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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蝼蚁的一天
凌晨五点，铁皮集装箱的顶盖上传来三声沉闷的锤击。最新?╒地★)址╗ Ltxsｄz.�ǒmwww.LtXsfB?￠○㎡ .com
“起床！五分钟集合！迟到的扣半天
粮！”
声音粗砺刺耳，像铁锉刮过锈管，从集装箱外面穿透薄薄的铁壁灌进来，把所有
的睡眠一刀切断。
林川从铁架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后脑勺的肿包还没消，碰到床架横杠嗡地一声闷响，疼得眼前发黑。
“
......”
低声骂了一句，没理会。
十二的集装箱宿舍里已经有七八个在动了，黑暗中影影绰绰，没有开灯，所有都在凭肌
记忆穿衣服、系鞋带、往嘴里塞昨晚剩下的半块压缩粮，动作很快，很安静，像一群被驯化过的动物听到了铃声。
林川摸黑套上前天在民生署领到的灰色工装，粗糙的帆布面料刮着手肘上还没结好的痂，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疼，脚伸进那双硬邦邦的黑色胶底工靴，鞋码大了一号，走路的时候后跟会磕。
五分钟后，集装箱外。
铁脊城第九区临时安置点的空地上，大约四十来个站成歪歪扭扭的三排，呼出的白气在
顶凝成一片薄雾，十一月中旬的凌晨，气温大概在零度上下，风从城墙方向灌过来，带着金属和灰尘的味道。
工站在最前面，矮壮结实，脖子粗得像树桩，穿着和所有一样的灰色工装，但左臂上多了一条红色袖标，手里攥着一块薄板终端，正在点名。
“......0847！”
“到。”
“0863！”
“到。”
“0917！”
林川愣了一下，想起来那是自己的编号。
“到。”
工的眼珠子转过来，上下扫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继续点名。
“今天的活儿。\"点完名，工把薄板往腋下一夹，声音比刚才更大，像是嗓子眼里装了个扩音器。\"第八区东段废墟清理，昨天的进度只完成了六成，上面催了，今天必须把第三街区到第五街区之间的主
道全部清出来，搜救队需要通行空间。”
“搜救队？\"旁边有低声嘀咕。\"都第三天了还在搜救？”
“闭嘴。\"工的目光扫过去，嘀咕的立刻闭了嘴。\"标准物资箱在卡车上，两一组搬运，碎石用推车清，钢筋水泥块用切割锯处理，不会用切割锯的跟老手学，别他妈自己瞎搞切了手指还得
费医疗资源，出发。”
两辆敞篷卡车载着四十来号摇摇晃晃地开了二十分钟，穿过三个检查站，进
东段管制区域。
第八区的废墟比林川第一晚看到的更触目惊心。
那天晚上他是在黑暗和恐惧中跑过这些街道的，没有看清楚，现在天蒙蒙亮，灰白色的晨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整条街的建筑从三楼以上全部被削平了，像是被一只巨手从中间横着抹了一下，断面参差不齐，钢筋从混凝土里龇出来像折断的骨，碎玻璃铺了一地，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地面上有
的裂缝，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一个，裂缝边缘的沥青翻卷起来，露出底下的泥土和管线。发布邮箱Lī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地址
空气里有一
焦糊味，混着水泥
尘和某种说不上来的腥甜。
“第一次见？”
旁边一个和林川分在同组的男开了，比林川高半个，瘦长脸，嘴唇裂起皮，眼窝陷，看起来像是很久没睡好觉的样子。
“算是吧。”
“习惯就好。\"男弯腰搬起一块碎石扔进推车里，动作熟练。\"我这活儿了两年了，每次灾兽来完就清一次，清完了修，修完了再来再清，跟扫地似的，永远扫不净。”
“两年？”
“两年。\"男又搬起一块。\"之前在第六区住，三年前那次3级厄兽来的时候，房子没了，老婆没了，儿子没了，我活下来了，没什么本事，体能考核过不了征兵线，就编进劳务队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林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愣着。\"男朝卡车方向努了努嘴。\"去搬物资箱，工盯着呢。”
标准物资箱是灰色的金属长方体，大概一米长半米宽半米高，里面装的是废墟清理用的工具和临时支撑架。
林川蹲下去，双手扣住箱体两侧的把手，吸一气，腰背发力。
箱子纹丝不动。
再来一次，腿蹬直，腰往上拱，手臂青筋
起。
箱子离地了大概三厘米，然后他的手指就开始打滑，整个的重心往后仰，箱子砸回地面，砸得脚底板震了一下。
“你他妈在什么？”
工的声音从背后炸过来。
林川转过身，工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双手叉腰，脸上的表
介于愤怒和不可置信之间。发布页地址WWw.01BZ.cc
“一个标准箱你都搬不动？”
“太......太重了。”
“太重了？\"工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四十公斤的箱子你搬不动？你是还是纸糊的？”
四十公斤。
林川在地球上最重搬过的东西大概是一箱矿泉水，二十四瓶装的那种，大约十二公斤，搬完之后腰疼了两天。
四十公斤。
“我......”
“废物。\"工吐出两个字，脆利落，像是从嗓子里弹出来的子弹。\"跟你搭档的，帮他一起抬，别让他一个丢。”
瘦长脸的男走过来，没说话，蹲下去扣住另一侧把手，两个一起抬，这次勉强搬起来了，但林川的手臂在发抖，从肩膀到手指的每一块肌都在尖叫。
走了不到二十米，手指就脱力了，箱子差点砸到脚面上。
“，你轻点放！\"瘦长脸男低声骂了一句，但没有太多恶意。地址LTXSD｀Z.C｀Om\"你这身板......以前是什么的？”
“写......写代码的。”
“什么？”
“就是......坐着活的那种。”
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同，很淡，一闪就没了。
“这地方不需要坐着活的。”
上午的活儿到九点半的时候，林川已经被工骂了第二次。
原因是他用切割锯的时候手抖得太厉害，差点把锯片崩到旁边的腿上，工冲过来一把夺过切割锯，指着他的鼻子骂了整整三十秒，核心词汇就两个字，翻来覆去地用：废物。
“你是我带过的劳务队里最没用的一个，四十公斤搬不动，切割锯拿不稳，你还能什么？去捡碎玻璃去，这活儿总不至于也不了吧？”
林川蹲在地上捡碎玻璃。
手套太大了，指尖松松垮垮的，玻璃碴子小的根本捏不住，大的又太锋利，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刃，蹲久了膝盖疼，站起来腰疼，弯腰弯久了后脑勺的肿包又开始跳着疼。
蹲在碎玻璃堆里的时候，林川的脑子里冒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
他在地球上加班到凌晨三点的时候，曾经对着电脑屏幕想过\"要是能穿越到异世界就好了\"。
现在穿越了。
在捡碎玻璃。
“......这算什么异世界冒险啊。”
低声嘟囔了一句，没听见。
中午十二点，休息。
午饭是一碗灰色的营养糊和半块压缩饼。
营养糊装在金属碗里，稠度介于粥和浆糊之间，颜色灰扑扑的，像是把水泥和面搅在一起煮了一下，味道说不上来，有一淡淡的咸味和某种类似豆腥的底味，不难吃，但也绝对谈不上好吃，就是那种\"能让你活着\"的味道。
压缩饼和收容站发的一样硬，但只有半块。
“为什么只有半块？\"林川问旁边的瘦长脸男。
“劳务队的配给标准就是这样。\"男把营养糊刮得净净，连碗壁上沾的都用手指抹下来舔了。\"军是一块半加一份罐，卫队是一块加一碗浓汤，劳务队是半块加一碗糊糊，平民自购区的价格你买不起，别想了。”
“军的配给比平民好这么多？”
“废话。\"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问了\"天为什么是蓝的\"的小孩。\"军拿命挡灾兽，你搬砖，你觉得谁该多吃？”
“......也是。”
“不是\''''也是\''''，是\''''本来就是\''''。\"旁边另一个声音
进来，是一个年纪更大些的
，手臂上有一道很长的旧伤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这世道，能打的就是爷，不能打的就是蚂蚁，你我这种编进劳务队的，就是蚂蚁里面最小的那种，被踩死了都没低看一眼。”
“那......有没有办法从劳务队出去？”
“有啊。??????.Lt??｀s????.C｀o??\"啃了一压缩饼，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体能考核达标，去参军，或者考进卫队，或者有一技之长被科研院或者民生署征用，再不然......”
“再不然什么？”
“死了就出去了。”
没有笑。
林川低喝完了碗里最后一营养糊，胃里半饱不饱的，身体每一个关节都在疼，手掌心磨出了两个水泡，左手那个已经
了，渗着透明的
体，碰到什么都火辣辣的。
下午一点半，重新开工。更多
彩
工分配了新的区域，林川被安排去清理一栋半塌的居民楼底层，把能搬的家具残骸和碎砖往外运。
搬了不到半小时，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不是
炸声，不是雷声，是某种从地面传导上来的、沉闷的、持续的震动，像有什么极其巨大的东西正在撞击城墙。
所有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工抬起，看向北边。
“又来了。”
“什么？\"林川的心跳瞬间加速。
“城墙北段。\"瘦长脸男放下手里的砖块，用手背擦了一下额上的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又下雨了\"。\"听这动静，应该是1级的。”
“你怎么知道？”
“2级的震感比这强三倍，而且2级来的时候会拉全城警报，现在没响，说明军方判断是1级。”
话音刚落，北边城墙方向传来密集的炮火声。
轰，轰，轰轰轰。
连续不断，像风雨中的雷鸣被压缩到了一起。
林川站在半塌的居民楼门，透过残的墙壁缺，能看到北边天际线上升起一团团灰黑色的烟柱，烟柱的底部不时闪过橘红色的火光，那是城墙炮台在齐
。
“别看了，活。\"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还？\"林川难以置信地转过。
“不怎么着？\"工的表一点变化都没有，好像北边正在发生的事和他完全无关。\"1级的，城墙炮台能应付，
不到咱们心，你心也没用，你又不会开炮，活。”
“可是......”
“可是什么？\"工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但压迫感反而更强。\"你是想说\''''万一挡不住怎么办\''''？挡不住就跑，跑不掉就死，死了就死了，活着的继续活，这道理你不懂？还是说你在荒域里没见过灾兽？”
林川闭上了嘴。
活。
搬砖，运碎石，推推车，倒垃圾。
北边的炮火声一直没停。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地址LTXSD｀Z.C｀Om
炮声时密时疏，偶尔会突然密集到像是把所有炮管同时开火，然后又稀疏下来，间隔越来越长，再然后又突然密集起来，像是某种拉锯。
“六个小时了。”
快到傍晚的时候，瘦长脸男靠着推车喘气，看着北边越来越浓的烟柱，眉皱了起来。
“1级的打六个小时？\"旁边有接话。\"这只怕不是普通的1级。”
“大号的呗，三十米级别的，甲壳厚，炮弹不好穿，得慢慢磨。”
“这个月第三次了。”
这句话是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说的，蹲在墙根下，双手搭在膝盖上，声音沙哑低沉。
“这个月第三次了。\"老重复了一遍。\"上个月两次，上上个月一次，越来越频繁了。”
“老赵你别说这种话。\"工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带着一丝不耐烦。\"越来越频繁不频繁的，那是军务司和科研院心的事，你心个
，你心能把灾兽心走？活。”
没有再说话。
傍晚六点左右，炮声终于停了。
北边的烟柱还在，但火光消失了，天际线恢复了灰蒙蒙的暮色。
工接到了薄板终端上的通知，看了一眼，面无表地宣布收工。
回程的卡车上，所有都沉默着。
林川坐在卡车后斗的边缘，双腿悬在车外，风灌进裤管里冷得骨疼，但他已经没有力气把腿收回来了，全身的肌都在发酸发胀，手掌心的水泡了又磨，了又磨，现在已经不是疼了，是麻。
卡车经过一条比较宽的主道时，前面突然停了。
“让路让路！指挥车过！”
有在前面喊，卡车靠边停下，林川下意识地抬。
一辆灰色的装甲指挥车从对面驶来，车身低矮厚重，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车挡板上
着一个红色的标识，林川看不太清楚是什么图案。
车速不快，从卡车旁边经过的时候，林川的视线恰好和指挥车的侧窗平齐。
车窗半开。
里面坐着一个。
穿灰色军装，肩膀上的杠比收容站那个军官的多得多，领扣得严严实实，军帽压得很低，但帽檐下露出的面部廓极其锋利，下颌线像是用刀削出来的，短发黑得发亮，利落地剃到耳上，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小截锁骨。
侧脸。
林川只看到了侧脸。
但那张侧脸上有一个细节让他的目光多停留了半秒：左眼角有一道淡色的疤痕，不长，大概两厘米，已经愈合很久了，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个色号，在暮色中几乎看不出来，但角度刚好，夕阳的余光打在那道疤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线。
工从卡车驾驶室探出半个身子，啪地一声立正，右拳击胸，声音比今天任何时候都响亮：
“秦统帅！”
指挥车没停。
车窗里那张侧脸没有转过来，没有看向卡车上这群灰扑扑的劳务队工，甚至没有任何可见的反应，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前方，指挥车从他们身边驶过，尾灯在暮色中渐渐缩小。
“秦统帅？\"林川低声重复了一下。
“铁脊城军务司统帅。\"瘦长脸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秦铁岚，全城最高军事长官，今天北段那场仗，就是她指挥的。”
“她一个？”
“一个什么意思？”
“我是说......统帅亲自去前线？”
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又是那种\"你从哪个旮旯里爬出来的\"。
“秦统帅每次灾兽攻城都在前线指挥，从来不在后方待着，她爹就是在前线指挥的时候被灾兽踩死的，她接了她爹的位置，继续站前线，铁脊城的兵都认她，不是因为她官大，是因为她站在最前面。”
林川没再说话。
指挥车已经消失在街道尽了。
那张侧脸、那道淡色的疤痕、那个笔直到近乎僵硬的坐姿，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个短暂的残影，然后被卡车的颠簸和全身的酸痛覆盖掉了。
晚上八点，集装箱宿舍。
晚饭和午饭一样，一碗营养糊，半块压缩饼，林川吃完之后躺在铁架床上，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的，连翻身都要咬着牙。
宿舍里有在说话。
“今天北段那只，1级上限，三十米级别的，甲壳特别厚，炮台打了六个小时才把它轰退。”
“轰退？不是击杀？”
“击杀个，你见过1级被击杀的吗？打疼了它就走了，下次还来。”
“伤亡呢？”
说话的停顿了一下。
“刚出的通报，军方阵亡三百一十七，北段城墙第二防区的炮台被扫掉了两座，第九区和第十区有建筑坍塌，平民死亡......一千出。”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
“一千出\"这四个字在空气里飘了几秒钟，然后沉下去，被沉默吸收了。
没有哭。
没有骂。
甚至没有叹气。
“睡吧。\"有说。\"明天五点还得起。”
灯灭了。
集装箱宿舍陷黑暗，只有顶铁皮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细细的，白得发冷。
林川睁着眼睛躺在铁架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疼，虽然确实疼。
不是因为饿，虽然确实饿。
是因为\"一千出\"。
一千多个，今天早上还活着，现在死了。
死在自己家里，死在街上，死在被灾兽尾
扫塌的建筑下面。
而周围十一个的反应是\"睡吧，明天五点还得起\"。
不是冷血。
是习惯了。
这个世界的，从出生起就在灾兽的
影下活着，死亡对他们来说不是意外，是
常，是天气预报里的\"今有雨\"，是公告板上每周更新的数字。
林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月光从铁皮缝隙里挤进来，在墙壁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手伸进工装内侧的袋里。
石还在那儿。
从收容站出来之后，他把石从羽绒服转移到了工装内侧的暗袋里，拉链拉紧，贴着左胸的位置，了一整天的活儿，石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没有任何异常。
林川把石掏出来，放在掌心。
冰凉，沉重，灰扑扑的。
月光照在石表面，风化裂纹的纹路在白光下显得更清晰了，像一张蛛网覆盖在灰色的外壳上。
林川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最的那条裂纹。
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裂纹处。
有什么东西在闪。
极其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在完全黑暗的环境里、如果不是月光恰好以某个角度照进裂缝、如果不是他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他绝对不可能注意到。
银色的。
一个光点，不，不止一个，是两三个，像针尖那么小，藏在裂纹最处，忽明忽暗，闪烁的频率很慢，大约两三秒一次，像某种东西在呼吸。
林川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把石凑近眼前，眯起眼睛，试图看得更清楚。
光点还在闪，但没有变亮，也没有变暗，就那么不紧不慢地明灭着，像海里某种发光生物的微弱磷光。
“......什么玩意儿。”
声音压到了极低，几乎只是嘴唇在动。
石没有回答。
光点继续闪烁。
林川盯着那几个针尖大小的银色光点看了很久，久到旁边铁架床上的翻了个身发出吱呀一声响，他才像被惊醒一样把石攥进掌心，塞回袋，拉链拉死。
心脏还在砰砰地跳。
手心全是汗。
那几个光点的残影留在视网膜上，在黑暗中慢慢消散。
“起床！五分钟集合！迟到的扣半天
粮！”
声音粗砺刺耳，像铁锉刮过锈管，从集装箱外面穿透薄薄的铁壁灌进来，把所有
的睡眠一刀切断。
林川从铁架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后脑勺的肿包还没消，碰到床架横杠嗡地一声闷响，疼得眼前发黑。
“
......”
低声骂了一句，没
理会。
十二
的集装箱宿舍里已经有七八个在动了，黑暗中影影绰绰，没有开灯，所有都在凭肌记忆穿衣服、系鞋带、往嘴里塞昨晚剩下的半块压缩粮，动作很快，很安静，像一群被驯化过的动物听到了铃声。
林川摸黑套上前天在民生署领到的灰色工装，粗糙的帆布面料刮着手肘上还没结好的痂，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疼，脚伸进那双硬邦邦的黑色胶底工靴，鞋码大了一号，走路的时候后跟会磕。
五分钟后，集装箱外。
铁脊城第九区临时安置点的空地上，大约四十来个
站成歪歪扭扭的三排，呼出的白气在顶凝成一片薄雾，十一月中旬的凌晨，气温大概在零度上下，风从城墙方向灌过来，带着金属和灰尘的味道。
工
站在最前面，矮壮结实，脖子粗得像树桩，穿着和所有一样的灰色工装，但左臂上多了一条红色袖标，手里攥着一块薄板终端，正在点名。
“......0847！”
“到。”
“0863！”
“到。”
“0917！”
林川愣了一下，想起来那是自己的编号。
“到。”
工
的眼珠子转过来，上下扫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继续点名。
“今天的活儿。\"点完名，工
把薄板往腋下一夹，声音比刚才更大，像是嗓子眼里装了个扩音器。\"第八区东段废墟清理，昨天的进度只完成了六成，上面催了，今天必须把第三街区到第五街区之间的主道全部清出来，搜救队需要通行空间。”
“搜救队？\"旁边有
低声嘀咕。\"都第三天了还在搜救？”
“闭嘴。\"工
的目光扫过去，嘀咕的立刻闭了嘴。\"标准物资箱在卡车上，两一组搬运，碎石用推车清，钢筋水泥块用切割锯处理，不会用切割锯的跟老手学，别他妈自己瞎搞切了手指还得费医疗资源，出发。”
两辆敞篷卡车载着四十来号
摇摇晃晃地开了二十分钟，穿过三个检查站，进东段管制区域。
第八区的废墟比林川第一晚看到的更触目惊心。
那天晚上他是在黑暗和恐惧中跑过这些街道的，没有看清楚，现在天蒙蒙亮，灰白色的晨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整条街的建筑从三楼以上全部被削平了，像是被一只巨手从中间横着抹了一下，断面参差不齐，钢筋从混凝土里龇出来像折断的骨
，碎玻璃铺了一地，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地面上有的裂缝，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一个，裂缝边缘的沥青翻卷起来，露出底下的泥土和管线。发布邮箱Lī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地址
空气里有一
焦糊味，混着水泥尘和某种说不上来的腥甜。
“第一次见？”
旁边一个和林川分在同组的男
开了，比林川高半个，瘦长脸，嘴唇裂起皮，眼窝陷，看起来像是很久没睡好觉的样子。
“算是吧。”
“习惯就好。\"男
弯腰搬起一块碎石扔进推车里，动作熟练。\"我这活儿了两年了，每次灾兽来完就清一次，清完了修，修完了再来再清，跟扫地似的，永远扫不净。”
“两年？”
“两年。\"男
又搬起一块。\"之前在第六区住，三年前那次3级厄兽来的时候，房子没了，老婆没了，儿子没了，我活下来了，没什么本事，体能考核过不了征兵线，就编进劳务队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林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愣着。\"男
朝卡车方向努了努嘴。\"去搬物资箱，工盯着呢。”
标准物资箱是灰色的金属长方体，大概一米长半米宽半米高，里面装的是废墟清理用的工具和临时支撑架。
林川蹲下去，双手扣住箱体两侧的把手，
吸一气，腰背发力。
箱子纹丝不动。
再来一次，腿蹬直，腰往上拱，手臂青筋
起。
箱子离地了大概三厘米，然后他的手指就开始打滑，整个
的重心往后仰，箱子砸回地面，砸得脚底板震了一下。
“你他妈在
什么？”
工
的声音从背后炸过来。
林川转过身，工
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双手叉腰，脸上的表介于愤怒和不可置信之间。发布页地址WWw.01BZ.cc
“一个标准箱你都搬不动？”
“太......太重了。”
“太重了？\"工
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四十公斤的箱子你搬不动？你是还是纸糊的？”
四十公斤。
林川在地球上最重搬过的东西大概是一箱矿泉水，二十四瓶装的那种，大约十二公斤，搬完之后腰疼了两天。
四十公斤。
“我......”
“废物。\"工
吐出两个字，脆利落，像是从嗓子里弹出来的子弹。\"跟你搭档的，帮他一起抬，别让他一个丢。”
瘦长脸的男
走过来，没说话，蹲下去扣住另一侧把手，两个一起抬，这次勉强搬起来了，但林川的手臂在发抖，从肩膀到手指的每一块肌都在尖叫。
走了不到二十米，手指就脱力了，箱子差点砸到脚面上。
“
，你轻点放！\"瘦长脸男低声骂了一句，但没有太多恶意。地址LTXSD｀Z.C｀Om\"你这身板......以前是什么的？”
“写......写代码的。”
“什么？”
“就是......坐着
活的那种。”
男
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同，很淡，一闪就没了。
“这地方不需要坐着
活的。”
上午的活儿
到九点半的时候，林川已经被工骂了第二次。
原因是他用切割锯的时候手抖得太厉害，差点把锯片崩到旁边
的腿上，工冲过来一把夺过切割锯，指着他的鼻子骂了整整三十秒，核心词汇就两个字，翻来覆去地用：废物。
“你是我带过的劳务队里最没用的一个，四十公斤搬不动，切割锯拿不稳，你还能
什么？去捡碎玻璃去，这活儿总不至于也不了吧？”
林川蹲在地上捡碎玻璃。
手套太大了，指尖松松垮垮的，玻璃碴子小的根本捏不住，大的又太锋利，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刃
，蹲久了膝盖疼，站起来腰疼，弯腰弯久了后脑勺的肿包又开始跳着疼。
蹲在碎玻璃堆里的时候，林川的脑子里冒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
。
他在地球上加班到凌晨三点的时候，曾经对着电脑屏幕想过\"要是能穿越到异世界就好了\"。
现在穿越了。
在捡碎玻璃。
“......这算什么异世界冒险啊。”
低声嘟囔了一句，没
听见。
中午十二点，休息。
午饭是一碗灰色的营养糊和半块压缩饼
。
营养糊装在金属碗里，稠度介于粥和浆糊之间，颜色灰扑扑的，像是把水泥和面
搅在一起煮了一下，味道说不上来，有一淡淡的咸味和某种类似豆腥的底味，不难吃，但也绝对谈不上好吃，就是那种\"能让你活着\"的味道。
压缩饼
和收容站发的一样硬，但只有半块。
“为什么只有半块？\"林川问旁边的瘦长脸男
。
“劳务队的配给标准就是这样。\"男
把营养糊刮得净净，连碗壁上沾的都用手指抹下来舔了。\"军是一块半加一份罐，卫队是一块加一碗浓汤，劳务队是半块加一碗糊糊，平民自购区的价格你买不起，别想了。”
“军
的配给比平民好这么多？”
“废话。\"男
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问了\"天为什么是蓝的\"的小孩。\"军拿命挡灾兽，你搬砖，你觉得谁该多吃？”
“......也是。”
“不是\''''也是\''''，是\''''本来就是\''''。\"旁边另一个声音
进来，是一个年纪更大些的，手臂上有一道很长的旧伤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这世道，能打的就是爷，不能打的就是蚂蚁，你我这种编进劳务队的，就是蚂蚁里面最小的那种，被踩死了都没低看一眼。”
“那......有没有办法从劳务队出去？”
“有啊。??????.Lt??｀s????.C｀o??\"
啃了一压缩饼，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体能考核达标，去参军，或者考进卫队，或者有一技之长被科研院或者民生署征用，再不然......”
“再不然什么？”
“死了就出去了。”
没有
笑。
林川低
喝完了碗里最后一营养糊，胃里半饱不饱的，身体每一个关节都在疼，手掌心磨出了两个水泡，左手那个已经了，渗着透明的体，碰到什么都火辣辣的。
下午一点半，重新开工。更多
彩
工
分配了新的区域，林川被安排去清理一栋半塌的居民楼底层，把能搬的家具残骸和碎砖往外运。
搬了不到半小时，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不是
炸声，不是雷声，是某种从地面传导上来的、沉闷的、持续的震动，像有什么极其巨大的东西正在撞击城墙。
所有
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工
抬起，看向北边。
“又来了。”
“什么？\"林川的心跳瞬间加速。
“城墙北段。\"瘦长脸男
放下手里的砖块，用手背擦了一下额上的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又下雨了\"。\"听这动静，应该是1级的。”
“你怎么知道？”
“2级的震感比这强三倍，而且2级来的时候会拉全城警报，现在没响，说明军方判断是1级。”
话音刚落，北边城墙方向传来密集的炮火声。
轰，轰，轰轰轰。
连续不断，像
风雨中的雷鸣被压缩到了一起。
林川站在半塌的居民楼门
，透过残的墙壁缺，能看到北边天际线上升起一团团灰黑色的烟柱，烟柱的底部不时闪过橘红色的火光，那是城墙炮台在齐。
“别看了，
活。\"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还
？\"林川难以置信地转过。
“不
怎么着？\"工的表一点变化都没有，好像北边正在发生的事和他完全无关。\"1级的，城墙炮台能应付，不到咱们心，你心也没用，你又不会开炮，活。”
“可是......”
“可是什么？\"工
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但压迫感反而更强。\"你是想说\''''万一挡不住怎么办\''''？挡不住就跑，跑不掉就死，死了就死了，活着的继续活，这道理你不懂？还是说你在荒域里没见过灾兽？”
林川闭上了嘴。
活。
搬砖，运碎石，推推车，倒垃圾。
北边的炮火声一直没停。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地址LTXSD｀Z.C｀Om
炮声时密时疏，偶尔会突然密集到像是把所有炮管同时开火，然后又稀疏下来，间隔越来越长，再然后又突然密集起来，像是某种拉锯。
“六个小时了。”
快到傍晚的时候，瘦长脸男
靠着推车喘气，看着北边越来越浓的烟柱，眉皱了起来。
“1级的打六个小时？\"旁边有
接话。\"这只怕不是普通的1级。”
“大号的呗，三十米级别的，甲壳厚，炮弹不好穿，得慢慢磨。”
“这个月第三次了。”
这句话是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
说的，蹲在墙根下，双手搭在膝盖上，声音沙哑低沉。
“这个月第三次了。\"老
重复了一遍。\"上个月两次，上上个月一次，越来越频繁了。”
“老赵你别说这种话。\"工
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带着一丝不耐烦。\"越来越频繁不频繁的，那是军务司和科研院心的事，你心个，你心能把灾兽心走？活。”
没有
再说话。
傍晚六点左右，炮声终于停了。
北边的烟柱还在，但火光消失了，天际线恢复了灰蒙蒙的暮色。
工
接到了薄板终端上的通知，看了一眼，面无表地宣布收工。
回程的卡车上，所有
都沉默着。
林川坐在卡车后斗的边缘，双腿悬在车外，风灌进裤管里冷得骨
疼，但他已经没有力气把腿收回来了，全身的肌都在发酸发胀，手掌心的水泡了又磨，了又磨，现在已经不是疼了，是麻。
卡车经过一条比较宽的主
道时，前面突然停了。
“让路让路！指挥车过！”
有
在前面喊，卡车靠边停下，林川下意识地抬。
一辆
灰色的装甲指挥车从对面驶来，车身低矮厚重，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车挡板上着一个红色的标识，林川看不太清楚是什么图案。
车速不快，从卡车旁边经过的时候，林川的视线恰好和指挥车的侧窗平齐。
车窗半开。
里面坐着一个
。
穿
灰色军装，肩膀上的杠比收容站那个军官的多得多，领扣得严严实实，军帽压得很低，但帽檐下露出的面部廓极其锋利，下颌线像是用刀削出来的，短发黑得发亮，利落地剃到耳上，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小截锁骨。
侧脸。
林川只看到了侧脸。
但那张侧脸上有一个细节让他的目光多停留了半秒：左眼角有一道淡色的疤痕，不长，大概两厘米，已经愈合很久了，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个色号，在暮色中几乎看不出来，但角度刚好，夕阳的余光打在那道疤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线。
工
从卡车驾驶室探出半个身子，啪地一声立正，右拳击胸，声音比今天任何时候都响亮：
“秦统帅！”
指挥车没停。
车窗里那张侧脸没有转过来，没有看向卡车上这群灰扑扑的劳务队工
，甚至没有任何可见的反应，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前方，指挥车从他们身边驶过，尾灯在暮色中渐渐缩小。
“秦统帅？\"林川低声重复了一下。
“铁脊城军务司统帅。\"瘦长脸男
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秦铁岚，全城最高军事长官，今天北段那场仗，就是她指挥的。”
“她一个
？”
“一个
什么意思？”
“我是说......统帅亲自去前线？”
男
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又是那种\"你从哪个旮旯里爬出来的\"。
“秦统帅每次灾兽攻城都在前线指挥，从来不在后方待着，她爹就是在前线指挥的时候被灾兽踩死的，她接了她爹的位置，继续站前线，铁脊城的兵都认她，不是因为她官大，是因为她站在最前面。”
林川没再说话。
指挥车已经消失在街道尽
了。
那张侧脸、那道淡色的疤痕、那个笔直到近乎僵硬的坐姿，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个短暂的残影，然后被卡车的颠簸和全身的酸痛覆盖掉了。
晚上八点，集装箱宿舍。
晚饭和午饭一样，一碗营养糊，半块压缩饼
，林川吃完之后躺在铁架床上，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的，连翻身都要咬着牙。
宿舍里有
在说话。
“今天北段那只，1级上限，三十米级别的，甲壳特别厚，炮台打了六个小时才把它轰退。”
“轰退？不是击杀？”
“击杀个
，你见过1级被击杀的吗？打疼了它就走了，下次还来。”
“伤亡呢？”
说话的
停顿了一下。
“刚出的通报，军方阵亡三百一十七
，北段城墙第二防区的炮台被扫掉了两座，第九区和第十区有建筑坍塌，平民死亡......一千出。”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
“一千出
\"这四个字在空气里飘了几秒钟，然后沉下去，被沉默吸收了。
没有
哭。
没有
骂。
甚至没有
叹气。
“睡吧。\"有
说。\"明天五点还得起。”
灯灭了。
集装箱宿舍陷
黑暗，只有顶铁皮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细细的，白得发冷。
林川睁着眼睛躺在铁架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疼，虽然确实疼。
不是因为饿，虽然确实饿。
是因为\"一千出
\"。
一千多个
，今天早上还活着，现在死了。
死在自己家里，死在街上，死在被灾兽尾
扫塌的建筑下面。
而周围十一个
的反应是\"睡吧，明天五点还得起\"。
不是冷血。
是习惯了。
这个世界的
，从出生起就在灾兽的影下活着，死亡对他们来说不是意外，是常，是天气预报里的\"今有雨\"，是公告板上每周更新的数字。
林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月光从铁皮缝隙里挤进来，在墙壁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手伸进工装内侧的
袋里。
石
还在那儿。
从收容站出来之后，他把石
从羽绒服转移到了工装内侧的暗袋里，拉链拉紧，贴着左胸的位置，了一整天的活儿，石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没有任何异常。
林川把石
掏出来，放在掌心。
冰凉，沉重，灰扑扑的。
月光照在石
表面，风化裂纹的纹路在白光下显得更清晰了，像一张蛛网覆盖在灰色的外壳上。
林川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最
的那条裂纹。
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裂纹
处。
有什么东西在闪。
极其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在完全黑暗的环境里、如果不是月光恰好以某个角度照进裂缝、如果不是他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他绝对不可能注意到。
银色的。
一个光点，不，不止一个，是两三个，像针尖那么小，藏在裂纹最
处，忽明忽暗，闪烁的频率很慢，大约两三秒一次，像某种东西在呼吸。
林川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把石
凑近眼前，眯起眼睛，试图看得更清楚。
光点还在闪，但没有变亮，也没有变暗，就那么不紧不慢地明灭着，像
海里某种发光生物的微弱磷光。
“......什么玩意儿。”
声音压到了极低，几乎只是嘴唇在动。
石
没有回答。
光点继续闪烁。
林川盯着那几个针尖大小的银色光点看了很久，久到旁边铁架床上的
翻了个身发出吱呀一声响，他才像被惊醒一样把石攥进掌心，塞回袋，拉链拉死。
心脏还在砰砰地跳。
手心全是汗。
那几个光点的残影留在视网膜上，在黑暗中慢慢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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