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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山海,弄丢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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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山海,弄丢了你】(6 + 番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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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07-04

    第六章:无法解释的“证据”

    那张照片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开,最终波及了原本毫不相的角落。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最╜新Www.④v④v④v.US发布

    周一上午,s大艺术楼的走廊里,林婉正抱着画板往教室走。经过楼梯拐角时,她听到几个生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隐约飘来“艺术系”、“林婉”几个字。她脚步顿了顿,那几个生立刻住了嘴,若无其事地散开。

    林婉低下,加快了脚步。

    类似的场景,这几天她已经经历了太多次。宿舍楼里、食堂里、甚至是在画室,总有那么一些目光,带着审视、好奇、或者幸灾乐祸,在她身上停留几秒,然后在她看过去之前迅速移开。

    她不知道那些在议论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一定和自己有关。

    “婉婉!等等我!”

    安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婉回,看到安安小跑着追上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那种“我有大新闻要告诉你”的兴奋。

    “怎么了?”林婉问。

    安安左右看了看,拉着林婉走到走廊角落,压低声音说:“你还没看群吧?”

    “什么群?”

    “咱们学院的群啊。”安安掏出手机,飞快地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递到林婉面前,“你看。”

    林婉低看去,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陈宇站在一个滑雪场里,背景是白茫茫的雪地和穿着鲜艳滑雪服的群。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脸上带着那种她无比熟悉的、阳光灿烂的笑容。而在他的旁边,站着一个穿着色滑雪服的孩,孩长得很好看,眉眼弯弯地笑着,正侧看着陈宇说话。

    照片的配文是:

    林婉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微微发抖。

    她认识那个孩。就是联谊会上被陈宇喂西瓜的那个,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校花。她又出现在陈宇身边了。

    “这是谁发的?”林婉的声音很轻,听不出绪。

    “不知道,转发的。”安安收起手机,一脸义愤填膺,“婉婉,这也太过分了吧?你在这边生病难受,他在那边跟美滑雪?还笑得那么开心?他有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

    林婉没说话。

    她想起陈宇昨晚发来的消息,说去滑雪了,摔了好几跤,膝盖都青了。她当时还心疼了一下,想着他肯定玩得很开心。现在看来,他确实玩得很开心,开心到有美相伴。

    “婉婉,你别多想。”安安看她脸色不对,赶紧改,“可能就是普通同学一起玩,没什么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多想。”林婉打断她,把画板抱紧了一些,“快上课了,走吧。”

    她转身往教室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安安跟在她身后,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有心虚,有兴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教室里,林婉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画板放在桌上,盯着空白的画纸发呆。

    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陈宇不是那种,他解释过了,那就是联谊会的游戏,他们只是普通朋友。滑雪是宿舍集体活动,有生参加很正常。她不应该因为一张照片就胡思想,不应该这么小心眼。

    可那些念就像野一样,压下去又长出来,压下去又长出来。

    她想起那天晚上,陈宇在电话里说“行,那你早点休息。我……我再玩一会儿就回去。”时,那种敷衍的语气。她想起自己生病时,他只有一句“多喝热水”。她想起这一个月来,每次她需要他的时候,他都不在。

    而现在,他在另一个孩身边,笑得那么开心。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林婉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可那些线条和色彩在眼前晃动,怎么也落不到纸上。

    手机在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袁枫发来的消息:

    林婉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几秒,然后回:

    发完,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拒绝。也许是因为那张照片让她心烦意,不想见任何。也许是因为她隐约觉得,不该和袁枫走得太近。也许两者都有。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忽远忽近。林婉盯着画纸,那些线条渐渐扭曲,变成陈宇的笑脸,变成那个色滑雪服孩的侧脸,变成袁枫在路灯下温柔的目光。

    她闭上眼睛,吸一气。

    窗外,阳光正好。可她心里,云密布。

    北方理工大。

    陈宇坐在食堂里,面前摆着一碗牛面,却一点胃也没有。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着林婉那个始终没有回复的对话框,心里像是堵了一块石

    从周六晚上那条“我没事,你玩得开心点”之后,她又消失了。他发的消息石沉大海,打的电话无接听。他告诉自己要有耐心,要给她空间,可三天过去了,她还是没有一点音讯。

    “陈宇,你吃不吃啊?面都坨了。”老三在旁边催促。

    陈宇机械地拿起筷子,挑了几根面条送进嘴里,味同嚼蜡。

    “还是没回?”老三问。

    陈宇摇摇

    老三叹了气,放下筷子,一脸认真地看向陈宇:“陈宇,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不听。你媳这反应,不太正常。要是我朋友看到那种照片生气,骂我一顿,闹几天别扭,那都正常。可一声不吭,完全不理,这……”

    “这怎么了?”陈宇抬起

    “这要么是根本不在乎你,要么就是……”老三顿了一下,“她那边也有况。”

    陈宇的心猛地揪紧:“你说什么?”

    “我没别的意思。”老三赶紧解释,“我就是觉得,你们得好好沟通一下。你这样等着,她那边不知道在想什么,问题只会越来越大。”

    陈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出去打个电话。”

    他走到食堂外面的空地上,拨通了林婉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又要被挂断的时候,突然接通了。

    “喂?”林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轻,很疲惫。

    陈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吸一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媳,你终于接电话了。你还好吗?”

    “还好。”林婉的回答简短得近乎敷衍。

    “你……你最近怎么都不回我消息?”陈宇问得小心翼翼,“是不是还在生气?那张照片的事,我真的解释过了,那就是玩游戏,我跟那个生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要是不信,我可以让她跟你说……”

    “不用了。”林婉打断他,“我不生气。”

    不生气?

    陈宇愣住了。那为什么不回消息?为什么不接电话?

    “那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那沉默了几秒,然后林婉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更疲惫:“陈宇,我最近很累。课业压力大,身体也不太好,实在没力天天聊天。你……你在那边玩得开心就好,不用管我。”

    又是“玩得开心就好”。

    陈宇心里那压抑了好几天的烦躁,终于忍不住发出来:“林婉,你能不能别总说这种话?什么叫‘不用管你’?你是我朋友,我怎么能不管你?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吗?你这样不冷不热的,我很难受你知道吗?”

    电话那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陈宇以为电话已经挂断了,林婉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疲惫和疏离:“陈宇,你想让我说什么?说我在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很难受?说我在生病的时候很想你?说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说了又能怎样?你能飞过来陪我吗?你能不跟那些生玩吗?你能变得细心一点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向陈宇。

    他被问住了。

    “我……”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能飞过来陪她吗?不能。他能不跟生接触吗?不能。他能变得细心吗?他已经在努力了,可显然还不够。

    “陈宇,”林婉的声音变得更轻了,“我不是在怪你。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很忙,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可是……可是我真的好累。每次我需要你的时候,你都不在。每次我想跟你说话的时候,你都在忙别的事。每次我难受的时候,都只能一个扛着。这种感觉,你懂吗?”

    陈宇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他懂吗?

    他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他只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林婉……”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对不起。我知道我做得不好。可是我真的很想你,很在乎你。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改的,我真的会改的。”

    电话那,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陈宇,不是给不给机会的问题。”林婉说,“是我们之间,隔着太远了。远到你的道歉,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凉了。远到我想要一个拥抱,你给不了。远到……我有时候甚至想不起来,你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压垮了陈宇心里的什么东西。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这样吧。”林婉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该上课了。你也……好好的。”

    “嘟——”

    电话挂断了。

    陈宇站在冷风里,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想起刚才林婉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每次我需要你的时候,你都不在。”

    “你的道歉,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凉了。”

    “我有时候甚至想不起来,你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

    他低下,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像,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让她这么难过。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让她觉得,距离远到她想不起他的样子。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他可能真的要失去她了。

    s市,艺术楼的天台上。

    林婉挂断电话后,没有回教室。她走到天台,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任凭冷风吹在脸上。|最|新|网''|址|\|-〇1Bz.℃/℃

    刚才那些话,她憋在心里太久了。从踏s大的第一天起,从第一次生病没照顾起,从看到那张照片起,这些话就像石一样,一块一块地压在心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今天,她终于说出来了。

    可说出来之后,她并没有觉得轻松,只觉得更空了。

    她想起陈宇在电话里哽咽的声音,想起他说“我会改的”时那种卑微的语气。她知道他是真心的,她知道他真的很在乎她。可是,真心有什么用?在乎有什么用?

    他要改,怎么改?他能放弃北方的学业回来陪她吗?他能变得细腻敏感,时刻察觉她的绪吗?他能让那几千公里的距离凭空消失吗?

    不能。

    谁都不能。

    林婉闭上眼睛,吸一气。冷风灌进肺里,刺得她生疼。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过,看到袁枫站在天台门,手里拿着两杯热饮,脸上带着一丝担忧。

    “安安说你没回教室,我猜你可能在这儿。”他走过来,把一杯热可可递给她,“天台风大,别站太久,容易感冒。”

    林婉接过热可可,握在手心里。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暖洋洋的。

    “谢谢。”她说。

    袁枫没说话,只是站在她旁边,也看着远处的天空。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刚才打电话了?”

    林婉点点

    “吵架了?”

    林婉想了想,摇摇:“也不算吵架。就是……把一些话说出来了。”

    “说出来好。”袁枫说,“憋在心里更难受。”

    林婉侧过看着他:“学长,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袁枫笑了笑,那笑容在冷风里显得有些落寞:“不是什么都知

    道,是经历过。我以前也有过异地恋,也吵过架,也说过那些话。后来……后来就分了。”

    林婉愣了一下。这是袁枫第一次跟她提起自己的过去。

    “为什么分了?”她问。

    袁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距离。不是因为不了,是因为太累了。每天对着手机,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不知道对方在什么。想分享生活,发现对方根本不在你的生活里。想吵架,发现连吵架都吵不起来,因为话还没说完,电话就挂了。后来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我已经想不起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

    林婉的心猛地一颤。

    这句话,她刚才也对陈宇说过。

    “然后呢?”她问。

    “然后就分了。”袁枫耸了耸肩,语气轻松,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和平分手。她说,也许我们都不够成熟,经不起这种考验。我说,也许不是不够成熟,是太远了,远到再多的也够不着。”

    太远了,远到再多的也够不着。

    林婉看着手里的热可可,久久没有说话。

    袁枫转过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林婉,我不是要劝你什么。感这种事,外说再多也没用。我只是觉得,你值得被好好珍惜,值得有在你需要的时候陪在你身边。那个是谁,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说完,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开。

    林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

    冷风吹来,吹了她的发。她低喝了一热可可,甜中带苦,暖到心里。

    可她心里的那个,却越来越大。

    晚上,林婉回到宿舍,刚推开门,就听到安安的声音:“婉婉!你可算回来了!”

    安安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脸上的表既有兴奋又有紧张。看到林婉进来,她立刻跳下床,凑到林婉身边。

    “怎么了?”林婉问。

    安安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给她:“你自己看吧。”

    林婉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群聊界面。群里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什么,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刷。她往上翻了几页,终于看到了引话题的那张照片。

    还是那张滑雪的照片。

    但这次配文不一样了:

    林婉盯着这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婉婉,你别信这些。”安安在旁边说,“网上传的,肯定是有嫉妒你,故意造谣。”

    林婉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又有发了一张截图,是某个社平台上的动态。截图里,一个生发了九宫格照片,都是滑雪场的合影。其中一张,陈宇和那个色滑雪服的孩站在一起,笑得格外灿烂。配文是:

    下面的评论里,有问“宇哥是谁?”,那个生回复:“一个朋友,超帅的!”

    林婉看着那些字,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想起今天在电话里,陈宇哽咽着说“我会改的”。她想起他说“我跟那个生一点关系都没有”。她想起他发来的那些消息,每一条都在说“我想你”、“我在乎你”。

    可这些照片呢?这些动态呢?

    那个生叫他“宇哥”。他们一起滑雪,一起拍照,一起笑得那么开心。

    她在他的生活里,到底算什么?

    “婉婉?婉婉!”安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林婉抬起,脸色苍白得吓

    “婉婉,你没事吧?”安安有些慌了,“你别吓我。”

    “我没事。”林婉把手机还给安安,声音很轻,“我出去一下。”

    “去哪?这么晚了……”

    林婉没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的,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她走到楼梯拐角,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想哭,可眼泪流不出来。

    她想喊,可喉咙发不出声音。

    她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蜷缩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陈宇发来的消息:

    林婉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她只回了一句:

    发完,她关掉手机,站起来,慢慢走回宿舍。

    走廊很长,灯光很暗,她的脚步声在空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心上。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她不知道“冷静一段时间”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这段时间会有多长。

    她只知道,她真的累了。

    累到不想再猜,不想再等,不想再隔着几千公里,去一个越来越陌生的

    而与此同时,北方理工大的男生宿舍里,陈宇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我们冷静一段时间吧”,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玻璃窗瑟瑟发抖。

    他抱着手机,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老三他们叫他,他没听见。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不知道。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几个字,一遍又一遍。

    “冷静一段时间。”

    这句话,比任何争吵都可怕。

    因为这意味着,她连吵都不想跟他吵了。

    这一夜,两座城市,两个宿舍,两个,各自失眠。

    窗外的风,吹散了云,露出清冷的月光。

    月光洒下来,照着北方理工大的男生宿舍,照着s大的生宿舍,照着那几千公里的距离。

    却照不进他们各自心里,那片越来越暗的渊。

    “冷静一段时间。”

    这句话像一句魔咒,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反复出现在陈宇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试图给自己找事做,用上课、打球、打游戏来填满时间,不让脑子有空闲去想那些事。可每到夜静的时候,那些字就会自动浮上来,像钉子一样钉在心上。

    冷静一段时间。

    多久算一段时间?一天?一周?一个月?还是一年?

    他不知道。林婉没有说。

    他发过去的消息,她偶尔回,但只有寥寥几个字——“嗯”、“知道了”、“早点睡”。没有表,没有语气,连标点符号都透着疏离。

    他打过去的电话,她接,但说不了几句就挂。“我在画画”、“要熄灯了”、“安安睡了”。每一个理由都那么正当,正当到他无法反驳。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迷雾里走路,不知道方向,不知道距离,只能凭着本能往前走。可越走,迷雾越浓,浓到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

    “陈宇,你这样不行。”老三看着他渐憔悴的样子,实在忍不住了,“你媳说要冷静,你就真的一动不动地等着?万一她冷静着冷静着,就把你给忘了呢?”

    陈宇抬起,眼睛下面两团青黑:“那我能怎么办?飞过去找她?我没钱,也没时间。就算去了,她愿意见我吗?”

    老三被问住了。

    是啊,能怎么办?几千公里的距离,不是一句“我想你”就能跨越的。

    “那你至少得让她知道,你在努力。”老三说,“别等着,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

    陈宇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一件事。

    他打开电脑,找了一家s市可以送货上门的鲜花店,订了一束林婉最喜欢的白色栀子花。留言卡上,他写了很长的一段话:

    “媳,我知道我做得不好,让你受了很多委屈。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想起咱们从小到大的那些事,想起你每次帮我收拾烂摊子的样子,想起你说‘陈宇,你能不能长大一点’。我想我确实该长大了。不能总让你心,不能总让你等着。这束花是赔罪的,也是提醒我自己的——提醒我,有个在等我变得更好。等你愿意理我的时候,我还在。”

    写完之后,他又反复看了好几遍,删删改改,最后才点击“提”。

    花店说第二天就能送到。发获取地址ltxsbǎ@GMAIL.com?com

    那天晚上,陈宇睡得比前几天踏实了一些。他想象着林婉收到花时的样子——也许还是会生气,但至少会有一点点心软吧?她从小就吃软不吃硬,看到花,应该会好受一点。

    第二天,他等了一整天。

    从早上睁眼开始,他就时不时看手机,等着林婉的消息。上课看,下课看,吃饭看,打球看。每一次震动都让他心跳加速,每一次点开都让他失望。

    一直到晚上十点,手机依然安静。

    他忍不住发了一条消息:

    没有回复。

    他又等了半小时,再发一条:

    依然没有回复。

    陈宇盯着手机屏幕,心里的希望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他想知道花有没有送到,想问她为什么不回,可又怕追问会让她更烦。那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感觉,比吵架还难受。

    他不知道的是,那束花确实送到了s大的生宿舍。

    林婉亲手签收的。

    洁白的栀子花,用淡绿色的包装纸包着,散发着熟悉的清香。那是她最喜欢的花,陈宇每年夏天都会从大院的花坛里偷摘几朵送给她,被她妈妈骂过好几次。

    看着这束花,林婉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打开那张留言卡,看着留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等你愿意理我的时候,我还在。”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上。

    她捧着花,站在宿舍门,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安安凑过来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哟,送花了?还挺漫的嘛。不过婉婉,一束花就想抵消那些事?也太便宜他了吧。”

    林婉没说话,只是把花放在桌上,然后爬上床,拉上床帘。

    黑暗里,她抱着手机,看着陈宇发来的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

    她想回他,想告诉他花很香,想问他怎么知道她最喜欢栀子花——虽然她知道他当然知道,他们一起长大,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回。

    因为回了又能怎样?一束花能改变什么?能让那些委屈消失吗?能让那几千公里的距离消失吗?能让袁枫那些温柔的眼神消失吗?

    最后一件事让她心里猛地一痛。

    袁枫。

    她怎么会在想到陈宇的时候,想起袁枫?

    这个认知让她害怕。她用力摇了摇,试图把那个名字从脑海里甩出去。

    可它就像生了根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s市,艺术学院画室。

    周四下午,林婉一个在画室里画画。这是她最近的习惯——躲开群,躲开议论,躲开那些让她心烦意和事,一个待在画室里,用画笔填满时间。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门被轻轻推开了。

    林婉抬,看到袁枫站在门,手里提着两个袋子。

    “学长?”她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路过食堂,顺便买了点吃的。”袁枫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她旁边的桌上,“听说你一画就是一整天,肯定没好好吃饭。”

    袋子里是一份热气腾腾的砂锅粥,还有几样致的小菜。粥的香味飘散开来,勾起了林婉的食欲——她这才想起来,自己确实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学长,我……”她想说不用,可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袁枫笑了,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温和:“吃吧,别跟自己过不去。画画再重要,也得吃饭。”

    林婉看着他,心里涌起一复杂的绪。

    这个和陈宇太不一样了。陈宇的是热烈的、直白的、有时候甚至有点笨拙的。他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声说“这是我媳”,会为了给她惊喜买一堆华而不实的东西,会在她生气的时候手足无措地道歉。

    而袁枫不一样。他的关心是默默的、细致的、恰到好处的。他从不说什么“我你”、“我在乎你”之类的话,可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在告诉她:你在我心里。

    这两种,哪一种更好?

    林婉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的,总是

    眼前这个

    “谢谢学长。”她接过粥,低地喝着。

    袁枫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没有看她画画,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看一眼手机,像是在陪她,又像是在发呆。

    这种沉默,让安心。

    喝了几粥,林婉突然开:“学长,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你上次说,你以前也有过异地恋。后来……分了。”

    袁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嗯。分了。”

    林婉抬起看着他。

    “那……你后悔吗?”她问。

    袁枫转过看着她,目光邃得像一井:“后悔什么?后悔分开?还是后悔开始?”

    “都有。”

    袁枫想了想,然后说:“不后悔开始。那段感是真的,那些快乐也是真的。至于分开……”他顿了一下,“与其说是后悔,不如说是遗憾。遗憾我们没能撑过去,遗憾那些说好一起做的事没做成,遗憾……”

    他没说完,但林婉懂了。

    遗憾那个,最后变成了陌生

    “林婉,”袁枫看着她,语气很轻,“我不是要劝你做什么决定。但有一句话,我想告诉你:有些,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是不够,是时机不对,是距离太远,是缘分太浅。你不需要怪自己,也不需要怪他。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走。”

    这些话像一阵风,吹进林婉心里,吹动了那些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东西。

    她低下,看着手里的粥,久久没有说话。

    傍晚,林婉回到宿舍,刚推开门,就看到安安一脸兴奋地迎上来。

    “婉婉!你猜我今天看到谁了?”

    林婉摇摇

    “袁枫学长!”安安压低声音,眼睛发亮,“他在咱们宿舍楼下站了好一会儿,好像在等什么。婉婉,他是不是在等你?”

    林婉心里一跳,但脸上不动声色:“别瞎说。可能是路过。”

    “路过?”安安撇嘴,“路过能在楼下站二十分钟?婉婉,你别告诉我你没感觉到,袁学长对你绝对有意思。”

    林婉没说话,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

    桌上放着那束栀子花,已经有些蔫了,花瓣边缘微微卷曲,但香味还在。她看着那束花,想起陈宇那张留言卡上的字,心里一阵酸涩。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宇发来的消息:

    林婉看着这行字,眼眶又红了。

    她知道他是真心的。她知道他在努力。她知道他有多在乎她。

    可是,这些够吗?

    她想起袁枫今天说的那些话:“有些,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是不够,是时机不对,是距离太远,是缘分太浅。”

    她和陈宇,是不是也是这样?

    “婉婉,”安安凑过来,看到她在看手机,立刻猜到是陈宇发来的,“他还缠着你呢?我跟你说,这种男最烦了,追的时候死缠烂打,追到手就不珍惜。你别心软。”

    林婉抬起看着她:“安安,你为什么那么讨厌陈宇?”

    安安愣了一下,随即撇嘴:“我不是讨厌他,我是替你不值。你想想,你在这边受苦受难的时候,他在什么?跟美滑雪、联谊、玩得那么开心。现在知道怕了,送束花、说几句好话就想挽回?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这些话像冷水一样泼在林婉心上。

    她想起那张照片,想起那些截图,想起那个生叫“宇哥”的语气。那些画面和眼前这行真诚的文字织在一起,让她不知道该信什么,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安安,”她轻声问,“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安安看着她,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叹了气:“婉婉,这话我本来不该说,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看着你受委屈。我觉得,你应该给自己留条后路。陈宇那边,先冷着,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心的。另一边……”

    她压低声音,凑到林婉耳边:“袁枫学长对你那么好,你不妨也多接触接触。又不是让你劈腿,就是多个朋友多条路嘛。万一陈宇那边真的不行,你也不至于什么都没有。”

    林婉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安安的话听起来像是在为她好,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让她觉得哪里不对劲。

    “多接触接触”,是什么意思?

    她没问,安安也没再解释。

    夜了,宿舍熄灯了。

    林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成一团。

    陈宇的消息还在手机里,那行字像烫的一样,烧得她心疼。她想起他说的“想变好一点”,想起他说“为了让自己配得上你”。这些话是真心的,她知道。

    可她又想起安安说的那些话,想起那张照片,想起那些截图,想起袁枫在画室里说的“有些,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她该信谁?该听谁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管她做什么决定,都会有受伤。

    可能是陈宇,可能是她自己,可能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

    黑暗中,她拿起手机,看着陈宇的像,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打下几个字:

    发完,她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她看着那道光线,想象着它是不是也照到了北方,照到了陈宇的窗前。

    也许吧。

    也许这月光,是他们之间唯一还能共享的东西了。最新{发布地址}www.ltxsdz.xyz}

    北方理工大。

    陈宇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花收到了,很香。谢谢”,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回了。

    虽然只有短短几个字,但她回了。

    他捧着手机,把那几个字看了十几遍,嘴角慢慢上扬,最后笑出了声。

    “老三!她回了!林婉回我了!”

    老三正在打游戏,被他吓了一跳,转过看着他那一脸傻笑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就回个消息吗?至于吗?”

    “至于!”陈宇举着手机,像举着什么宝贝,“她几天没理我了,终于回了!虽然就几个字,但她回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不生气了!说明我送的花有用!”

    老三看着他,叹了气,没再说什么。

    陈宇抱着手机,开始构思下一条消息。他要回什么?要说“不客气”?太生硬了。要说“你喜欢就好”?太普通了。要说“我想你”?会不会太着急?

    他想来想去,最后发了一条:

    发完,他抱着手机,等着回复。

    等了很久。

    屏幕始终安静。

    他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下去,最后变成苦笑。

    也许,她只是礼貌地回一句。也许,她根本没消气。也许,那条消息只是她一时心软,不代表什么。

    可他还是愿意等。

    哪怕只有几个字,哪怕只是礼貌。

    只要她还愿意理他,他就还有机会。

    窗外,北风呼啸。

    他裹紧被子,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着子。

    等她消气的子。

    等她回来的子。

    等他们能再见面的子。

    他不知道这些子还要多久。

    但他愿意等。

    因为那是林婉。

    是他从小就想娶的

    是他这辈子,唯一不想弄丢的

    番外(一):袁枫的过去

    袁枫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是在五岁那年。

    那天是幼儿园的亲子活动。小朋友们牵着爸爸妈妈的手,在场上玩游戏。有骑在爸爸肩上,有被妈妈抱在怀里。袁枫站在角落,看着那些画面,一动不动。

    不是他不想参与,是他没有可以牵。

    爸爸在公司,永远在公司。妈妈倒是来了,但她只是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他,不敢走近。因为爸爸说过:“男孩子要独立,不许娇气。”

    亲子活动结束后,别的小朋友都有父母陪着回家。袁枫坐上司机的车,回到空的家。

    保姆迎上来,问他饿不饿。他摇摇,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有一架钢琴,一个小书桌,一个衣柜,一张床。玩具?没有。爸爸说玩物丧志,不许买。

    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树,树上有几只鸟在叫。他看着那些鸟,想象它们飞走的样子,飞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也会变成一只笼中鸟。

    袁枫的父亲袁建国,是袁氏地产的掌舵

    在家族里,袁建国是出了名的严厉。他对自己的要求近乎苛刻,对儿子的要求更是如此。

    “袁家的接班,必须从小培养。”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

    袁枫三岁开始认字,四岁背唐诗,五岁学钢琴,六岁学英语,七岁学法语,八岁学马术,九岁学高尔夫……他的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每一分钟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今天的钢琴练了吗?”

    “英语单词背完了吗?”

    “这次的考试成绩为什么不是第一?”

    这些话,袁枫从小听到大。爸爸从来不夸他,从来不抱他,从来不问他开不开心。爸爸只问他成绩,只问他有没有做到最好。

    如果没做到,惩罚就来了。

    袁枫记得第一次被罚跪,是因为钢琴考级没通过。

    那天他练了三个小时,手指都疼了,但考官说他太紧张,弹错了几个音。回到家,爸爸的脸沉得像要下雨。

    “过来。”

    他走过去。

    “跪下。”

    他跪下了。

    那是他第一次被罚跪。膝盖硌在冰冷的地板上,疼得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不敢哭。因为爸爸说过,男孩子不许哭。

    他跪了一个小时。妈妈站在门,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她不敢说。在这个家里,爸爸的话就是圣旨。

    后来他被妈妈扶起来,膝盖已经跪得发紫。妈妈给他上药,眼泪掉在他膝盖上,烫烫的。

    “儿子乖,”妈妈轻声说,“妈妈在。”

    那是他听过最温柔的话。

    妈妈姓沉,是苏州,出身书香门第,嫁给爸爸之前也是被娇养长大的大小姐。嫁给爸爸之后,她就变成了一个透明

    在家族聚会上,她永远站在角落,微笑着看所有,从不主动说话。在家里,她永远轻声细语,从不敢反驳爸爸。爸爸发脾气的时候,她就躲进自己的房间,等风过去才出来。

    袁枫有时候觉得,妈妈比他更可怜。

    他至少还有课程,有学习,有目标。妈妈什么都没有。她的世界里只有爸爸,只有这个家,只有等他回来的漫长时光。

    可妈妈从来不抱怨。她只是温柔地对他,替他掖好被角,在他被罚跪后偷偷给他送吃的,在他生病时整夜守在他床边。

    妈妈是这个家里唯一的温柔。

    可妈妈也是这个家里最没有力量的

    袁枫八岁那年,学校里有个同学嘲笑他“没有朋友”。

    他愣住了一下,然后笑笑,没说话。

    其实那个同学说得对。他没有朋友。不是不到,是不敢

    爸爸说过,朋友可以,但不能影响学习。所以他每次和别玩之前,都要先算一下时间——玩多久会耽误练琴,玩多久会耽误背单词。算完之后,觉得还是算了。

    久而久之,他就不想了。

    反正了也会被算时间。反正了也会被爸爸问“那什么背景”“他家做什么的”。反正了也没什么用。

    他开始习惯一个

    一个上课,一个放学,一个练琴,一个吃饭。一个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树,看着树上那些鸟。

    那些鸟自由地飞,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而他,只能待在这个致的笼子里,做一只被心培养的金丝雀。

    唯一的例外,是堂哥袁野。

    袁野是伯父家的儿子,比袁枫大八岁,是家族内定的接班。袁野长得像妈妈,眉眼温柔,笑起来很好看。

    袁野对袁枫很好。

    每次来家里,袁野都会给袁枫带礼物。有时候是书,有时候是玩具,有时候是一块巧克力。袁枫记得第一次收到巧克力的时候,拆开包装,闻到那甜香,整个都愣住了。

    “尝尝,”袁野笑着说,“很好吃的。”

    袁枫咬了一,甜味在舌尖化开,他差点哭出来。

    那是他第一次吃巧克力。爸爸说甜食对牙齿不好,从来不让他吃。

    袁野看到他眼圈红了,愣了一下,然后揉揉他的:“怎么了?不好吃吗?”

    “好吃。”袁枫小声说,“很好吃。”

    袁野笑了,把他搂进怀里:“傻小子。”

    那天下午,袁野偷偷带他打游戏机。

    游戏机是袁野自己带来的,藏在外套里。他把门反锁上,把游戏机递给袁枫:“玩一会儿,我帮你望风。”

    袁枫接过游戏机,手都在发抖。他从来没玩过游戏。爸爸说那是费时间的东西。

    袁野教他怎么按,怎么跳,怎么打怪。他笨手笨脚地作,角色一次次死掉,但袁野从来不嫌他笨,只是一遍遍教他。

    那是袁枫记忆里最快乐的一个下午。

    后来被爸爸发现了。

    那天袁野刚走,爸爸就把袁枫叫进书房。他站在书桌前,低着,知道要挨骂了。

    “你今天下午在什么?”

    “没……没什么。”

    “没什么?”爸爸的声音冷得像冰,“袁野给你带了游戏机?”

    袁枫不说话。

    “跪下。”

    他跪下了。

    那天他跪了三个小时。膝盖疼得钻心,但他一声不吭。

    后来他听保姆说,袁野回家后也被伯父教训了一顿。伯父说他不该带坏弟弟,不该耽误弟弟学习。

    从那以后,袁野再来家里的时候,就再也不带游戏机了。他只是陪袁枫说话,问他学了什么,累不累,开不开心。

    袁枫说开心。其实他也不知道开心是什么。他只是觉得,有袁野在的时候,时间过得快一点。

    那时候他常常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要是能和袁野一样,长大了就能自由就好了。

    他不知道的是,袁野根本活不到长大。

    袁枫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参加家族聚会。

    聚会在老宅举行,来了一大堆——大伯二伯三伯,姑姑姑父,还有一堆堂兄弟堂姐妹。袁枫站在群里,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心里有些慌。

    “这是袁枫啊,长这么大了。”

    “真帅,像他爸年轻时候。”

    “听说成绩很好,年年第一?”

    那些对他说着客气的话,脸上堆着笑。地址发、布邮箱 Līx_SBǎ@GMAIL.cOM袁枫也笑,礼貌地点,说“叔叔好”“阿姨好”。可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些笑容,好像和妈妈的不一样。妈妈的温柔是真的,这些的笑容,像是画在脸上的。

    后来他渐渐明白了。

    那些嘴上夸他,心里未必这么想。有嫉妒他成绩好,有眼红他接班的位置,有不得他出点错。那些笑容下面,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开始学会观察。

    观察谁是真笑,谁是假笑。谁是真的对他好,谁只是做做样子。谁可以相信,谁必须提防。

    这个技能,后来帮他很多。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开始学会戴面具。

    在爸爸面前,他是听话的继承。永远恭敬,永远顺从,永远不出错。

    在亲戚面前,他是谦虚的后辈。永远微笑,永远得体,永远不惹事。

    在学校面前,他是优秀的学生。永远认真,永远努力,永远第一名。

    没有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甚至开始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反正没有真的想知道他在想什么。反正没有真的在乎他开不开心。反正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给别看他们想看的,就能活下去。

    只是偶尔,在夜睡不着的时候,他会想起妈妈说的那句话。

    “儿子乖,妈妈在。”

    妈妈还在。她永远都在。可她保护不了他。

    她是这个家里唯一温柔的光,却也是最微弱的光。风吹一吹,就要灭了。

    他有时候想,等他长大了,一定要变得很强。强到能保护妈妈,强到能让那些假笑的再也不敢对他假笑。

    他不知道的是,等他真的变强了,那些假笑的还是会笑。只是笑得更加小心翼翼。

    而他,也早就习惯了这些笑。

    习惯到分不清真假,也懒得去分。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他五岁,站在幼儿园的场上。别的小朋友都有父母牵着,只有他一个站在角落。他看着那些牵着手的背影,看着那些笑闹的声音,看着那些他永远够不到的温暖。

    然后画面一转,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树。树上有一只鸟,正在扑腾着翅膀,想飞走。

    它飞起来了。飞得很高,很远,飞出他的视线。

    他低,看到自己手上戴着锁链。

    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又是新的一天。

    又是钢琴、英语、法语、马术、高尔夫的一天。

    又是那个致的笼子里,那只心培养的金丝雀的一天。

    他起身,穿好衣服,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树。

    树还在。鸟不见了。

    他笑了笑,转身,走出房间。

    钢琴等着他。

    ————————————————————————————

    袁枫十三岁那年,世界塌了一次。

    那天他在上法语课。老师是个法国,说话时喜欢用手比划,袁枫每次都觉得她在演默剧。他正学着“bonjour”的发音,保姆突然推门进来。

    她的脸色惨白,像见了鬼。

    “少爷,快跟我走。”

    他愣住,放下课本,跟着保姆往外走。走到门,他回看了一眼老师。老师也愣在那里,手里的笔悬在半空。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平时总有走动,总有说话,今天什么都没有。只有他和保姆的脚步声,急促地响着。

    “出什么事了?”他问。

    保姆没说话,只是拉着他走得更快。

    坐上车,他看见司机的手在发抖。车子开得很快,快得像在飞。他透过车窗看外面,街道、行、楼房,全都一闪而过。

    他想起有一次,袁野带他去游乐场。那天的过山车也这么快,快得他眼睛都睁不开。袁野在旁边笑得很大声,说“怕什么,有我在”。

    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车子停在了医院门

    他跟着保姆往里跑,穿过长长的走廊,爬上楼梯。走廊里很多,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他们的脸上都是一种表——沉默,肃穆,藏着什么。

    他看到了父亲。

    父亲站在走廊尽,背对着他。那个背影从来没有这么僵硬过。

    他走过去,叫了一声:“爸。”

    父亲转过身,看着他。那张脸上没有表,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出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害怕。

    “你堂哥,”父亲开,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走了。”

    走了?

    他听不懂。

    “车祸,”父亲说,“没救过来。”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袁野笑着递给他游戏机,袁野揉他的说“傻小子”,袁野在过山车上说“有我在”。那些画面飞快地闪过,快得像车窗外的风景。

    他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父亲也看着他。父子俩隔着几步远,谁都没有动。

    后来他被拉着往前走,走到一个房间门。门开着,里面很多,哭声一片。他看到伯母趴在床上,哭得撕心裂肺。他看到大伯站在旁边,整个像老了十岁。

    他看到了床上的那个

    白色的布盖着,只露出一只手。那只手他认识,牵过他,揉过他的,递过游戏机给他。那只手现在安静地垂着,一动不动。

    他没有进去。

    他转身走了。

    走出医院,走到外面的空地上,站在太阳底下。阳光很刺眼,晒得他皮发烫。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袁野。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

    亲戚们、生意伙伴们、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乌压压站了一片。袁枫穿着黑色的西装,站在角落里,看着袁野的遗像。

    照片里的袁野在笑,像每次给他带礼物时那样。

    他看到有在哭,有在叹气,有在窃窃私语。那些声音飘进他耳朵里,断断续续,拼凑成一些他听不太懂的话。

    “太可惜了,才二十一岁……”

    “接班都没了,袁家这下……”

    “听说袁建国那边要顶上,他那个儿子还小吧……”

    他站在那里,听那些说话。他们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哀戚的表,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知道那和真正的悲伤不一样。

    后来他懂了,那叫算计。

    葬礼结束后,父亲把他叫进书房。

    书房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父亲坐在书桌后面,脸上的表看不清楚。

    “过来。”父亲说。

    他走过去,在书桌前站定。

    “你堂哥走了。”父亲说,“以后,你就是袁家的接班了。”

    他愣住了。

    接班?他才十三岁。他什么都不懂。

    “从明天开始,你的课程会加倍。”父亲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审视,“你堂哥能做的,你也要能做。你堂哥不能做的,你也要能做。”

    他点点

    “还有,”父亲顿了顿,“以后在外面,说话做事都要小心。有些,不会希望你坐稳这个位置。”

    他没听懂,但他记住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袁野的笑脸,是那个游戏机,是那句“我帮你望风”。

    他哭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哭。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流过眼泪。

    袁野走后,袁家开始变了。

    以前那些对他笑脸相迎的亲戚,现在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还笑,但笑得不像以前。有不笑了,直接板着脸。有脆不来往了。

    他开始明白父亲说的话——有些,不会希望你坐稳这个位置。

    有一次家庭聚会,一个远房堂叔当着众的面,说:“小枫啊,你年纪还小,接班这种事不急,多学几年再说。”

    旁边有附和:“是啊是啊,小孩子懂什么。”

    他站在那里,脸上挂着笑,说:“谢谢堂叔关心,我会努力的。”

    回去的路上,父亲问他:“你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吗?”

    他想了想,说:“他们不想让我接班。”

    父亲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你知道就好。”

    “那我该怎么办?”

    “忍着,”父亲说,“忍到你有能力的那天。”

    他记住了。

    还有一次,一个表姑来家里,拉着他的手说:“小枫啊,你妈妈身体不好,你要多照顾她。有什么事,可以来找表姑帮忙。”

    他笑着点,说谢谢表姑。

    等表姑走了,他问父亲:“她是真的想帮我吗?”

    父亲冷笑一声:“她想要你妈手里的那份权。”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

    从那以后,他开始学会观察。

    观察谁是真笑,谁是假笑。谁是真的关心,谁只是想要什么。谁可以信,谁必须防。

    他发现,那些笑里,真的越来越少了。

    大部分的笑,都是假的。有的笑得浅,有的笑得,有的笑得像真的,但仔细看,眼睛里没有温度。

    他开始

    学着他们那样笑。

    在父亲面前,他是听话的继承。永远恭敬,永远顺从,永远不出错。父亲说什么他都点,父亲安排什么他都照做。

    在亲戚面前,他是谦虚的后辈。永远微笑,永远得体,永远不惹事。有夸他他就说“哪里哪里”,有训他他就说“谢谢指点”。

    在同学面前,他是温和的朋友。永远好说话,永远讲义气,永远不翻脸。有找他帮忙他一定帮,有和他开玩笑他一定笑。

    没有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有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有一个,让他不需要戴面具。

    妈妈。

    妈妈还是老样子,永远温柔,永远安静,永远站在角落里看着他。有时候他学习到夜,妈妈会端一碗汤进来,放在他桌上,轻轻摸摸他的

    “别太累了,”妈妈说,“早点睡。”

    他点点,继续学。

    妈妈站在门,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轻轻关上门,走了。

    他知道妈妈心疼他。他知道妈妈想保护他。可妈妈保护不了他。在这个家里,妈妈自己都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一个。

    所以他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也保护妈妈。

    有一次,一个远房亲戚在聚会上说妈妈“没什么本事,就知道花钱”。他听到这句话,手里的杯子差点捏碎。

    但他没动。他笑了笑,走过去,给那个亲戚敬了一杯酒。

    “表叔说得对,我妈确实不太会说话。但她是我妈,我会孝顺她的。”

    那愣了一下,讪讪地笑了。

    回去的路上,父亲看着他,说:“今天处理得不错。”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一个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月亮很亮,照在他脸上。

    他想起袁野。如果袁野在,会怎么做?也会这样忍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变强。强到有一天,再也没敢说妈妈半句不是。

    十三岁那年,他开始相信一个道理:

    都是有弱点的。只要找到那个弱点,就能掌控那个

    这个道理,是他从那些亲戚身上学来的。

    有贪钱,有恋权,有好色,有虚荣。只要找准了,没有搞不定的

    他开始练习。在同学身上练习,在老师身上练习,在那些对他笑的亲戚身上练习。他发现他很擅长这个——看穿别,抓住弱点,然后掌控。

    有说他少年老成,有说他城府。他笑笑,不解释。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天生就会这些。他只是学得太快,太早。

    有时候他会想,袁野在的时候,他是不是就不用学这些了?

    袁野会保护他,会替他挡掉那些算计,会让他做一个正常的小孩。

    可袁野不在了。

    他只能自己学。

    十四岁那年,他开始发育。个子窜得很快,声音也开始变。照镜子的时候,他看着里面那个,有时候会觉得陌生。

    那个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眼睛里还有光,还有好奇,还有一点点的柔软。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长大。

    有一次,妈妈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哭了。

    他问怎么了,妈妈摇摇,说“没事,就是觉得你长大了”。

    他知道妈妈在哭什么。妈妈在哭那个会笑会闹会撒娇的袁枫不见了。

    可那个袁枫,早就不在了。

    从袁野走的那天起,就不在了。

    十五岁那年,他第一次听说,袁野的车祸可能不是意外。

    说这话的是家里一个老佣,在袁家了几十年。那天晚上,他路过厨房,听到老佣在和保姆说话。

    “袁野少爷那车,刹车早就不行了,怎么没发现?”

    “别说了,这种事……”

    他没听完,因为他走开了。

    回到房间,他坐了很久。脑海里反复响着那句话——“刹车早就不行了”。

    他没去问任何。他知道问了也没用。没会承认,没会告诉他真相。就算知道了,他也不能做什么。

    他才十五岁。他什么都做不了。

    但从那天起,他看那些亲戚的眼神,又冷了几分。

    十八岁那年,他考上了s大。

    父亲很满意,天荒地夸了他一句。妈妈说舍不得,但笑着送他走。

    离开家的那天,他站在门,回看了一眼那个他生活了十八年的房子。

    那是一栋很大的别墅,有花园,有泳池,有他练琴的书房,有他被罚跪的地板。那是他十八年的全部世界。

    他转身上车,没有回

    车开出去很远,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攥着拳。松开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他不知道s大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是不回那个家,是回不去那个曾经的自己了。

    那个会吃巧克力吃到想哭的袁枫,那个会被袁野揉的袁枫,那个会被妈妈掖被角的袁枫,早就死了。

    死在十三岁那年,死在袁野的葬礼上。

    现在的袁枫,是一个戴着面具的

    面具戴得太久,有时候他都分不清,哪张脸是真的,哪张脸是假的。

    也许都是假的。

    也许根本就没有真的。

    ——————————————————————————————

    十八岁那年秋天,袁枫拖着行李箱走进了s大的校门。

    九月的阳光很好,照在校园里的梧桐树上,叶子泛着金黄的光。来来往往的都是新生,脸上带着兴奋和好奇,三三两两地走着,说着,笑着。

    袁枫一个走着。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背着双肩包,看起来和别的学生没什么不同。但如果有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神不太一样——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水,没有任何波澜。

    这是他练了五年的本事。

    报到、领宿舍钥匙、收拾床铺、认识舍友。一套流程走下来,他已经把宿舍里三个的底摸了个大概——一个吹牛,一个打游戏,一个闷葫芦。

    “枫哥,晚上一起去喝酒?”吹牛的那个叫他。

    他笑了笑,说:“好啊。”

    这是他学会的另一件事——永远不要拒绝别的邀请。拒绝会让记住你,接受会让忽略你。他需要被忽略。

    那天晚上他去了,喝了不少酒,听那些吹牛,偶尔附和几句。有问他有没有朋友,他笑着说没有。

    “那想不想找?”

    “随缘吧。”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回宿舍的路上,他一个走在校园里。月亮很亮,照在那些梧桐树上。他突然想起袁野,想起有一次他们也是这样走在月光下。

    那时候袁野问他:“小枫,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说不知道。

    袁野笑了,揉揉他的说:“没事,慢慢想。”

    现在他十八岁了,还是没有答案。

    大学的生活比他想象的轻松。

    没有盯着他,没有给他安排课程,没有他学这学那。他第一次尝到自由的滋味——原来自由就是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可以发呆一整个下午什么都不做。

    但这种自由让他有点慌。

    他习惯了被安排,习惯了有目标,习惯了每分每秒都被填满。现在突然空下来,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于是他开始找事做。

    参加学生会,参加社团,参加各种活动。他发现这些对他来说太容易了——看穿别,抓住弱点,掌控局面,简直像呼吸一样自然。

    很快,他在学生会里站稳了脚跟。再后来,他成了主席。

    有夸他有能力,有说他会来事,有背后说他城府。他听到了,笑笑,不解释。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不是天赋,是生存的本能。

    大一那年,他遇到了第一个真正让他心动的孩。

    是在图书馆。那天他在找一本书,伸手够的时候,旁边也有伸手。两个的手碰到一起,他转,看到一张净的脸。

    她穿着白色的毛衣,扎着简单的马尾,素面朝天。看到他,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让他突然想起妈妈。

    “对不起。”她小声说,把手缩回去。

    “没事,你先拿。”他说。

    她点点,踮脚把书拿下来,然后看了他一眼,又笑了。

    “谢谢。”

    她走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很久没动。

    后来他查到她的名字,她的专业,她的背景。普通家庭,普通成绩,学中文的,看书,安静,内向,没什么朋友。

    和他妈妈年轻时一模一样。

    他开始接近她。不是太明显的那种,而是恰到好处的偶遇——图书馆偶遇,食堂偶遇,场偶遇。每一次他都只是点点,笑笑,不多说一句话。

    后来有一次,她在图书馆睡着了,枕着书,呼吸很轻。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看了她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她的嘴唇抿着,像在做梦。

    他突然很想伸手摸摸她的脸。

    但他没有。他只是坐着,等她醒来。

    她醒了,看到他,吓了一跳。他笑着说:“你睡了两个小时。”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天他们一起吃了晚饭。她话不多,他话也不多。两个就那么坐着,吃着,偶尔对视一眼,又移开。

    回去的路上,她说:“你真好。”

    他愣了一下。

    好?他吗?

    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他们在一起了。

    那是他最放松的一段时光。不用算计,不用设防,不用戴面具。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只需要做自己——或者说,他只需要做那个她眼中的自己。

    她看他时眼神很净,净得让他有时候恍惚,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那个净的

    他们一起看书,一起散步,一起吃饭。她说话轻声细语,走路总是慢吞吞的,喜欢在黄昏的时候去场边看晚霞。

    “你看,”她指着天边说,“多好看。”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晚霞染红了半边天,一层一层的,像画一样。

    他说:“好看。”

    他看的不是晚霞,是她。

    那一刻他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要是能一直和她在一起,一直看晚霞,一直不用戴面具,就好了。

    他甚至开始想未来。想以后住哪里,想以后养什么狗,想以后老了也要一起看晚霞。

    这是他第一次想这些。

    以前他从来不敢想未来。未来对他来说,只有父亲安排好的路,只有那个冰冷冷的继承位置。

    但现在,他敢想了。

    因为她在。

    大二那年,她说要去国外换一年。

    说的时候她低着,不敢看他。他知道她怕他不同意。

    他笑了笑,说:“去吧。”

    她抬起,眼睛里亮亮的:“真的?”

    “真的。”

    她扑过来抱住他,他僵了一下,然后伸手抱住她。

    她在他怀里说:“我会想你的。”

    他点点

    那天晚上,他一个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月光很亮,和他送她回宿舍那晚一样亮。

    他想,一年而已。很快的。

    她走的那天,他去机场送她。

    她站在安检,回看他,眼睛红红的。他说:“到了给我打电话。”

    她点点

    然后她问:“你会等我吗?”

    他愣住了。

    等我。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

    他想起袁野,想起那个说“有我在”的。他想起那些被他抛下的过去,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时光。

    他说:“会。”

    她笑了,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很久很久,才转身离开。

    异地的第一个月,他们每天打电话。她说那边的事,说她遇到的,说她想他。他听着,偶尔应几句,心里很踏实。

    第二个月,电话少了一点。她说忙,他也说忙。但每次听到她的声音,他还是会笑。

    第三个月,有一天她没打电话。他等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收到她的消息: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他没回。

    那天晚上,他一个坐在宿舍里,想了很多。

    想她在那边的样子,想她遇到的新朋友,想她可能会喜欢上别。想自己在这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等。他最讨厌等。

    等妈妈来给他掖被角,等袁野来给他带礼物,等父亲来宣布对他的判决。他等了十几年,等来的只有失去。

    他不能再等了。

    也不能再让别成为他的软肋。

    第二天,他打电话给她。

    她接起来,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喂?”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们分手吧。”

    电话那沉默了。

    很久很久,她才开,声音发抖:“为什么?”

    他说:“太累了。不想耽误你。”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听的理由。

    她哭了。他听到她在电话那哭,哭得很伤心,说“你骗我”“你说过会等我的”“你怎么能这样”。

    他听着,一动不动。

    最后她说:“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对不对?”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喜欢过”,想说“你是我唯一动心的”,想说“我怕了,我怕失去你,所以先失去你”。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他一个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亮,和送她走那晚一样亮。

    他坐了一整夜。

    后来他听说,她回国后了新男朋友。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偶尔他还会想起她,想起那些看晚霞的子,想起她净的眼神,想起她说“你真好”。

    但他从不后悔。

    后悔是最没用的东西。他早就不后悔了。

    从那以后,他更确信一件事:

    感是最没用的东西。与其被拿捏,不如拿捏别

    他开始换朋友,换得很勤。每一个都用心追,追到手就慢慢失去兴趣。他看着她们从开心到依赖,从依赖到离不开,再从离不开到被他抛弃。

    有说他是渣男,他笑笑,不解释。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在玩她们,他是在练习。练习掌控,练习抽离,练习在动心之前先动手。

    这样就不会再被伤害了。

    大三那年秋天,社团迎新聚餐。

    他本来不想去的,但学生会那边推不掉。他换了一身衣服,懒洋洋地出了门。

    包厢里很热闹,烟雾缭绕,推杯换盏。他应付着那些敬酒的,说着那些场面话,心里想着什么时候能走。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

    一个孩,低着,安安静静地坐着。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素面朝天,和周围那些叽叽喳喳的生完全不一样。

    她低着,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她安静地坐着,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栀子花。

    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多漂亮,而是那个画面——安静的角落,低的侧脸,净净的气质——

    像极了他的妈妈。

    妈妈年轻时也是这样,总是一个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父子,从不争抢,从不抱怨,永远温柔,永远顺从。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另一个版本的生。如果妈妈没有被困在那个家里,如果妈妈也能这样安静地坐在角落里,被很多围着,被很多喜欢——

    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想靠近她。

    他推开旁边递过来的酒杯,走了过去。

    “这位学妹,怎么一个躲在这里?”

    她抬起,看着他。那双眼睛净得让他恍惚——和他记忆里妈妈的眼睛一样净。

    “我……我在听大家说话。”她小声说。

    他笑了笑,在她旁边坐下。

    后来他让查了她的背景。普通家庭,有个异地恋的青梅竹马,感很好。

    他笑了。

    距离就是裂缝。裂缝就是他最擅长的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以前他追孩是为了证明什么,为了找乐子,为了练习掌控。这一次,他想靠近她,想保护她,想把她留在身边。

    他说不清是为了弥补什么,还是想在那张净的脸上,看到妈妈年轻时的影子。

    也许都有。

    也许只是他太孤独了。

    这么多年,他一直戴着面具活着。没有真正走进过他的心。他也不允许任何走进来。

    但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心里的那道防线,突然松了一下。

    他想,也许她可以。

    也许她可以成为那个例外。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念,会让他走进自己一生唯一的弱点。

    而他,正要走进这个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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