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录（一）天下之势

    沙州。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地址WWw.01BZ.cc

    大漠孤悬，白晃晃地挂在天顶，将沙丘照得烫而亮。

    风从西北方向来，裹着细沙，打在脸上像碎石子，一层一层地刮着露的皮肤。

    目力所及之处除了沙就是天，连一根都寻不见，偶尔有风卷起一缕沙尘，在半空中旋成一个细瘦的旋涡，又散了。

    瀚海百里，飞沙遍地，鸟兽不见。

    只有那匹枣红马还在跑。

    马背上的低着，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被风沙磨得发红的眼。

    他伏在马颈上，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按在左肋处。

    那处旧伤在旱的天气里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

    他已经跑了三天三夜，换了两次马，沿途避开了所有官道和驿站，专拣迹罕至的野路走。

    只要过了前面那道沙梁，再往西走三十里，就是大熙的边境线。

    大熙跟云阳没什么，也不互通文书，只要踏那片地界，云阳都察院的手再长也伸不过去。

    他拍了拍腰间的钱袋。www.龙腾小说.com

    沉甸甸的，金锭在袋子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隔着几层布料也能听见金属的脆响。

    他不再想那些。

    他只要过了那道沙梁，往西、再往西，找个没认识他的镇子，换一张脸，重新活。

    这行当里的老说过一句话——做完一单大的，就要把自己藏起来，藏得越越好，最好连自己都找不到自己。

    他正准备催马加速，余光忽然捕捉到前方沙梁顶端的一点异样。

    黑点。

    不大，孤零零一个，立在沙梁最高处，被天光勾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那一动不动，像一截被风吹了千年的枯木在沙地里。

    风卷起的沙尘从那黑影两侧掠过，绕开他，仿佛他周身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地★址╗w}ww.ltx?sfb.ｃōｍ

    他勒住马。

    枣红马不耐烦地了个响鼻，在原地转了个圈，蹄子在沙地上刨了两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该靠近的东西。

    他也察觉到了。

    那黑影站在沙梁上，离他还有一段距离，但他已经感到了一种压迫感，像是有东西压在他胸上，不见重量，却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翻身下马，靴子陷进滚烫的沙子里，抬脚时带起一蓬细沙。

    钱袋挂在腰带上，沉甸甸地坠着，他单手托了一下，另一只手不着痕迹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他仰朝沙梁上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刮得有些散，但还是清晰的：“来者可是道上的好汉？不妨行个方便。”

    他说着，用左手托了托钱袋，微微掂了两下，示意散财求全。

    钱袋里的金锭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声短促的回应。

    他等着。

    沙梁上那个纹丝不动。

    那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陷的眼窝。

    风从侧面吹过来，将他额前的几缕发掀起来又放下，露出额角一道旧疤，从眉尾斜斜切到颧骨，像一条涸的河床。

    那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边缘粗糙，看得出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他手里握着一柄长剑。|最|新|网|址|找|回|-ltxsba)@gmail.com}

    剑未出鞘，被光一照，剑鞘上那层乌沉沉的铁色像一井，吞光了落上去的光线，又反不出什么来，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悬在他手边。

    刺客站在原地，隔着几十步的沙地，看着沙梁上那道身影，心里渐渐沉了下去。

    他见过很多——怕死的、不要命的、装模作样的。

    但眼前这个，站在那里，浑身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连呼吸都像是被风带走的，不带一丝波动。

    他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退让，没有开，没有抬手，甚至连目光的方向都没有变过，像是根本没有听见那番话，又像是听见了，只是不打算答。

    刺客不再废话了。

    他拇指一推，腰间弯刀脱鞘而出。

    刀身在光下闪过一道冷光，刀刃上还残留着上次用过后没擦净的血痕，淡淡一层红褐色的锈迹。

    他脚下一蹬，整个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沙梁上那道身影冲了过去。

    靴底踩在滚烫的沙子上，溅起一蓬一蓬的细沙，在他身后拖出一道断续的烟尘。

    他只用了三息就跨过了那几十步的距离。<>http://www.LtxsdZ.cｏｍ<>

    第一息，他欺近那身侧。

    刀锋横削，直取对方咽喉。

    第二息，那动了。

    灰衣侧身让过那一刀，身法不快，却恰到好处，像是提前知道那一刀会落在这里。

    刺客收刀变招，刀尖下压，转削为刺，直取对方心。

    第三息，灰衣手中的剑鞘轻轻一抬，格开了那刀。

    力道不重，角度却刁钻，刀刃擦着剑鞘滑开，刀身偏了三分，从他腋下空过。

    刺客知道遇上硬茬了。

    他退后半步，重新调整重心，刀身横在身前，目光从对方脸上扫过——蒙面，刀疤，沉默。

    那柄长剑仍未出鞘。

    刺客心中一动，知道对方托大，便不再犹豫，再次欺身而上。

    这一次他出了全力，刀光连成一道弧线，斜劈、横扫、回撩，三招一气呵成，刀身空带出尖啸。

    灰衣这次没有再躲。

    他迎着刀光踏了一步，剑鞘上的铁色在光下一闪，鞘身微微偏转，将刺来的刀势带偏了半寸，而后——

    剑出鞘。

    出鞘的瞬间刺客只觉得有一道白光划了视野。

    那道光太过锐利，像是把切成了两半，一半还挂在天上，另一半被收进了剑身里。

    他还没看清剑身的形状，肋下一凉，像是一阵风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

    他低，看见自己左肋处多了一个。

    剑尖已经穿过了他的身体，从后背透出来，剑身上带着一线血红。

    他低看着那截剑尖，过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疼痛。

    那疼痛来得慢，却汹涌，像一被凿开的井，水从底下涌上来，淹没了所有感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一血来。

    血落在沙地上，被滚烫的沙子瞬间吸，留下一块暗红色的印子，很快就淡了。

    灰衣拔剑。

    刺客的身体晃了一下，膝一软，跪在了沙地上。

    他跪倒的姿势不太好看，整个往侧面歪过去，一只手还撑着地面，像是不甘心就这么倒下去。

    他最后抬起看了一眼。

    他看见灰衣收剑鞘的动作——利落，净，带着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从容。

    那柄剑回到鞘中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一声极轻的、不带任何感的告别。

    他没有再起来。

    灰衣从他身旁走过，靴子踩在沙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没有低看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身体，只是弯腰，解下了刺客腰间的钱袋，拿在手里掂了掂。

    金锭在袋中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带着那份生者再也用不上的重量。

    他将钱袋系在自己腰带上，翻身上了那匹枣红马。

    马在原地转了一圈，像是有些不愿，被他勒了一下缰绳便安静了。

    他抖了抖缰绳，催马下了沙梁，朝着西边去了。

    马蹄扬起细碎的沙尘，在他身后拖成一道长长的、渐渐散去的尾。

    风从西北方来，很快将那些蹄印抹平，将那具倒伏的尸体也复上了一层薄薄的细沙。