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没叼稳?你哪次叼稳过?上个月你掉了一锅排骨汤,大上个月你掉了一锅酸菜鱼,去年你掉了多少你自己说!”

    姜厨子低着,不敢吭声。

    “这锅重新做!重做!等会这些带灰的你自己全吃了,一滴油都不能留!”

    “客还等着呢——”

    “等就等着!赶紧做!”王婶弯腰捡起地上的烟袋,在灶台边上磕了磕,把里面的烟灰磕净,然后丢回姜厨子手里。

    姜厨子摸着后脑勺,不敢顶嘴,转过身去,他看了一眼灶台上那锅报废的红烧,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咂了咂嘴,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把倒在了单独的盘子里,重新切、下锅。发布地址ωωω.lTxsfb.C⊙㎡

    大概确实有一烟灰味。

    王婶站在后厨门,双手叉腰,看着姜厨子忙活,那架势像是在检阅兵马的将领。

    整个过程,厨房里鸦雀无声。

    灶房里其他几个打下手的伙计,一个个低着,假装在忙活,谁都不敢抬看。

    有切菜切到了手指,闷哼一声,也不敢叫出声来。

    边上的食客看得一愣一愣的。

    有个张着嘴,筷子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旁边一个老嘿嘿笑了两声,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说:“这老板娘,倒是怪厉害。”

    我坐在楼上,忍不住笑了。

    姜厨子怕王婶,这是全镇都知道的事。

    不止姜厨子,醉仙居上上下下七八个伙计,没有不怕王婶的。

    姜厨子那个,平时在后厨说一不二,骂伙计跟骂孙子似的,但在王婶面前,乖得像只鹌鹑。

    不是因为王婶凶,是因为王婶的嘴太毒了。

    谁偷懒、谁在背后嘴瓢,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而且她骂从来不带脏字,拐着弯儿损你,损得你哑无言还不好发作。

    有一次一个小伙计嘴馋偷吃了一上菜的一盘牛,王婶笑眯眯地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吃吗?”

    小伙计点点,却不敢回。

    “那就好。”王婶说,

    之后我就看见那伙计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擦桌子,哭的跟个四五个月的孩子似的。

    王婶从后厨出来,抬看见我在楼上,冲我喊了一声:“小楼,再等一会儿啊,前面的单子还没清完!”

    “没事,王婶,我不急!”我冲她挥了挥手。>Ltxsdz.�ǒm.com

    她点了点,又转身去招呼客了。

    我坐在小方桌旁,把竹篓放在脚边,靠窗看着街上的景色。

    柳河镇的主街从东到西,一眼能望到。

    街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在风里晃,有的新有的旧,有的气派有的寒酸。

    这会儿正是晌午,街上的少了些许,都进铺子或回家里吃饭歇脚了。

    只有几个小孩在街玩耍,追着一只胖的油光发亮黑猫跑来跑去。

    正看着,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伙计端着托盘上来了,托盘上放着一碗阳春面、一碟酱牛、一壶茶。

    “小楼,你的面。”王叔把托盘放在桌上,擦了擦额的汗,“王婶说了,这碗面算她的,不用找钱。”

    “谢谢王叔。”

    “没事。”王叔点了点,转身咚咚咚的踏着楼梯下去了。

    王叔也是醉仙居跑堂伙计,虽然他只比我大了几岁,但是他辈分倒比我高,见到他我都是喊叔的。

    我端起面碗,热气扑在脸上,葱花翠绿,面条筋道,汤清澈见底。

    我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

    好吃。

    王婶亲自做的面,永远都是那个味道——清香。

    不浓不淡,不油不腻,刚刚好。

    我吃了几面,夹了一片牛,在蘸料里滚了滚,塞进嘴里。

    牛切得薄如蝉翼,卤得味,蘸着醋和辣椒面,香得不得了。

    姑姑吃这家的酱牛,也是怪有道理的。

    ————

    “老板娘,再来两坛酒!”

    “好嘞!”

    “我们这桌的菜怎么还没上?都等了半个时辰了!”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

    “老板娘,你们这店里有没有住宿的地方?”

    “没有!往前走两百步有家客栈,去那儿住!”

    我笑了笑。

    这个王婶,嗓门大,脾气大,但心眼好。

    镇上谁家有困难,她第一个帮忙。

    去年冬天,孙掌柜的粮油铺着了火,王婶二话没说,把自己铺子里的存粮搬了一半过去。

    孙掌柜当时感动得不得了。

    不过后来王婶说那些粮食是借的,要还的,孙掌柜的脸又垮了。

    柳河镇虽然小,但这些,都是好。

    吃完了面,我把碗筷放在托盘上,有些撑的慌,靠在椅背上准备歇一歇,看着窗外的街景。

    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暖黄色的光。

    街对面的铺子门,一个阳老汉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糖葫芦塔在地里,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他的旁边蹲着那只黑猫,胖得像个球,尾一甩一甩的。

    楼下又传来一阵锅铲碰撞的声音。

    我探看下去,姜厨子还在灶台前忙活。

    烟袋又叼回了嘴里,铜锅子红彤彤的,烟丝烧得正旺。

    这次他学聪明了,烟袋叼在嘴角的左边,离锅远了一些。

    王婶从柜台后面走过来,站在后厨门,瞥了他一眼。

    姜厨子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差点没拿稳。

    王婶没说话,看了两息,转身走了。

    姜厨子长长地吐出一气,烟雾从嘴角飘出来,在脑袋顶上绕了一圈。

    不一会,王婶端着托盘上来了,托盘上放着两碟小菜、一碗米饭、一壶酒。

    “王婶,你怎么上来了?”我赶紧站起来。

    “下面忙完了,上来歇歇。”

    王婶把托盘放在桌上,在我对面坐下。

    “你吃完了?”

    “吃完了。”

    “饱了没有?”

    “饱了。”

    “那就好。”王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抿了一,长长地吐出一气,“累死老娘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揉着太阳。

    “王婶。”我叫了一声。

    “嗯?”

    “你认识我姑姑多久了?”

    王婶睁开眼睛,看着我,咧嘴一笑。

    “很久了。”她说。

    “多久?”

    “久到我都记不清了。”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你姑姑刚来这儿的时候,才十几岁,跟个小子似的,上房揭瓦,爬树掏鸟窝,什么都。”

    “李爷爷也这么说。”

    “李老?”王婶哼了一声,“他知道什么?他那时候整天板着张脸,跟个棺材板似的,你姑姑爬树他不管,掏鸟窝他不管,有一次你姑姑掉水里了,他才急了眼,跳下去捞。”

    “我姑姑掉水里了?”

    “嗯,在河里。”王婶笑了,“那天我正好在河边洗菜,亲眼看见的。你姑姑在水里扑腾吱哇叫,李老看见了在岸上急得直跺脚,最后‘扑通’一声跳下去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他不会游泳。发布地\址Www.④v④v④v.US(”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王婶也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堂堂……堂堂一个……一个李老……跳进水里……扑腾得比你姑姑还快……最后还是我把他们捞上来的……”

    她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手里的酒都洒了一些。我笑着笑着,问了一句:“王婶,你们以前是做什么的?”

    王婶的笑声停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

    “做生意。”她说,语气平淡,“到处跑,什么都做。后来啊,累了,就在这儿落脚了。”

    跟赵叔说的差不多。我没再问。王婶喝完了那杯酒,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你坐着歇会儿,等楼下没那么忙了再走。我先下去了。”

    ————

    我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晒得浑身懒洋洋的。

    街对面的阳老汉已经打起了盹,脑袋一点一点的,那只黑猫趴在他腿上,呼噜呼噜地睡成了个球。

    楼下大堂里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和偶尔几句含糊的谈。

    们大概吃得差不多了,开始三三两两地结账走。

    姜厨子的锅铲声也慢了下来,灶火从猛烈的呼呼声变成了温吞的噼啪声。

    一切都慢下来了。

    像是一锅沸腾的汤,被撤了火,慢慢归于平静。

    我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发沉。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一群小虫。

    我把胳膊枕在桌上,脑袋歪上去,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我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是好几个。

    脚步声有轻有重,有的沉稳有的虚浮,踩在木楼梯上,咯吱咯吱的,像是扛了不少东西。

    “就这儿吧,清净。”

    “把东西放下,点菜点菜,饿死了。”

    我睁开眼睛,没动,从胳膊缝里往外瞄了一眼。

    几个穿着青色短褂的彪形大汉从楼梯走过来,胸绣着那个“萧”字。

    他们推开了走廊尽最大那间雅间的门,鱼贯而。

    打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刀客,身材魁梧,腰间别着一把阔刃砍刀,走路的时候刀鞘拍打着大腿,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有的带刀有的佩剑,还有一个白白胖胖的穿着绸缎长衫,一看就不是打手,倒像是管账的。

    我数了数,七个。

    最后面跟着一个瘦高个儿,穿着灰色短褂,下上一撮山羊胡——我认出来了,是今早在街上骑马的那个金牙刀客。

    雅间的门带着一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那道缝正好对着我这张小桌子。

    我只要稍微侧一下,就能看见里面大半个影。

    伙计端着茶壶上去了,又下来,又端着一盘花生米上去。

    来来往往了几趟,雅间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碗筷碰撞和倒茶的声音。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假寐,耳朵却竖了起来。

    “这酒不错。”那个刀客的声音,低沉浑厚,像闷雷,“老刘,你尝尝。”

    “嗯,确实不错。小二,再来一坛!”

    “来来来,满上满上。”

    推杯换盏了几,有打了个饱嗝,然后话题渐渐从饭菜酒水转到了别的上。

    “你们听说了没有?金陵那边出大事了。”一个尖细的声音说。我听出来了,是那个金牙刀客。

    “什么事?”

    “天剑宗的大弟子和血刀门的少门主打起来了。”

    “那俩不是八竿子打不着吗?怎么打起来的?”

    “为了一个。”金牙刀客嘿嘿笑了两声,“秦淮河上的牌,叫什么来着——苏小小?还是苏婉婉?反正就是那个,长得跟天仙似的,弹得一手好琵琶,吟诗作画样样通。天剑宗那个大弟子先看上的,包了场子,银子花了一大把。结果血刀门那个少门主也看上了,非要抢。”

    “然后呢?”

    “然后?俩在秦淮河边上打起来了。天剑宗那个使剑,血刀门那个使刀,从河边打到街上,从街上打到房顶上,打了整整一个时辰,谁都没赢。”

    “没管?”

    “谁敢管?一个是天剑宗的大弟子,一个是血刀门的少门主,劝架的被打伤了三个,看热闹的也有好几个七八个,摊子给掀了个净。最后是金陵府衙的来了,俩才收手。”

    “金陵府衙?他们管得了这个?”

    “管不了也得管啊,闹得太大了。知府大亲自出面,好说歹说,把俩劝走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俩约好了,下个月十五,紫金山上,再打一场。输了的自动退出,再也不踏进秦淮河半步。”

    满桌哈哈大笑。

    “这俩也真是,为了一个,至于吗?”

    “你懂什么?这叫红颜祸水。”

    “的红颜祸水,就是脑子有病。”

    又是一阵哄笑。我耳朵动了动,觉得挺有意思。

    “哎,你们听说朝廷那边的事了没有?”另一个声音说,粗声粗气的。

    “什么事?”

    “镇南王被诛九族了。”

    满桌的声音忽然安静了一瞬。

    “真的假的?”

    “真的。前几天的事,圣旨都下了。”

    “镇南王不是先帝的托孤大臣吗?怎么突然就被抄家了?”

    “谋反。記住發郵件到ltxsbǎ@GMAIL.¢OM”刀客的声音压低了,“有在镇南王府里搜出了龙袍,还有跟北边敌国来往的书信。证据确凿,圣上震怒,下令满门抄斩。”

    “满门?那得多少?”

    “三百多,有的杀有的的流放。听说行刑那天,菜市血流成河,砍了一整天才砍完。”

    其他倒吸了一凉气。

    “镇南王我见过,前年在金陵,骑着高大马,威风凛凛的。这才多久,说倒就倒了。”

    “伴君如伴虎嘛。”金牙刀客说,“今天你是功臣,明天你就是反贼。谁知道呢?”

    “那个告发镇南王的呢?听说升了官?”

    “升了,连升三级,现在是大理寺少卿了。”

    “呸,卖主求荣的东西。”

    “行了行了,别说了,隔墙有耳。”刀客打断了他们,“喝酒喝酒。”

    我缩了缩脖子。诛九族——这些事听着就让后背发凉。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又有开了。

    “你们听说过塞北那个事儿没有?”

    “哪个?”

    “就是那个——独孤残和慕容雪。”

    “哦,那个啊,听说了听说了。独孤残追求了慕容雪三年,从塞北追到江南,从江南追到蜀中,追了三万里,最后慕容雪嫁给了他师弟。”

    满桌又笑了。

    “这独孤残也是惨,堂堂塞北第一刀客,被一个书生截了胡。”

    “什么书生?他师弟也是刀客,只是没他出名罢了。”

    “那不一样,家是青梅竹马,从小就认识。独孤残是后来的,再怎么追也追不上。”

    “要我说,这事儿怪慕容雪。不喜欢家就别吊着家,吊了三年,最后来一句‘我心中另有其’,这不是耍吗?”

    “你懂什么?心,海底针。”

    “什么海底针,就是贱。”

    又是一阵哄笑。

    “哎,还有青城派的事?”金牙刀客又说。

    “青城派?又出什么事了?”

    “掌门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练功走火魔,七窍流血而死。”

    “真的假的?青城派的掌门,那可是江湖上有数的高手,练功走火魔?这也太……”

    “太丢了是吧?”金牙刀客嘿嘿一笑,“谁说不是呢。听说死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七窍流血,发现的弟子吓得直接晕过去了。”

    “那现在青城派谁当家?”

    “大弟子呗,叫周什么来着……反正已经开始办丧事了。听说下个月要开大会,请各门各派去吊唁。”

    “大会?吊唁?那不就是趁机收份子钱吗?”

    “谁说不是呢。但家死了掌门,你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满桌又是一阵笑。

    我听得神,困意早就跑光了。

    这些事,比戏文里的还彩。

    高手争风吃醋,朝廷诛灭九族,塞北刀客追未果,一派掌门走火魔——桩桩件件,都像是有鼻子有眼的真事。

    “……三个月了,连根毛都没找着。”一个粗嗓门说,语气里带着烦躁。

    “萧门主那边催得紧,这个月已经是第三封信了。”另一个声音说,听起来年纪大一些,说话不紧不慢的。

    “代?怎么代?那娘们儿又不是藏在柜子里,翻一翻就能找着。都在找她,谁找到了?”

    我睁开了眼睛,心中一动,好像是关于沈红衣的。

    “话是这么说,但萧门主的脾气你也知道。他儿子死了,他什么事都得出来。”

    一阵沉默。

    “萧景川那小子,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年轻一点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闭嘴!”粗嗓门呵斥道,“这话你也敢说?让门里听见,你这条舌就别要了。”

    “我……我就是随一说……”

    “随一说也不行。萧门主只有一个儿子,不管他是什么东西,谁杀了他,谁就得偿命。”

    “那沈红衣到底躲哪儿去了?按理说,一个活生生的,总不能凭空消失了吧?”

    “谁知道呢。有说她躲进了山老林,有说她改换面藏在了哪个小镇子里,还有说她已经死了。”

    “死了?谁杀的?”

    “不知道,传的,说有在天刀门领了赏金,但萧门主那边没确认,估计是假的。”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雅间里的声音渐渐大了,说话也不像一开始那样端着,舌开始打结,嗓门也跟着往上蹿。

    “我跟你们说,沈红衣那娘们儿,身手是真不赖。”粗嗓门又开了,声音闷闷的,像是含着一痰,“去年有在祁连山脚下见过她,一个挑了萧景川那二十四个护卫,自己连块皮都没蹭。”

    “二十四个?全杀了?”

    “全杀了。一个没剩。”粗嗓门咂了咂嘴,“一剑一个,净利落。那剑法,啧啧啧,咱们这些加起来都不够她一只手打的。”

    “那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尖嗓子金牙刀客嘿嘿笑了两声,“打又打不过,找又找不着,光在这儿过嘴瘾?”

    “谁说打不过?”粗嗓门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硬打是打不过,但咱们可以来软的嘛。”

    “来软的?你给她跪下磕?”

    满桌哄笑。

    “磕你妈的。”粗嗓门骂了一句,“我的意思是,用点儿手段。下药、设套、埋伏,法子多的是。她再厉害也是个,是就有弱点。”

    “她有弱点?”金牙刀客的声音一下子来了神,“你知道她的弱点?”

    “不知道。”粗嗓门说,“但可以打听嘛。天刀门那边悬赏那么多钱,有的是愿意卖命。咱们要是能找到她的弱点,还愁抓不着她?”

    “你就吹吧。”金牙刀客嗤笑一声,“天刀门找了三个月都找不着,你能找着?”

    “我找不着,但有能找着。”粗嗓门压低声音,“你们知道北边那个‘包打听’老不?”

    “知道,江湖上消息最灵通的那个?”

    “对。他前几天放话出来了,说再给他一个月,他就能摸到沈红衣的藏身之处。”

    “真的假的?”

    “真的。我有个兄弟亲耳听他说的。”粗嗓门得意起来,“包老那,没把握的事从来不说。他既然放话了,那就八九不离十。”

    “那咱们得赶紧啊,别让别抢了先。”

    “急什么?等消息确凿了再动手不迟。”

    “动手?你打得过她?”

    “打不过,但我有这个。”粗嗓门拍了拍腰间的一个小皮囊。

    “那是什么?”

    “疆域来的好东西。”粗嗓门的声音变得神秘起来,“叫‘倒仙风’,无色无味,撒进酒里,喝下去一盏茶的工夫就浑身发软,内力全散。别说是沈红衣,就是神仙喝了也得乖乖躺下。”

    “真的假的?”

    “我还能骗你?这玩意儿花了我三百两银子,就等着用在她身上呢。”

    满桌发出一阵啧啧声。

    “三百两?你可真舍得。”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那么多黄金在那儿摆着,三百两算什么?”

    “那要是抓着了,你打算怎么处置她?”

    这话一出,雅间里的气氛忽然变了。不是变冷了,是变热了。那种热,——让不舒服的。

    “怎么处置?”粗嗓门嘿嘿笑了两声,声音变得油腻起来,“先后杀呗,天刀门不是说了吗?”

    “我知道先后杀,我问的是——怎么?嘿嘿。”

    “怎么?那还不简单?脱光了往床上一扔——”

    “那多没意思。”金牙刀客打断他,“沈红衣那种货色,你不得好好享受享受?”

    “那你来说,怎么享受?”

    金牙刀客清了清嗓子,像是在酝酿什么。

    “我要是抓着沈红衣,第一步不是脱她衣服。”

    “那是什么?”

    “先让她跪着。”金牙刀客的声音变得慢悠悠的,像是在品味什么美味,“让她跪在我面前,抬着看我。我要看看那双眼睛——都说沈红衣的眼睛勾魂摄魄,我倒要看看,到底有多勾魂。”

    “然后呢?”

    “然后——我让她给我把鞋舔净。”

    满桌又笑了

    “舔鞋?你也太费了。”

    “就是,让她舔鞋有什么意思?要舔就舔——”

    “行了行了,别打岔。”金牙刀客摆了摆手,“舔完鞋,我再慢慢来。先把她那身红衣裳扒了——不,不扒,撕。嘶啦一声,从领撕到腰,那声音,光是想想就硬了。”

    有咽了唾沫。

    “沈红衣那身段,红颜录上写得明明白白——腰细如柳,胸脯如峰。圆滚滚的,皮肤白得像羊脂玉。你们想想,那一身红衣撕开,底下是什么?”

    “白的。”有接话。

    “对,白的。白得晃眼。”金牙刀客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味,“我先摸她的腰。那腰细得一只手就能搂住,我两只手掐着,正好。”

    “然后呢?”

    “然后——我让她转过身去,趴在桌子上。我要先看看那个。”

    “看?”

    “红颜录上写了,‘线饱满,圆润如月’。你们想想,一个练武的,能有多翘?我让她趴着,掀起来——”

    “你不先前面?”

    “急什么?前面后面都是我的,跑不了。”金牙刀客慢悠悠地说,“我先后面。”

    “后面?”

    “对,后面。”金牙刀客的声音带着一种得意的笃定,“你们不懂,后面紧。沈红衣那种,武功高,内力,浑身上下没有一块松弛的。后面一定紧得要命,进去——”

    他说着,伸手对着根手指一圈,比划了一下。满桌发出一阵猥琐的笑声。

    “老金,你这味也太重了。”

    “重什么重?你们懂个。”金牙刀客不以为意,“先后面,得她受不了了,再前面。那时候她水都流了一地,进去更润——”

    “你觉得她会配合你?”

    “配合?她都喝了药了,浑身发软,拿什么反抗?我想怎么就怎么,她能怎么样?叫唤?叫也没用,谁听得见?”

    “万一她反而求饶呢,那多没意思?”

    “求饶?”金牙刀客嘿嘿笑了,“求饶更有意思。沈红衣——天罡榜第七,红颜录第二,江湖称红衣仙子。你想想,这么一个高高在上的,跪在你面前求饶,那是什么滋味?”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兴奋,像是在描述什么美景一样。

    “先后面,再前面,完了让她给我。”

    “?”

    “对,。”金牙刀客伸出舌,舔了舔嘴唇,“你们想想,沈红衣那张嘴——樱桃小,唇形饱满,红润润的,含在嘴里是什么滋味?要是她那张嘴含的不是我的嘴唇,而是——”

    “行了行了,你这也太恶心了,你那玩意多旧没洗了,跟发霉了似的。”有打断他。

    “恶心?你们嘴上说恶心,心里不痒痒?”金牙刀客嗤笑一声,“沈红衣那种,放在你面前,你不?你他妈装什么正君子?”

    满桌沉默了一瞬,然后有嘿嘿笑了。

    “我要是,我先前面。”

    “前面有什么好的?后面才紧。”

    “你懂什么?前面水多。沈红衣那种,到兴上,水肯定多,哗哗的——”

    “你他妈当是发大水呢?”

    又是一阵哄笑。

    “我跟你们说,最带劲的姿势不是趴着。”

    “那是什么?”

    “抱着。”

    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声音开了,听起来年轻一些,“让她坐在你腿上,面对着你,两条腿盘在你腰上。你抱着她的腰,她搂着你的脖子。你她的时候,她胸前的两坨就在你眼前晃,一晃一晃的,你张嘴就能咬住。”

    “这个好这个好!”

    “而且这个姿势,你能看见她的脸。”那个年轻的声音继续说,“沈红衣那种,你她的时候,她的表一定很好看。先是忍着,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后来忍不住了,眉皱起来,眼睛闭着,嘴微微张开,那唇要是能含在嘴里——”

    “你在那儿写诗呢?”

    “我是说真的。那种高高在上的,你把她到翻白眼,那才是最大的享受。”

    “翻白眼?我要的是她叫出来。”

    “叫出来?沈红衣那种格,你就是把她死了她也不会叫。”

    “那就到她叫为止。”粗嗓门一拍桌子,“一天不行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三天。反正抓着了,时间有的是。”

    “三天?你不怕累死?”

    “累死也值,反正有的是补药”

    满桌笑成一团。

    “哎,你们说,沈红衣是白虎还是黑树林子?”

    “你管她是什么,反正都一样。”

    “不一样。白虎光溜溜的,看着就刺激。树林子的话,毛多,扎得慌。”

    “你他妈还真挑上了?沈红衣那种,就是长一身毛,你也照样扑上去。”

    “那倒是。”

    又是一阵猥琐的笑声。

    “我跟你们说,最带劲的姿势是站着。”金牙刀客又开了,“让她扶着墙,撅起来,你从后面进去。一只手掐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捂着——不,另一只手伸到她前面,揉她的胸。”

    “上了药她能站稳?”

    “站不稳就趴着呗,地上也行。找块毯子铺地上,让她跪着,四肢着地,你从后面——”

    “你这不就是狗爬吗?”

    “什么狗爬?这叫‘观音坐莲’。”

    “观音坐莲是上男下,你懂不懂?”

    “管他什么,反正就是。”

    ————

    我坐在走廊尽的小方桌旁,手里的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我没有弯腰去捡。

    我整个僵在那里,像被点了。

    那些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钻进我的耳朵里。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不是疼。

    是恶心。

    是愤怒。

    堵在胸,像是要炸开。

    一个行侠仗义、快意恩仇的侠。

    她杀了萧景川,是因为萧景川无恶不作。

    她做了一件对的事。

    可这些——

    这些在说什么?

    他们把她当成什么了?

    一件货物?

    一个玩物?

    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的东西?

    我握紧了拳。

    “哎,你们说,沈红衣的脚好看不好看?”有问。

    “脚?没注意过。红颜录上没写。”

    “红颜录上写的是‘步履轻盈,如踏云端’,那脚能不好看?肯定又白又,脚趾圆滚滚的——”

    “你他妈连脚都不放过?”

    “脚怎么了?脚也是身上的一部分。沈红衣那种,从到脚都是宝贝。”

    “那你打算怎么着?让她用脚给你——”

    “你别说,我还真想试试。”

    满桌笑得更欢了。

    “你们这些,一个个嘴上说得热闹,真把沈红衣放你们面前,你们腿不软?”

    “腿软?我硬还来不及呢。”

    “你就吹吧。沈红衣那种气势,往那儿一站,你裤子都湿了。”

    “肯定是尿的。”

    又是一阵哄笑。

    我站起来。

    腿有些发软,但不是害怕,是气的。

    我吸一气,迈步朝雅间的方向走去。

    走廊不长,几步就走到了尽。

    雅间的门虚掩着,那道缝比刚才大了一些,里面的声音更清晰了。

    “万两黄金啊兄弟们,万两!够咱们花一辈子了!”

    “花一辈子?你省着点花,够花三辈子。”

    我能感觉到门板后面那些的气息——酒气、汗味、烟味,混在一起,从门缝里飘出来。

    我能听见他们的笑声——猥琐的、油腻的、让作呕的笑声。

    我能看见门缝里那些的影子——歪歪扭扭的,东倒西歪的,喝得烂醉如泥。

    我站在门,手向前伸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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