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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奸杀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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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改天,改天一定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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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被一又麻又胀的感觉弄醒的。最╜新↑网?址∷ wWw.ltxsba.MeLtxsdz.�ǒm.com

    不是疼,是麻。

    那种麻从手指尖开始,顺着骨一路爬到手肘,再从手肘爬到肩膀,整条右臂像是被灌了一缸子花椒水,又沉又木,完全不听使唤。

    我皱了皱眉,想翻个身——

    翻不动。

    右手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还是糊的,只能看见一片黑乎乎的东西——是发。

    乌黑浓密的发,散了一枕,有几缕还蹭到了我脸上,痒痒的。

    姑姑。

    她趴在床边,脑袋枕在我的右手上,脸侧向一边,睡得很沉。

    那张脸毫无遮拦地露在晨光里,眉毛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

    嘴角还是那副微微上翘的样子,像是在嘲笑谁。

    嘴唇有点,昨夜沾的油早就蹭净了。

    她的手还握在我手腕上,不是把脉,就是握着。

    五根手指松松地搭在我的脉搏上,像是在确定那里还在跳。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几息。

    然后我的右臂又麻了一波,麻得我龇牙咧嘴。

    “姑姑。”我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没反应。

    “姑姑。”我又叫了一声,用左手戳了戳她的额。

    她皱了皱眉,睫毛颤了颤,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我听着怎么像是“别动那个腿”——然后翻了个脸,继续睡。

    翻脸的时候她把我的右手压得更实了。

    我倒吸一凉气。

    “姑——姑——!”

    这一声拔高了半截,姑姑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睁开的一瞬间,又是那种刀锋一样冷冽的亮——然后下一秒就变成了一对死鱼眼。

    “叫什么叫……”她打了个哈欠,“还让不让睡了?”

    “我的手,麻了。”

    姑姑低看了一眼自己枕着的东西,又抬看了一眼我的表,然后慢慢直起身子。

    她的发压得糟糟的,右脸上还有一道红印——是被我的手指硌出来的。

    我试着把右手抽回来——抽不动。

    不是她还在压着,是那条手臂已经不是我的了,我盯着自己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它就像一根挂在肩膀上的木棍子,手指弯都弯不了。

    “你压了多久?”我问。

    “不知道。”姑姑揉了揉眼睛,“可能……一两个时辰?”

    “一两个时辰?”

    “也可能是三四个?”她的语气有点虚,“我记不清了。”

    我用左手把右手拎起来,那感觉诡异极了——像拎着一块死。

    手指垂着,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我甩了甩,那麻劲从骨缝里往外钻,酸爽得我说不出话。

    姑姑看着我的样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笑什么?”我瞪她。

    “没笑。”她说,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你明明在笑。www.龙腾小说.com”

    “我没有。”她伸手揉了揉自己脸上的红印,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楼,你那个手——像爪子哈哈哈。”

    “……你再说一遍?”

    “爪子。”她重复了一遍,笑得前仰后合,“被开水烫过的那种,缩成一团——”

    我抄起枕朝她扔了过去。

    她随手一拨,枕飞到了墙角,撞翻了马医生的药篓子,里的药撒了一地。

    姑姑看了一眼那个药篓子,又看了一眼我,难得露出了一丝心虚的表。

    “待会儿收拾。”她说。

    我活动了好一会儿,那条手臂才慢慢找回了感觉。

    先是手指尖刺刺的,像是被一百根针同时扎,然后手腕能动了,然后手肘能弯了。

    我把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反复了十几遍,总算恢复了正常。

    环顾四周。

    马医生的房间不大,药柜占了大半面墙,柜子上密密麻麻贴着药名标签,有些标签泛黄卷边,一看就是贴了好些年的。

    地上那个被我砸翻的药篓子歪在墙角,药撒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苦涩的味道。

    门——呃,不对,没有门了。

    门用一张桌子挡着,晨光从桌子腿和门框的缝隙里照进来。

    地上还有一摊碎木屑和一块断成两截的门板。

    我盯着那个没有门的门看了好一会儿,转看向姑姑。

    “门呢?”

    姑姑正在整理自己的发,闻言手顿了一下。更多彩

    “风大。”她说,脸不红心不跳。

    “……风能把门吹成那样?”

    “昨晚风大。”姑姑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

    我决定不再追问了。

    我下了床,活动了一下腿脚。

    除了右手还有些隐隐的酸麻之外,其他部位都没什么大碍。不晕了,胸不闷了,就是肚子有点饿。

    我摸了摸额,烧已经退了。

    “走吧。”姑姑站起来,把面罩重新戴好,只露出一双眼睛,“去前堂跟马老打个招呼。”

    前堂里弥漫着一子药味。

    马医生坐在那张老旧的诊桌前,正给一个老把脉。

    老絮絮叨叨地说着:“马大夫,我这腰啊,一到下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床,贴了多少膏药都不管用——”

    “多喝热水。”马医生也不抬。最?新发?布地址?w?ww.<xsdz.xyz

    “喝了,不管用。”

    “那就多喝点。”马医生把手从老的脉上拿开,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转身过去抓药,“三副,一天一副。”

    老接过纸包,千恩万谢地走了。

    马医生抬起,看见了我们。

    他看了我一眼,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他在我额上摸了摸,翻了我的眼皮看了看,又捏着我的下看了看舌苔,然后点了点。

    “烧退了。回去注意休息,别再半夜起来瞎折腾了。”

    “谢谢马爷爷。”我说。

    马神医的眼角抽了一下。地址發''郵箱LīxSBǎ@GMAIL.cOM

    他转过,看向姑姑。

    “你呢?”他问。

    “什么我呢?”姑姑站在诊桌前面,双臂叉抱在胸前。

    “诊金。”

    姑姑沉默了两息,然后把手伸进袖子,摸了半天,摸出几枚铜钱,随手往桌上一扔。

    铜钱在桌面上转了几圈,叮叮当当的,有一枚差点滚到地上,被马医生一掌拍住了。

    马医生低看着手心里那几枚铜钱,嘴角抽了抽。

    “就这?”他的声音很平静。

    “就这。”姑姑的声音也很平静。

    马医生把手里的铜钱翻了个面,铜钱在晨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他慢慢抬起,看着姑姑,嘴张了张,闭上了。

    最后他把铜钱揣进袖子里,站起来,从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我。

    “补气的。一天一颗,吃三天。”他说,然后瞥了姑姑一眼,“不收钱。”

    我接过瓷瓶,道了谢。

    姑姑迈步走了出去。

    我跟在她身后,回看了一眼马医生。

    他已经坐回诊桌前,拿起酒葫芦灌了一,那酒葫芦不离身的老样子,脸上的表说不出是无奈还是好笑。

    柳河镇的早晨安静了不少。

    主街上的不多,卖糖葫芦的阳老汉刚把靶子在地上,正从布袋里往外掏糖葫芦,一串一串地往上。

    街对面的布庄刚开门,周掌柜正站在门伸懒腰,看见我,远远地冲我点了点。

    姑姑走在前面。

    她换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身衣裳——青色的长衫,从裹到脚,领扣得严严实实,袖用细绳扎着,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两只手。

    跟山上那个敞着领、光着脚趿拉着鞋的完全不一样。

    但那身衣裳再怎么裹,有些东西是遮不住的。

    她走路的时候,腰肢自然地微微摆动,青色的布料在腰窝处收紧了又放开,勾勒出一道极细的弧线。

    那条弧线从肋下一直滑到胯骨,像是画师用最细的笔勾出来的。

    往下是饱满浑圆的部,将布料撑得紧紧的,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她步子大,衣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两条长腿的廓若隐若现。

    她浑然不觉,晃晃悠悠地走在前面,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小曲儿。

    街边几个正在卸货的脚夫停下了手里的活,有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差点撞到墙上。

    姑姑完全没看见——或者说,她看见了,但根本不在意。

    “小楼。”她回过来叫我。

    “嗯?”

    “早饭吃什么?你姑姑我姑姑请客。”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虽然面罩遮着,但我能从她的眼角看出来,“昨天的事……呃,烧的事,是姑姑不对。”

    我看了她一眼。

    “你昨天还说给我买三只烧。”

    “嗯……”姑姑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是有这么回事,不过今天吃别的吧?面?馄饨?王婶家最近新出了一个砂锅——”

    “烧呢?”

    “烧嘛——”姑姑望天打了个哈哈,“改天,改天一定买,今天先吃面。ht\tp://www?ltxsdz?com.com”

    我看着她那副心虚的样子,嘴角抽了抽,果然。

    我们沿着主街往前走。

    路过孙掌柜的粮油铺时,孙掌柜正站在门打算盘,看见姑姑的身影,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低下继续拨算盘,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醉仙居的门帘还没掀开,那子混杂的味道就已经飘出来了。

    今天是阳春面浇卤汤的香味,混着卤牛的酱香,还有一淡淡的药膳味——大概是姜厨子又在炖什么补汤。姑姑的脚步明显加快了。

    她一把掀开门帘,迈步走了进去。

    然后——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醉仙居今天的比昨天少了一些,但靠窗那三张大桌子还是被那群商队的占着。

    七八个彪形大汉正围坐着吃面,有的敞着怀,有的撸着袖子,碗筷碰得叮当响。

    还有几张散桌坐着本镇的,李爷爷也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小米粥——他大概是来吃早饭的,自己的馄饨摊还没出。

    那些抬起,看见门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姑姑。

    穿着青色的长衫,从裹到脚,脸上蒙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那双眼睛就够了。

    那双眼睛像是秋水里的两点寒星,不笑的时候冷得扎,偏偏眼角又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懒洋洋的风。

    光是这一双眼睛,就足够让愣住。

    更何况那双眼睛底下——虽然裹得严实——那身青衫底下撑着的身体廓,该突的地方突,该细的地方细,领扣得再紧,也挡不住胸前那两坨实打实的份量。

    有个正在喝汤的汉子端着碗忘了放下来。

    旁边一个年轻货郎筷子夹着的牛掉进了面碗里,溅了一脸汤也没擦。

    姑姑的目光扫了一圈大堂,在那几个商队的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然后移开了。

    她的眼神平静得像是路过了一排树桩子。

    “走,小楼。”她说,声音不高不低。

    我跟在她身后,低着,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走到一半,一个中年商客站起来了。

    他穿着青色短褂,胸绣着那个“萧”字,腰间别着一把阔刃砍刀。

    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露出一个自以为很得体的笑容,迈步朝姑姑走了过来。

    “这位姑娘——”

    姑姑没理他。

    她从那个商客身边走了过去,步伐不变,眼神都没往那边偏一下。

    那个商客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嘴里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堵了回去。

    大堂里有在憋笑。

    商客的脸涨得通红,手收了回来,握成拳。

    “王婶。”姑姑走到柜台前面,冲着柜台后面喊了一声。

    王婶从后厨探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

    她看见姑姑,又看见跟在姑姑身后的我,脸上的表变了一下——先是惊讶,然后是了然,最后是那种“等下再收拾你”的意味。

    “后堂去,后堂去。”王婶摆了摆手,“前面忙,等会儿过来。”

    姑姑点了点,径直穿过大堂,推开后堂的门帘,走了进去。

    我跟在她身后钻进门帘,大堂里那些目光终于被那道蓝布帘子挡住了。失效发送任意邮件到 }ltx^sba@gmail.com 获取最新地址

    ……

    后堂还是那间后堂。

    蓝印花布的桌布,紫砂壶,纱罩罩着的花生米,墙角的老衣柜,墙上贴着的胖娃娃年画。

    一切跟昨天一样。

    只是窗台上的香炉积了新的香灰,桌腿边多了两双纳了一半的鞋底。

    姑姑在王婶的后堂里转了转,然后——

    然后她开始扒拉王婶的柜子。

    我坐在八仙桌旁的板凳上,看着姑姑蹲在墙角那个枣木衣柜前面,拉开柜门,一只手在里面翻来翻去,动作快得像只偷油的耗子。

    她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布包袱——打开看了看,是那几件肚兜——塞回去。

    又拿出一个陶罐——打开闻了闻,皱了一下眉——塞回去。

    又拿出一个竹筒——

    “姑姑。”我忍不住叫了一声。

    “嗯?”她也不回。

    “那是王婶的东西。”

    “我知道。”

    “你……你在找什么?”

    “找酒。”姑姑说,语气理所当然,“马老那个酒葫芦我闻了一晚上,馋死我了。”

    “王婶的酒在灶房。”

    “那是卖的,我要找她藏起来的——王婶藏东西很有讲究的,她柜子里肯定有私货。”

    姑姑说着,从柜子处摸出一个青瓷酒壶,眼睛亮了一下,拔开塞子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

    她回看了我一眼,手里攥着酒壶,眼睛亮晶晶的。

    我看着她,嘴角抽了抽,欲言又止。

    想说你这样不好,这是别的东西。

    想说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

    但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所有的字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放弃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开始数房梁上的木纹。

    门帘被从外面掀开了。

    王婶端着托盘站在那里。

    托盘上摆着一碟酱牛、一碟花生米、一壶茶,还有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葱花香菜码得整整齐齐。

    她看着蹲在衣柜前面的姑姑,姑姑看着她,手里还攥着那个青瓷酒壶。

    三个都没有说话。

    王婶把托盘放在桌上,走过去,一把揪住姑姑的后领把她从衣柜前面拎了起来。

    她的动作净利落,像拎一只偷吃鱼的猫——不费吹灰之力。

    “你——多——大——了?”王婶一字一顿。

    姑姑缩着脖子,她比王婶高半个,但此刻却像是矮了半截。

    “我渴了。”她说。

    “‘我渴了’?!”王婶把手松开,指着姑姑的鼻子,“你翻箱倒柜找酒喝?你不会开说一句?”

    “说了你肯定不给。”

    “我不给你就偷?”

    “什么叫偷?咱们多少年的了,喝你点酒怎么了?”姑姑不服气地梗起脖子。

    “多少年的?多少年的你也别给我在这儿翻柜子!你看看你那德行,跟贼似的——”王婶说着,忽然停下来,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回去看着姑姑,“算了,不说这个。”

    她把姑姑按到板凳上坐下,把那个青瓷酒壶从她手里夺过来,放回到柜子里,关上柜门。

    然后她转过身,双手叉腰,看着姑姑。

    “说吧。”王婶说。

    “说什么?”姑姑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酱牛塞进嘴里。

    “小楼昨天怎么回事?”王婶在我对面坐下来,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昨天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今天一早就听说烧得跟个炭炉子似的。”

    姑姑的筷子顿了一下。

    “做噩梦了。”她说,语气含混不清,嘴里还嚼着牛。

    “什么噩梦能吓成这样?”王婶问。

    姑姑嚼完牛,又夹了一片,塞进嘴里,又嚼了一会儿。时间长得让王婶的眉越皱越紧。

    “就是……噩梦呗。”姑姑说,眼睛看着盘子里的酱牛,不敢看王婶,“小孩子嘛,做噩梦很正常。”

    “沈顾雁。”王婶叫了她的全名。

    姑姑的筷子又顿了一下。

    “我是不知道你怎么当这个姑姑的。”王婶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烧成那样——你自己想想。”

    姑姑低着,手指摸着筷子上的纹路。

    “他半夜做了噩梦起来找我,我不在。”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只有这一桌子的能听见,“他去灶房找我,我在灶房吃东西。”

    “……吃东西?”

    姑姑沉默了片刻。

    “他在灶房藏了只烧,我半夜饿了,闻见味儿,去偷吃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王婶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你——偷吃他的烧?”王婶的声音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语调——想笑,又觉得不该笑;想骂,又不知道该骂什么。

    “我不知道那是他藏的。”姑姑的声音更小了,像蚊子,“我还以为是酱牛的味。”

    “你分不清烧和酱牛?”

    “反正都是。”

    王婶抬起手,一掌拍在姑姑后脑勺上。

    力道不大,但声音很脆。

    “啪。”

    姑姑缩了一下脖子,没敢还手。

    “他做了噩梦——你不在——他害怕的去找你——结果你在偷吃他的烧?!”王婶一字一顿地说,“你是不是缺心眼?”

    “我饿了。”姑姑说。

    “这跟缺心眼是两回事。”

    “那怪我咯?”姑姑终于抬起来,跟王婶对视,“我又不知道他做了噩梦,再说我马上就把他抱下山去找马老的——你问问马老。”

    王婶盯着姑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气。

    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姑姑面前。

    “行了,吃你的面。”她站起来,拿起抹布,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帘前面,忽然停下来,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当姑姑的,长点心吧。”

    姑姑没回答。

    她端起那杯茶,慢慢地喝着,面罩掀开了半边,露出嘴唇和下。

    ……

    后堂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姑姑吃了几面,忽然停下来。

    “小楼。”

    “啊?”

    “昨天的事——是姑姑不对。”

    我停止了扒拉面条的动作。

    姑姑不是那种会主动道歉的,她道歉的方式通常是第二天给多夹一块酱牛,或者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然后对你好一点。

    直截了当地说“不对”,屈指可数。

    “以后我——”她顿了顿,像是在酝酿什么,“以后我晚上饿了就饿着,不偷吃你东西了。”

    我看着她的表。

    她说得很认真,认真到眉毛都皱了起来,像是在做生重大决定。

    “真的?”我问。

    “真的。”

    我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姑姑。”

    “嗯。”

    “烧的事,其实我没那么生气。”我低看着面碗里的葱花,用筷子搅了搅。

    我发现她低着,一缕青丝垂在脸颊一侧,不知是不是因为灶房的热气——她脸颊上浮着淡淡的红晕。

    她吸了一面,我低看着自己碗里的阳春面,忽然觉得那两片葱花看起来格外翠绿。

    窗外响起了一阵悠长的叫卖声:“糖——葫芦——新鲜的糖葫芦——”那声音粗粗的,带着颤音,是阳老的声音。

    暖洋洋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王婶的年画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小楼。”姑姑忽然叫我。

    “嗯?”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她抬起,表变得放松了许多,“每年只会说一次。”

    “什么话?”

    “就是——说错了的那种。”她拿起筷子在桌上一戳,靠在椅背上,二郎腿翘了起来,恢复了平时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所以以后要是你在我这儿受了什么委屈,千万别指望我再道歉。”

    “哦?”我夹了一片酱牛塞进嘴里,“那我这只烧白给了?”

    “烧的事——”姑姑望天,“烧的事已经翻篇了,大不记小过。”

    “你才是小。”

    “你找打。”她抬手作势要打,我条件反地往后一仰脑袋。

    结果她的手掌落下来的时候却是轻轻地、慢慢地蹭了蹭我的发,像是摸一只小狗。

    姑姑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歪着看我。

    她那用筷子绾的髻又松了几分,几缕青丝垂在脸侧。

    眼角弯弯的,唇角微微上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不吃了。”她说,“走,逛街去。”

    “逛街?”

    “姑姑今天赔你。”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想买什么买什么。”

    “那烧——”

    “打住。”

    她打断我,理直气壮地说,然后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动作很快。

    我坐在后堂的八仙桌旁,低看了一眼面前那碗阳春面——面条还是热的,汤清澈见底。

    盘子里的酱牛还剩小半碟,旁边倒了一小碟蘸料还没动。

    我无奈的笑了笑,站起来,掀开门帘,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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